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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 生于1980,1,29,前期从事散文创作,曾在报刊杂志发表诸多作品,现在致力于小说创作。现居河南南阳。
他和她有一个温暖的家。男的是小学校的音乐教员,自小无亲无故,虽然不爱说话,照面却离老远便谦和地向人打招呼。女的是小职员,娴静温柔的脸上总是挂着新鲜的微笑,让人觉得可爱可亲。 她每天很早起床为他熬粥。因为他的胃不好,得靠小米粥养着。她说,慢火熬出的粥才有味、养人。因此,每天早上人们都能看到她半蹲在门口的房檐下察看煤火的身影。煤火过大容易泛锅,煤火过小,粥不易熬熟,所以她每次都守在那里,直到小米粥缓慢地翻出黏稠的黄色花朵,这才心满意足地微笑着盛上一碗送到丈夫手里,然后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从惬意的神情可以看出,此刻的她舒心而甜蜜。 他们每天一起出门,傍晚又一同回家。邻居时常打趣,你们怎么连下班都能碰到一起呀。她总是羞赧地一笑,不做回应。做丈夫的则笑曰:心有灵犀嘛。 如果说生活中到处都存在着遗憾,对于他们,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有个孩子。为此,他时常心怀愧疚。她却说:对于我们,有爱就有了一切。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把怀里的她搂得更紧,同时把脸躲进她的秀发。他在逃避妻子的眼神,他怕妻子看到自己潮湿的双眼,怕娇弱的她被这份伤感传染。 尽管夫妻二人收入不高,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他喜欢散步。晴朗的夜晚,饭罢,他总拉着她的手漫步在皎洁的月光下。他说,咱们就这么一生一世地走下去,好么。她笑了:好呵,天长地久我都跟着你。月有阴晴圆缺,人也一样。他放慢了脚步略带伤感地说,如果我先你而去,谁来照顾你呢。她微微一怔,月亮下面,她的面色有些苍白:无论你到什么地方,我都不会离开你,哪怕……。她坚定地握了握他的手,不再说下去。 她爱听他吹口琴,《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百听不厌。晚上,她偎着他坐在漆黑的小屋,当月光投进窗子把他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当他把忧伤的旋律撒满房间,她就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有那么一天,小屋里不再飘出口琴声,大家这才发现,很久没见小两口出来散步了。又过了好多天,人们在医院见到了他。那时的他身上插满七七八八的管子,面无血色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曾经多么洒脱的一个人呀,人们叹息了。惋叹之余,大家又为他娇怯的妻子担心起来。要知道,他得的是不治之症呵。 出人意料的是,她似乎一如既往地平静。 除了偶尔回家取些生活用品,她须臾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为他读书念报,为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那一刻,她的神情就像一位面对初生婴儿的母亲,宁谧安详,充满希望。 有一天,她为他擦拭身子的时候,他忽然用异常肃穆的口吻说,我该离开了。她愣了一下机械地问,去哪儿。他笑了:很远的地方。她胸脯起伏了,声音有些颤抖:别瞎想,咱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她把头贴上他的胸膛:无论你到什么地方我都不离开你,哪怕……。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她哽咽了。他爱怜地抚摸着她柔弱的双肩,没有说话。泪水顺着他瘦削却依然刚毅的面庞无声地滑落。 弥留之际,他把一封没有填写封面的信交到她手里,嘱托她务必交给远房的表叔。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孤儿,从哪儿冒出个表叔呢。可他表情凝重:信里记录着一个关于我家的秘密,你一定亲自交到表叔手里。她泪眼模糊:你放心,但是……我要到哪里去找他?我们有十年之约,十年以内,他会来……。他用微弱的气息吐出最后几个字,溘然长逝。 她痛不欲生,孤寂的长夜,她想到了死。然而,她不能。为了临终前他期盼的眼神,她在时间的泥沼中守侯、挣扎。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她早已随他去了。 这封信记录着怎样的家族秘密?她不得而知,她只能从信的重量判断它非比寻常的价值。时光在难熬的孤寂中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封语焉不详的信逐渐成为她坚强生活下去的理由。 为了不让亲人担忧,等待的过程中她步入了人生的第二个春天。体贴的爱人、初生的婴儿和温馨的家庭生活使她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这本是值得庆幸的事,她却隐隐有些不安:十年期限已经到来,而她为之守望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看来丈夫的遗愿不能实现了,她忧伤地想,如果这样的话他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也会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这个想法使她辗转反侧痛苦不堪。 无奈之中,她决定打开那封信看个究竟。要知道,这是解决问题的惟一途径了。 厚厚的信纸沉睡着他的希望。她想,希望能通过这封信找到他的亲人。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 午后刺眼的阳光打在白花花的信纸上,她一阵眩晕,脑子顿时像手中那些空无一字的信纸一样空白。她精心保管多年的原来是一封沉甸甸的无字书。 丈夫怕她在自己身后出意外,所以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在另一个世界用不死的爱心为她擎起了塌陷的天空,用一纸无言的爱延续了她的生命。 真正的爱无须多言,因为语言无法承载它的深刻。静波深流,大爱无声。或者,无声才是感情的更高境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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