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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池 彝良二中教师。
凌晨,我告别了甘庶林包围的小镇,也告别了时常牵挂又难见一面的兄弟,走进公共车。耳朵里充斥着突突的引掣,还听见金沙江的河流在黎明前的黑夜里响个不停。 车开出来。天空中的星星闪着清冽的眼,路边密密麻麻的甘蔗叶唰唰唰地擦着窗玻璃,车灯,用两条黄绸带拽着我在青纱帐中飞奔。这个金沙江大川,两壁连山屏障般护着文明摇篮的源流,也护住这片青青的热土。公路在江右岸延伸,透过窗玻璃,看得见跑在前边的那辆车的光影。设有刺骨的寒风,脸上留着兄弟用摩托送我时晨风留下的清凉,冷如薄冰。 半小时后,在行至泥菇寨下。一条又宽又深的大沟把屏障划开一道豁口,划出一角菱角的天空,深邃的底幕上缀着一弯月儿,像块洁玉,光,纯纯的,冷冷的,朦朦胧胧罩着山川田野。坡上,连棵小树也没有,到处只是枯死的荒草,泛着灰灰的黑影,凌乱的茎叶在黑影里隐隐约约。 泥菇寨,并不是一个集居着人家的村寨,而是从屏障半腰突起来,斜拖到江边的一条秃岭。岭下有几户人家,都藏在青沙的幔帐中。这山岭是县青沙的边缘,七缠八绕的在路开始由这里爬坡,它就像女人款款的飘带,散落在坡头。车要越过这个坡头到达屏障脊顶得个多小时,路很难走。一到这儿,车就是行动迟缓喘着粗气的老牛。从这里经过的司机或乘客都熟悉这句话:下坡踩得脚腿软,上坡爬得瞌睡来。那众多的路拐,绕过来转过去把山的一侧砌成一级级台阶。昂头只看见面前一级,转头就看见黑稠稠的江流。车才绕过三五个拐,马达的轰鸣和缓缓的车速让人倦懈下来。再过两个拐,除了两个人,车里的人全沉睡过去,师傅很清醒,小心翼翼地抱着方向盘,眼盯着光影里看得见的路,仰起的脖胫上挂着谨慎的面孔。我也醒着,全无睡意,心里极不平静。 是的,从我不知此处,到后来有一个情同手足的异地兄弟,这中间有一个直接的原因,此时,它紧勒着我的神经,左右了我的思绪。如果我的神经和思绪是外面的黑暗,那这个原因就是黑暗中光茫无处不在的冷月。这弯冷月,当我爬到台阶的左端,它就坠入草丛;当我转至台阶右侧,它就跳上天空。我的整个心神,时而跑进天空,时而坠进草丛。就如这条车路,紧缠着这个长满荒草的山坡。尽管在这个睡意浓厚的氛围里,我也不曾睡过。 我的心系着一位亲人。他是我的爷爷,坟冢就在这泥菇寨顶。他的世故,一直是我耿耿于怀的事情。这方天地,本就属于我的心。 听父亲讲,爷爷面容红堂堂的,模样和他酷似,只是自己的脸不红。在爷爷小时候,有一曲背井的故事,他被他父亲遗弃的母亲带走,到过些什么地方,我不清楚,父亲也有些模糊,不过后来他被家族中的一位长辈寻回,说他可怜,怜惜他是我们支系的一房人。爷爷长大后和近旁的邻家联姻,后来生养了三个孩子,还向地主写了几斗租子的土地,勤苦耕作,光景殷实。在许多人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爷爷家猪羊满厩,牛马成群。听别人说起那炕头上挂着流油的肥肉,现在想想,也垂涎欲滴,难怪时有人称他“老肥”。他身体向来健康,偶然间不幸患了风湿,渐至严重,痛到难忍时常把双膝埋进熔得冒热气的草粪堆里。各种办法已想尽,都没有效果。最后听信了一个对他眼红的人的言语,说我祖祖的坟里有水,因此他才得此症。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翻动祖祖的坟,舀除祸水,结果水没舀着,病没治好,反而因之弄得家境败落。——我是有些不信风水的。但爷爷家境的确是从动坟后就开始衰退,竟至后来家也破人也亡。开始是猪羊牛马有的散失,有的死去,喂不住了,只得送了他人,“老肥”之称的家庭从此蹶而不振。到了眼忙心乱是非不分,日子过得朴塑迷离的年月,这个肩扛一把又大又沉又亮的锄头的红脸汉子,遭了那些人,包括怂恿他挪坟舀水的那人的造谣,被送到金沙劳教。父亲在九岁和十二岁时步行千里前去望过他。那些时候他已身染重疾,在父亲离去后不久,竟不治而去。劳教场的人按他的遗嘱,把他葬在泥菇寨顶,他说那儿暖和,等父亲得悉音讯去时,只见着一个长了荒草的坟堆。父亲担心以后难寻,和同去的舅舅合力搬了一块大石头放在坟头。 爷爷虽有一小段充实的日子,但有生之年也是苦难重重,也许命中注定他要漂流,所以死后成了远离故土的游魂。 每次我途经这里,确切说来是我到这里,最终只得到满腹怅惆。我找不到那块石头,不能从这层层叠叠的土堆中,确定哪一座是爷爷的茅舍,就只有把所有的祭祝默念,在缅怀这位亲人的同时,我为他生活的年代悲哀,更愤怒那命如垒卵又相互碰磕的人群。 这块石头,也许滚落在半坡的草丛,或许它早滚到奔腾的金沙江里,遍寻不见,却发现它早已搁植在心头,越逾千钧,好沉,好重。它辗压着的我思念,一如这弯冷月,很纯,时而没入草丛,时而跃进天空,罩着这片旷芜的山野,变化成漫天的真挚祝福,奠祭这个孤寂的魂灵;凝成坚石般的诅咒……而我最希望的,是抚摸一下这块石头,哪怕只看到一眼,也就足够。 已听不见金沙江那无休止的争吵,整个大川灰蒙蒙的,一片模糊。凝望天空,冷月不语,它像眯着的眼,是不忍看到我那天边的愁怨,为着一土相隔的亲人;它是一个尾部括号,概括了人间天上关于生命和亲情的含义。它很深,一眼就能洞悉;它很明,要彻底把握,耗尽一生也说不一定。冷月,就这么洒着纯纯的光,冷冷地笼罩这一切,一如我的心神,浸透金沙江边这片凄迷的山岭。 车一阵阵叹息,飞似地扯着我离去,把我的目光拉长,拉细。 最后一次回眸,是有了一线晨曦,天空的冷月即将褪去,我已站到了高高的山脊。俯首泥菇寨顶,依稀有块大石头,在那草丛里,时现时隐。此时,我的眼是天空的冷月。澎湃着透明的已冰凉的泪水。 哦,我的金沙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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