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锋罗炳辉

[图文]腊 笔           ★★★ 【字体:
腊 笔
作者:曹    剑    文章来源:《彝良文学》2005年第4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9

    曹  剑    1960年5月生于江苏泰州市。童年随母下放至江苏如皋农村。1978年考入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大学三年级时开始发表文章,1980年代与柯平、伊甸等“江南才子”以“南方派”诗歌驰骋诗坛,在《人民文学》《诗刊》《青年文学》《花城》等多家刊物发表大量诗作并多次获奖。出版诗集《青春流派》等。现在江苏省政府办公厅工作。

     三亿年前,地球大陆尚未飘移,创造大陆飘移学说的威格纳更没有问世。天地间尘埃滚滚,浑浊一片。日也匆匆,月也匆匆,日月匆匆而径天;江也奔流,河也奔流,江河奔流而行地。分不清白天黑夜,也未见春日桃红柳绿,夏至莲荷盛开,秋来桂子飘香,冬临树舞腊梅。天倾东南、地斜西北。喧喧啸啸、浩浩苍苍,莽莽一片环宇。
     但见东南方向的高处更高处,紫气高照,继而由紫变黄、由黄变白,忽听“呼——”一声,随之漫天万朵火花飞舞,经久不息,直到山呼海啸之声渐渐平息,方知不久前的那场变故原来是玉皇大帝的宠儿,那高挂于东南方天空的天狼星不幸驾崩,寿终正寝在太古太极的金鱼村中,失去了往日的金碧辉煌,也失去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天地一片沉寂,即使万能的玉皇天子亦未能保其爱子的性命,金缕为衣,龙珠为饰,了却了一片怜惜之情,洒了几滴思念之泪,天地间始而有雨。
     天狼星倒是一闭眼去了,遗下那恩爱如珠的孀子倒也是着实狠心。那遗孀是一条长尾巴的母鲤鱼,纵然已有三千多岁,依旧如五月蜜桃,熟而不落,那水色正是上好时节,不胖不瘦,不浓不淡,不酸不咸,温柔如海似洋,高贵赛梅胜松,一步一朵莲花,一颦一首诗,一笑一首歌。自从跳得龙门,嫁与天狼星为妻,说不尽的荣华富贵,康乐无疆,谁知祸从天降,那心上人一命呜呼,千岁美人失去了主心骨儿,孤苦伶仃一人,整日愁容满面,香泪牵挂,暗洒闲抛加之性情古怪、乖僻、不肯让人,那王母娘娘威严三千丈,岂能容得这等非礼之人,不下三日,便以不忠不孝愧为嫔为妃的理由,逐出了仙宫瑶池,这苦命的遗孀便轻提罗裙,跨过门槛,逶迤于天际太空,刀山火海,历尽九九八十一难。
    这苦命的仙姬婚后一千年尚未得子,等到那人儿离去不久,却不知不觉的肚子大了起来,那天狼星泉下若知他遗下腹子,应也会感到欣慰无比。仙姬这样的想着,朝丈夫安眠的太古太极的金鱼村方向洒了几滴清泪,就又朝着那漫无涯际的苦海方向奔驰,忽然,她记起丈夫在时曾给她一支红色的蜡笔。她并不知道丈夫最神秘最宝贵的就是这支蜡笔。这蜡笔原不是一支普通的蜡笔,而是一支看来平常实则神通无比的神笔。她还是处子之身的时候,并不知道那天狼星的宝物有这样神奇的魅力。直到今天,她才想起来,身边还藏着故人的遗物,她伸手摸摸裤子的口袋,硬硬的还在,便放心地奔走起来,嘴里还不时地哼着几句“杨柳杨柳”什么的歌,但见得广袖飘拂、裙裾飞扬、冉冉悠悠而远去。
    又是一个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黄昏,那孀子终于生下一个金光闪闪的小人儿来,呱呱几声哭叫,竟哭出“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的诗来,断之又哭出《九歌》和《楚辞》来,再过了些时辰,那小人儿即长大了,那小人儿原来不是别个,正是我。
    望着我高大的骨骼、魁伟的体魄,母亲脸上绽开了三千年来未曾见到的那种幸福的笑容,看到我硕壮的肌肉和我下身那雄健而野蛮的阳物,母亲越发感到欣慰,仿佛这就是她的希望所在,这就是天地间三千年的希望所在。母亲眼中异样的光芒,使我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母亲的笑声顺着江顺着河流向远方。
    母亲的笑声随着风随着云飘向天空。
    我抖了抖浑身优美的肌肉,我胸前和大腿间草原一样旺盛的野毛旗帜一样飘动着。甚至我恨天没有狂风暴雨沉雷闪电,没有黑云压城,没有大兵压境,没有霜打腊梅,没有雪欺劲松!否则,我的力量何以施展?
    这时候,母亲终于从贴身的裤袋里拿出了那支祖传的蜡笔,那支才气横溢的蜡笔,那支土黄色的蜡笔!
    可谁知母亲一将这支蜡笔拿出,她便双目一闭,溘然长逝,再不复还,依旧化为一只动人的母鲤鱼,悠然游去,游向那茫无涯际的苦海,受难去了。
    此后我不再记得母亲的形象。
    此后,所有关于父亲和母亲的一切都只剩下这支蜡笔。
    我便用这支蜡笔在中国的腹地画了一条长长的河,这条河叫黄河。这条河实际上是一条黄龙,它昼夜不停地翻腾着,飞卷着。这条河从此便成为中国大地上的一条祖宗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忽然觉得这样下去不妥当,就这样光着上身也光着下身总不是个办法,且那身体毕竟非钢非铁,怎敌它风暴雨狂的旷日持久?于是我便用蜡笔画了一块兽皮裹住了我伟大的下身,裹住了我公牛一样健壮结实的臀部,也裹住了我蓬勃昂扬的小腹以下。这以后,我持着一把石斧,昂然站立在大地之上,我巨大的背影如一支巨浆划过地球上所有的海洋。
    也不知什么时候,整整的一块大陆开始飘移得七零八落。
    查·威格纳有一天站在地图前惊奇地向全世界呼叫他的这种发现。
    春天来了,柳摆绿叶,桃举红眉,黄鹂对对而飞,粉蝶双双款款而行。上面有白云蓝天,下面清水碧波,良辰美景,春意撩人。我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奋和喜悦,拿出蜡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健壮的女人做了我的配偶,朝夕相伴。
    这女人勤劳、朴实、贤慧,甚合我意。我们便和谐地在黄河岸边住了下来。
    我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我的女人打柴拾草,做印花布的头巾,唱“二月里来二月里”的歌谣,她盈盈地摘陌上的桑,甜甜地捉房中的蚕;她用高高的辘轳打深深的井水,她拿笨笨的镢头刨地,弯下腰去,臀部高起来,一劈两半,线条美极,也很有劲。在一旁牵牛的我,傻了双眼。她用蒙眼的驴子赶磨辗米,她拿紫红的桑果往嘴里放,吃得嘴红彤彤的,象山猴的屁股。
     这女人巧极。她模仿我晃动的臀部(她最熟悉我晃动的臀部了)做了一只粗笨而古朴的陶罐。陶罐上晃动我臀部油黑的光芒。真的,没有谁比这个女人更熟悉我晃动的臀部了。陶罐上的图案是西天取经的图案。因为我的女人常常在土地庙里祭祀先主和上苍,袅袅香火,带着她一腔祈愿,飞往苍穹之中。
    天干旱了,我的女人在地头跳求雨的舞。
    发大水了,我的女人唱求神的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纪复一纪,我们在黄河岸边种下了许多龙种。
    后来,黄河里的水暴涨了,我又拿出那支蜡笔,把我那被风吹雨打黑的老婆改成了一条油光乌黑的大木船。由此,我成为艰辛的黄河船工,在这条祖宗河里打了五千年的鱼。
    每每太阳落山的时候,在阵阵猿鸣和浪涛的呼啸声中,我就用那支土黄的蜡笔在老婆的全身写满幸福的箴言。然后又用那支蜡笔画出好多好多的图腾。我在她的前额上画了一幅二龙抢珠,在她的左腮画了一幅牡丹戏凤凰,在她的右腮画了一幅白鹤青松图,在她的脖子上画了一个南极老寿星。然后,我又在她的左胸乳上画了一幅七仙女下凡嫁董郎,在她的右胸乳上画了一幅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到长亭……我的老婆幸福得流下泪来……泪水使黄河水位更加暴涨……我倾注所有的才华,贡献所有的力量于她……她在波浪中幸福地颠簸着。继之,她在黄河里狠狠地呛了一口水,木船上下又颠簸了几次……使我双膝僵硬的关节炎从大木橹的要害部位开始复发,船舱里蓄满积水,天空乌云翻滚。
    大木橹伴随我疼痛的寒腿极其僵硬地划动。
    我摇完第一橹用了两千五百年。
    摇完第二橹又用了二千五百年。
    等到摇完第三橹才摇到黎明。太阳将出,微风轻吹,等我的老婆醒来,她已被打成纷纷乱乱的草稿,血迹斑斑……
              墨迹斑斑……
              泪迹斑斑……


    后来,许许多多有识之士,把这些草稿修改以后装订起来,成为《二十四史》。成为《二十四史》的草稿全是些破旧的木船板。
    《二十四史》真大真长。
    世界真大真长。

    所以,直到今天,许许多多的母亲们,都习惯于给男孩子一支土黄的蜡笔,给女孩子一张粉红的色纸。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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