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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永明 1955年生于四川成都,1980年毕业于成都电讯工程学院。1981年起在全国各报刊发表诗作。1984年完成组诗《女人》,1985年完成长诗《静安庄》。出版有诗集《女人》《在一切玫瑰之上》《称之为一切》《黑暗中的素歌》《翟永明诗集》《终于使我周转不灵》;散文随笔集《纸上建筑》《坚韧的破碎之花》《纽约,纽约以西》。1991年应邀参加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作品译成英、日、法、荷兰等多国文字。《中国青年》2004年第15期刊登的《翟永明:没有诗的生命是一种缺憾——访著名女诗人翟永明》一文称翟永明有“东方最美丽的女人”之喻,容貌与诗作一直是诗界谈论她的连续话题,她的名字一直与中国女性诗歌和当代中国诗坛联系在一起。
水中的弟弟
水 兼有一室沧浪 兼有一点悲伤 凌空倒进体内的香水瓶 我嗅呵嗅 嗅到分别的寒气 坐中有我所爱 弟弟 在我的右侧 匆匆改了装 水呀 淹过了脚趾
“我” 回答时像含着一枚果 吐出来像深深的长矛 宝石光样的 孤注一掷 迷失了它的背景 弟弟 当夏日逼人 我愿 绘一张簪花小影 看看我眼里的气 透出纸背 射向云 能否 达到更深的洁癖? 水呀 淹过了脚踵
我们的双亲 在千里之外 我们的骨肉 在水中 我们的鞋 埋在纤尘里 我们这一对双胞胎 不放纵 不拘束 甚少哭泣 头盔 还有异类目光 沉入水底 弟弟 我独爱千倾之野 如同心中旧识 水呀 淹过了膝盖
对畸形的事物嗜好 就像一个针眼 看不穿 又不知所深 弟弟 双眼和内心 都在贪馋地流泪 它们抖动泡沫 一匹一匹的 阳光布料 惊吓了 闷闷低飞的鸟 水呀 淹过了腰腹
弟弟 当冬日将至 刀刃已在闪光 冰霜的问候 躲在你的柔和嗓音里 “要” 或者“不要” 伤了我 在这两叶 灰心的肺囊里 我呀 高举起熙熙攘攘的十根手指 不是投降 是向前 搅起一池哀嚎 水呀 淹过了胸腔
酹酒、修书、失睡 弟弟——不可测的度 驯服了前尘、后世和今生 他们洗一个澡 灭灯 然后相拥而眠 这一切 是自然的问题 弟弟 不是形而上的主题 也不仅仅是男女的问题 水呀 淹过了脖颈
那深 是否触动了爱 那冷 帮助你 对天真 对热忱 不断研究 弟弟 我们的天性是遗传? 还是诗歌路过时 派生出的蜂蜜? 早晚饮一杯 对彼此有益 黑暗中的鼻孔嗅到 那极端的甜…… 水呀 淹过了头顶
双重游戏
从前有一男一女 他们严肃而又痛苦
在花园茶座里 廉价石膏像和 假花假草 以及走来走去的 漂亮小姐 簇拥着 姐姐和我
姐姐很美 脾气很大 她戴着一顶式样古老的帽子 我们是亲人 我想 因此我要阻挠她 与她的爱情同归于尽
姐姐从小就美 她的婚姻 痛苦而又快乐 姐姐和姐夫 他们也是亲人
从前有一男一女 他们是姐姐和姐夫 他们一个跑 一个追 或者一个追 另一个跑 不管你进我退 或者我进你退 都像那个 著名的游击战略
他们时常吵架 他们把吵架当成了 海誓山盟 又把山盟海誓 当成一块蛋糕 吃完拉倒
从前有一男一女 他们总是玩着双重游戏
他们有时是亲人有时是仇人 他们有时是牵手有时是杀手 他们有时是金属有时是家属 不管是哪一重身份 他们都把平凡掩饰成非凡 反之也一样 就像我们的左眼老要接近右眼 而我们的右眼 就总是不耐烦
在花园茶座 姐姐和我 我们都不老 但我们都已消化不良 那些最美妙的事 烦心事 快乐事 风流事 缓慢置人于死地的伤心事 它们像许多斑点 遍布我们全身 更糟糕的是:它们 既不是太阳的斑点 也不是豹子的斑点 它们不过是斑点狗的斑点
与唐丹鸿一夕谈
一 桌前 我们头挨头 我俩 读一个男作家的书
下巴钉子式地 把书页钉牢 你的瞌睡虫 金光四闪 爬行在那些有道理的思想之间 它也爬行在睡与不睡之间 某些词也爬出来 也闪光 虫子和词:都心高气傲 它们互相敲打出火花 它们也互相浪费眼神
二 必须承认词的艳丽 看你 体内的金光在闪 从肚脐眼的暗处 直到 肝脏的侧面 他们知道或不知道 幸福或不幸福 都已被罩在钵下 他们写作或不写作 涂鸦或不涂鸦 都已被砌进墙里
三 不同于那些男作家 不同于他们的注视 我们的阅读 火星直溅 无法说它是必要的 无法把一些词加进嘴里 无法不把水直接 灌进胃里 你的 钢针般的头发 紧张地摆脱 乌鸦的纠缠
乌鸦必须为我们衔来香味 当她们准备出门 水必须为我们盛满享乐 当她们生育草 生育冰 生育每一天 词必须为我们变得危险 当她们忍不住把自己装进枪膛恐慌 阅读必须被我们感到无聊 当她们躺下成为 两个绝种的爬行动物
捕鼠记 ——妃妃自白
大敌当前 我也从不发出 红外线 那些人类渴望的东西 我纵容全身的体能 30秒看清万物 他们永不知道这些
黑夜走过的脚 又脏又美 我袭击它 穿梭前行的烟 又深又腻 我扑向它 玩弄我的手指 好大好长 我咬住它
所有这些刺激不及那个时刻 ——那个狡猾的东西
奔跑,跳跃,及时的转弯 刹不住而滑倒 被人嘲笑 可那个天敌 就在前面 圆耳朵 尖嘴长须 比我贪吃 奔跑速度第一 但我也不放弃我的方式
一个最小的洞 注定了失败 伤害和反伤害 在里外瞪着眼 许多年过去了 洞依然存在 而我 不能像人类那样 破坏 或者幻想 什么 乾坤大挪移 我只能 一夜又一夜 守信寂寞和 那个坏东西
我是妃妃 所以我很安全 床是花体的 虽然我激情而独身 我还爱那各种各样的流苏
黑白毛发 引起人类注意 但我不需要 他们的注意 当我弓身时 他们也模仿 对人而言 并非最好 在黑夜中,我自成一个宇宙 不要给我你们的滥情 如果有红外线 你可看见 我的眼睛里 有冷酷 不完全是冷酷 有温情 不完全是温情 是一个放大的 世界 永远有一个敌人让我激动不已 那只老鼠 不论它的好坏
照 片
从正面看: 一个男孩刚结束 他的轻薄游戏 今天 他已扔掉半打避孕套 他依赖它们 像 依赖自己的玩具 他依赖它们 像 女人依赖她们的高统靴
从背面看: 一个男人 在暗处 把玩暮年 他相信 小报的数据 那日益高涨的 性能力 让他毛发直竖 看在统计学的份上 他只能返老还童
点燃一根香烟 我把照片放进抽屉 现在 我继续摆弄 那个蓝色裸体 他的肌肉(刚锻炼过) 掐紧挖他的那只手 他的皮肤(又洗过) 扔掉了里面的东西 我的脾和胃 嗅嗅他的低级香水 我的快门却不愿意 这表明:你的淡入淡出 不关我的事情
随时 他准备扑上去 钻进那个玻璃片内 变成我的薄饼
烟花的寂寞
烟花与烟花女子 都有过狂欢起舞 最终,她们落入寂寞
道学家们不会同意: 她们在天上的爆破多么自然 我们随便看 随便想 就被照亮了 不曾经意的角落
假若我的意志也可以升空 我也想四分五裂 为了求爱 笔直起舞 每个人都会 对着月亮狂乱 月亮也酷爱自己的极乐
假若可能 它也会引爆自己 从每一个方向 洒出全身的花朵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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