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 薇 诗人,画家。1966年生于云南盐津。现就职于某报社。1995年举办“贾薇个人油画作品展”;2001年举办“贾薇诗歌暨行为、装置艺术展”。诗歌多见于国内外文学刊场。
273号
这是昆明西郊的一个村子,它掩盖在日益高大的楼房之间,与近处的城市保持着天然的距离。273号就座落在这个名叫麻园的最东端,像是尾随在整个村庄背后的一个句号,青灰色的四层楼房冷冷地望着对岸的铁轨和小区。273号的屋下角有一小塘水洼,夏日一到,无数的蛤蟆在水里乱叫,这种在夜间突然响成一片的声音,让人恍如置身一个与城市无关的空间,只有当隔壁的电视声音过大,才会将你对田原的虚幻情感瞬间拉回到现实。一切都是暂时的,蛙声和内心的宁静都终将消失。 在临近铁轨边的是一条阴沟,村子里和附近学校流出的污水自西而下流到铁路边更低洼的水塘。273号紧靠工人医院,只要从医院的后门穿过一条狭长而暗的村路,便可以来到它的门前。我想那些年曾经居住在273号的人都有同感:从医院腐重的气息中走出,随即要穿过一条暗窄的小巷,而村民们的楼房都修得很高,人在其中低头走过的时候,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快到273号时有一家名叫“宣威旅馆”的房子,因为地处偏僻,房主将整个楼裙漆成了桔红色,它的颜色不论在哪一个季节,都是村子里最“另类”的。在它上方的一小点,是村子里的公厕,公厕紧挨着工人医院的太平间,人在厕所里蹲着,不管任何时候都听得见太平间里空调的嗡嗡声。村民们大概是习惯了,而在附近租住的女生,总是要结伴才敢上厕所。我也是,即便大白天上厕所我也要叫上男友,如果蹲的时间长了,我会不停地在厕所里叫他的名字,我一定要确信他就站在门口等我。我始终对一墙之隔的地方生出许多可怕的联想来,这使我在麻园居住的时光中,独自上那个紧挨太平间的公厕,成为我精神衰弱的一个焦点。 过了公厕和宣威旅馆到273号便有些开阔了。它在麻园村东端的尽头,除去它四层楼房的灰颜色,可以望见铁路边一些杂乱而生动的景致。那时候铁路边是大片的稻田和蚕豆地,1991年以后,耕地农田慢慢变成了小区,震耳欲聋的的打桩机,常常将273号的玻璃震得发抖。在它四层楼房中,房东住顶层,白天很少见到,三楼住着我和画家,有一对医生夫妇曾做过我们的邻居,二楼住的几乎全是护士,她们过上过下地把医院苍白无力的气息带进了273号。我在与她们共居一楼的时光中,每天都能感受到人的无奈和恐慌。画家也是,他在作品中画满了白色和黑色的方格,那些东西活像是医院大楼中扇扇半开的窗户。只有一楼住着青春活力的少男少女,他们都来自专州县上,在离西站不远的一个广告公司学画动画,他们在一楼的笑声常常咳嗽一般爬上三楼,我听见医生夫人总是抱怨似地说:笑什么呀,笑什么呀。一楼还住着一户以拉三轮车为生的一家人,一间不足8平米的小房,硬是住着一男三女四个成年人。其中的长女是个哑巴,哑语比划得非常优美。我常站在三楼的阳台上,低头看她在楼下潮湿的院子里伊伊呀呀和她母亲和妹妹“说话”。除此之外,站在三楼看水沟边的苔藓和被火车吓得惊漉漉的老鼠,也是我喜欢的事。 火车每天有三次从273号旁边穿过,它高亢的汽笛和咣当咣当的声音,将273号的每一个房间充满,我常看见隔壁的医生夫妇总是会被火车巨大的声音吓着,男的会骂一句什么,女的则紧紧捂着耳朵,只有我和一楼的哑女是高兴的,我看见她总会在感受到火车的震动后,兴奋地跑到门外看那庞大的黑色之物,而我,就那样站在我的窗前,一闭上眼睛,就像是在去远方的路上。 273号背面是医院的一块空地,有一个简易的棚房里关着十几只狗和几十只白鼠,那是供医院做实验用的。有一次我看见工作人员来带走一只狗时,那只小狗,它居然在片刻的自由中对着木然的人欢跳和讨好,我看了心里很是不舒服。 又过了两年,273号的哑女、三轮车夫、医生、护士以及三楼的画家都悄悄离开了。新搬来的人,使原本宁静的院子变得杂乱而喧闹。只有我离开那天不是安静的,对面房子里的一个村民死了,吵吵嚷嚷的哭闹声,弄得我心里发酸,我没有像来时那样从村子里穿过来到273号,而是从273号出门往左,迅速走上铁路,我甚至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我曾住过的房间,它的窗户一直都开着。 前不久,我再次路过西郊的时候,发现医院后门一直到273号所有的房子都不见了,它们变成了一条宽敞的大路,原先黑而狭长的过道、公厕、宣威旅馆和273号有关的一切都变成了过去。 只有我还记得它青灰色的颜色和水沟边暗得发绿的苔藓。
在铁路边
一个人过日子的岁月是悠长的,因为没有催促,可以将时间拖得长长的来过,比如在很多人都不知道云会变幻出多少形态时,我却可以数得清它最细微的一些变化。 我那时一个人住在铁路边上的出租房里,我曾经在这个,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小村子里搬过无数次家,但每次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和铁路边,我很难说清为什么就喜欢住在铁路边上,反正不管怎么选择,我住的地方一定得是楼房,一定得有一扇窗户正对铁路。好在我寄住的村庄呈一狭长形,冰凉的铁轨几乎是穿村庄而过。我每天的日子本来是毫无规律可言的,但就因为住在铁路边上,我的生活因为火车的鸣叫而显出了一些生气。因为火车是货运车,每天只往我窗前过三次,一次是在深夜,两次在上午和下午,不过我却分辩不出往我窗前过的火车与别的火车有什么不同。每次它远在我窗前一里之外,就拉开了它粗重的汽笛,当它拖着长蛇般的身子过来时,我的窗户玻璃会被震得发抖。其实被它的声音所威慑的远不止玻璃,我在从听到它的声音开始的一瞬间,精神上会有一些奇怪的变化,只要火车一叫我就会憋住呼吸,我在它像要撕裂空气般的鸣叫中,心脏会奇迹般地得跳动得比平常快出许多,但当它停止嘶叫后,轰轰隆隆的前进又带给我一些眩晕和摇摇晃晃,我先是屏住呼吸,然后我闭上眼睛,在它隆隆的前行中,感觉自己正坐在它拥挤的车厢里,和一些满脸疲惫的人一起,去到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或者说,我始终在它的鸣叫中,期待着再次去到远方。 不过,与田埂边的蚂蚁、老鼠和墙角的蜘蛛相比,我所受到的惊扰远不如它们。我住的村子老鼠之多是令人罕见的,而它们与人的和平共处也是令人吃惊的,它们可以在白天的每个时候,尽情出现在村子任何一个公众场所,人忙人的,老鼠忙老鼠的,似乎互不干扰,所以我见过的老鼠之死好像并没有那种遭乱棍打死的情况,而大半是死于村子里的“车祸”或“上当受骗”。就是生活得这样嚣张的老鼠,它对火车的敬畏却还是显而易见的。我观察过很多次,当火车拖着它撕裂般的声音快逼进村庄时,那些正在四处游荡或觅食的老鼠通通停下了它们的事情,它们即便再没有安全意识也会选择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睁着小眼睛打量或嗅着身边的一切,在火车过来时,它们全都如惊弓之鸟。连蚂蚁也是一样,当它们扛着对它们来说粗大如山的米粒奔波在家门外时,火车一来,它们同样四处逃逸。还有我墙角的蛛网,在火车声中会轻轻颤栗,那蜘蛛或许也如我一样,屏住了呼吸,它的颤动与火车肯定是有关的。 铁轨粗大冰凉的延伸在我的窗下,没有火车过的时候,我爱一个人走上铁路。那时铁路的两旁栽种着很高的桉树,桉树下长满了飞机草、带刺灌木以及芦苇,夏天的时候,那些草茎上开满了白花,铁路两旁看上去灰扑扑的。我常坐在铁轨上,闻着被太阳晒得发出潮气的草味,看着桉树投下的阴影在铁轨上慢慢移动。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的悠长时光就这样度过。那样的一个年代,我对物质的需求是极低的。我所在的村庄正对一些慢慢发展起来的繁华小区,歌舞之声常在傍晚越过铁路飘进我的窗户,但在我听来那都是很虚幻的东西,跟我想要的精神生活没有一点关系。我在那些年有很多的时间看天、看云、看星星、看蜘蛛或蚂蚁,它们都曾经在我的精神世界里起过涟旖,它们唤醒了我心里深藏的很多东西以及怜爱。最让我记得的是,在远处打桩机的声音之下,我的窗下还会有蛙鸣或是蝉叫,还会有受惊的狗吠。我还曾经在有月色的深夜看过铁轨,没有像白天看到的那样黑,而是闪着两缕灰白的颜色拖延而去。我觉得它们是神秘的,它们躺在深夜的下面,静静地听着大地的声音,没有人能懂它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它不管不顾的嘶叫总会给像我这样孤独的人和虫子,带来一点感觉。 那个时候,我和眼前这个巨大的城市是有距离的,我站在我的村庄里看着它的灯火通明,听着它的声音日渐甚嚣,而我的生活和村庄都相比要缓慢一些,当时的我虽然因精神的原因保留着与城市的距离,不过内心还是自卑而忧伤的。不过在现在看来,当年的自卑和忧伤是多么地重要,因为有很多容易被忽视的东西,在内心真正保留了下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早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情怀的人,更不会在冷漠的生活中坚持我的同情和怜爱。 现在,我住过的铁路边,不管是人或物以及那些弱小的东西,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只有火车没变,它每天依旧路过村庄三次,一次是在深夜,两次在上午和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