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锋罗炳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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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疑虑
作者:半    夏    文章来源:《彝良文学》2006年冬季号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1-16

    半  夏   原名杨鸿雁,六十年代生于云南省滇东北高寒山区,大学生物系毕业,中国作协会员,云南省作协签约作家,在花城出版社出版有长篇小说《心上虫草》、《活色余欢》。自认为一个热爱生活的人要有能力倾听来自生活内部的疼痛和叹息。热爱失落的文明热爱自然热爱一切艺术,获得过全国首届老舍散文奖、云南省文艺人才新人奖、多种省级文学奖。在《天涯》《美文》《大家》等刊物发表过小说、散文。现供职于云南某刊物。

一、美女穿过雨幕来编辑部讲故事

     从东边到西边,穿过雨水绵绵的城,我便从真实的生活中走到一表述就出现多向度演绎的别样生活状态。再次走进这个凌乱但又被格式化了的编辑部办公室,我生出一点懊恼来。
     我讨厌她,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明明很仔细地在听我讲,可是她却用拿捏到零度的很职业的表情显示出她的不为所动,冷冰冰地时不时丢出一个问题来。你又不是央视新闻调查栏目的记者,你逼我干什么?她学着柴静或者王志的腔调问:我们并不想涉及你的隐私,但我还是很想知道你丈夫是个什么医生?
     我盯着她,停顿下来。拿起面前茶几上记者紫米用纸杯给我倒的白开水,咕嘟咕嘟喝去大半,然后我一副不解的样子看着她。她不像紫米那般平易近人,方才紫米介绍这个女人是她的上司,主编。
     前天,我就来过《丽报》了,我来是找“情爱心空”的主持记者紫米讲故事。紫米天生有一种令人信任的亲和力。人有没有亲和力是一种素质,这种素质就是初次见面,她便让我不那么紧张,她让我舒服自然。我要讲的故事在我的脑海里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我对紫米说:两年多来我一直很认真地在看《丽报》,我只认“紫米”这个名下的文章读,紫米,你写的这些人生故事真的很奇特很精彩,紫米,我今天与你面对,我、我真的是有点慌乱。我犹疑不绝地看了一眼紫米,紫米不出声,她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鼓励着我。我接着说:我、我一直在看你的文章,还自制了一个剪报夹。尽管,“情爱心空”不是期期都有,但是看了两年,也看了两三百个人的故事。结果就是——我一次又一次地下决心,终于忍不住,到了你们这儿,我要把我的故事说出来……
     我停顿片刻后对紫米的领导说:我的事憋在心里好长时间了,最近为这事我茶不饮饭不思,整夜整夜地失眠,我想,假若我的故事不讲出来,或许有一天我会精神崩溃然后……。我的话顿了一下,对面的女人就掩饰不住,急切地问:然后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说:然后,我就会杀人的!对面女人听到这,身体从前倾的姿势朝沙发后背靠了靠。我加快了语速:要是我真的杀了人,面临着一命抵一命的结局,谁能拯救我呢?没有谁,只有我,只有我自己。所以,我反复地想了好久好久,我决定到“情爱心空”把我的事倒出来,让那个叫紫米的记者把我的故事写出来,登在报上,让读者们读到我的奇异而恶心的故事。当然,暗自里我最希望我丈夫还有那些男人读到这篇文章。那些男人一定分散在我们这座城市的旮旮旯旯,他们看到报纸的可能性太大了。我相信我采取这样的方式是在对他们进行一场力量悬殊的报复,有些人看到这篇文章会从此做恶梦,从此有所检点,至少再做那种事时会觉得如芒在背,会觉得身后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至少,他们在干那种勾当时再也不是从容不迫,——那么他们对我的伤害或许就越来越不顺他们的意。那么他们的犯罪就会变得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没意思。最后他们就会终止对我的侵害。那么我因此就会拯救我的丈夫,阻止其他那些坏人那些杂种胡作非为的行径。我要救救我那个一进入黑夜就变成魔鬼的丈夫,他本质里并不是一个坏人,他是爱我的。当然,这种爱已不能与婚前比了,这很自然,恐怕所有有婚姻经验的人都承认这一点。我并不把婚姻看得非常重要,我只是想,他——我丈夫为何要那样对我?可我总是百思不得其解……
     紫米这一次也用了录音笔,手里还在采访本上写着划着。紫米的上司陷在我对面的沙发一角斜对着我,双手交叉抱着,认真地听,她原来坐在我正对面的,现在她缩到一边去,心理姿态矮下去了,是听我说可能杀人,她害怕了吧?内心的那个我只差“哈哈”地笑出声来了,好!我停下来问:唉,有烟吗?紫米停下来要去找烟,她已忽地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拉开抽屉,连烟带火机一起拿出来。她抖出一根递过来,自己也点上一支。她给我点火时,我说要去一趟卫生间。
     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我照了一下镜子,镜子里的我很奇怪:脸色灰黯,我发现我突然变了一个人,我不像我。我忽然想起多年前还在大学读书当文学女青年时,校园文学社社长,那个被很多女生暗恋的长发诗人在一本油印刊物的封面写的一句深奥的诗——我是我从未遇见的人。——当年,就是这句读不懂的诗让我也暗恋上了才华横溢的诗人。我从卫生间的窗口看朝外面,那阴郁的雨水没有要停的样子,雨线继续编织着一个模糊的世界。
     从卫生间折回来,点上烟,我重又开讲,换了一个表达的方向:我最近热衷于做时尚杂志上提供的各种有关婚恋情感的测验题,甚至我自己出题,然后仔细思考后选择答案,给我的婚姻打分,以此来检验我的婚姻里还有多少爱的成分。比如,拿选择吃何种巧克力来推论你对爱的态度:选吃黑巧克力,意味着你是一个追求浪漫追求艺术的人,希望爱情常新;选吃白巧克力,意味着你对爱的要求不是很高,顺其自然,崇尚平平淡淡才是真;选酒心巧克力,意味着你对爱的要求不高,心无旁鹜,不会见异思迁,自我陶醉;选果仁巧克力,意味着你对爱的追求有很多附加值,渴望通过爱获得物质的保证争取最大利益……我在“黑巧克力”后面用铅笔打了个勾,后来仔细推巧思考后,我最终选择了“酒心巧克力”。我把这个测验拿去考我丈夫,我没有说四种巧克力分别意味着什么,我只问他喜欢吃哪一种。他张口就说:第一喜欢黑巧克力,第二喜欢果仁巧克力。
     前天来跟紫米讲时我没说这些,我看紫米和她的领导对此很有兴趣,竖耳听着:……一听他的选择,我的心就往下落了一截,他骨子里是见异思迁的人,而且还是一个为达目的不顾一切的人,而我一向还自我陶醉得很,我得提防着他啊!哪一天他把我抛弃了,把我出卖了我还傻乎乎的那就惨了。哼!我丈夫在回答我的提问时并不知道我是在考验他揣摸他。我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我毕业于大学物理系,至少这种学科训练过我尽可能理性尽可能缜密地进行逻辑推理。我读大学时喜欢拿着电器的“内脏”——电路集成板琢磨,这平面的塑料板上密如蛛网的电子线路——这还不够确切,蜘蛛网再密、结构再精巧也只是平面化的,而那些发出指令完成工作的电子线路网络是有无数结点的多维的空间化的,就像电脑的工作原理是基于二进制式的编程,工作要继续要完成下一步,必须是自我逻辑地选择“1”还是“0”(我的理解是相当于必须回答“YES”OR“NO”),然后工作才按照这种程序往下进行……打勾还是打叉?我做的这类测验题很多了,事实证明绝大多数还是很符合事实的。——我丈夫喜欢吃果仁巧克力,这是危险男人不安份的信号。
     紫米的领导听我讲时脸部基本还是那种零度表情,但又换了一个姿势,她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手拄着下巴半掩着嘴。我喝了一杯又一杯水,那在内心翻腾着预习了几天的故事重复再讲一遍实在不带劲,紫米那细长而眯缝着的眼睛不时地盯我一眼,她专心地听着记录着。第二次补充采访,她还是那么认真。我今天再次来编辑部真的必要吗?上一次,我要讲的故事其实就说完了,今天讲的很多内容都是冲口而出,都是岔来岔去的演绎发挥,嘿……
     我发岔得更远了,我说:为了证明我正在经历的不幸——我丈夫正在无耻地卑鄙地恶心地变态地出卖我!我要获取有力的证据,可是我的脑子都快用刈了!我想出了很多绝招,但是仔细一推敲,我还是没能找到最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我正在被自己的丈夫伤害。我现在开始担心,要是我还不能很快想出一种好办法,把坏人们送进监狱的话,这世界这座城市里将有一个罪恶的魔窟像宇宙黑洞一样永远存在着,而那时要想窥探这个罪恶黑洞的存在就完全不可能了,因为能照见这种罪恶的一丝光线都无法折返回来了,我是这桩罪恶得以进行的当事人。假若报纸登出了我的故事,以后或许可以作为揭露这桩丑恶事情的一个有力的旁证,因为在我杀人后——太有可能了!我是知道我自己的,我会杀人的。假若我杀了人,我是不会逃跑的,我不是等着警察来敲门就是主动到公安机关去自首,这事我设想过无数遍了。因而我想,当我面对法庭的审判,报纸上曾经由“情爱心空”主持人紫米采访我写下的那些文字一定会成为一份间接证据,对我有利。至少可以让众人知道我曾经经历的那些耻辱,然后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紫米手拿着一个本子放在沙发的扶手上记着划着,而紫米的领导——一直提着她自认为很重要的,可以探究我内心秘密的种种问题,并试图从不同的角度揪住点我的什么破绽,然后对我作出判断作出总结作出推论,比如认定我是一个神经病,比如认定我是一个社会闲人百无聊赖,专找人讲话编故事玩。我早就看出来她其实就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类人我碰到的多了,他们通常都很自以为是。对面的这个女人那么积极很有兴致地探索别人的内心,我可以十有八九地判定,她是一个不会轻意打开心扉的人,因而有深深的寂寞感,她热衷探查别人的私秘,她其实是在他人那里求证,这一点,她跟我太相似了!
     紫米是上午打电话约我的,她让我再来一趟编辑部,她要对我进行补充采访。紫米在电话里的解释是,她上次听了我的故事后,稿子写得很快,完稿后发给了主编审读。主编把稿子压下来,也就是没有通过,主编说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不能随便写写就发了,难说可以写得更长一些,把它写成一个可以分两次刊登的故事。
     我理解《丽报》这种狡猾的做法,拿到独家专访稿拿到重量级的新闻,为了调读者的胃口,常常一天挤一点“牙膏”,目的是让读者不得不天天盼着看“下回分解”。前几年《丽报》很成功地干过一件事,一个变态狂徒总是挑选丰乳的年轻女人作为奸杀对象,狂徒杀人后总是把被害女人的双乳剜掉,这个狂徒在杀了7个人后终于落网,很快这个杂种被判处死刑,临刑前夜,这个杂种接受了《丽报》记者的独家采访。那个杀人的杂种都变成灰了,《丽报》每天固定半个版的独家采访稿还连续登了一个星期才划上句号。那篇独家稿子写得并不出彩,一点事实一点点细节就兑水稀释成半个版的内容,可是那几天同城媒体只有干瞪着眼由着竞争对手《丽报》跳独舞,毫无办法,我作为一个忠实读者也天天早早地到报摊上等报纸,去晚了便买不到报纸,一时间《丽报》洛阳纸贵。
     紫米那么解释,我想了一下同意了,因为故事分成两次刊登,影响力就会大一些传播得更广些,而我在“故事”里只是一个化名只是一个影子,我对紫米说,我的故事给你们,我的唯一底线是我的身份不能暴露。
     我上次来紫米便一再表示,让我放心,她会在稿子里为我的身份绝对保密的。我信任紫米,我说我是第一次对外人讲我的故事,我不会再讲了,我已完成了来《丽报》的任务。我只是要求紫米在发表我讲的故事时,在文章的末尾向读者征集:如何做能收集到我遭受奇耻大辱的有力证据?我让紫米一定要写故事里的女主角试过无数方法都不行。我一再强调:当那“罪恶”发生时我都在一种不清醒的非常状态,因为我的丈夫是个医生深谙药物原理,他给我吃了迷幻药。我只要求跟读者有一种互动,让读者帮我一个忙——提供有效的切实可行的办法,最终让我可以捕捉到铁证。因为我知道,证据不能是我空口无凭的哭诉告发,没有有力的证据,我说的我描述的就不是可供证明的“事实”。这一点,以我所受的教育程度来看,我是太明白不过了。假若我努力了,我还不能拯救我丈夫,还不能终止我丈夫和那些社会渣滓的罪恶。那么他不仁我不义,我会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其实,我并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女子,我真的是黔驴技穷了,这也是我思考再三后把这事讲出来的原因之一,我要证据,证据!有力的证据!
     我絮絮叨叨地说:紫米,要是你可以在文章最后请大家给我出主意那多好啊,因为一个人再聪明也有局限性……
     紫米打电话给我时,我以为她通知我文章登出来了。没想到她要补充采访。一定是我讲的故事让她的主编产生了好奇心,想亲自过问想亲自考察亲自分析一下我这个人,最终判断一下来讲故事的女人是个神经病还是正常人,哼!


     瞧!我面前这个紫米的上司,问我话时嘴角一颗芝麻大的小痦子愚蠢地一扯一扯的,让我老以为那痦子是她吃午餐时遗留在脸上的一小粒残渣,而她一说话就露出的牙齿更是丑陋得可以,一准是童年时生病吃四环素药吃的(据此我知道她是70年代生人,她小时候得过肺结核什么的,哈哈!),我跟她岁数差不多,原本也有一口黑黄的四环素牙,我的丈夫总是说:你的脸生得这么漂亮,身材更是没得说,就是门面上的一口牙实在是对不起观众,我要让你完美无缺。以前,他在同我做爱时总是说:宝贝,你知道吗?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海伦,为争夺你,我跟多少人发生了战争;你就是我最喜欢的电影《本能》中的性感女人沙朗·斯通(这些肉麻的话我丈夫现在不再会对我说了!),知道吗?我的宝贝,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美妙拿出去说,我真想把你的身体拿出去炫耀,我真想真想把你卖一回,让那些对你垂涎的男人们从此羡慕死我……后来,我丈夫拿了一万块钱给我,让我去给牙齿美容。那些丑陋的牙齿取了牙模后被打魔成些尖尖的小牙桩,直到那些按牙模做好的陶瓷质地的牙冠从北京特快专递过来戴上为止。以前我说话都怕露齿,现在,我不仅喜欢说话,尤其喜欢张嘴大笑,故意拿牙齿“晒太阳”!我那上下两排12颗门齿摇身一变成为漂亮齐整的白齿了。我的丈夫给我找了一个学口腔专业的老校友,那个牙医的技术很好,效果很令我满意令我的丈夫满意。
     紫米的上司,女主编的嘴里现在还是一口有着时代烙印的四环素牙,牙齿间还有抽烟人才有的烟斑,哼哼,一看便知这是一个讨厌的女工作狂,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女人。女主编先前问我来着:你丈夫是个什么医生?我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我故事里的丈夫不是牙科医生,也基本可以排出是产科妇科医生,他是个什么医生,我就不说了。
     “我们这坐城市没有几所医院,这城里所有医院的医生人数加起来也没有一万人,希望你们理解,从我这里发现他的珠丝蚂迹那是枉然,虽然他对我做了下流变态的事,在我没拿到有说服力的证据时,我还有义务保护他的隐私权。我丈夫除了夜晚在我神志不清时对我干见不得人的事外,平时对我简直好得没说的,外人看到的就是一个气质儒雅的知识分子男人把一个知识分子女人放在手心里呵护着、一对令人羡慕的结婚多年都不要孩子的充分享受二人世界的恩爱夫妻。”面对紫米的上司,面对她的问话,我字斟句酌:“我丈夫是个医生。——医生嘛就是供职于医院。——给人看病开处方动手术的。”
     紫米的上司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我可以理解为她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她说:“美女,谢谢!谢谢你到我们编辑部来讲了这么一个精彩的故事。紫米,给美女加点水!”紫米拿过我面前的纸杯到水机那里接水。主编又递过一根烟来,客气地要给我点火,我摇了摇头,没接。虽然喝了很多水,但嗓子眼还是讲得干燥了。
     主编点烟的姿势很稔熟,很自然,她深吸一口嘴一张,喷出的灰色的烟雾虚化了她的脸,我发现,她并不难看,嘴角那颗痦子小其实与世界顶级名模辛迪那颗性感的痣生在同一个位置。

二、主编判断讲故事的女人思维不乱

     这是一系列悬而未决的问题……
     紫米写的稿子我认真地审读后,压了下来。我把紫米找来仔细询问了一下她采访时的详细情况。我认为这篇稿子讲述的故事出乎我此前的意料,太奇太怪了,读者会否相信?“情爱心空”是我们《丽报》办得很成功的一个栏目,零点调查显示这个专栏是社会新闻娱乐新闻两大版块外最受读者欢迎的栏目。写《绝对隐私》的安顿是这种情感倾诉栏目的始作俑者,她的书在全国畅销后,几乎全国各地的都市类报纸都克隆了这样的栏目,我们《丽报》也不例外。
     紫米写的这个故事太离奇太有可读性了!或者说是那个女人讲得太离奇了。我承认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我想亲眼见见她。记者紫米告诉我文章的女主角是她做这个栏目主持以来采访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女人,而她的故事也极端得让她兴致勃勃。紫米的稿子写得很顺手,因为那个女人讲故事时很让她“享受”。紫米认为这个女人口才极好,逻辑思维异常清晰,这个人要是会写小说可以写阿加莎·克里斯蒂式的悬疑小说。紫米举例说,她自我介绍完便开始讲她的故事,故事的开端一来就吸引了我,她开讲第一句话是:“你好!紫米,我今天不来面对你,我怕我就要杀人了!”
     紫米说:“头,她说这话时盯着我的眼睛,她眼仁里一片天光云影似的阴翳一下子把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来。她打电话来称要为《丽报》的读者奉献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她自信地说她的故事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这座城市里传播最广的谈资,她甚至说要为《丽报》的发行量作贡献,很夸张。”
     我问紫米:“她说话一直这样夸张?你没有觉得她是一个百无聊赖的人,给我们编故事来了?——这种情况是有的,记得不?去年你采写的一个感人故事登报后,读者打电话揭发讲述人抄袭《知音》杂志某篇故事的框架,然后加工为本土本乡的故事,我记得那个来讲故事的中年男人当时说到‘伤心’处,接过你递上的纸巾又擤鼻涕又抹泪的。——当时我接了举报电话跟你要到那个讲述者的电话号码,电话才拨通他,绕着弯子一问,他立即就承认自己生活很无聊,没有什么刺激,就加工了别人的故事来编辑部兜售,他承认主要目的是来看看紫米MM是个啥样子……”
     紫米说:“头,你还抓着我的把柄不放啊?我一个月的稿费都扣了!害得你也写了小楷在全报社作检讨!但是这个美女,我感觉不是那种无聊的人,她是一个文化层次不低的人,以前在一家国营大厂工作,这家厂垮了,她就下岗了,但是她这个人很聪明,马上自学会计专业,而且三年后就考取了全国统考的会计师资格认证,最初给一些业务不复杂的小老板做账,现在固定地在一家公司上班做财务总监,另外业余还揽点活,帮两三家小公司做账,收入不错。我对她的感觉是立体的综合的。应该不会看走眼吧?!当然,这一切都是她说的,我也无从证明。”
     我说:“紫米,你发现没有?你跟我说的包括你写的文字里的很多细节都太完整了,一切都很合乎生活常识,但以我的经验,那些来讲述自己故事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能衔接的地方,我们写稿时也故意拿‘为讲述人保密’作借口来弥补这种缺陷;或者即使不是这个原因,也许囿于讲述者表达水平的有限总是不能那么自圆其说;有些人语言表达水平很高,但却故意地闪烁其词。而这个女人,跟你讲的简直就是传奇,其中的推理严丝合缝,看不出破绽,为此,我就怀疑就好奇。”
     紫米说:“头,不瞒你说,我对这个美女也好奇得很,要不,我试着约她再来编辑部,上次她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我。要是她还肯来,你来听听,稿子虽然是写得很顺,可是我内心里还存着好多关于这个美女的谜,问号很多。她讲她要杀人吓着我后,她开始一二三四五地描绘了五起陌生男人强暴她的场景、过程,她说强暴事件是五起,却不是五个人干的,是四个人!她把四个人的长相一一描述,发型、身高、身材,这些细节不可能出现在稿子里。那个两次强暴他的男人嘴巴里有一股芹菜在齿间残留的味道都被她描述出来,我听她讲述的时候觉得太可怕了,场景细节真实可感。我的想象力都被她调动起来,好象我与她一起回到了现场。——一个女人只有被深刻地伤害后才可能有那种恐惧而又无助的脸部表情。”紫米说起那个女人时显然是陷在了一种疑惑不解和同情的复杂情绪里了。
     “这种故事编出来,拿来讲,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思维清晰但她是忧伤的矛盾的。”紫米说,“我建议她去司法机关起诉,她眼睛里一层薄薄的泪影凝成两滴,仅仅是两滴泪珠,突然地顺着脸滚落。她告诉我,她想了无数的方法寻找证据,但就是没有说服力,而罪恶发生现场除了她就是伤害她的人,而那种时刻她就是神志不清,无力反抗挣扎,她完全被什么力量控制了,有时仿佛是自己愿意那样做的,不由自主地配合,而且她的记忆中还有过快感……而过后就一遍一遍地回忆那些细节,她说她脑子越清醒,那些细节场景就会忽然像雨水天里室外墙脚的苔藓潮湿地一片一片地冒出来,绿盈盈的,真实再现无限拓展……头,我文章里的好些文字,比如这个‘苔藓’的比喻就是她自己讲的,很生动,我拿来就用了,所以我采访她感觉沟通很顺畅,一点不累。故事怪异,细节丰富,哎,每个来讲故事的人都有她这种表达能力,我就爽了。”
     紫米是个优秀的记者,她来写这个故事我是很放心的!那个美女给紫米讲故事时还掉眼泪了?!她人长得那么漂亮,难说她是个演员哩,真是没想到啊!
     她的确是个大美女。紫米在文章里写着她是1970年代生人,现在是三十五六岁年纪,可是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五六岁,特别是脸部皮肤和黑亮浓密的头发,但是,隐约间我也感觉到,在什么地方她的外表又传达出她不是看起来的三十岁左右,而是比实际年龄又大两三岁的老气,是什么呢?我有点恍惚,我便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看,对了,她的穿着不时尚,比如今年春夏的色调是浅粉红浅粉蓝这些很女性很柔美的调子,款式是在衣裙上常常饰有软褶的荷叶边,要不就是在套头的麻纱质地的南亚尼泊尔印度风情式的套头长衣上松松地系一根腰带,风情万种,而我面前的这个美女身上找不到这些元素。她穿了质地不差的一套板板的套装,里面是一条无袖短连衣裙,外面是一件同色同质地的短西装领外套,这是好多年前写字楼里的白领们的正装,但是近年来,即使写字楼里的女人,她们的职业装上也加了好些妩媚的细节,柔曼摇曳的裙装风行起来,而她还是多年前流行的那种板,所以人就是“收”着的“紧”的。她安静地坐着,但她那银瓶乍破水将迸式的性感身材暴露无限——我坐在她对面,虽为同性,但我的眼神总是被她那深深的乳沟扯过去。见着魔鬼身材的女人男人们是想入非非,女人们是嫉妒啊……
     她对我的提问不怎么回答,故意地跟我拎着一点劲。我问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老公对你做那种事的?”她看一眼我又看一眼紫米叹口气:“一年多前。”
     我看出她的不耐烦,因为这个问题她已经对紫米说过了。所以她显然不会对我说多余一个字。我不在乎她这种抵触,我继续问:“你说你睡觉时是穿着睡衣的,等你再醒来,身子是光着的,我认为这个细节也不足已证明你丈夫对你做了你认为的那种事,你和你丈夫做爱的效果怎么样?”
     她拿眼睛盯着我:“难道我会在睡着时自己把睡衣脱得精光?”我说:“那不见得,也许天热呀被子捂得厚啊,迷糊着自己脱了也是可能的。”
     她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我头发很多,又长,睡觉前都要用一个发带松松地扎两圈,头发披散着,睡觉时翻来覆去会挣疼弄乱,为了证明我的猜测,我后来把头发扎得很紧,可是,第二天我的头发完全披散着。松散地扎着可能会把发圈弄脱,我扎得很紧,不应该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头发散乱着的,你说呢?”
     好玩呀,是我采访她问她问题,现在是她反过来问我。
    “对了,我想起来,还有一个细节,我都没告诉过紫米,我一来例假,第二天一醒来,我就是好好的,没有人动过,我来例假就只有他晓得,对,那种时候他就不会安排人来。”她的眼睛里突然沉浸在一种境地里,话多起来,眼睛不再看我也不看紫米也不看别处,而是忽然陷进某种遐想的空间,思绪纷飞……
    “就算这一切都是确有其事,那我想问,他——你丈夫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看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女人忽然问出这么个问题。
    “他变态嘛。我和他不缺钱,他出卖我,是想向他的朋友炫耀我的身材,他就经常对我说,老婆,你棒极了,我真是自豪得想向别人推荐你!”她说得很坦诚的样子。
    “你是否想过,即使他是变态狂,他在你没有来例假的时候天天都能把你推销出去?请你原谅我用‘推销’这个不雅的词。现在的人即使有些堕落的想法,但绝大多数人都还只是有贼心没那个贼胆的。我想问你,你丈夫现在跟你有那种事吗?”
     我的疑惑太多了,看过紫米的稿子,我就对来讲故事被紫米化名为“姗姗”的她很感兴趣。作为主编我对紫米认真地说:从多个角度我都是无法想通世间有这种阴暗的事,假若真有其事,我认为应该鼓励她通过司法途径解决问题。
    “自从我怀疑我丈夫对不起我开始,我就不愿意跟他做那种事了,而他表面上对我还是好的。当然也不排出他在给我吃了药后也会跟我做那种事,只是我是恍惚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而我再也想不出用什么办法,让我的怀疑在证据面前是一种无可挑剔的铁的事实。”
     紫米的稿子里有她怀疑她丈夫在她睡前给她服用某种迷幻药物的细节。记者紫米跟我议论这事:“我还有一点想不通的是,她这么痛苦地愿意来讲她的离奇故事,但她又警惕地保护着她丈夫的身份,只说他是个医生,其它,她绝口不谈,她这又是为什么?难道她只要把心中的怀疑对陌生人讲出来就能缓解自身的痛苦?”
     我家里有一张影碟,道格拉斯和沙朗斯通出演的轰动一时的电影《本能》,沙朗斯通演的女主角是个作家,故事太可怕了,女作家本能地在性上放纵着,而她越放纵就越极端,越极端她就越失控,最后失控得用钉锤一个一个杀死与她做爱的男人,她的这种失控最终让她更加地本能。我从一本心理书上摘抄过一段文字在笔记本里:……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本能潜藏在心底,像海底的冰山,即使意识得到它的存在,却很难一窥究竟。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认为,人潜意识里的本能可以用来表达真实的情绪和欲望。本能是最迷离的意象,因为隐藏得最深,掩盖得最好;本能也是最简单的意象,因为结果只有一个:要么控制它,要么被它控制。本能,就是黑暗中微笑的那张面孔。
     问了一堆问题,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破绽。我看出她的大脑智商是很高的,她的言行没有什么不对劲。我和紫米都感觉到她不是一个逻辑思维混乱的女人。她是一个美人。穿着上不太时尚。当然,她是不必用时尚武装自己去打动男人的女人。
     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在夜的黑里看见了几张微笑着的面孔?
     她走了。

 三、主编感觉故事复杂起来了

     我当天就把紫米的稿子签发了。稿子我没有增删,经过慎重考虑,我也不想因为“姗姗”的离奇故事为了报纸的发行量为了扩大影响,把稿子添油加醋地注水拉长,分成上下两篇,两日内刊发。因为事实的真象是……谁都不知道。
     我跟紫米分析:她讲的或许只是一个看似真实的谎言,又或许她是臆想症患者的一个绝版病例,也大有可能她是一个闲极无聊的女人,通过天才的想象跟读者开了个玩笑。但是这么多年的媒体从业经验,我知道这个故事会是我们《丽报》的一个卖点,这就足够了,报业竞争残酷啊。报纸的副刊是用来打读者的眼球的!
     我只是在紫米的稿子最后加了一句编后语,我写到:亲爱的读者朋友,我们能否帮助痛苦的姗姗想一个好的办法,取获有说服力的证据呢?姗姗的丈夫真的用迷幻药麻痹她,然后变态地出卖了她吗?这是一个谜,一段时间以来姗姗异常痛苦,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姗姗的故事具有很多扑朔迷离的气氛,这个谜等着你的好主意来破。(读者可采取打热线电话或发短信的方式给13888******,我们会跟姗姗联系。)
     “姗姗”的故事刊发出去了,果然如我所料,反响强烈。我们收到了很多电话和短信。热线接话员整理了很有代表性的几条信息反馈到我这里。
     *这个女人太无聊了,绝对是一个神经病。我们只要问她一个问题:你丈夫通过何种方式发出“卖”你的信息?根据常识,男人在床上并不喜欢任由摆布的女人,他需要女人的配合甚至“主动积极”,一个吃了迷药没有意识的性爱对象……太怪了……采访者应该有义务说服她去找心理医生,这才是拯救她帮她。(一个男读者)
     *我认为她是一个自恋狂,有很强的性欲,但是偏偏她的丈夫不爱她,或者是对她没感觉,他们之间没有性爱,她便在丈夫一天天的漠视中陷入忧伤,自己幻想出些子虚乌有的事来,这个女人可怜。当然有可能她是另一个极端,性冷淡患者,对性生活很恐惧,最后神思恍惚……唉,这个女人有点不好判断,我只是讲讲我的猜测。(一个女读者)
     *我建议这个女人在她认为有“那种事”发生的第二天,到法医院做一个阴道遗留物检验,而这同时她也要提供她丈夫的某种遗留物,进行DNA检测比对,很快就会有结果,可以分辨出是否为同一人所留。(一个司法从业人员,男性)
     *我是一个有正规心理医生执业资格证的人,我不想对她的故事作任何评价,我希望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她,我会为她提供帮助。我的电话是……邮箱是……(某大学心理学系的副教授,女性)
     *这个女人可怜可悲可叹可气,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世上真的有这种恶心肮脏的事情吗?你们报纸应该把这件事持续报道下去,我们等着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一个中学老师,女性)
     ……
     也许是这件事太奇特了。关注的人确实很多,真的成为了一种嘤嘤嗡嗡的谈资,总编室评报组对紫米的稿子评价是:很有可读性,对现代社会人性的开掘有所突破,立场客观,编后语的互动性设计也很有新意。
     稿子刊出几天了,不断地还有读者打进电话来,紫米的手机上接到的短信不算多,也许是电话上讲话好表达意见。我们对短信就没太在意。整理的读者反馈意见也多是热线的内容。
     后来收到那个短信时,紫米吓得脸色都变了,她跑来找我,并把那条短信转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你好!我看了你们的那篇文章,从“故事”的字里行间推测,我发现我成了你们这篇故事的“主角”,我认定我就是化名“姗姗”的那个女人法律上的丈夫。(我从稿子对“姗姗”的外表及容貌的描述里推测认定的,紫米写得很传神,“姗姗”就是我老婆!请你们不要怀疑我的判断。况且我不经意间发现那份报纸她收藏了1份!)我老婆是个深度忧郁症患者,她说的一切都不是事实。她的病史有两年了,今年内已有过三次自杀行为,都被我即时发现阻止了,一次割腕两次吃药。我很痛苦,我们结婚十年了,我想有个小孩,她坚决不愿意生,这一点她很自私,她的理由是很爱我,她怕生了小孩身材变形我不爱她,而且她说现在的女人生孩子都是剖腹产,她有两个好朋友肚子上的伤口太可怕了,我说自然生产就不会有疤痕,她又说那样生孩子会让阴道松弛影响性生活的质量。十年了,我现在对她无爱可言,但是我们也没离婚,我想离,她不离,她总是以死相逼。在别的人看来,我们是琴瑟和谐的一对夫妇,可是,我现在与她仅仅只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她面容娇好她有魔鬼身材,别的人艳羡我,可是我对她这个“美人”一点性致都没有,她做出种种媚态我恰恰很恶心,我发这个超长短信给你们,我是鼓足了勇气与你们面对的,你们也应该听我讲讲我这种男人内心的悲苦和厌烦,我的手机号见信尾。
     紫米把“姗姗丈夫”的信转发给了我,我也如紫米一样吓了一大跳。那封信在我的手机上被分为五条信息,信太长了,我翻来覆去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紫米说:领导,我们应该见见这个男人,同样地我们也可把他的故事写出来,对应地作客观报道,这件事关注率已很高,趁势我们还可以再掀另一个高潮。
     我不会同意紫米这样做!我对紫米说的理由是:倘若那人真的是姗姗的丈夫,他说的是事实,我们把他的故事也写出来,效果是继续吸引读者,但是,那个已有心理问题的女人如何面对这一切?倘若那人不是姗姗的丈夫,他说的是另一回事当然无妨。问题是越想这事我的疑点就很多,我就成为了一个坚定的怀疑论者,一切都值得怀疑,一切都不可相信啊。我们又凭什么来确信他说的是事实呢?!
     我感觉我陷进了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这个世界上的事是否都有旁证?是否都有答案?是否都有清晰的轮廓,可以被阐释被描述?我们的“情爱心空”是个多大的空间?我们的工作还能深入事实的何种深度?我为我编辑发稿的“姗姗”的故事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深感恐惧。
     故事怎么演绎得复杂起来了?这事越来越不好掌控了。
     出乎我的意料,记者紫米一个星期后找我汇报:“头,你虽然没同意我采访那个自称是“姗姗丈夫”的男人,但是我因为好奇这件事,还是根据短信显示的手机号码约见了那个男人,谈了两个小时。”
     听紫米那么说我很惊诧,我的心跳“咚咚”地加速。当时我刚刚签发完一堆稿子,摆开阵式泡了一壶昂贵的普洱茶——思茅景迈布朗山上大叶种古茶树制的“月光白”,正惬意地端着那青花茶杯里的第二泡茶汤品赏着嗅闻着。
     紫米自己取了茶杯提壶倒了满满的茶汤,一口喝干后说:头,根据我个人的判断,我确信他不是“姗姗”的丈夫。因为,这个人在我绕着湾子故意让他描述“姗姗”时,他本能地回避,对姗姗的描述仅限于我的文字里写过的那些特征。比如我说:不好意思,你的口音让我有些听不清,老打断你的话,你老婆那一口正宗的普通话,就没影响你?那个人竟然愣愣地说:是啊,她的普通话讲得很棒!其实,“姗姗”说的是一口地道的本地话。姗姗说她的丈夫是医生,而这个人谈着谈着就忘记了,竟然吹起他来云南做土产生意有多少年了,假若姗姗没说真话,她的“丈夫”并不是医生,可是这个做土产生意的男人明显也不与“姗姗”相配,这个男人是个带一点福建口音的小个子男人,个头都没有“姗姗”高,“姗姗”算得上是一个娉婷高挑的美女。
    “哎,我很怀疑,我辛苦记录写下的那些文字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真情流露?有多少是经得起推敲的?头,我的工作有何意义?我有一种崩溃感!哎!”紫米快速地牛饮了几杯我平时都不怎么舍得喝的极品普洱茶汤后叹息连连。
     紫米讲完,我的心跳缓下来。
    “喝茶,喝茶!激动什么?紫米,你今天有幸啊,我的‘月光白’不是普通的‘月光白’,知道吗?景迈山上布朗族同胞家家一片古茶林,每片茶林里长得最茂盛最高大最古老的那棵茶树叫‘茶魂’,主人随时都要贡祭它的,我的‘月光白’就是‘茶魂’树上的叶芽特制的,这一泡茶起码价值100元以上,喝下去,你的心就安静了。”
    紫米喝着茶,嗫嚅着向我提了个要求,她希望我给她另外安排一个岗位。她说:头,做了两年“情爱心空”的记者,我发现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变成了灰色的,就像那下水道里串来串去的灰老鼠。我强烈要求换个工作,因为我已经没有激情再面对那些来讲故事的人了,主持这个栏目给了我很大的锻炼,也让我博得了一点虚名,写的稿子也得了很多奖,够了!应该让那些对此栏目有兴趣的人来主持一下了,这个栏目是我们报的王牌栏目,我不想最后砸在我手里,真的,我再也不想让我的内心每天都处于灰不溜湫的状态了。
    我盯着无奈疲惫的紫米,抽出一根烟递给她。其实,我的生活我的内心比紫米的更灰更暗,她是不知道啊!

 
四、记者紫米发现阳光下的空旷会让心空掉

     一个月后,接热线的小王把整理好的一条读者反馈信息交给紫米,紫米眼睛一亮:
     *我是某数码产品的营销商,读了贵报的报道……我认为“姗姗”的事情很好解决,我们公司经营一种数码产品,通俗地说就是一种高科技的隐蔽性很好的间谍产品,通俗的说法是针孔摄像机。还记得吗?数年前有一个台湾美女的风流韵事轰动世界,她跟无数男人的性爱录相被朋友用针孔摄相机偷偷拍摄下来制成光谍公开售卖,与她有染的有官员政客老板博士各色人等,全逮个正着。闹得世界不得安宁,我们的产品就是那隐蔽性很好的产品,请转告“姗姗”,我们的产品立马可以帮她证明,我们负责选点安装,包用户满意……(某网络营销商,男性)。
     紫米现在是财金版的编辑,主编真的满足了她的愿望。紫米把小王转过来的信息报告给了主编。主编很忙,但她看了那条信息后对紫米说:茅塞顿开啊,真是绝了!
     主编让紫米自已善始善终地处理这事,尽管紫米现在已经不主持这个栏目。她笑着说,一定给那个美女“姗姗”打电话,告诉她我们筛选到了一种最佳办法。
     忧心忡忡的“姗姗”知道这个方法后该是多么高兴啊。困扰“姗姗”的那个猜疑马上就可揭密,若是事实“姗姗”马上可以起诉她丈夫,若不是事实,以她所受的教育以她的智力水平,她应该明白去看心理医生的重要性和必要性,采访姗姗的时候紫米便好心地暗示过她了。紫米的心情一阵轻松。
     电话打过去,“姗姗”的电话里传出一个声音:你拨打的电话已停机。连着三四天紫米都拨“姗姗”留下的电话号码,一直是停机状态。
     只有一个办法了,在报纸上刊登读者的反馈意见,让已失去联系的“姗姗”可以在报上读到筛选出来的最佳办法。紫米把热线记者小王写来的信息编辑了一下,但是临发稿时紫米忽然意识到,这样的信息是在帮商家做免费广告,她删除了那个商家的一切品牌信息,可是紫米又意识到针孔摄像机是一种特殊性质的产品,在报纸上出现宣传文字就是教人违法。不久前网络净化行动里,网络上那些藏着躲着的贩卖仿真枪支贩卖开锁工具及方法的网站都像色情网站一样发现一个打击一个。紫米吐出一口气,在那段文字上打了个红叉,把稿子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紫米是一个在媒体干了好几年的资深记者了,她知道这种内容不能变成文字刊在报纸上,那是违反新闻纪律的。
     是下班的时间了。紫米的视线离开稿子,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西边的太阳光照射着大楼的高层,而这些高楼的下半层隐在阴影里,每一幢高楼又在比邻的高楼投射下的另一重影子里,但是很多的阴影叠加在一起并没有让多重阴影下的物体更加黑暗,而紫米却突然地悟道:谁能证明谁?谁又能旁证谁?城市里的每一幢楼都不是孤立的,高高矮矮的楼构建了一座城的轮廓和物的载体,一座城永远都不会只是一幢独自的楼,那么这城里的人,这城里的饮食男女就是瓜葛着的纠缠着的复杂着的。想到这些紫米突然很不舒服,就像有咳不出的痰粘在喉咙那,又像是促不及防地吸进一大口污浊的汽车尾气,紫米干呕了两下。
     紫米突然发现自己身份不明地生活在这城里,自己的生活像是与什么都有联系却又寂寞异常,经不起推敲。以前她是把这种大顺光照射下的城市风景当一种美丽来看的,此刻她看着那些高楼以及楼顶上面的天却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空旷感,空心感。紫米的耳朵忽然地屏蔽了市井里汽车的鸣叫和鼎沸人声,世界空寂得荒凉,她只觉一阵“嗡嗡”的耳鸣。在那种耳鸣声中紫米默诵出她大学时代参加诗社活动时从一本外省诗集上特地摘抄在软皮笔记本上的诗,是一个叫金海曙的诗人写的: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独处/等待时间滑落到我们脚底,在窗前/落日小巧地别在这座城市的肩上/燃烧,像蝴蝶,扇动它的双翅/这时我会想到:我们——我/和你,在时间的火焰中是不是有些疯了?
     那个化名叫“姗姗”的女人她真实地存在着吗?她说的故事真实吗?为何她突然就没了音讯了呢?紫米的心头阴云密布,她不能控制地想着那个女人“姗姗”,独自琢磨着“姗姗”的事,紫米想快点找到“姗姗”,她为“姗姗”担着心。一时间,手上的稿子编不下去了,有事郁积于心,放不开、丢不下。紫米呆呆地想,比起那个忧郁的诗人来,在时间的流逝中她和一个人一起疯掉的可能都没有,自从离开大学,五年了,她都没有身陷过爱情,完全成了一台天天都在采访写稿的工作机器。紫米的这种不良情绪像她手中燃着的烟,袅袅地蔓延……
     紫米写了一条短信发给“姗姗”留下的那个手机号码:姗姗,我是采访你的紫米……紫米希望姗姗那个停了的手机重又开通,她可以读到那条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短信。                   
     茫茫人海中,姗姗,你在哪里?

五、月光下撑伞夜行的女人是谁

     今天的国际新闻有一条报道:俄罗斯一架客机降落时冲出跑道着火,死了一百多人,有少数几个人逃生。我马上要去县上出差,到那个城市去,坐飞机只要40分钟,走高速公路要四五个小时,我的机票就在抽屉里。我所坐的飞机不会出事吧?要是出事我能幸免吗?我不得不担惊受怕,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呀。
     我那职业是医生的丈夫在我每次出差前都会交给我一个药盒,对于他来说这是例行公事惯性生活。药盒里面有治拉肚子的黄连素,一系列维生素维A维B维C维D,头孢安卞青霉素胶囊等等,包括酒精药棉、创可贴之类,对那些药粒,虽然标注着清晰的名称,可是我总不能对它们有信认感,那些药随我出差旅行一转回来都是原封不动,为防水土不服,我在外地出差,每次吃饭我都会跟人家要两瓣生蒜,我有我的办法。每一天睡觉前我丈夫都会殷勤地递给我一杯热奶。就是那杯浓浓的牛奶让我身心不安的,你说他要在里面抖进点什么粉末,谁又能察觉呢?
     我心烦意乱。
     我的面前放着一本书——《卡内基:如何停止忧虑开创人生》,关于这本书,书腰有一段文字:
     忧虑会消耗精力,扭曲思考,更能损伤意志。所以,我们都迫切希望停止忧虑,开创更美好的人生。在这本书中,戴尔·卡内基总结了几百万人行之有效的经验,系统地告诉我们一整套克服忧虑的方法。这本书自英文初版以来到现在,全球累计销量已超过了两千万册……
     我读了这本书,读完后我还是认定这样一个事实:这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是生活在一无挂虑中啊。如果有人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丝毫牵挂,那是不实之词。任何一个认真负责的人,都不会感觉不到一定的忧虑。我忍不住地设想可能发生不幸的未来,我必须把那种痛苦的重担放到现在来承担。我们每个人都脆弱。我的忧虑,也是因为我知道我的脆弱。
     那天,我走进超市买东西,在货柜间穿行时,突然地,我心慌冒汗。在熙来攘往的众人面前,我把装了一半货品的推车快速地推到一旮旯处丢下,快速地走出超市。我打了一辆的士逃回了家,因为我突然地觉得要是在超市里再呆一分钟我会疯掉──甚或更糟,会死去。直到进了家门,我才放松下来。躺在软软的沙发的怀抱里,我觉得安全了一点。我的问题在于,我无法感觉自己真能做到自我保护──保护自己避开我所害怕的事情,我担心超市里高高的装满商品的货架会突然垮下来。
     前几天我跟朋友相聚,我让他们猜个谜:“唉,那天是农历十五满月之时,我看见一个女人撑着一把伞在园子里散步,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人是一个神经病!”
     “月亮明晃晃照着说明没下雨,打伞当然也不是要防紫外线,难道她打伞是防月光不成?怪事!”
     月夜打伞的女人是我。
     站在阳台上看见天空一轮明月,屋里闷热,我想出去遛一圈,临出门拿了一把伞。
     那路边一排梧桐树简直成了毛毛虫的乐园,这些天我一惊一乍的,回家进门先要让老公给我从头到脚看一遍,是不是落了毛毛虫在身上!那天乘电梯忽然小腿肚包痒,第一个反应是完了,一定是某只毛毛…毛毛虫爬上我的鞋爬过袜子爬到我腿上了!也不管电梯里人拥挤我提拎起裙子一跺脚。我的举动把电梯间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以为我脚上爬了个毛毛虫。”电梯里一个女孩“啊!”地惊叫了一声,一个中年妇女理解地说:“今年毛毛虫成灾,报上说毛毛虫重灾街区,那种鬼虫子会顺着门窗爬进家里,有的还钻进了被窝!”
     电梯里互不认识的人纷纷声讨起那丑恶的虫子来。“园林局派人在喷洒农药了,那中了毒掉下来的虫子多得要用粪箕搓!”“最可怕的是有一种小毛毛虫会从树上悬根丝下来,在空中荡来荡去,不小心就荡在行人脸上或者挂在头发窠窠里!”……
     天哪!
     我的腿上并没有毛毛虫。听别人呱啦毛毛虫我早已吓得腿不痒了,只是我的脊背就像要长出一排毛毛来,浑身肉麻!
     月夜打伞散步的我站在两旁都是梧桐树的道路中间,挨了迎面开车过来的司机一顿臭骂:“神经病!聋了?”直到那司机开了前车灯刺闪了路中央呆站着的我,我才跳开到路边。即便打着伞,我也不敢走树下!我忍不住地反反复复地想:毛毛虫啊,你摇身一变就是一朵会飞的花儿,为何你的童年这般可憎?
     月光下撑伞独行的我看见一只小狗跑到了一棵梧桐树下,跷起后腿“嘘”地撒了一泡尿;园子深处一丛木本夜来香发出一股浓得让人胸闷的恶香(恶臭?),正忙着招引那些夜间出没的虫子为其授粉……
     我明白,其实世界在它本来的秩序里。
     尽管怕毛毛虫,可我不怕蚕宝宝。我从花鸟市场买了几条正在吐丝的蚕宝宝回家来,我观察它们是怎么作茧的,我看见茧越来越紧实,直到蚕宝宝们把自己包了起来。我忽然感到安全的空间应该是狭小的。
     这一阵子我不想上班不想跟别人打交道!我的生活只容得下一个人──就是我……
     我真的想把自己缠裹起来!缠裹起来!
     最近我热衷于收藏各种各样的镜子,方的圆的,办公室没人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照,我发现镜子里的我苍白,消瘦。我还发现,镜中,我身后的空间深邃幽远,而我真实身处的空间却似乎永远局促而狭窄。
 
     我在网络上贴条子征寻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人充当我的故事讲述者,很多人来应征。我筛先了“姗姗”。我跟“姗姗”在网上讨价还价。我开了一个高价出场费,“姗姗”兴致勃勃成为我的故事的讲述者。我坚持不与“姗姗”见面,我只是要求她发一张个人照片到我加密的MSN里,她长得太漂亮了,我的故事由她来讲实在是有卖点。我按约定预支给姗姗一半的价钱——1000元,钱打到她账号上后,她按照我提供给她的故事联系了记者紫米,来到编辑部,对着紫米讲述了“她”的离奇故事。故事登出来后,我如约把剩余的1000元打到了她的帐户上。
     我对“姗姗”说因为我的故事涉及我的隐私,我是永远都不会与她见面的。我在暗处,“姗姗”不知道我是谁,但是我看得见她。
     后来,我花大价钱买来了针孔摄像机,但它没有起作用。商家的确是送货上门的,服务相当周到,人家当然认为我就是那篇故事的女主角“姗姗”。
     每天我都悄悄在我的手提电脑里倒头一夜偷偷拍下的录像,我很失望,我看到的几乎都是一样的情形:我和我丈夫躺在一张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各自盖着一床被子,一个不碰另一个。一个多月来,针孔摄像机获取的证据就是,我们是一对无爱的冷漠的夫妻。当然也有插曲,有一次,我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无意识地去依偎我的丈夫,我的长腿搭在了他的腰上,他在沉沉的睡梦中无意识地用手掀开我的腿,万般地无情无意。然后他嘴里哼叽着什么错了两下牙巴骨,裹紧被子,往床沿那边又挪了挪。
     我花了两千块钱请人讲故事,我又花了八千块钱装了一个针孔摄像机,一万块钱砸进水里,我的事还是没有解决。
     在紫米第一次约“姗姗”到编辑部采访时,我不凑巧突然接宣传部的通知去开一个紧急会议,会议有关汽油今年内第三次涨价的宣传纪律。我错过了见到美女“姗姗”的机会。紫米的稿子发到我这里后,我看见故事里有很多细节比我原创的细节还精彩,我就故意找借口让紫米再约她第二次到编辑部来补充采访,其实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想亲自见见她。那个困扰了我很久的疑虑把我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杀人的念头我都有了。我想征集读者的好主意,我相信并了解读者的智慧,而我不可能对着我的下属紫米,出卖我的私生活——只为了获取对我有利的证据。
     紫米永远不会知道,“姗姗”的故事是我的故事。我曾经多么担心紫米不顾我的阻止去见的那个自称是“姗姗丈夫”的男人是我的丈夫。还好,那个男人只是一个倒土特产的小老板,并非我那职业是医院主任麻醉师的丈夫。
     我现在开始怀疑针孔摄相机的质量,也许它并不能持续地在夜间工作,它只是一种机械地工作着的机械……或者,难道、难道是——我的丈夫察觉了我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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