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锋罗炳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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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皮公文包(《彝良文学》2005年第2期)
作者:吕  翼    文章来源:《彝良文学》2005年第2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7-1

  吕  翼    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71年生,1991年参加工作,当过教师、机关秘书、办事处纪委书记、昭阳报副总编,现系昭阳区文联主席。目前在《大家》《青年文学》《青年作家》《边疆文学》《滇池》等刊物发表小说多篇。有作品被《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领导科学》《当代彝族作家作品选》等选载。


    虽然天还很黑,四下里还是最为宁静的时候,但老转明显地感到了一种亮光,从头顶上破开,照了下来。这光照得自己通体透明,照得自己热血沸腾,照得自己神采奕奕。老转很奇怪地看到了自己的五脏六腑,看到自己鲜红的血液在体内山泉一样的咏唱,小溪一样的奔涌。老转就很兴奋,就知道自己还年轻。他曲了一下臂,关节处还能吱吱嘎嘎地响上几声。这样,老转就醒来了。老转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那只真皮公文包胀鼓鼓地躺在床头柜上。
    老转打了一个隔夜的馊嗝,握紧拳头使劲地伸脚,不料却将软软的席梦思弄响了。睡在旁边的老伴迷迷糊糊地说,你干什么呀你。自从做了单位的调研员以来,老转每天都起得很晚,脸还没有洗,就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读昨天的报纸,抽闷烟,咯痰,弄得一屋子里乱繁繁的,烟雾腾腾的,像是有说不出的苦处,像是有解不开的疙瘩,一摞一摞地塞在喉管深处。但今天早上老转起来后却不再抽闷烟了。而是尽快地漱口、洗脸、修胡子、穿衣服。那衣服是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连同那条深红的金利来领带,挂在客厅里的衣架上。皮鞋也是早就擦好的,一尘不染地躺在鞋架上。还有,还有就是陪伴了老转几十年的那只真皮公文包,老转也把它找出来,用细棉布抹了灰,再上了油,将有“全国高级人事管理研讨会纪念。国家人事部。”字样的那一个面调了过来,摆在客厅茶几上最醒目的地方。但他怕自己到出门的时候又把它忘记,又将它放在床头柜上。这皮包虽然历经的年代久远,饱经了很多风霜,遇了很多磨砺,原来坚硬的轮廓变软,原来整洁的形象有些邋遢,躺在桌上如一只猪尿脬,软软的,不精神,不青春,让人一看便会无限地丧气。但老转往里面塞进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包烟、一包纸巾后,那公文包终于还是鼓了起来,像是瘪轮胎给充了气,像是忧伤的人解决了心病。
    老转持续的响动让老伴彻底地醒了。老伴好像是做了个恶梦,打皱的脸上汗滴晶莹,疲软的胸脯快速地起伏,这让老转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老伴一边喘着气,一边说,你干嘛呀你?老转说,开会了,我昨天晚上不是给你说过的吗?……一个十分重要的会。老伴哈了一口气,再伸了个懒腰,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以为你发少年狂,遇上了可人的女子,夜不能寐。什么女子不女子,开会呀,多庄重的事让你给说得不像话。老伴来劲了,什么不像话,有些人才不像话,昨天我在晚报上看到的,有些领导,跟老婆跟单位说去开会,其实是去见老情人,去约会!去幽会!他开什么会?老转说,你说到哪里去了,你看的是笑话,是奇闻轶事,有些人整天没事做,就整这些毫无道理的东西。老伴一把揪住他的领带,老伴和他耍横就经常揪他的领带。老伴说,谁无道理?你说谁无道理,这个世界上谁还有道理?我都快六十的人了,黄泥巴都埋到脖颈子了,我还有什么道理!我只是担心你,六十快翻坡的人,又有高血压,又有心脏病,我怕你死在会上回不了家!想不到你好心当成狗心肝!老转忙佝过身子去将就她,一边去掰她的手:你放开行不行,你放开行不行,你把我的领带都弄皱了,我怎么见人!老伴说,不就是开会吗?也轮到你这样的讲究!你这一生,对开会就是这样的着迷。老转说,会议是研究、决策大事必不可少的形式。老伴就说,研究什么大事,研究屁的事,说得让人恶心。老转有些忍不住了,说,你别忘恩负义,你也曾经是个机关干部,你应该清楚,如果没有会议这样一种形式,你会有今天吗?老伴本来已经松开的手,又一下子举了过来,一把抓在老转的脸上:会议会议,老娘恨透了会议,如果不是会议,我爹会死吗?如果不是会议,我们一家还会是这个样子吗?你看你那样子,你看你那样子,开了这么多会,开了一身的病,坐骨神经痛不说,还有骨质增生,有高血压,真的是癞蛤蟆给牛踩着,全身都是坏的。老转说,不管你怎么说,这会一定是要开的。老伴说,你开什么会,你要说清楚你开什么会,看你那固执的样子,是不是又去商量什么害人的事了!老转说,我害什么人了?我什么时候害过人了?老伴说,你们这样的所谓的领导,每遇上一件事,都说要研究研究,其实是烟酒烟酒,商量完,有饭局,还有洗脚城、桑拿池候着,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老转说,你更年期都早过了,你闹什么呀你闹!老伴说,你们这样的人,不是去咂党和国家那只老瘪奶去,还能干什么?你说,你开什么会,你去开的到底是什么会?
    什么会?老伴一连串的发问后,老转拍了拍脑袋,想了想,可自己也搞不清今天要参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会。老转不说话了。他说不清的时候,就一句话也不说。这是老转处理家庭内务的一种法则。不说话,一般会让很多麻烦在沉默中灭亡。不说话,就像鸡蛋没有缝,蚊蝇就找不到入口。老转常常为自己在一些即将爆发战争的关键时刻,用不说话的方式解决家庭战火而感到满意。老伴去年退休,原本是在一个行政单位办公室当出纳,掌握着单位的命脉。就是领导,也时时要对她客气着,做什么事都要和她“商量商量”。如果有非正常开支,就要在她的面前低三下四,低言细语。而老伴呢,高傲着呢,气质着呢,从来不卑不亢,很是让一些人尊敬和畏惧。老伴年龄一过五十,就有了些想法,时常拿要退休威胁单位领导,稍不满意就拿腔作调,甚至拍桌甩书,以为离开自己,单位就难于运转,就像汽车离开了油。真正到退的时候,老伴一甩手,硬着心肠撑着面子办手续,高高兴兴回到家里,该抹的窗子抹了,该洗的被褥洗了,该逛的商场逛了,该找的老朋友找了,不到半个月,便没事可做,便有了些寂寞。整天漫长的时光中,没有人来陪笑脸,说笑话,几次伸出头去看天上的太阳,那太阳却就像是某些单位的领导,将年龄一次又一次地涂改,一次又一次地呆在单位上的那张办公桌前不走。孤清的日子让老伴很是失望,很是不满,经常对着老转说世风日下,今不如昔,退了休真的就没人管了。还经常抹眼泪,给老转脸色看,好像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不幸,都是老转一手造成的。老转就劝她,老转以一个领导干部的姿态和她谈心,和她交流,劝慰她,要她想开一点,人生嘛,是一种轮回,就像是太阳,有初升时候的温暖,有正午时候的酷烈,也有西下时的苍凉。可过不了多久,组织找老转谈了一次话,老转就从单位的副职上退了下来,任本单位的调研员。老转从繁忙的工作中淡了下来,一下子就不适应,整天拿香烟出气,一支还没有燃烬,另一支已抽出烟盒来了。老转走到哪里,就像是五、六十年代燃柴油的拖拉机,走到哪里,哪里就笼罩着一层黑雾,让家属区门口小卖部的那个老头一阵子的高兴。老伴奚落他,说你虽然没有退,但至少可以算是副退。老转听不明白,问她什么叫做副退。她说,你在处级岗位上,没有转正,是副职,称副处,你的工作从实管到了虚管,却又没有办手续离开,该做的事还要做,该参加的会还要参加,不叫副退叫什么?弄得老转哭笑不得。
    老转想了好一阵,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参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会。不过他对会议的准确时间还是想了起来,今天的会应该是在下午两点半而不是上午八点半。办公室先通知的是上午八点半,后来又说某某领导有另一个特殊会议,所以时间改在当天的下午两点半来开。老伴还在喋喋不休,他松了一口气,赶时间的紧张心情一下子松了下来,就一头钻进卫生间,将通水键按下,那水便充满激情地一下子涌了出来,哗哗地冲着,然后坐在抽水马桶上咂烟。老转这些年来的工作,基本上是原地踏步。虽然有些小小的进步,比如是年终评个优秀,某项工作中得到市里的表彰,某篇论文在行业刊物上得予发表,但他的副处级却是在三年前才上去的。那一次是原因特殊,天赐良机。局里的一位副职年龄已到,即将退休。另一位副职去另一个市开扶贫工作会,不小心会就开到了歌舞厅的包厢里,正好当地派出所查流动人口,把他给查了出来。这样,两个副职空缺,组织部和纪委上门开了几次会,搞了一次测评。作为办公室主任的老转的票最高,群众反映下来,他的工作最踏实,责任心最强,办事效率最高,特别是对会议的准备、材料的撰写又十分内行。主要领导也说,既然一个单位要同时换两位副职,外面派来是对的,但同时也需要本单位的对工作最熟悉的人,工作才能运行。这样,他的变动就给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很快就得到了任命。但那一次晋升过后,他就再也没有晋升的机会。上副处的那两年里,老转也曾雄心勃勃,也曾壮志凌云,踏踏实实地工作、开会。但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老去,老转的头发也日渐花白,组织部门每两年考察一次,每次考察之前没有什么迹像,考察之中也不曾见有任何暗示。不走不送,原地不动。老转也曾趁工作之机,请一些他可以联系的领导吃吃饭,跳跳舞,洗洗脚,机会适合的时候,还给他们付一点特殊的小费。但提拔的迹象还是没有,日复一日的没有。老转就失望,就叹气,之后心态开始归于平静,这恰好是江河流积为大海的一种规律。
    老转一直在想,自己倒底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会呀?但容不得他多想,老伴就将卫生间的门敲得嘭嘭响。老转知道老伴起来了,要用抽水马桶了,就起身让了出去。老伴说,你们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位置上,哪怕闲着,哪怕这个岗位不重要,都要占足占够!老转笑了一笑,穿好衣服,坐到了客厅里。
    等待一件事的到来那种时光是难耐的。老转自从做了调研员以后,工作任务少了,活动少了,会议也少了。人一下子从紧张的生活中脱了出来,整日里无事可做,倒是寂寞的,倒是痛苦的。原来嫌时间不够,可现在时间却难以打发。老转就想在位时候的一言九鼎和八面威风,想在会上一板一拍地安排工作的情形。就想开会,就想,原来开会也是一种级别、一种待遇的象征。一个人要是不开会,那是多么无聊的生活!老转在这样一个时候,终于明白老伴每天等待天黑、渴望睡眠的那种心情。起床后的老转,整个早上除了看家里的那个座钟外,还频频看表。但两个钟走的时间还基本上是一致的。老转就看书,书上的那一个个字,就像是会场里整整齐齐的人头,他们在严格的秩序中正襟危坐,他们在烟雾缭绕中探头探脑,拿起哪一本来,上面的字都在动,都在晃眼睛。老转打开电视,但早上所有频道的电视节目,不是跳健美操就是足球赛,不是枯燥的访谈便是令人作呕、十分做作的文艺演出。老转最关注的是新闻,是新闻中的会议报道。从那里面可以知道上面的精神,知道一些间接的人事安排,甚至还可以看出各级各部门对各种会议的准备情况。但电视里的会议报道一般都是在午间或者晚上,这个时候虽然有两个台在播,但那会议却是一些地方新闻,电视镜头长时间锁定在一个领导的面部上,让他读了很长时间的文件。老转生气了,说,你没有开过会吗?你没有在主席台坐过吗?你没有电视镜头上过吗?你是刚上台,还是要退休了?刚说完,老转的脸忍不住热了一下。
    等待总不是事情,有点事做做,一切都会在劳动中过去和到来。老转拾起洒水壶准备给花洒水。老转引以为荣的是,老伴在工作之余种了很多花草,茶几上,窗台前,院子里,檐墙上,到处都是。这当然都归结于妻子不开会、不做与职业无关的工作以外的收获。单位里的人都羡慕老转,说老转命理好,讨了个乖媳妇、能媳妇,真的是生在花丛中,活在春光里。已是暮春,院里的樱花都谢了,但牡丹却开得越来越富贵,越来越雍容。老转刚洒了一壶水,老伴就叫了起来,你是要溺死她呀!老转一愣,说,咋的?老伴说,我都浇过的,你没有看见,还是咋的?老转伸手捏了一下土,又去拿拖把过来拖地,可一看,地板上早就擦得纤尘不染。老转笑了,说,哦,你都做完了,那我干什么呀?老伴说,你不是要开会吗?你每次开会前都要认真准备的,怎么当了调研员就变懒了?就不认真了?老转再一次笑笑,就进了书房。
    老转坐在书桌前,翻了翻案头的材料。那些材料都是每个星期一次,单位里原来自己的驾驶员给送来的。他看过的,没有什么新的内容。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今天开这个会到底是什么内容,那天办公室里打电话来通知他,他很高兴的。可那人给他刚说完会议的时间、地点后,没容得他问清楚,就把电话挂了。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好像之前是没有这个人的。原来办公室里的人的声音,他很熟的,就是在电话的那头咳一下,他也知道是谁。可这个人他不认识,一点都不认识,一定刚调进来的吧。年轻人办事,就是毛燥,就是常常丢三拉四。他后来打了两次电话过去,想问清楚开会的内容。两次电话分别是两个人接的,一个说自己不清楚,一个说好像是一个什么学习,要老转准备一下,要发言。准备些什么,他问了,那人嘟咙了几句。电话那边人声太杂,太大,他听不清。放下电话后,他还是不知所以。
    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觉得这样的会八九不离十。就操起笔,结合单位工作和当前形势,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准备:一,加强理论学习,充分认识新形势下人事工作的重要意义;二,加强领导,健全机构,确保人事工作的健康发展;三,把握大局,立足中心工作,全面推进我市的人事工作……老转对这一些烂熟于心,觉得自己虽然离退休时间越来越近,但思路还是清晰的,记忆还是可以,他甚至还记得这样的发言早在十年前就这样讲过,以后的每次会议上,他只要在原来的基础上作适当的调整,就可以讲了,甚至可以结合当前实际,结合地方实际,讲上两三个小时,声音不沙,喉咙不燥,不觉就笑了。他丢下笔,不想写了,这样的讲话,还需要讲稿呀,太小看我老转了。

    吃过早饭,又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老转及时醒来。他看看表,提着那个真皮公文包下了楼。老转回头看了看三楼上的家,无意却看见老伴不紧不慢地往楼上下来。老转站住,说,你这是要到哪里呀?老伴一个激愣,说,我,我买菜。老转说,你买菜,刚吃过饭你买菜?还有,你的菜篮子呢?老伴说,你管得了吗?你管得了吗?
    老转真的管不了,他也懒得管,一个人径自往前走。估计这个时间出发,坐几趟车,赶到会场,时间还有十分钟。这正好,这是老转多年以来开会的习惯。老转对开会的时间把握得很好的。老转以前有车坐,每天出门,都有小车在楼下候着。自当了调研员后,老转出门的时间少了,工作的时间少了,单位上车又紧,那车就安排给了另一位刚上来的领导。单位领导也客气着,说老转,您只要有什么事情,一个电话过来,我们的车再紧,也是要给你安排的。老转对这样的安排心知肚明,但话说到这一步,他是不能说不同意见的,不能提更高要求的。这些年的机关生活,将老转淘洗得行为规范,不事张扬,满面和善,胸襟开阔。此后,老转出门办事,不管公事还是私事,他没有叫过一次单位的车,他打车。他觉得打车自在,花不了几个钱,你要哪,司机就送到哪。有钱在前,便没有脸色,没有情绪,没有人情可欠,这是老转还没有退下来的时候就懂得的道理。
    中午正是上班高峰期,堵了几次车。老转便有些急,但再急老转也是老转,他不说一句话,只是频频看表,看得的士司机直骂娘。老转反而劝他说,不急不急,这也不能怪你。老转赶到会议室,会议马上就要开了。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很多人。坐在主席位上的人见他进门,在座位上向他微微欠了欠身,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他抬头看去,前排都给坐满,没有座位了,心下便有些不舒服。想,自己好歹是个调研员,怎么居然弄到了连个座位都没有的时候!正犹豫,办公室小胡递了一把椅子过来,让他坐下来,再给他递了一杯茶。这样,他便有了一些温暖。小胡低声说,您身体不好,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老转心里又凉了一下,想,我怎么不来?我是调研员呀,这样重要的会议,如果我不来……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老转向桌子上的人头看了看,有很多他都不认识。他们的到来,他们来参加这样的会,仿佛都与他无关。那些人脸上都冒着冷气,一个个严肃得让人后怕。他们有的啜着水,有的低头弄着手机,有的正襟危坐,翻看着手中的材料,而有的则举着一颗年轻的头,往左看,往右看,再往后看。老转知道,后一种人,一定是最近才有机会参加会议的,他一定是有意举那颗头,好让熟悉的人看见他,好让陌生的人记住他。
    老转抬头看去,这次会议例外的主席台上没有挂布标。这样老转就还是不知道这次会议的大致内容。主席位上的那个人见老转看他,就再一次朝他笑了笑,点点头,低下头看手中的材料。老转恍惚间记起,那个主持会议的人,三十多岁的,原来在一个县的什么乡办公室搞文秘工作的,一次老转和市人事局的一个领导下乡,参加一个基层工作经验交流会,看到那小伙子对会议程序十分熟悉,在会场里忙上忙下,忙里忙外,一会儿在调整音响的效果,一会儿请大家按职务的高低就座,一会儿又给大家端茶送水,一会儿又作讲话录音。会议开下来,还发了根据录音整理的讲话稿,效果就很好。一问,那会议上用的十多个材料全都是经过这小伙子的手的。这下,那位领导高兴了,让老转把那小伙子叫了过来,问了几句话,吃过一顿饭。在回城的路上,领导让老转对那小伙子进行详细的考察,写出推荐意见。没过多久,那小伙子就给调到市人事局来了。那小伙子也不负领导厚望,吃得苦,受得累,忍得气,早上第一个到单位上班,烧开水,打扫卫生,撰写材料,接电话,送报告,下班则是最后一个离开单位。小伙子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回犹豫,一整天都笑眯眯的。后来,这小伙子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副科长,科长,副处,这不,还不到四十岁就给提了个正处,真让人眼红。老转在这人的奋斗史中看到了自己前半生的影子。但老转也哀怨自己的后半生,如长河落日,有些悲壮,却少有余热。
    老转把会议看得很重。这会并不是那些少男少女花前月下的约会,不是拣拾青春的中年人的舞会,不是见不得人的情人间的幽会。老转所看重的会是现场交流会、电视电话会、迎春茶话会、社会各界人士座谈会、商务洽谈会、产业研讨会、理论学习会,再有就是民主生活会、书记办公会、常委会、班子碰头会……这样的会,有的规格高、政治性强。有的层次高、原则性强。有的意义重大,参会面广。这样的会,让一些人开得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干劲倍增,也让一些人开得头脑发胀、眼睛发红、四肢发软。但这会还得开,而且越开越规范,越开越集中,越开档次越高,越开级别越高,越开程序越严密。老转就是在这样的会中得到了煅炼,得到了发展,得到了进步。老转的黑发开成了白发,青年变成了垂暮。
    但老转也在会中得到了一些小小的实惠。多年过去,老转的衣柜里摆满了各种档次的床单,衣架上挂满了形形色色的领带,书桌边上几十种造型各异的茶杯码得很高。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堆满整个书架,铅笔、圆珠笔、钢笔、水蕊笔装满了几个抽屉,尽管他已经多次将这样的笔和本子送给贫困山区的孩子,尽管他们家的孩子从读幼儿园到大学,没有买过一次笔和笔记本。现在每开一次重要会议,老转都要带上的这个真皮公文包,别人没有,而老转则只有一个。
    因为开会,老转从一个一无所知的年轻人,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调研员位置。

    老转刚要将公文包放在桌上的时候,场内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掌声。老转不知道为什么要拍,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拍了起来,而且拍得那样的认真,那样的响亮,那样的聚精会神,不小心就将手里的公文包失手掉在了地上。老转连忙拾起,心疼地用衣袖拭上面的灰。这时,主持人说,今天的会议正式开始。话音刚落,后面角落里就有人站了起来,举着手中的相机,举着肩上的摄像机,在整个场子里走动起来。老转想,这个会是比较重要的,媒体都参加了,看来自己的发言,还是要再打一遍腹稿。接着就是介绍前来参加会议的领导。主持人说,今天到会参加开会的领导有市委侯副书记。坐在正中的一个满面红光、精神焕发的中年人欠了一下身。大家鼓掌。主持人说,人大马副主任。在侯副书记旁边的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站了一下。大家又鼓掌。主持人说,政府刘副市长。马副主任旁边的一个女同志也站了一下。主持人说,政协杨副主席。杨副主席正在打火点烟,听主持人介绍他,就笑着和大家点了点头,说,我是来向大家学习的,民主协商,肝胆相照嘛。大家笑,鼓掌。主持人不厌其烦地将参会的领导一一向大家作了介绍,参会的人不厌其烦地拍着手掌。最后,主持人提高声音说,我还要特别向大家介绍的是,参加我们这次会议的还有:市委正处级调研员朱同志。老转就站起来,向大家点头致意,还挥了挥手。
    会议就开始了。会议经常在这样一种热烈的气氛中进行。主持人作了开场白后,按照职务的高低,大家就开始讲话。领导讲话的时候,其他的人就喝水、抽烟,翻看桌上早准备好的材料。老转听了一会发言人的讲话,似乎都是老生常谈,和以前的会议没有什么特别,于是也就喝了点水,翻了一下材料。
    这样的会老转开得多了,总计有多少场,恐怕他自己也数不清。有时是几天一场,有时是一天一场,有时则是一天几场,甚至白天开不完,晚上还接着开。老转当年刚从学校出来,就开始了开会的漫长生涯。说准确一点,他在学校里就知道开会的重要性。
    老转师范刚毕业,对什么都好奇,都雄心勃勃。在他的眼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好的。当时,读了三年师范的同学们对未来原本没有什么想法的,可是到了临近毕业的时候,大家都有一种即将分别、永远不能再见的感觉,都有一种将要从天堂落进地狱的感觉。工自然是要分的,但分在什么地方,谁也无法预测,谁也不好想象。但照以往的惯例,大家的方向都是山区。这云南的山区和其他地方的不同,一里之差,气象万千,山寒水瘦,让人不忍目睹。当同学们尤其是那些女生们,一个个对着即将召开大会的主席台愁容满面的时候,他好像对这些满不在乎。他心里有些迷乱,但他对班上的一个女生的爱,却是不争的事实。
    那天中午,教室里静静的,只有那个叫做薛梨花的女生坐在前排。老转走过去说,我有事找你。薛梨花说,你说吧。老转说,不。薛梨花睁大眼睛,说,你找我,却又说不,什么意思?老转说,我想单独和你谈谈。薛梨花看着他半天不动。他说,我有很多话,想给你说,但不是在这里。薛梨花笑了。薛梨花说,那在哪?老转说,去公园,或者电影院都行。薛梨花说,是不是太浪费了……这样,就在教师办公室后面。老转心里跳了一下,教师办公室后面有一块草地,还有假山,有石凳,是学校里学生恋爱的地方,是不错。薛梨花选那个地方,看来是有些不谋而合的。老转连忙说,好,那晚上九点,我准时在那里等你。
    九点差十分,老转就到那里了。他把自己躲在被窝里写出的一首首情诗,放在贺敬之的一本诗集里,紧紧地揣在怀里。他想,第一次约会,可不能误时的,更不能让人家在那里等。夏天的九点,天早已黑了,四周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些小猪拱食的声音,有些低低的压抑过后的笑声。老转就躁动了起来。老转知道这些都是恋人们的合声,老转还知道,自己也应该很快就会有这样的一个时刻的。这个时刻令人心醉,令人神往,令人颤抖。他在这样的心情中等待,像是脚步下踩了热铁板,像是蠢笨的鹅找不到水路。偶尔也有一些恋人将头举起,看他可爱而又烦人的举动。他就想,有什么了不起,我不也是水到渠成了吗?
    老转所在的位置,是学校领导办公室的正后面。今天晚上,学校领导办公室破例的灯火通明。那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多少让他有些不自在。他在迫不及待的心情中等待,时间的流淌就和灯光一样难于流动。两个小时里,他的心潮多次起伏,但薛梨花最终还是没有出场。就在他万般懊恼的时候,就在他站在墙角伤心欲绝的时候,他听到教师办公室里传来开会时严肃的说话声。他凝神细听。不听不知道,一听可就不得了。原来学校里正在研究今年学生的分配问题。
    老转潜伏在那里,像是一个偷听的特务。他那一晚上的收获,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他在那里听到地区人事局要从他们学校挑选一名办公室工作人员的消息,就特意跑到小卖部买了一对长臂猿牌电池,焐在被子里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自己的简历。根据会上校长说的要求,人事局里要什么样的,他就写什么,写到头皮发麻、四肢发软、眼睛泛绿,他就悄悄下床,从床脚拖出早准备好的清水,一捧一捧地往头上淋。
    第二天,他病恹恹地走出宿舍,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在校园里,他看到那个叫做薛梨花的女人,倚在一个比他更高更帅的小伙子身上。见老转从旁边溜过,还特意地叫了一声:朱老转。老转很尴尬地站住。薛梨花很热情地向他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小西。这是我同学,老转。那分明是向老转说明:我有男朋友了。介绍完,薛梨花还说,老转,我们要去看电影,白桦的《苦恋》,你去不?
    老转的哀怨的样子就可想而知。但老转刚走出学校门后,就立即打足了精神,往左右看了看,一步跳进理发店。他让理发师给他理一个最精神最能体现精神面貌的头型,打了发胶,扣了风纪扣,还用热毛巾捂了脸。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红光满面、精神焕然的自己后,老转揣着那封自我介绍信,走进了人事局长的办公室。
    老转被留了下来。而那个叫做薛梨花的女人,被分配到了本县最边远的一个山区小学教书,从县城到那里需要坐七个小时的班车,还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薛犁花一直在那里教了二十多年的书,才调到城郊附近的一所小学任教。她办手续的时候,找到了老转,眼里含着泪,脸上因为激动,凭空多出了几条沟壑。
    她说,我离婚了。
    老转心里一阵厌恶,但他的脸上还是堆着笑。他说,你走吧,这让人看见多不好。
    她说,我可以和你说两句吗?就两句。
    老转抬起手腕来看了一下表,依然笑着说,对不起,我要开会了。
    而老转在那样一个时候,早已刻骨铭心地热爱上开会。

    老转进入人事局那一年,刚二十岁。二十岁的老转,每一根血管里涌动的都是激情,每一个动作表现出来的都是力量,每一根剪得很短的头发,都在昂扬着一种少有的锐气。那一年开的是一个批判会,老转上了台,进行了一番痛心疾首但又激情澎湃的演说。他的演说,他态度的坚决,他信心的坚定,他语气的铿镪,他个性的鲜明,具有很强的现场感,让诺大的会场都受到了感染。那次批判会,让老转出人头地,风光无限。人们说,老转平日闷声不作气,却不料一鸣惊人!最后还是从县里来的领导说的最管用,说,这小伙子不错。就把他调到了地委办公室。
    在地区的人事机关,会更多。虽然在这样的机关里,老转只是会议的一个道具,一个配角,他的作用就是在会前布置会场,会后打扫卫生。会议期间搞一下记录,倒倒茶水,开一下空调,给领导找一点会上要用的文件资料或者纸张笔墨。但老转干得踏实,干得投入,干得兢兢业业,他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不起眼的,是不能拿在会上来说的,但他知道这些工作的重要性。虽然在那些年里,他没有在任何会上说过一句话,露过一次脸。
    老转刚进城,住在地委机关的一个较差的家属区里。那个家属区,住的大多是县里领导的家属,县里的领导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但家属们在里面却很热闹。虽然那地方离地委机关较远一些,但老转刚进城,能有这样一个住处,应该是不错的,他感觉到很满意。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有条不紊但速度极快地洗漱完毕,将皮鞋上的浮尘擦了,将萎琐的头发梳抻,将白衬衣领拉齐,外衣的风纪扣扣紧,就走上了上班的路。
    老转这样的规律风雨无阻。老转每天这个时候出门,都会遇上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那女孩子生得文文静静,一双大眼,两条凤眉,每天都背着一个书包,往学校里赶。每次遇上,老转看那小姑娘的时候,那小姑娘也在看他。当然就忍不住说话了,就互相间认识了。原来那小姑娘叫郝梅,在地区财校读中专。
    老转说,在财校,那可是一个多好的学校。
    郝梅说,不好,我最不想读书。
    老转说,那你想干什么?
    郝梅说,和你一样,参加工作。
    老转说,我,我这种工作,很辛苦的。
    郝梅说,都做什么?
    老转说,开会,每天都在开会。
    郝梅的脸上亮了一下,接着又暗了下去。老转就知道郝梅是个有心事的女孩。
    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要走很长的路。在这条很长的路上,他们可以说很多的话。老转就知道郝梅的身世。郝梅的爸爸原来是地委办公室秘书处的一个副处长,郝梅还小的时候,就下了台,进了狱,最后死在农场。老转听到这些的时候,毛孔紧收了一下,感到冷。
    郝梅说,爸爸在世的时候,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开会。每天他出门,都要抱着我亲一下,说,爸爸开完会就回来带你玩。
    郝梅说,爸爸的话,一直还在我的耳边响起。
    老转说,你对开会的印象是那样的深啊?
    郝梅说,我最记得,一个冬天,爸爸在劳改农场。有人突然通知妈妈到农场去。妈妈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来通知的人一脸的冬瓜霜。妈妈就领上我一起去。到了那里才知道是开会。开一个大会。
    老转说,哦?
    郝梅说,开的是批斗会,是批爸爸的一个批斗会。他们让我和妈妈站在会场前排,这样,我就清晰地看到爸爸脸上蓬乱的胡须和一双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
    老转说,他们为什么要批你爸爸?
    郝梅说,他们说爸爸写过什么文章,是反动的。
    老转的心里疼了一下,说,太严重了。
    郝梅说,他们要爸爸在这个会上,承认自己是反党的,但爸爸一个字也不说。
    老转说,哦。
    郝梅说,我和妈妈亲眼看见他们往爸爸的脖子上挂石块,然后再踢断爸爸的腿骨。
    老转说,所以你妈就疯了?
    郝梅说是。
    老转说,那你是不是很讨厌开会。
    郝梅说,……是……也不是,我不知道的,我很矛盾。老转从郝梅的眼里看出的一种真诚,他暗地里笑了一下,又紧了紧风纪扣。
    过了几天,老转在路上遇见郝梅。这次不是比肩而行,而是相向而行。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互相都咦了一下。
    老转说,咦,怎么这几天都没有遇见你?
    郝梅说,咦,你怎么这个时候就上班去了。
    老转说,开分工会,这次分工的人很多。
    郝梅说,找人呀,我都要分工了,可没有人会帮我,弄不好我就只好下乡了。
    老转说,有那么严重吗?
    是很严重。分工这样的事,落在谁身上,谁没有个担惊受怕?谁没有过长夜难眠?
    郝梅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的困难,不过我想这样的事,一定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糟。老转拉了拉脖子上的风纪扣,挥挥手说,我还要开会,很忙,再说吧。
    过了两天,老转找到了郝梅说,我这两天都在开会。
    郝梅说,我知道,你是个以开会为生的人。你不说我也知道。
    老转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
    郝梅说,……你,你有什么事?
    老转说,你是学财会的,如果让你在机关上负责财会工作,你愿意吗?
    郝梅眼睛一亮,说,我当然愿意,可是有这个希望吗?
    老转说,我这两天都在开会,我参加的就是你们的分工会。
    郝梅说,是你安排的吗?
    老转说,不是,我跟分工领导组组长说,你是我的表妹,你爸死了,我请他照顾。
    郝梅笑了,郝梅说,你比我表哥好。
    老转说,那领导说,咦,怕是未婚妻吧。我想了想,要是否定了,他不一定会帮的,我就说是的。
    郝梅打了他一下,说,你坏,天底下有你坏的人还有吗?
    没有了。老转就势一把捉住她细腻而白的手,说,你还恨我开会吗?其实开会有开会的好处的。
    郝梅说,其实我也是挺羡慕你们的。我觉得开会很好,很能体现一个人的价值。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已经参加这么高规格的会,还能通过开会帮人办事,真了不起。我爸爸当年也是你这个年纪就开会了。

    老转第二次在会上露脸,是十八年后的事了。十八年,可以让一个精子和卵子长成一个青年,也可以让一个青年变得皓首驼背。这期间,老转的住房有了改善,工资翻了好几番。郝梅成了他的女朋友,随着爱情节奏的加快,和他拉了手,接了吻,睡了觉,成了他的爱人,成了给他做饭、暖被和生育孩子的女人。老转对生活是满意的,对工作也是满意的。人无所求,就显得乐观和豁达。那时候,地区里的各项事业蒸蒸日上,改革的号角吹得很响,人员流动也很快。地委机关的人事又要进行重要的调整了。单位里,在老转之后进入机关的,也大多给安排出去任职了。老转没有功劳有苦劳,他的工作大家是看在眼里想在心里的,虽然他没有特殊的关系,没有人出来替他说话,但他在机关里这几年还是一步步地从一般的职员捱到副科,再从副科捱到了科长,现在,又顺理成章地到地区人事局任副职。
    这对于老转来说,当然是意外的收获。虽然当一个领导,有车坐,有更高规格的会开,是老转梦寐以求的事。但老转想得开,丢得下,在官场中,自己没有后台,没有特殊的亲戚,想不了也就不想它。可现在居然来了,那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人事部门呀,多年来一直是一个十分要害的部门,很多人要晋职称,要调动,要评先进,评劳模,要享受各种待遇津贴,都要找这样一个部门,都要表示表示。在那个时候,来办这样的事情的,都明白机关的重要性。都有一个明确的认识,自己要有大的好处,就要给一些人一定的好处,特别是对于一些重要的人,他们更是不敢怠慢的。他们知道,这样的人,在研究相关工作的会上,只要说一句话,就够自己在一般的岗位奋斗一辈子,甚至一辈子还达不到。所以好烟好酒,老转是吃不完的,送朋友送老人也是送不完的。因为常常是这个客人还没有走,另外的客人已经将门敲响。他们手里或多或少或这或那地提着一些东西,畏畏缩缩,恭敬有加。老转是个正派人,老转知道这些人生活的不容易,有的为了进这道门,常常是借了债欠着的。老转对他们很严厉,说再不提走就不办事。但家里还留了不少东西的。
    老转不看重这些,但老转看重会议。老转当上副局长后不久,就有一个机会上北京去开会。开会的地点设在人民大会堂。单位的小车把老转送到机场,他再坐上早由办公室工作人员预定好了的飞机,到了机场,再由大会堂的专车来接,然后住进人民大会堂专设的标准间。在飞机上看天上的白云悠悠,在北京城看那些车水马龙,老转内心的那一股子凉气就涌了上来。老转知道,那是舒服,那是幸福,在人间天堂的一种感觉。在这个时候,他就想起了万里之外的故乡。那里有自己的爹娘,他们一定还在乡下的庄稼地里,头上流着一串串的汗,手里打起一个个的血泡,肩膀皮磨了一层又一层,然后再去收获那一些金黄的籽实。爹娘就是在这样的时光中,在这样的期盼中,一年年地老去,一年年地让风霜染白了头发,让低贱的欲望将他们折磨得活来死去。他也想起妻子,想起了在中学读书的儿子。儿子从小就对开会有一种敏感。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儿子说,爸,我们班下周要开演唱会,老师要我们都争取上台去露露脸。老转说,好呀,我们儿子从小就得到了锻炼。儿子说,还不是锻炼,老师说了,获了奖,就要加积分的,积分第一名,才能在班上当班长的。老转说,看来你是想多开会的。儿子说,只有参加了这活动,我才会当班长的。只是,爸爸,为什么这些活动,很多都是会呢?老转心跳了一下,说,这些不是小孩子应该了解的,长大了你就知道了。儿子在班上现在是副班长,他一直想当班长,而且这么小的他就知道,自己的积分要上去,自己要当班长,就得靠多开会呢!
    他还想起了妻子。妻子的一家是当年在会议当中丢失了很多东西,待遇、幸福、自由以至于生命。但妻子的命运,却又是他在那个以会议为载体的工作中得以扭转的。妻子在和他结婚之后,一直对会议保持缄默。老转知道,会议在妻子心灵上留下的伤口,一直还未痊愈。所以单位上只要开会,妻子要就是称病逃回家,实在请不了假,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眉顺眼,一脸阴气。外出的学习交流会,其实就是游山玩水,郝梅也不去。郝梅在单位的要害位置,每次安排,组织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她,但只要一听是会,哪怕是去北戴河,哪怕是三亚,她都坚决不去。那单位的领导和老转是朋友。朋友说,按资历嫂子可以上副科呢……妻子工作的被动,特别是对会议回避,就说明在思想上不积极,政治上不主动。老转心里有数,但老转劝说不了她,他想,人各有志呐。
    那次会议安排的是七天,但其实开会的时间只有一天半。会议召开,主席台上就座的最大的一个领导是国家人事部办公室的一个负责人。那领导除了头上谢的顶多一点、头皮亮一点、普通话讲得标准外,其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来自于遥远地域海南的许欣滟就坐在他的旁边。她用脚踹了他一下,他正要回头,会议进行了下一项,主持人请来自于各基层的同志们讲话。老转排在最后一个,可他讲得最认真,最好。老转操着他不太准确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讲下去。他的精心准备的发言稿的精致、准确和标新立意,赢得了一阵阵的掌声。从发言席上下来,许欣滟看着他满头的汗,给他递了一块纸巾,说,想不到你会这样的认真。老转说,哪里哪里,都给我紧张得出了一身汗。许欣滟说,你对会议有什么感受?老转说,地方上的会我开得多了,但这是第一次。许欣滟说,地方上的会,那是虎笼里的奔逃,而这样的会,应该是情感的奔放。
    许欣滟四十岁左右,但人长得妖娆,一脸春色,双目含露。许欣滟的话是有挑逗性的。以后的几天,其实都是旅游观光活动。整个参会的代表,跟着会务组的同志,从故宫到北戴河,从长城到圆明园,大家兴致很高,毕竟是到了首都,毕竟是在祖国的心脏。老转走到哪,那个叫许欣滟的女人就跟到哪。许欣滟说,看来你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老转说,是呀是呀,以前我虽对会议十分看重,但只知道会议的严肃性,原以为在这里开的会,一定是更为森严,说话应该小心翼翼,走路应该战战兢兢,想不到倒像是在休息疗养一样。许欣滟说,其实这会越往外开越自由的,没有领导盯着,没有熟人看见。老转笑了,那也不能怎么样呀!那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呀!许欣滟说,自由呀,离开那样的环境,你难道没有自由的可贵?老转说,我本来就是自由的,应该是没有不自由的时候。许欣滟撇撇嘴说,看来你是笼中的鸟,放飞出来还觉得不自在。老转没觉得什么不自在,倒是他觉得这个叫做许欣滟的女人,常常在他的左右旋转,倒弄得他不自在。他不自在的还有会里的那些来自于天南海北的人们那目光里所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次会开了半个月。尽管许欣滟对老转热情有加,但老转依然是榆木脑袋一个,不开窍。所以本来可以有的新故事,最后还是在平淡的沉默中夭折。最后一天,整个会议上的人,互相之间都有些依依不舍。大家相互留了通讯地址、电话,表示回去后一定要多加联系。酒桌上互相敬酒,说些肝胆相照、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话,老转的酒便有些高了。
    让老转意外的是,许欣滟没有来敬他的酒。醉意阑珊里,他看到那女人依在这次会务中的另一个男人身边。老转闷了头,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宿舍,倒床便睡。
    非常重要的是,那次会上,作为礼品,也作为参加这次会议最为重要的见证,会议发了一个公文包。柔软而闪烁着光泽的黑底上,印着白色的喷漆:全国高级人事管理研讨会纪念。落款是国家人事部。那次会议之后,老转用一块红绸将它包住,放在衣橱的最深处,若干个夜里,老转都不时地拿出看一看。偶尔参加一些重要的会时,老转才会将它拿出来,小心翼翼地装上一些文件什么的。郝梅说,有这样重要吗?老转笑笑,却不说话。他知道这样的问,并不好回答,也就懒于回答了。时间长了,那包在时光的淘洗中,慢慢失去了光泽,失去了硬度,就像是当年的一个年轻人,几十年后已经变得白首鹤皮、肾虚腰佝。

    会议在继续进行,发言一个接着一个,那个闪烁着黑光的、小巧精致的无线话筒,在发言人面前慢慢传送着。他们喝着茶,吃着桌上的茶点,不紧不慢地一句一句地讲着。老转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老转只看见他们的嘴在不停地动,嘴里哈出的气弥漫在话筒上,以致于话筒上凝聚了小而密集的水珠。他们每人面前的桌上,都摆着一叠厚厚的稿子。老转想,他们的秘书一定又一夜没有睡觉了吧。他看到他们都在微笑着,讲的人在笑,听的人也在笑,就连那个搞服务的小胡也在笑。他们在笑什么,他们在笑会议的顺利进行?他们在对发言人的讲话质量发出由衷的赞叹?还是他们觉得老转可怜,眨眼间就青丝变成白发……老转不知道,老转参加了若干次的、数也数不清的会,也常常在会上揣测领导的意图,但老转在这个时候,的确搞不清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做了什么。
    不知不觉,老转不年轻了,原来矫健的步履变得迟缓,敏捷的目光变得深沉,黝黑的头发开始灰白。上楼梯的时候,原来是一步两级,有时还是三级,手里还要抱着一大叠材料。现在不行了,双手拄着膝头,上了三楼就要站一下,喘上一阵。他在心里对这些年来的工作进行了一下盘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安慰的。比如,这些年来的会,他参加过的就有:民主生活会、主任办公会、班子办公会、电视电话会、迎春茶话会、商务洽谈会、经验交流会、座谈会、研讨会、扩大会、新闻发布会……凡是工作中存在的会,他都参加过。那些会有的有疾风暴雨,刀来剑往,有的则一团和气,满面春风。有的表面风平浪静,海阔天空,暗地里却隐藏杀机,可以马上就让人下台,置人于死地。有的表面上十分严肃,但其实只是工作应付……老转曾多次为之而夜不能寐,浮想联翩。曾多次为之而心惊胆颤,寻找良策。为此,郝梅也渐渐地厌恨起会议来。郝梅多少次上了班,处理好公务,再上菜市,买了菜,做好饭,一心一意等老转回来吃饭,但老转临时才打电话过来说,今天我不回家吃饭了,要陪领导的。而且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吓了什么伟人,或者正在做贼。郝梅便有些不耐烦了,渐渐地对老转整日里开会流露出不满来。那一次老转在首都北京开会回来,莫名其妙地电话多了起来,先是一个星期一次电话,后来是两三天一次电话,再后来发展到一天一次电话。老转每次接电话都有些偷偷摸摸的样子。这让郝梅不得不疑心,结果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老转和一个叫做许欣滟的女人,谈些让人不好接受的话题。结果是郝梅大闹了一次,毫不客气地将那些让人难以启齿的话公诸于众,闹得整个单位沸沸扬扬。最后以老转痛改前非,保证不再接那女人的任何电话而告终。至此,郝梅对老转在外地开会也不放心了,对开会更是痛恨之至。常常是老转接到外出开会的通知,作好了出差的准备之后,郝梅忽然的肚子疼、头昏,连班也上不起。几次折腾之后,老转才明白,郝梅是在以这样一种方式,阻止自己外出开会呀!
    好了,现在好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一切都在随着年龄的上升而随之远去。
    但老转还是为之而叹息,他觉得一生就这样过去了。那些他写了多年的材料,那些全都署上其他人名字的材料,堆积起来可以汗牛充栋,但没有一篇可以值得回忆,没有一篇有着真正的价值。对那些会,他也慢慢地懒得再提。
    话筒传到了老转的面前。这是一个闪烁着黑色光泽的话筒。老转听到自己轻微的喘息声被扩音器扩大,在会议室四角的音箱里发出让人激动而柔和的海潮低低流淌的声音。他就激动了,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样好的话筒,他在位的时候,用过无以计数的话筒,但他从来就没有用过这样好的话筒,从里面传出的声音是那样的悦耳,那样的可人,那样的动听……
    老转就讲了。老转这些年来在会上发言,脸不红,心不跳,他可以把一件事情分解成几件事情来讲。他可以把以往做过的工作讲成现在的工作,他可以把没有做过的工作讲成现在全单位正全力以赴的事。他可以把三分钟就说完的工作,拓展成一个上午的讲话。现在,他开会的水平再一次得到了发挥。他说,第一,我们要加强理论学习,充分认识新形势下人事工作的重要意义……
    老转一板一拍、一流二水地讲下去。老转讲了很多,老转从第一讲到第二,从第二讲到第三,从第三讲到第五。后来,他不知道自己讲到了第几,但他觉得自己的话还没有完,他的表达还没有穷尽,他对会议的理解还没有充分,他就一直讲下去……老转听不到自己讲的是些什么,他只看到圆桌周围那些参会人的嘴在无限地扩大,从中冒出的烟圈在无限地扩大,从中露出的门牙也在无限扩大。他们多皱的脸上的笑在无限的扩大,像土地饱经沧桑的龟裂,那龟裂的宽度在无限扩展。那嘴变成了一个个深长而深远的黑洞,他跌了进去,黑暗无边,黑暗没有尽头。

    老转感觉到自己掉进了一个令人迷乱的旋涡。那旋流五光十色,那旋流变幻莫测,那旋流将老转搅得头晕脑胀不辨东西。这种旋流持续的时间长,像是一个人的一生,像是从少年到暮年,像是从黎明到黄昏。老转想,我是在干什么呀,我怎么会落到这样一种境地……他挣扎,他摇摆,他努力地向上寻找感觉中曾经有过的一个出口,那里有些亮光洒落下来。于是他就像是逆行的鲤鱼,像是迎风的旌旗。
    有一种声音一直一直地响起,那种声音像是一种呻吟,又似一种呼喊,很温柔,很焦虑,也很熟悉。本来老转想,找不到路,就不回家了,一直走下去呀。走不起就坐坐,躺躺也不是不可以的。可就是那种声音,像是母唤儿归的声音,又像是会议主持人不停的讲话,一直的持续着,有些坚强,有些不屈不挠。还像只萤火,像马灯,像把手电,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老转抬起头来,昏花的眼里,老伴的形象清晰起来。老伴神色焦虑,泪流满面,声音嘶哑,见他醒来,居然像是个孩子似的破啼为笑。老伴揩着头上凉津津的汗说,你终于活过来了,他们都叫了救护车了,我们回家,我们立即就回家……老转看不清眼下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他记不起自己现在是怎么了。这样的感觉他有些似曾相识,那是大病之后的一种觉醒,那是大痛之后的开始复苏。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麻木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自己原来是在会议室里,自己还等着发言呢。他说,你,你怎么在这里?老伴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你人老心红,像报上说的那些人一样,去找小姐,我就跟了来。老转叹了一口气说,你呀你……老伴又生气了,老伴总是爱生气。她气咻咻地说,我呀,我怎么了?要不是我,你早就归天了!老转说,他们呢?他们都开完会了吗?老伴说,开完了,早开完了,他们还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视察,见我来,反复交待,要我服侍好你……
    老转欠了欠身,他想不起自己发过言没有,他只知道自己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这个时候的会议室里早已空无一人。桌上凌乱的香蕉皮还在,剥过的瓜子壳还在,冷冷的茶杯还在,被大家所依次传递的话筒还在。唯一不同的是,从西边的拉开的窗帘处,落过来一束晚霞,照在老转的公文包上,也照在老转疲倦的脸上。
    那霞影红彤彤的,整个屋子里的人物也就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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