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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着的历史
作者:龙美光    文章来源:《中国教育报》2005年6月17日第8版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6-25


  两年前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旧书摊上流连,几本又破又旧的书进入视线,拣起来一看是英文书,我对英文一窍不通,瞪着封面干着急。因这书是解放前的家伙,不容错过,于是就拿着书摩挲不停,其中又厚又黄的一本引起了我的注意。

  书的封三中心位置赫然迭印着一枚蓝色的藏书章,章的外围为一圈圆形的粗状波浪线,中心位置则为一个细如发状的、实线围成的中心圆。在整体直径约4.5厘米的圆线与圆形波浪线之间,黑体的英文清晰悦目,文字为:“NATIONAL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这行英文大约占据了整个藏书章3/4的面积;在“NATIONAL”一词前和“UNIVERSI鄄TY”一词后,则分别辅以符号“鄢”。在两个“鄢”符号之间,是“LIBRARY”一词。在中心圆内,11个仿宋繁体字从右往左、从上到下排列,惹人心醉:“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图书馆”——这才是关键所在了。

  这是目前我所见到的最爽朗的公共藏书章,这所特殊大学的包容与宽广(“兼容并包之精神”)全蕴涵于其中了。我问了问价,只要4元,像得了宝贝似的,赶紧付钱“逃亡”了。

  有人说,图书馆是书籍的公共墓地。如今,已经逝去的西南联大图书馆以一种沧桑的韵味流落民间,使我不得不去臆想这枚藏书章后面种种艰苦而温馨的时光。

  南迁昆明

  1938年,国难当头,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在长沙无法安定下来,只好南迁昆明,组成“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在艰苦南迁的同时,也不忘把西南联大最重要的资产——图书想办法带进昆明。清华大学在战前早已预见到华北局势不妙,之前就运出500箱重要图书期刊到汉口。1938年春,中文系主任兼清华图书馆馆长朱自清从北京带来的3万册图书,运到昆明西站学校校址时有书刊136箱,其中图书5884册、期刊1169册,另有约7000册则在重庆被日机炸毁。

  据沈克琦先生所述,1937年9月16日,西南联大常委会第一次会议决定成立图书设计委员会,由各系教授参加,负责图书购置。1938年初,又指定一些教授在迁昆途中经过广州、香港时向外订购图书。据1940年3月图书馆工作报告记载:“已发出订书单233件,计书1500余种,期刊300余种,已到新书1400余册,期刊约4000余册”,这些都是外文书刊,还有斯坦福大学Hall教授赠文学书245册,康乃尔大学Walker教授赠刊75册。西南联大于1939年遭日寇轰炸后在昆明大西门外建新校舍,图书馆新建大阅览室,可容600人,书库可藏图书5万册。由此,西南联大图书馆成为云南第一座独立专用的图书馆。联大图书馆后来共有中文书33910册、西文13478册,但因缺乏购书经费,每年只能新增约500册。

  条件艰苦

  西南联大图书馆以灰色瓦片作顶,比起铁皮屋顶的教室和草顶的宿舍,设计要合理一些,但简陋、艰苦仍然是它不变的特点。让我倍感惊异的是,联大学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在这样简陋的图书馆里,做出了令世人惊叹不已的成就。

  当年,上课用的教材和参考书都由图书馆提供。虽然每门课都有多种参考书,但是每种只有一两个复本。教材的来源主要是同学间的相互转让(每年暑假,联大的同学们就贴出小广告,将已用过的书出售给低班同学,再用此款去购买高班同学出售的教材),另外就是借图书馆的书到外面去石印。据说只要凑足30本,商人就答应帮学生们石印图书。

  但如何顺利借到联大图书馆的藏书?这对联大的同学们而言可不算一个小问题。

  尽管联大图书馆每天开放14小时,但还是不能满足众多同学的需求。不论寒暑,阅览室里每天都是座无虚席,大家都在国难中争分夺秒地读书学习。每天一大清早,在阅览室开放前,门外早已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片同学。门一打开,同学们就蜂拥而至,许多男同学身着蓝布大褂,有的衣服由于太破旧,人一拥挤,长衫就被撕破、鞋子就被蹬脱。不少同学连饭都没吃完,就赶紧丢碗去占位子,可还是经常占不到。而有幸入馆的同学都抢着去借书处排长队借指定的各种参考书,或是去阅览室占领座位,轰轰烈烈,气势汹涌,形成一股奇特的抢借与抢座风浪,馆门因而多次被挤破。不少同学没有找到座位,只好面壁而读。据说因为抢借参考书或过期不还书而被学校记过的学生,占联大受校纪处分的学生的大多数,这种现象在中外教育史上恐怕难得一见。

  曾经在图书馆抢到座位、后来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联大学子杨振宁回忆说:“图书馆的窗是没有玻璃的,每当刮风时,我们必须拿一样东西把书本压住。”简陋的图书馆实在挤不下了,宿舍光线又太暗,不少学生就不得不独自一人或叫上三五好友,带上讲义笔记和书籍来到联大附近的一些茶馆,叫上一杯茶,外加一碟花生米或瓜子,一边读书一边讨论,常常是茶泡得一点颜色都没有了还不肯离去。一个上午或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8年时光就这样悄悄度过了。联大中文系学生汪曾祺后来回忆说:“联大图书馆座位不多,看书多半在茶馆。昆明街头的大小茶馆,竟成了西南联大图书馆的分馆。”联大同学说,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不少同学的学术论文和读书报告都是在茶馆里“泡”出来的。许多年后,不少联大学子还终生难忘在西南联大的两件事:一是挤图书馆,一是泡茶馆,他们从这两个地方学到了受用终生的知识。

  今人追忆

  西南联大办学条件非常差,但联大师生敢于克服困难,如饥似渴地学习钻研,不顾一切地埋头读书的精神,让人心生敬畏,他们挤图书馆的情景常常浮现在我眼前。正如林语堂先生上世纪40年代初在参观西南联大后的演讲中所说:“联大师生物质上不得了,精神上了不得!”

  这就是这枚藏书章后面的故事和我看到这枚藏书章后的所想所感,也是这枚藏书章和这本旧书的意义所在。好多次,我路过联大师生经常喝茶读书的文化巷、钱局街去翠湖旁的云南省图书馆或从图书馆回来绕道先生坡等地,都在猜想当年的联大图书馆到底是怎样一个建筑。直到现在,才算有了一点明朗的印象,这印象,全赖这本旧书尤其是它上面的藏书章。

  也许,当年许多人也为争夺这本旧书而展开了激烈的竞争,甚而还失了风范,大打出手;也许,当年也有人为了多看几天这本书而遭到校纪处分;也许,这本书也在联大图书馆众多的“分馆”里伴着茶香经历了难忘的岁月。或许当年谁也不曾注意到联大图书馆藏书章的美之所在,当然谁也没有想到这枚藏书章在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成为了联大图书馆最美丽的墓地,在另一个爱书人手里赏玩。

  “大一统,无倾折,中兴业,继往烈。”1946年4月西南联大结束前,三校在原址修建纪念碑。5月4日,联大师生在图书馆举行结业典礼后,到校园后山举行纪念碑揭幕仪式。但我想,在联大结束后,这小小的藏书章又何尝不可以算作是联大又一座永恒的纪念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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