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川    1975年生，祖籍辽宁省阜新县。先后毕业于丹东高等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和北京解放军艺术学院中文系，做过中学教师、自由撰稿人、电视台记者、报纸与杂志编辑。参加过《诗刊》“青春诗会”，著有电子诗集《面包诗》、网络专栏《指给我》，有作品译成英文、日文，翻译有部分欧美诗人作品。现居沈阳。

作家想把地球变成图书馆

每位作家都想著作等身
每位作家都想作品畅销全球
每位作家都想把地球表面
全钉成格子，做成书架
一本本插入自己的著作
让地球变成一个图书馆
变成他自己的大脑
这么伟大的理想
使他觉得自己接近太阳了
而太阳照耀着每一本书
照耀着书脊、书名与人名
直到它们风化成土
直到书架风化成田垄

纪念结婚一周年

两张破牌
凑到一起很可能会成为
一对好牌
（而一对好牌拆开打出
      也许会成为最差的牌）
我们的婚姻
就是这样一个比喻。
我们相爱
相互依赖
像最小的诺亚方舟
里面只放我们一对儿
与洪水下了最后的赌注
成为世界手里的底牌
一对好牌。
我们将赢
如果我们永不拆开。

我的脑袋里满是子弹

我的脑袋里
已经满是子弹了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脑袋里
满是亲人和朋友
自从其中一个背叛了我
我就把他们全部
视为了敌人
并用仇恨一天天射击他们
现在他们全部离我而去
丢下了伤害他们的子弹
就这样，我的脑袋里
已经满是子弹
摇一摇脑袋
里面已经满是子弹

联合国

我想去联合国买一支钢笔
一本稿纸
我以为它是巨大的
文具商店
因为它那里一直有许多人
用笔在纸上签字、签字
他们签的字没有别的用处
主要是为了试一试
纸和笔好不好使

题一张照片

站在身后的妻子
从我左边侧过头来
女儿则从我的右边侧过头来
像三张重叠的扑克牌
被捻开

用太阳把我的眼睛染成金黄

他们说我的瞳孔
是黑的
他们说我的瞳孔里
有一小块煤矿
于是每天从早到晚
我都牢牢地盯着太阳
直到炽热的日光
点燃我的眼睛
让它们炯炯明亮
闪烁出灼人的光焰

纪念：给J

就像在一幢大楼里
展示另一幢大楼的沙盘模型
一个人在他的体内
纪念另一个人
有时努力忘掉一个人
却不同
就像从一幢大楼里
拆掉一个房间那么难
而不是简单如扔掉小小沙盘

床

当我睡着的时候
他们抬着我
往巴黎走
像抬一副棺材
或一副担架

当我醒来
他们把床放下
在一条大街上
满天星光闪烁
像黑人满嘴巴的白牙嚼着盐粒。
我裹紧被子继续睡。

他们抬走我
我几乎被他们
低低的咳嗽声
和沙沙的靴子声弄醒
但我的梦更诱人。

他们要把我送到巴黎
之后喝一杯红酒什么的
但也许他们弄错了路
他们的旧夹克
已经被风吹开
像半张的翅膀
帽子已经歪斜。

一个对另外三个说
歇一歇吧
至少说了三遍
床才停下来片刻。
他们中的一个
低声地喘气
摸我的脸
我的眉毛和胡子像短毛刷子
蹭着他粗糙的掌心。
其他人抽烟。

可是，饲养场的公鸡开始啼鸣
面包房烤早点的香气也传到了街上
他们很快就扔掉烟头
重新抓起床架和栏杆。

而我的梦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我伸开双臂
在梦中
我比飞机还快
正飞往纽约。

写给新租的房子

洗净母鸡的屁股
迎接一只新蛋
之后我们给它画上油彩
瞧它荣耀、灿烂，上电视
并接受膜拜
现在我也努力洗着世界的屁股
（我相信我在这个城市的
      垃圾站附近租到的房子
      就是世界的屁股，因为它实在
      又脏又臭）
之后，我就等待我的新希望
在一个清晨被生下来
瞧瞧，我多么卖力
给破旧的房子刷上
鲜艳的涂料
并等待这里而孵出一个诗人的奇迹

卑微者

学校教给我那么多历史
在我这里存下千万件大事
而我不知道该给它什么样的利息
就像一头猪为了报答
世界给它的一条命
而用自己的身体养更多的虱子
还给世界更多的生命
我给历史回报这个：
像知恩图报的肥猪
在身上努力生着小小的虱子
我给历史回报许多许多
个人的琐事

出   游

今晚下雨
天空像淋浴器
我想一个人溜溜达达，穿过雨丝
去珠峰耍耍
看蚊虫还能不能叮到我
这每月250元房租
又破又小的卧室
能关住我吗
我需要离开这些讨厌的蟑螂
这台瘫痪的二手电脑
这只60瓦耗电量却只有30瓦光亮的         灯泡
独自去珠峰
我背着手，站在冰雪之顶
向山下看，我租的房子
我租房子的城市
如一只浴盆

锅

今天我没买到锅
（其实昨天也没买到
      都说没有货）
我想我的锅
正被做成钢盔
运往战场
我炒菜的锅、烙饼的锅
在某辆卡车上
在军用物资库里
在一个人头上、一些人头上
我没买到锅
别提多生气了
下雨时，我多希望
仅仅因为要避雨，他们
才用头顶走了我做饭的家什

有时候我非常强大

有时候我非常强大
像一只手
攥成了拳头
有时候我突然弱小
像伸展开了的五指

蛋

我摁住自己的屁股
不让一只蛋生出来
它是我体内冒出的一个钙质的泡泡
一个水泥的泡泡
脆弱的肉体为了永恒
聚集结实、坚硬的钙质
而我摁住了那只蛋
不让它来到世界上来
在我体内呆着，我得告诉它
外面的世界，也是一只巨大的
水泥壳
我也正在它的里面老老实实呆着
否则
你必破碎

浴室之歌

我把这城里一个又一个家庭浴室
拼合到一起
勉强成为一场小雨
淋浴头都打开吧
我吩咐
但之前得拆除一堵又一堵墙壁
才能在这样巨大的淋浴中散步

而一个真正在广阔的雨丝中
散步的人
他几乎诅咒天空与大地
他多想拥有一间自己的小浴室
（墙壁就是那种
      我们不需要而又离不开的东西）
这么大一场雨
一间特殊的浴室
呆在里面的穷人
像一个皇帝
他自己从来不知道

雨

雨下到了我的床上
下到了我的屁股上
（我只是翻了个身）
一大点一大点的雨
我和地球挡住了它
地球另一侧的美国
一定十分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