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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美光 20世纪80年代初出生于云南彝良县奎香乡。现就读于云南师范大学。不登大雅之堂的散文随笔散见于《光明日报》、西班牙《欧华报》等海内外报刊。近有新著《文脉书香》出版。
闻香识书话
书话,顾名思义,就是关于书的一系列话题的一类文章。进一步说来,书话就是爱书人心灵上的书香渊源和发展的情感记录。它不是干巴巴的说教,更不是无病呻吟的娇柔之言;它完全是读书不辍的爱书人、藏书家、学问家个人学问积淀的大爆发。 书话注重以一种轻松、灵活、随意(并非随便的)、闲适、怀旧、隽永、醇厚、绽露天性的美文笔调,写出作者对于书的闲情散悟或真知灼见,以期引起美的享受与积累。书话不是书呆子枯燥经验的和盘托出,而完全是作者关于书儿们的种种真实的内心感悟。这种感悟里,透露着作者内心繁芜而多姿的情感体验与人生体悟。作者可以由书阐发种种美仑美奂的个人思绪,把对书的一厢爱憎毫不含糊地倾吐而出。作者从书里谈到书外,从小小的书本里看透博大的人生,在书籍中享受魅力无穷的人间岁月。唐弢先生说:“我并没有把《书话》当作‘大事业’,只是在工作余暇,抽一支烟,喝一盅茶,随手写点什么,作为调剂精神、消除疲劳的一种方式。”就在这一“随手”而就的书话写作里,无限的风光已经展现在我们面前了。 书话是一种极具人情味道和映衬着读书人面目精神、读写苦乐的絮语式的散文体裁的随笔文字。大凡书的历史、书的内容、书的版本、书的流布,乃至书林掌故、访书求书的经历心声、文人琐事、文章典故、藏书题跋,大凡书肆、书商、书价、藏家的种种见解与趣事,乃至于读书人的日常读书生活等等,大千世界,只要不是漫无边际,都无一不可以成为书话作者倾诉写作的对象。书话作者对在书中应该涉猎的知识与应该观察的事物的把握往往独到而细腻。至于如何把这些东西组织表达出来,在书话作者而言,这基本不成为一个问题。书话本身包含着一种敏锐的洞察和温暖的文化气息。好的书话就是作者的情趣、识见与文辞的最佳结合。 书话自由活泼,由一点即可散发出许多智慧来。不管是单单谈论书本身或由书散发思绪,好的书话都不是顽固不化的说教,而是一种愉快灵动的享受。书话最大的规则是没有规则,“触处皆是文章”,“各行其是,各擅所长,生动的阐发一点学理,尖锐的针砭若干时弊,也未尝不可”(陈子善语)。只要能够做到感悟真切实在和新颖别致,书话作者大可发挥各自能力,写出至情至性的文章来。 书话是一种最有书香气的散文。从书话里,我们都得以检阅那些历久弥新的好书之香。这种特别的散文既综合了各体散文随笔的长处,却又有别于一般的散文散札,这种散文清奇淡雅,以它特有的形式传播着书香的薪火,撒下了一粒粒的书香种子。唐弢先生说:“书话的散文因素需要包括一点事实,一点掌故,一点观点,一点抒情的气息;它给人以知识,也给人以艺术的享受。”其实文体本身显示出一种巨大的包容性格,书话作者因此就可以尽情发挥,直至意尽言穷为止,叙事、抒情、论议尽可自由驾驭,玩出个性来。 书话常常带给人某种惊喜,使一本本埋没在岁月长河中的好书依次重新泛出光彩,使人们重新认识一本又一本好书的价值所在。书话勾勒出书林内外许多引人入胜的轶闻趣事,可以成为我们进入书籍心灵史的领路者。 我爱书话,我常常一个人津津有味地沉浸在文采斐然、情韵悠远的书话世界里不肯出来。叶德辉的《书林清话》、郑振铎的《西谛书话》、周作人的《夜读抄》、叶灵凤的《读书随笔》、纽顿的《聚书的乐趣》、绥青的《书籍的一生》、黄裳的《榆下说书》、杜渐的《书海夜航》、陈原的《书林漫步》(及其“续集”),阿英的书话、周越然的书话、胡从经的书话、姜德明的书话、徐雁的书话、董桥的书话、孙犁的书话、钟叔和的书话、黄俊东的书话,乃至明清不少作家谈书的小品……一本本让我爱不释手,一本本让我无法舍弃。我确确实实从林林总总的书话之书中找到了“闻香识书”的感觉和坐拥书城的愉悦。
书呆子的自白
宋人郑刚作《自笑》诗自嘲:“他人将钱买田园,尚患生财不神速。我今贷钱买僻书,方且贪多怀不足。较量缓急堪倒置,笑得瓶中有储粟。自笑自笑笑我愚,笑罢顽然取书读。” 郑刚说的好像是我(而且也十分符合我的心理)。我是一个十足的购书狂,家中专门为我的藏书定做的书橱都早已装不下我在大学以前的个人购书了。 书不嫌多,只嫌不够,乃酝酿成为书难。那些个横七竖八的书,在我的书橱中已无法找到真正优裕的栖身之所。即便是那些有幸得到我的特别优待呵护的书儿,也都你挤着我,我挤着你,相互间已没有办法留存一点呼吸换气的空间了,——它们哪里是在充当书主人的宠儿,它们分明是在受难嘛!由于这层原因,我始终没有勇气把我简陋的书房叫做“书斋”,更不好斗胆取一个书斋名来附庸风雅…… 世间的书真多,我什么时候才买得完呢?我什么时候才读得完呢? 书总是要读的,所以也总是要买的。身无别物,惟有一橱书,这是我的清贫,也是我的富有。徐雁教授说,他在北大念书,他的余光学长在“毕业离校的时候,已经有了三纸箱的‘文化财’了,看了让人眼热”。那是一个文化刚刚复苏的时代,能在大学几年间积攒起三纸箱书当然是令爱书人羡慕的了。我略感欣慰的是,我虽出生于一个小山村,但我在小学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三纸箱“文化财”了,这是我节衣缩食、破产营书换来的代价。以致于到今天我还是这般瘦模样,怎么“补”也没有用,索性旧病复发,少吃些肉多买些书。 遗憾的是,这些书并没有得到我很好的开发利用,发挥出它们应有的作用。多年来,我老是拿一本书当一篇文章读,有人说,读书可以“一目十行”,我却“一目千行”了。许多书无形中被我薄待了。我写过一篇《抽读美文》的文章,很老实地交代了我读书的习惯。不想,这篇文章发表后居然被北京一家很有名的文摘报纸转载,这说明不少读书人和我是同党,没有一个字一个字读到结尾的习惯,自认为哪里是精华就去读哪里了。 不过,对书不施以顶礼膜拜的心情,倒也自在潇洒。做不成大学问家,也不必自责自怨,谁让你纵容自己读书时自以为是的脾性。 我确实也是爱书的。东读一页,西读一篇。有时抽空写些感想,倒也惬意无比。 当然有时也欲言又止,但脑子里全是书书书。真成了书呆子了。 当个书呆子其实也不容易。要脑子空间宽松,要经得起嘲讽打击、耐得住寂寞煎熬,要能够始终如一,死咬住自己喜欢的书不放。在书呆子而言,所谓好书,无非只是一些平平淡淡的书儿罢了。书呆子没有攀奇猎怪的本领,没有承认前卫的与时俱进精神,只有一点追寻传统与经典的习气。 书呆子看书往往只是随便翻翻,不企求有什么惊人的发现,更不奢望能够促成多么伟大的发明创造。 读一点书,写一点关于书的文字,这是书呆子应该履行的事。
纸上作家
我的精神仓库被作家们占领并同时统治着。 ——题记
鲁迅,这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作家。在我念小学时,许多作品都不予署名。大约只有两个人是个例外,一个是毛泽东,一个是鲁迅,前者被称为政治导师,后者被奉为精神领袖。鲁迅是大名人,有一批人靠研究鲁迅吃饭和出名,也有一档子家伙靠谩骂鲁迅混饭以及谋求出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教材上读着鲁迅的作品混日子和长大。 林语堂与鲁迅有过合作,也彼此进行过笔伐,但我死心塌地地爱他的作品。林语堂开辟了现代小品文的新风并引起一场很有意义的争论,给中国小品文注入了活力。林的幽默本色与性灵笔调给其文造成了很好的气氛。林语堂中英文写作俱绝,其著作多是先有英文出版后有中文译本。他学贯中西,可堪中英文“语言大师”。 与林语堂同时期的有一个梁实秋,以作“雅舍小品”闻世。据说梁与鲁迅也有过口诛笔伐,文人之间的事情,总是说不清的。好在梁的文章,特别是梁的雅舍中飘散出来的文字气味总还有那么一点香远溢清的味道,让人难以割舍地喜爱。 能够成为梁实秋的反鲁同党的,苏雪林可能算一个。据称苏雪林一个以反对鲁迅为半生事业的女作家。苏的名气不是很响,甚至许多年轻人并不知道中国文坛有过这样一个人,但她的散文集《绿天》不能不读。苏的文章不是鲁迅式,又与冰心式有所区别,是中国现代文学上少数可以称作“美文”的文章。从《绿天》中看得出来,苏雪林一颗澄碧细腻的善良文心助她完成了她自己独享的文章事业。 我欣赏苏雪林,但我也爱丰子恺。这位长胡子的“缘缘堂主人”,诗书画一样值得称道。我常常徜徉在他的漫画世界里,常常沉浸于他的车厢社会中。丰子恺以一颗颇具童真童趣的心取得我对他的作品的信赖。丰子恺有佛家师父李叔同(弘一大师),有一帮天趣横生的儿女,文章不愁写不好。丰子恺爱柳,他的文章和书画也正如那嫩绿泛黄的柳色一样,怡人心志,撩人情思。 丰子恺的“缘缘堂”毁于国难。在国难中做傀儡的文人中最著名的是鲁迅的弟弟周作人。我的书架上摆着好几本周作人的“知堂”著作。周作人的文章很好,国学功底很深,写出文章来头头是道,见解独特。周写过一批学识味道极浓的小品。最让我感到温暖和有意思的,是周作人较早撰文向国人大力推荐法布尔的《昆虫记》。 法布尔的十卷本科普著作《昆虫记》,我在中学的时候节衣缩食买到(几乎花了我两个月的生活费),后又买到数个选本。《昆虫记》是一部十分好玩的书,至今没有一个人可以像法布尔那样,能够把一帮小昆虫写得楚楚动人,——就是我喜爱的另一个法国作家布封也没有。布封的科普文集《动物素描》固然也写得饶有兴味,但法布尔对昆虫的细致入微、如醉如痴的写作,布封真还得颇费一番周折才及得上。 孙犁也写过《昆虫记》,但只是一篇散文。孙犁的荷花淀和白洋淀给人以美的享受。孙犁的耕堂系列随笔更是给人以滋养,雅兴可嘉。 孙犁的弟子中有贾平凹,我比较喜欢他的散文随笔,书和画则不便恭维。贾早年的散文集锋芒毕露,大彻大悟,后来的我不怎样读,也不喜欢。贾后来的作品给我以产业化的感觉,铜臭味似乎浓了些了,有些地方也未免俗不堪言了。我架上的贾著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的,此后的我只是在书店里随便翻翻。 贾的书画我不大关注,但另一位作家汪曾祺的书画之作在作家中却值得一提。汪说如果不当作家,他或许可以做个画家,我是相信的。汪的画画得好,文章也别具一格。汪是西南联大沈从文教授的学生,为文细腻而琐碎,人老而心年轻,不妨一读。汪笔下的西南联大是一个给人以诸多遐想的人间学府。汪的《蒲桥集》书名一般而且不逗人喜爱,内瓤子的质量之好却让我喜出望外。 对了,汪曾祺的老师沈从文是到了出场的时候了。如今在大多数读者心理,沈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的地位仅次于鲁迅,推崇沈的作家和普通读者都已经多如牛毛。我不大读小说,但我还是以硬着头皮的心理准备去读沈从文的小说《边城》,整个过程完成后,我才发现我捧着沈的这部小说度过了一个十分美妙的夜晚。这哪里是我想象中那些艰涩乏味的小说,这完全是一本文笔超逸的山水游击与人文风情画。我接着读了沈的《长河》和《湘行散记》,后来坐火车去上海,几次经过湖南,就老向湘西方向望去并向湖南老乡打听凤凰。沈后来长期从事文物工作,一个人在博物馆里考古,受了些委屈,不写文学作品了,很可惜。 有一个文艺家喊沈从文“表叔”(应该没有记错吧!),这个人是黄永玉。黄永玉有《比我老的老头》等著作行世,读者众,影响大。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老头,这个人的东西颇值得玩味。黄永玉的山水湘西屡屡透过他老到的笔墨流露出来,是对沈从文湘西世界的进一步“丰富与发展”(这对词终于给我用上了)。 黄永玉这样的作家让人羡慕,一手好文章,一支好画笔。所谓“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也握着笔”,此人是也。这很自然地让我想起了邻国日本的画家兼作家东山魁夷。我在滇中一个县城的一个书吧如愿以偿地买到了印装精美的东山魁夷散文集《美的情愫》中译本。东山魁夷的山水文章,尤其是《听泉》等诸文,不晓得读过多少次。此人对湖光山色感觉灵敏,润文着色恰到好处。 由东山魁夷的文章也能很自然地想到泰戈尔的《飞鸟集》等散文诗集。《飞鸟集》其实只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与我想象中的世界名著的厚重模样有些不相称。 我当年读到的是冰心的译本。自然,这位以母爱为创作特色的女作家也很喜爱泰戈尔的著作。泰戈尔的作品显得精短。我的意思并不是短就可贵,但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能够力求精短并使之成为经典,实属不易。泰戈尔创造了“泰戈尔式”的散文短诗创作,值得文学史大书特书。 在我的书架上,排列在泰戈尔的数本著作旁的是俄国作家屠格涅夫像一个憨厚的老农夫,他的小小说和散文如出一辙,有生活气息,有泥土味道,有乡村特色,《猎人》等等佳作屡读不厌。我认为屠格涅夫是少数和农民的生活、和山村大地走得最近的作家中的最杰出者。 屠格涅夫的其中一本书得于旧书摊。另一位俄国作家普里什文的散文集《林中滴水》几乎也同时由旧书摊得来。此外,我两次从图书馆里借出《林中滴水》,其中一次在借期满后又续借了一个月。此书真可称作是“大地的眼睛”和“大地的日历”,它把大自然的事情展露得所剩无几。普里什文别的著作目前尚未见到,但从《林中滴水》中可以窥到他大部分的生活,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对大地充满爱的作家。 穷困潦倒的英国作家乔治·吉辛《四季随笔》常常被我安排在屠格涅夫或普里什文的著作旁边。这本小书我到书店找过多次,一次都不曾遇上。一个偶然的机会,居然在旧书摊发现了它,——看来旧书摊真是圆了我的不少书梦。我为吉辛感动,吉辛的这本随笔集并不闲适,但给我一种心灵的震撼,这样的作家的书在我的书架上找不到几个。 吉辛是个书痴,和他有一样嗜好的作家可以找到许多,博尔赫斯是最突出的一个。这个作家长期与书打交道,并终老于书的事业里。博尔赫斯好长一段时间都工作在图书馆里,在那里和好书们亲热不辍。博尔赫斯失明了,但这并没有削减他对书籍的热爱。我从他的《沙之书》里看到这位作家的爱书之情溢于言表但同时也看到了他对书的不一般的怀疑,他的《博尔赫斯与我》奇绝美妙,充满玄机。 博尔赫斯的作品体现出大家本色,有好些我可能要再等多少年也许也不一定读得懂,——阿门,这个人神秘兮兮,深而莫测,如果生活在中国,最好让他去研究周易。 谈博尔赫斯,让人觉得话题沉重,梭罗则不会给人这种感觉。影响众多中国读者的外国“自然派”(我的发明,泛指那些沉迷于山水之美并写作这类作品的作家)作家中,梭罗给人一种哲人(庄子一派)的印象。梭罗让瓦尔登湖走向了世界,但是相信现在瓦尔登湖旁边的小木屋已经不是梭罗亲自动手筑造的那一栋了。人流已经淹没了瓦尔登湖,澄澈的瓦尔登湖只能梭罗一个人享有,众人脚底下和笔下的瓦尔登湖都已经不是梭罗的那一个瓦尔登湖。要游赏瓦尔登湖只消看梭罗的作品就可以了。 沉浸在澄碧的瓦尔登湖中,一册《小窗幽记》可不能错过。这本书非常薄,我只要花上一两个小时就可以浏览得一干二净。这本书的作者是明代的陈继儒。明人的小品风流也可从陈氏的这本轻松的小书中得以一窥大概。 读完《小窗幽记》,不妨去郁达夫的世界沉沦一下。淡淡的忧愁,文人的情致,使人不得不为郁达夫的情感世界所牵魂、所感染、所共鸣。我似乎在郁氏的随笔诗文中看到了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喜笑愁苦,了然于胸了。 郁达夫的书旁边,我喜欢摆放戴望舒、徐志摩的诗文,他们的作品可以赋予我年轻的心以奔放与躁动,得到浇灌与放恣。在撑着油脂伞的雨巷、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上、在康桥的诗情画意里,我拾到属于我的青春贝壳。我为两位诗人的青春勃发所感染,曾经也作诗说情,情为诗心,诗因情得,怡然自喜。 还是钱锺书厉害,难得出一本散文集,出了也只是几十页,名为《写在人生的边上》,他说,“人生据说是一本大书”,语出不凡。我透过钱氏的窗户看世界,原来自己的人生也全被写在小小的薄书里面。种种感慨都得到消解,沉静下来,可以直面人生了。 在过多的娱山乐水里、在过多的青春激情和繁芜的人生感悟中,需要由一些书提醒自己该慎重对待数不胜数的文字和书本。一些谈书的作家的谈书文字令我怦然心动,叶德辉的《书林清话》、叶灵凤的三大册《读书随笔》、唐弢的《晦庵书话》、黄裳的《榆下说书》、胡从经的《柘园草》、张中行的“负暄三话”、徐雁的“雁斋书话”系列,以及纽顿的《聚书的乐趣》、绥青的《书籍的一生》等等,都让人爱不释手,我爱上一种叫做书话的文章了。这些作家和书时常提醒着我:要多读书,常读书,读好书,把读书看作是享受而不是负担和痛苦。我从这些书里懂得,读书不惟是学习,也是人生的一种积累和休憩。 当然,书架上的作家和作品都还很多。有这么多作家和书常常伴在身边,我从来不觉得寂寞,我自得其乐了。
谒西南联大纪念馆
我两次专诚拜谒一所旧去的大学,它被陈列在一座年轻的纪念馆里,暗发辉光。 我有时其实就生活在这所大学的遗址上。我朦朦胧胧地感到,这所只存在过八年多的大学,千年间曾未有过,千年后也将罕有(冯友兰撰写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则言:"联合大学之始终,岂非一代之盛事,旷百世而难遇者哉!"), 它实实在在只存在过八年。它以世界上最简陋的条件,创造了世界上最一流的奇迹。 我是一个怀旧的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虽然不是我的过去,却也许就是我在冥冥之中就读过的母校。——我有两个半大学,一个是我的生活过往,一个是我的思想经历,给我颁发文凭的目前只能算半个。这两个半大学加上我所走过的冤枉路共同造成了我的现在。两个半大学中,一个由于我的苦难,一个由于我的臆想,另半个对我而言是个意外。西南联大是我的臆想生活的组成部分之一,或者说它是我的众多精神别墅中的其中一幢,这幢别墅早已陈旧不堪,甚至在许多人眼里已经老化为一堆废墟,再无法真正运转它的机器部件了。但在这废墟中,却还有那么一块被时光磨去鲜色的旧砖,始终显得那么耀眼迷人。 ——西南联大的神经中枢或许就在这块旧砖的某一个斑点上。但是谁会留意这样一块旧砖并留心收藏它呢? 我一个人穿过时光隧道,返回六十多年前在战火中得到洗礼的西南联大。当年的教室依稀呈现在面前,矮小的、简陋的、长相一般的、最适合听雨的铁皮房屋与它所取得的成就形成鲜明的对比和强烈的反差。室中早已人去楼空,只是自作多情地臆想它的人的心思还在孤独地坐在里面,久久不肯离去,一个人就想创造琅琅书声。 西南联大纪念馆就在原教室旧址斜对面,比旧教室不晓得要豪华多少倍。不过它的外表很像是一座纪念碑,坚固的外表后面似乎还埋藏着多少凄厉悲壮的故事。 两次造访纪念馆,两次都只有我一个人在浏览西南联大的琐琐碎碎,连管理员的身影都不曾见到。这给我以遐想思索的空间。在喧嚣的城市中,我卸掉重负,回归自己的精神家园。此刻,这块领地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二楼的闻一多、华罗庚、朱自清先生正襟危坐,围坐在一张简易的读书桌旁,兴致盎然挑灯苦读。他们定格在他们的学术模样里,也不为我的来访所打扰。我成了旁观者,我为他们的安贫若素所感染了。 和所有的纪念馆一样,西南联大纪念馆陈列了近千幅珍贵的照片和相关文物资料,以证明这所大学曾经悲壮的存在。不同的是,这里陈列着各个门类的许多学术著作,这里展示的其实只是西南联大成就的一部分;二楼的纪念柱上还镶嵌着联大人杰的浮雕,杨振宁、李政道、邓稼先,等等等等,——这些才是联大真正的灵魂所在,这使得纪念馆所展示的东西本身所泛出的人文光芒,超过了纪念馆本身的意义所在。 我无意为纪念馆撰写详尽罗嗦的解说词,因为我认为,如果你对西南联大有真正的感情,你就亲自去见证好了。如果你是个旅游者,只想走马观花,不想自己思考些什么,当然最适宜配一个解说员,但这个人绝不会是我。 在纪念馆展览橱一角,联大校旗、校徽、校训遗物赫然映入眼帘,它们把参观展览的遗老遗少一并引领进入西南联大的时光宝盒中,告诉世人:一个时代已经远去了!但它的辉煌璀璨还光芒四溢。抗战事业给灾难的中国教育事业一个特大的惊喜,西南联大在苦难中崛起,创造民族精神的宏伟史诗,蜚声海内外,震撼了世界! 有人统计过,西南联大在昆办学八年,不但汇聚了大批大师名家、科学巨匠,还培养出了两名诺贝尔奖获得者、175名两院院士、8名“两弹一星”元勋(国家共表彰了23名“两弹一星”元勋)、2名国家最高科学奖获得者,铸就了不朽的教育丰碑。 打开时光宝盒,耳边响起西南联大的校歌,那是一个民族崛起的号角,祖国奋进的钟声和世界进步的信号,是我的精神别墅的重要组成部分—— 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绝徼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城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逐雠寇复神京,还燕碣。
我家奎香
在生活中,常常在一些奇特的地名下冥想,“奎香”作为我的故乡,就是其中之一罢。 奎香是以二十八宿之一的“奎星”命名,涵意大概是“奎星之乡”。汉代《孝经援神契》中有“奎主文章”一说。看来,先人是很希望故乡人能够主宰文运的了。 我是一个土里土气的奎香人,无数次离乡背井、流离滇沛的最后归宿地都是奎香。在我的情感深处,一个英雄彝良,一个滇东北辖域,一个彩云之南,乃至于一个金色的祖国,最后都可归结为一个真真切切、可爱至极的奎香。 奎香是云南的边缘,贵州的近邻。我的乡亲们,常常就在云南的土地上吃饭睡觉过日子,在贵州的地盘上割猪草放牛羊做庄稼和唱山歌叙浑话谈对象。在奎香住得久了,有时感到自己的故乡其实太像是在贵州。于是常常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远离人间的地方。奎香人像是住在世界的两极,既有云南血气,又有黔地习性,具有混血的品质,具有四海为家的理念。 这么多年,我很少有机会在奎香的空气里满足地呼吸,心的呼吸与跳跃却始终紧贴奎香大地。离家太久,便知道珍惜家的温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悄悄成了流浪儿,对奎香的玄想怀念也就开始日渐加深了。 我的童年被全部挥洒在故乡奎香悠远湛蓝的天穹下,曾经度过的所有苦难如今都已幻化为具体实在、毫无作假成份的幸福记忆,贮存在最渴望回归童时年华的时光宝盒里。奎香就是时光城堡,被遗忘在最容易让记忆重拾的地带。记忆奎香,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收藏品,情深意长,充满厚重。 我在早期的一些幼稚小文里,屡屡提及在奎香度过的时光。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些时光?在这轻鄙幼稚的时代,我其实还是需要重新返回那些充满童年人好奇的句子,去重温当年的旧梦。这正如奎香本身一样,曾经的人文风貌其实都散落在那些远离现代文明的时光之中。古色古香的旧城旧貌、书声琅琅的奎垣书院,林茂花艳的乡村景致、民风原始的村落状态,都已让我可望难即了。 我在奎香的乡村经历了颇具诗意童真的儿时人生。春天的植树种草,夏天的牧牛戏水,秋天的拾拣木叶,冬天的玩雪滑冰,童年的内容安排得丰富极了。欣赏着村旁绿树,山间野花,饱尝森林野味,磨砺人生,人生最重要的一课就在奎香灿烂的阳光大地下完成了。还记得当年生活的艰苦、父母的艰辛,还记得我羞于穿新衣服(据已去世的伯母生前的叙述,为了让我穿一件新衣服,父母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常年光着脚丫子在满地砾石的乡间小道上行走的模样(一双质量并不好的解放鞋一穿就是三年)。生命只要有几年这样光景的经历,就该是受用无穷了。 人的故乡原本是在心灵上的。一个人常常想要回家,因缘在于他漂泊的心境太过深沉,回归的意念太过浓重。奎香对于我的意义如同父母给予我生命一样重要。 我的小学时光有五年是在奎香度过的。这五年间,我先后辗转于三所环境各异的学校里读书,一生中最先的苦难、屈辱、努力、光荣都在这一时期启蒙,尔后被沉淀。我在故乡奎香,原本就是一处于流浪状态的人。好在童年时代并不在乎这样那样的艰苦与辛酸,反而能自得其乐,发扬踔砺,这也是从奎香故乡人身处困境而坚忍不拔的精神状态中得到的鼓励。在奎香接触了各个阶层的人,各种良心的人,各种职业的人,也听说了这样那样的趣闻怪事,当年就已不由陶醉在当下的岁月里了。 在奎香的日子可能是我一生中最艰苦最回味的一段时光,现在想来真是趣味无穷。如今,这一切都不复发生了,很是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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