在尘世喧嚣中守住一片宁静港湾

（2003年1月12日信）

世俗的大潮是可怕的，我们的身心迫不得已卷入其中。身心四周就是须臾无法离开的生存环境。如果我们太过敏感，太过在乎别人的眼光与言行，我们就会被所谓时尚的思潮所左右、所席卷、所淹没、所打击、所伤害、所麻木，不再反省自己真正的所需，人生也就增加了更多的迷惘与苦难，我们的天空将总是布满乌云。

从世俗的潮水中爬上滩头，走自己的路，人生需要一种超然。我就是我自己，我不在乎别人的指指点点，让心灵选择与创造适合自己的生存环境。

不是只有到深山老林中才能找到安静的，在闹市喧嚣中也能让心守住一片宁静的港湾，让自己的人生理想由此扬帆启航。

我心爱的女儿宇荻：

你好！

前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告诉我你和一群小朋友在小区内“放火”玩，被保安制止；昨天中午给你打电话，你和邻居小朋友琪琪一起自做午餐，吃面包夹煎鸡蛋……看来你的日子过得不赖。

再过一个周就又要放假了，不知你假期打算如何安排？你身处在中国最繁华的大都市，那里自然遍布着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有着各种各样的消闲方式。大都市是人类多元文化的丛林，是钢筋水泥的丛林，如果不善于把握自己，就有可能迷失其中。丛林中有旖旎的风光，有美仑美奂的景色，也会有绝壁断崖，有蛇蝎猛兽，更会有传说中诱骗人的妖怪，有神话里蛊惑人的巫师……它们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形影，将意志薄弱者卷入人生的苦海。这是真实的，不是我耸人听闻的夸大其辞。越是光怪陆离的地方，越是布满陷阱。

前天，即1月10日，我们梦泽石油学院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据我院保卫处一负责人透露，公安局初步侦察及从嫌疑人口供得知，是一个女人A请人将另一个女人B谋杀了。A之所以要铲除B，是为了成为B的丈夫的合法妻子。这是一个老套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演义。

最近看了一部老影片《误入大山的女人》，心中颇有感慨。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是纯净的，那可能只有大山深处了。人类与生俱来的那份敦厚、淳朴、善良等优秀品质与美德，被大山保留着，阻隔了外面世界的污染。误入大山的女人实际上是“误”在大都市里，她本想在大都市里找到她梦想中的“高级”生活，当她不得已“闯”入大山后，才在大山深处发现了最美丽的东西，找到了她自己所真正需要的，她发现了自己及自己的人生价值。

我所感慨的是，许多人的人生实际上是一个“误入”的过程。我们真的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生活吗？我们真的知道自己需要处在怎样的一个“生态”环境之中吗？我这里所说的“生态”环境，包括人文环境、工作、生活环境、自然环境等等多个方面。我们是在受着世俗大潮的左右，还是真正听从了内心深处的真切呼唤？我们的感受只有我们自知。在矜持的面具后面，一颗脆弱孤单的心究竟可以“坚强”多久？

世俗的大潮是可怕的，我们的身心迫不得已卷入其中。身心四周就是须臾无法离开的生存环境。如果我们太过敏感，太过在乎别人的眼光与言行，我们就会被所谓时尚的思潮所左右、所席卷、所淹没、所打击、所伤害、所麻木，不再反省自己真正的所需，人生也就增加了更多的迷惘与苦难，我们的天空将总是布满乌云。

“误入”也许不可避免，这是成长的代价，但我们依然还可以一路选择的，总不能让自己的心灵在长久长久的煎熬中疼痛。

从世俗的潮水中爬上滩头，走自己的路，人生需要一种超然。我就是我自己，我不在乎别人的指指点点，让心灵选择与创造适合自己的生存环境。向着太阳行走，尽量昂头亲近阳光，对背后任何冷嘲热讽，任何无稽之谈，我不会理睬，决不回头。

古希腊哲学家安提司泰尼告诫世人：“发现自己的能力。”任何人的潜能都是无穷无尽的，我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一个多么特别的人。

我步履轻盈地走自己想走的路，自然，坦然，坚定不移，我要让世人看到我的天赋、能力与才华。

我相信自己有自省的能力：有审察自己、怀疑自己的能力，有自我反省与自我忏悔的能力。

我要全面发现自己的局限，将自己身上心中丑陋、冷漠、偏见、固执、畏惧、狂妄、糊涂、愚昧的部分一一暴露于阳光之下，一一仔细检视，既而用自己的坦荡自然、仁爱正义、自信勇敢、热情轻松、自知之明、灵感觉悟，加上伟大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一一取代它们。

我的女儿，正当盛年的你的爸爸说出这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是灵魂搏斗的结果，我必须选择一条自新自救之道。这些话语对我年幼的女儿似乎暂时无用，但爸爸还是要告诉你，在年幼的时候，在身不由己的时刻，生存环境与生活环境我们无法选择，但我们依然可以选择心灵环境，改变自己的想法与思路，让我们的灵魂沐浴着冬日的暖阳。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选择自强不息，选择通过努力改变现状，达到我们的目的。

有一个少年，叫龙美光，出生在云南乌蒙山区一个贫困的彝族家庭，他13岁就开始在报刊上发表一些小稿件，15岁考入云南民族中学，发起创立了滴水文学社，任社长兼社刊《滴水》主编。几年中在《男生女生》、《学习方法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省内外报刊上发表各类作品400余篇，其中有散文、诗歌、新闻、摄影、书法等作品。最近，公开出版了有三百多页的散文作品集《守望滴水》。

宇荻，你还记不记得爸爸曾带你去观光过的号称“亚洲第一奇洞”的新神洞？只要你想起新神洞，你就会想起“擎天柱”、“天幕”、“世界第一龙”等等奇特神秘的天然溶洞景观。但你还记不记得“滴水穿石”？当时你还把你的小手指头放到那个小洞里触摸了一下的？我们在游玩时，洞顶岩上的水还在往那个小洞里“滴哒”。

“滴水穿石”，那是“活生生”的滴水穿石！是经过科学家考证的。在那个溶洞中，我们看到，滴水不仅能穿石，滴水还能“长石”，从洞底像竹笋一样“长”出来，长成高大粗壮的石笋；也有从洞顶上往下“长”的，叫石钟乳。

“滴水穿石”或是“滴水长石”，“水滴石穿”或是“水滴石生”，都是经历了几百万年的“真功夫”。这真是只要功夫深，水也能滴穿石头，水也能长成石头！

这其中的科学道理自不必说，我们所要汲取的是滴水穿石的顽强精神。人要是有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还会有什么目标不能达到呢？

我想，龙美光同学之所以把自己创立的文学社取名“滴水”，把社刊定名《滴水》，将自己出版的第一部书起名《守望滴水》，他所热爱并坚守的就是这样一种滴水精神。

其实，宇荻你在文学艺术方面的表现并不比龙美光逊色。小学三级时，你曾获得《小学语文报》举办的全国小学生作文比赛三等奖，小学四、五年级时就在《梦泽石油学院报》文艺副刊上公开发表了几篇散文作品，还在《梦泽石油学院报》、《荆州希望报》上发表过报道你们附中的新闻稿件（领过稿费），另外，你还会摄影（《故乡的冬天》就摄得不错），还会作词（你为你们现在组建的乐队所写的主打歌曲《准备前进》歌词就写得不错），我以为你在这许多方面都很有些天赋。比较起龙美光来说，似乎缺少一种和平与安静、矢志不渝的滴水穿石精神，多了些“冲冲杀杀”、“风风火火”、“热热闹闹”的心浮气躁。

我们来看看龙美光是如何成长的吧！

龙美光的家在云南省彝良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从村里到县城有七八十公里，从村里到乡里也还有二十多公里的崎岖山路。他的家，也就是村里一座土坯房，逢雨季，外面下雨，屋子里也下雨，要摆好多盆儿接水（我小时候也就是住的这种漏雨土坯房子，由于懂事太早，很幼小的时候我就常常担心刮风下雨时房子会倒塌）。龙美光每次从乡里回家，不下雨，路不泥泞的时候，最快也要超过两个小时，其间可以花一元钱搭一程车，可龙美光从不坐车。他说，坐车心情不好，同时也是为了省钱。周围的乡亲们都走路，自己一个人坐车心里过不去。

龙美光是村子里最能吃苦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常到离村很远的地方去放牲畜、割猪草。他一年四季只有两套衣服，平时光着脚走路，三年才穿烂一双鞋子。

也许是时代的进步，农村情况的普遍好转，在生活方面他似乎比我还强一点，小时候穿什么衣服我不知道了，反正是补丁摞着补丁的“二水货”衣服——我们那儿管穿别人穿过的衣服叫穿“二水货”。这也难怪，那年月，有的公社干部也只能穿着凭特权弄到的尿素化肥袋子做成的裤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盛夏地面烫脚，我特别特别想象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有一双凉鞋。而深秋初冬早晨白霜满地，冻裂的双脚在地上一走一个血印儿，可是一定要到了最寒冷的冰冻时节，才舍得穿上鞋子的。其实，在那年月，我们那儿不少的农村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困苦环境中长大的孩子，生活非常节俭，能吃得苦，但也有很大的局限：早熟，沉闷，个性内敛，压抑，淡淡的忧郁，莫名的伤感，如影随形的自卑，对未来的忧心忡忡，封闭，孤僻，害怕，心中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颤音……虽然有诚实、善良、淳朴、坚韧、刻苦等等优秀品质，却往往缺少一种英雄主义、浪漫主义、理想主义的激情，缺乏自信、果敢、勇猛等等气质与精神，而真正的生活、绚丽的人生是需要这些的。有许多农村孩子后来因为各种际遇与经历，逐渐走出了这些局限，在浩渺壮阔的人生苍穹中“呼风呼雨”、“叱咤风云”，干出了一番又一番“轰轰烈烈惊天地泣鬼神的宏伟大业”，而我则一直在“局限”中行走，只想寻找到一片让灵魂安详栖息的静土。这可能与我一直遭受各种打击有关。

反正我是这样走过来并被自己的成长经历深深影响着的，我现在认识到了这些，我知道是我自己的经历与经验造就了我和我的命运。所以，现在，我对我的女儿的生活决不自以为是的强加规范，我只讲故事，摆事实，说道理，提建议，怎么选择，全在你自己。

继续来说龙美光的故事。

家里没有桌子，龙美光就用一张矮凳子当桌子读书写字，忙于家务的父母常常会把那盏小油灯拿走，他就傍着炉洞边微弱的火光看书。龙美兰的这些经历对我实在是太熟悉了，农村的孩子许多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读书的。虽然不一定是“凿壁偷光”“集萤映雪”，但也是差不多的。哪有像你现在这样好的学习条件？

小学四年级时，龙美光转到离家几十里路的乡中心小学，住在舅舅家。舅舅经常出差，他就和小表弟一起自理生活，常同邻居们一起到山洼里找水，夜以继日一点点往家里担水，肩膀磨疼了，累了，饿了，也不敢哭，因为听说哭声会把鬼招来……后来，他又住到另一个舅舅家，不宽裕的住房只能让四五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在这样的环境下，龙美光悟出一个道理：人要适应环境，战胜困难，而不是屈服于环境。他练出了一套“闹中自静”的本事：即使有人在边上高声谈话，他也能集中精力学习；电视机大声地响着也不会影响他做作业。我曾读过一位名人的传记，书中说他年少时专找嘈杂的地方读书学习，以锻炼自己排除干扰的能力。由此可见，外界的干扰并不可怕，只要有一种乐于向学的“定力”，自然不会受到干扰的影响。这一点宇荻你也要学学，虽然不必故意去找什么嘈杂的闹市来练“定力”，但我们在学习时，也是一定可以做到“心如止水”的。你说是不是？管它外面闹什么，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吵翻天，我自岿然不动，看书学习，其乐融融！

初二的时候，龙美光写了一篇小新闻稿件，得到2元钱的稿费，这一小小的收获，使曾经害怕写作的龙美光从此迷上了写作。他一头扎进了书本堆里，对散文集、诗歌集，对所有报刊杂志，只要能找得到的书，他都认真地读，读书笔记就写了几十本。学校图书室的书看完了，他就到校外的废品收购站去买旧书刊，4毛钱一斤，买回来后就拿起剪刀在里面“淘金”，作了一本又一本有用的剪报。说起这事，龙美光就笑逐颜开：“太划算了！”

龙美光就是以这种“滴水”精神，从一个怕写作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西部文学少年。在他考上云南民族中学后，他发现学校没有文学社，就给校长写信，建议成立文学社，并自荐为社长。校长非常高兴，寄语他们的文学社“少年当立志，滴水自穿石”。

龙美光认为，读书不管长文短文，成册的书还是报刊杂志，读时最重要的是用心思考、用心感受、用心怀疑。缺乏探索精神与创造力，书读得越多越要成为呆子。

龙美光说自己不追星。他觉得追求时尚永无止境，今天的时尚明天也可能成为过眼烟云。像《流星花园》热了一阵，现在要是重演恐怕没几个人理。

除了校服，龙美光只有两套衣服。这几年他写作获得的四五千元稿费全用在了学习上，用在了买报刊杂志上。他上高中没花家里一分钱。他不怕自己平时一副穷酸相，对买衣服不感兴趣。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精神上不贫困的人。

在《守望滴水》这本书中，龙美光写蝴蝶、蜻蜓、蝉、蟋蟀、画眉鸟、啄木鸟、麻雀、喜鹊、斑鸠、猫头鹰、大雁……写慈祥的外婆起大早为他做早点，写母亲为他缝制彝族服装……

学校给“小作家”特批了一间单独居住的5平方米小阁楼。他用稿费140元买回来一台小电视机，常看看新闻，他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些什么事。他与城里孩子的志趣很不一样。文学社社刊《滴水》上的许多照片都是龙美光自己拍的，他用自己的稿费买过两台便宜的“傻瓜”照相机。他还很喜欢书法。校长说，龙美光来自于贫困山区，品德优秀，真挚朴实，学校才赞同并资助他出书。

2002年9月，龙美光走进了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他说：我要像一位图书编辑所说的那样，必须耐着性子，慢慢地生长，一年一年地聚集能量，一寸一寸地抓牢大地，一枝一叶地争取太阳，使“材质”紧密结实，寿命长久，远离拔苗助长的幼稚行为，永远做一个真实的自己，沿着文学的驿道踏实前进。

人生究竟该选择走一条怎样的道路，这值得每个人思考。张爱玲有句著名的话：“成名要趁早。”明代智者陈继儒告诫：“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意思是说藏伏很久的事物，一旦腾飞则必定飞得高远；太早开发的事物，往往结束得也很快。楚国曾有个寓言说；有一凡鸟，呆在山上，三年不飞，三年不鸣，但一飞则冲天，一鸣则惊人。高飞的力量来自于长久的潜伏蓄积。厚积薄发，大器晚成，也是多有先例的。

我看一切都应当顺乎自然，关键是不可懈怠。

由法国、英国、瑞士、尼泊尔四国共同摄制的影片《喜马拉雅》是我非常喜爱的一部电影。大约两个月前，我在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中连看（由于双眼近盲的原故，许多时候是听）了两遍，那上面有一句对白令我难以忘怀：“当你面前有两条路，走最难的那条。”我想，正是这样，“最难的路”固然艰险，却会把我们的人生带向极高的境界，那种境界绝对不是选择平坦的宽阔大道所能达到的。你走别人不敢走的路，你就能得到别人得不到的收获。

人生不要怕难，不要怕孤寂。古人告诫说：“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在如今这纷纷扰扰的嘈杂之中，一个人更要能平静下来，以书为友，以知识为友，以学问为友，以智慧为友，坚定于自己选择的方向，不被外界所干扰。只有努力才能改变处境，只有勤奋才能创造美好未来。“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人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只有自己能救自己，自己是自己唯一的救世主。自己把自己培养成人才，有学问就不愁没饭吃。发现自己的特长，发现自己引以为自豪的闪光点，竭力发掘它、开发它，谁都能与众不同，谁都能拥有自己人生的桂冠。

我今天跟你讲“都市丛林”、讲《误入大山的女人》、讲彝族山寨的文学少年、讲《喜马拉雅》，都跟“山”有关系，爸爸就是希望你从里面悟出一些道理，练就这样一种本事：关门即深山！“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不是只有到深山老林中才能找到安静的，在闹市喧嚣中也能让心守住一片宁静的港湾，让自己的人生理想由此扬帆启航。

对于宇荻你来说，不论外面的时尚多么缤纷绚烂，不论外面的流行多么动人心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静下心来读书。假期中，积极参与一些有益身心健康的文体活动，其它时间就静下心来读书学习。

我现在非常清楚，没有什么比弄明白一些人生的道理更令人愉快的了。

我相信有一天你也会有此同感。

祝你2003年里的每一天快乐，每分每秒快乐！

                        你的爸爸：宇华

                   2003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