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家,总有说不尽的感念,总有说不尽的故事,总有说不尽的愧疚。 从结红领巾的时代开始,家一直是装在心中的。因而,家便随我游离,随我流浪,也随我四处受难。从此,我的命运才与家一直相牵连,才与家一直同命脉了。家在心中,心中有家,生活便渐加充实了,也同时渐加迈向空虚与孤寂。 知道自己无法常常回家,却常常把心绪悬空,最恋时便托嘱一场梦带回家去。最难忍受的是,每每节假,归家心切,一切心思都在返家中了。坐在火车上,看见归家的人何止一对,更何止一人,这列火车在我眼中突然就成了一条通往家的便捷小路了。 我的一位诗人朋友,在写一首叫《回家》的诗时,反复提到在昆明客运站排着长龙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购票的情景,其中甘苦酸涩,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在这种流浪味道特别浓厚的地方,家的味道也就尤其令人回旋于心,久久驱散不了愁情与归思。 曾几何时,突然又重新读到友人的《回家》,心中一片惆怅。于是相中一个假日,提着行李,买车票回家。进站上车前,检票员在票上撕了一个缺角,算是对我的旅客身份的验证和对车票票证作用的即时废止。一路上,我把缺角的票据小心翼翼地揣在兜里;揣在兜里,已想不起缪斯的语言中描述的一连串往家赶的情景,仿佛整个家就建筑在那张小小的车票上似的,仿佛除了那不完美的缺角,一切都还是温情四溢的。 在火车上,拿出一本袖珍的精装彩插本《雅舍小品》,品味梁实秋笔下的雅舍灵光,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了。行李就放在身边,不允别人挪动,我是把整个家塞在笨重的行李中了。世间大抵还没有另外一个人,能够像我一样,把家珍藏在行李中,却只是为了把行李带回家而己。然而,到底哪一个家才是真正的家呢?是行李中的那一个么,是将要长期存放我的行李的那一个么?说来好笑,只有心中这一个才是,可它既不能存放在我的行李中,也不可能存放我的行李,它只能存放它自己。 所以,无论我怎样地努力返家,怎样迫切地赶购回家的车票,家却始终随我漂泊,随我游离,随我冥想。 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又莫名地想那林荫环抱的家了。总臆想着这一分钟已经携心中的家回归到那建筑与建筑缠绵、作物与作物相爱、动物与动物相亲的家中了。想起家中那只行将老去的狗,它对家的概念的把握,一定是很清晰的。它时时专注地注视着院子里一棵笔直的高耸入云的杉树,它一定认为那里将来要成为它的归宿。而我们人却不这么想,不吊死在一棵树上,这与狗是截然不同的。狗在想家时,总是一言不发,期冀主人作最理想的安置。而人虽然爱狗,终究不会为它盖一栋房子,只为它搭一个狗窝,狗窝便可算是狗的家了———一个专供其睡觉,也偶尔供其寿终的家了。狗从此便无从牵挂,一辈子忠实地做主人的奴仆。 人不像狗,人要计划主宰一切。但我们从此便没有狗们活得洒脱自然,没有狗们活得心安理得。 余光中说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可是这家愁呢,它极尽细腻,它的人情味十足,一定非忧郁清冷的乡愁可以比拟了。为了家,为了这天大地大的家,为了这巴掌大的家,我们终究是渺小的。看来,我们长大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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