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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记忆的牛街镇 | |||||
| 作者:□詹本林 文章来源:《彝良文学》2006年第2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8-1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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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本林 男,汉族,1981年12月生于彝良牛街,大学文化。现任云南六大茶山茶业有限公司企业报纸《六大茶业》主编。1995年获《写作》杂志社主办的精短文学写作大赛优秀作品奖,2001年获文心杯全国中学师生作文大赛优秀奖,2002年获“新世纪云南中小学生优秀作文大赛”一等奖,作品《麦田的守望者》收入《跨世纪·云南中小学生优秀作文精选(高中卷)》。至今已有多篇作品在《散文诗》、《中文自修》、《农民日报》、《中华合作时报》、《云南信息报》等报刊发表。 ![]() 牛街镇对我来说是陌生的,陌生是因为她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古镇,我永远也无法对牛街有一个整体的认识。牛街镇对我而言,又是熟悉的,熟悉是因为这里是我整整生活过二十年的地方,一些人和一些事,就如时而湍急、时而平缓地流过牛街的白水江一样,已经浸透在我血液之中了。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挖空心思地想:对于我而言,牛街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呢?但结果却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然后我也就懒得再去想了。可是,往往是就要在心中忽略掉这个名词的时候,它又从某一个角落不经意地跳了出来。于是,牛街在我的意识中总是这样子,我将去想它的时候,它又销声匿迹;我将遗忘它的时候,它却又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当我的思绪再次回到牛街的时候,发现有些东西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了。始建于1936年的牛街马鞍山铁索桥是彝良最早架设的一座铁索桥,经历了七十年的风风雨雨,那些早已开始锈烂断裂的铁索失去了昔日的功用,木板早就没有了踪影,整座桥已经被钢板桥所覆盖。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我所走过的路,大多与这座桥有关。从这桥走过,我度过了小学时光、然后是中学时光。有多少次,只需要一阵大风,那桥身便会左右晃荡,更有那些比我们大的学生故意拽着铁索不断摇晃,让年少的我们胆颤心惊。久经日晒雨淋,桥身上的木板已腐朽不堪,不断有木板掉在江里,随滔滔江水而湮没。到后来,桥上剩下的木板就不多了,但依然有人斗着胆子在上面走。洪水季节的时候,站在桥上,就能看到滔滔的江水在脚下波涛汹涌,于是,在父母的叮嘱和牵挂下,我们经过这桥,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并慢慢长大。随着水文站旁的彩虹桥贯通白水江南北,就很少有人走这桥了,铁索桥没有了昔日的辉煌。随着老人们的渐渐老去,已经很少有人会提起这座桥的历史了。是否有一天,这桥只会留下坚硬的桥墩,让过往的人们凭吊?是否有一天,这里连桥墩的遗迹都不复存在,只剩下江水拍打着岩石?桥旁依山而建的古楼曾经是白水江畔的一道风景,却随着乡村公路的修建被渴望走上致富道路的乡亲们用火药炸成粉碎,消失在岁月里。我进过古楼,里面只有阴暗的光线、潮湿的空气、剥离的墙壁和腐烂的楼板,不时还有熏人的大小便味道。古楼外的墙上是文化大革命时留下的一些标语,都已经在风雨中脱落而模糊不清。如若有人问起古楼,我不想告诉他任何的信息,因为再也无法复制的古楼也仅仅只是给了我一个模糊的记忆,那我又能告诉别人什么呢? 牛街小学操场上的四棵香樟树已经成为牛街的一种标志。只要是在牛街小学读过书或是在这里呆过的人,都得到过她们的荫庇。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炎炎夏日,这四棵树根纵横交错、树枝交叉相连的香樟树为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多么温暖的场所。四棵大树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但是具体是几百年呢?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只知道其中最大的一棵也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起来。2005年的8月,四棵古树迎来了舒婷、李师东、刘醒龙、徐坤、王祥夫、谢大光、欧阳黔森、衣丽丽、黄土路、徐虹、高伟、王童、张庆国、胡性能、雷平阳等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诗人。他们是到彝良采风而专程前来拜谒牛街这个古镇的。8月30日,当他们自彝良回到昆明的时候,我有幸与其中的刘醒龙、徐坤、李师东、王祥夫、谢大光等人一起品茶,当他们得知我是来自牛街的时候,就兴高采烈地向我讲起他们在牛街的快乐时光及对牛街的美好印象,特别提到了这四棵香樟树。在他们看来,除了那些古老的建筑、淳朴的乡亲,牛街留给他们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这四棵大树,他们曾在这些大树下与牛街的文人墨客及政府官员品茗说文,也曾抒发自己对这些大树、对牛街古镇油然而生的感慨。舒婷用她充满深情的声音告诉牛街镇的居民:“我到过中国的很多古镇,但牛街深深地打动了我。她是这样的干净,这样的安宁。我要说一声:牛街,我好生好生地爱你……”是啊,只要是到过牛街见过这四棵大树的人,有谁能不为她们心动呢?就读牛街小学的时候,我最喜欢站在操场上,抬头看那被香樟树遮蔽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天空,也喜欢听那因风吹过而产生的“沙沙”的声音。这四棵大树安详地看着牛街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不断成长,伴随着牛街一年又一年地度过时光,历经无数载的风雨,她们依然在安静地生长,让自己成为牛街的守望者,让牛街成为自己灵魂的归宿,而我们却总是忙忙碌碌地在尘世中不断地行走,牛街似乎只是我们生命历程中的一个驿站。 牛街这个小集镇在白水江畔临江而建、依山而筑。据调查,如今,牛街保留较为完整的明、清时期所建的民居还有300多间。保存基本完整的名院豪宅,有张家大院、骆家大院等六处,四合院两处,这些建筑风格迥异、布局合理、工艺精湛,文化韵味深长,是一件件高品味的艺术品。建于清乾隆、嘉庆、光绪年间的万寿宫、南华宫、文昌宫、城隍庙等十多处祠堂、寺庙,有的人去楼在,另做它用,有的只见陈迹。随着时间的推移,街道上曾经的青石板已被钢筋混凝土所覆盖,越来越多的土木结构的民居被洋房所替代。在更多人的眼中,那些昔日的楼房虽然是一种文化的存在,但毕竟没有现代化的洋房住起来方便和舒适。这最好的理由,应该就是面对不断出现的自然和人为灾害,人们不得不寻求更为安全的居住环境。历经若干年的历史,随着人口数量的增长,为了收获那点微薄粮食,山上越来越多的树木被乡亲们开伐得所剩无几,水土再也得不到良好的保护,曾经的青山绿水成为人们的回忆。牛街古镇几乎每年都要面对白水江在洪水季节时的无情的考验。1995年7月24日至25日,狂风如恶魔席卷大地,暴雨倾盆而下,牛街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灾,平时温顺的白水江水位骤然上升15米左右,一夜之间,江水泛滥,山崩地裂,洪流携卷着沙石涌进街道,灌进老百姓的住宅。黎明时分,小河沟尽头发生了泥石流,几间陈旧的民房被埋在土下,6个熟睡中的鲜活的生命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在暴风雨和洪流中挣扎逃生的情景成为很多小镇居民无法忘怀的噩梦。除了洪水,还有火灾也给这个小镇的居民留下了很多伤痛。在很多老人的记忆中,解放初期的牛街镇基本上还以茅草房居多,某年的一场大火直差把整条街都变成灰烬。而之后镇上又大大小小的发生过几次火灾,我亲眼看见过那些因为邻居失火而殃及家门的乡亲是多么的痛苦和无奈。牛街一个叫曾雯的女孩曾这样记述:“1992年9月。牛街镇。夜晚。大火。焚烧。镇上有48户人家遭受不同程度的损失……那熊熊的大火映红了牛街镇上方大半个天空。这个影像在我脑海里十几年褪不去。”于是,当洪灾和火灾成为这个古镇最大的克星的时候,人们就开始改变那种以土木结构为主的居住习惯,沿江修建了一幢接一幢的楼房。前段时间,我听现在仍在牛街的朋友周彬说,当地政府部门准备修复牛街古镇的风貌,如果真是如此,那首先就得考虑如何做好这个小镇面临自然和人为灾害时的基础设施建设。没有安全的居住的环境,人们是很难安居乐业的。 “牛街镇,这个规模仅次于彝良县城的北大门,是典型的线装古籍书,整齐、典雅,还带有石刻的插图。”诗人陈衍强这样说。的确,自然和历史赋予了牛街许多,譬如说白水江经过牛街,就为这个小镇增添了无穷的灵气;譬如说作为进川入滇的重要通途,历史成就牛街成为了一个占据了天时地利的集镇……牛街镇曾经是滇、川交通的要冲。云南的山货、茶叶从这里运出去,四川的食盐和其它一些生活必需品从这里入滇,南来北往的马帮让牛街变得热闹起来。牛街小河沟有一处叫马店的地方,曾经是那些上云南、下四川的马帮万里行程中的一个驿站,昔日的旅社成为民房,马厩已成为附近居民的养猪场。常常只有几个老大娘在马店门口戴着老花镜,一边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一边回忆着自己曾经青春时的风采,或者是几个老大爷聚在一块儿,抽着烤得黑黄黑黄的叶子烟,喝着浓酽得不得了的老木茶(即当地乡亲采摘比较老的茶叶制作而成,老百姓因其便宜且味浓而多喝此茶),摆出象棋,在此起彼伏的“马走日”、“车行直”的叫嚷声中度过一天的时光。马帮在风餐露宿、翻山越岭中,要经过白水江畔的马鞍山,若干年前的马鞍山上因为马帮的过往歇息而形成一条叫“店子上”的小街道,这里的几十户居民住宅整齐有序,仅有的几处老房子已摇摇欲坠,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门柱上依稀还能看见拴马的痕迹。马帮在店子上歇息够了,然后又踩着清晨的露珠或是白霜,吆喝起来,赶着马帮,挂念着家中的婆娘娃儿,或是想着未过门的媳妇,也或许是在这遥遥路途中结识的某个情投意和的娘们,唱起苍凉的歌谣,翻过山梁,进入甘家坝,走过那座修建于清朝道光年间的石拱桥,然后准备进入四川。在岁月的变换更替中,牛街这个坐落在深山峡谷中的小镇,或许是因为淳朴的民风,或许是白水江畔柔情似水的女人,给来来往往的商人和游子留下的一定是温暖的回忆,有的干脆就留在这里定居下来,以至于若干年后,这个小镇的很多居民翻开族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祖辈大多都是从四川或是其它更为遥远的地方而来的。 在牛街木瓜树,安葬着艺术大师陈守仁的骨灰。1937年3月,在南京举行的全国美术展览会上,一幅象牙微雕《孙中山总理像》引起了巨大轰动。在一块3英寸见方的象牙面上,作者刻录国民革命不同时期的重要文献,计12400多字,组成孙中山先生半身像。《申报》、《文汇报》等各新闻机构争相报道,《中央日报》曾刊发消息:“中央社南京二十一日电:…陈守仁作牙雕中山先生像,大小与六寸照片相似,着西装半身,与世之习见之照片相同。惟神情毕肖,则过于照片。全像乃细刻《兴中会宣言》、《就临时大总统职宣言》、《讨袁宣言》、《护法宣言》、《总理遗嘱》及《建国大纲》等文字组成,全像计12400多字。字体细小,有如针头,用一百倍放大镜视之方显。字迹分明而俊秀,观者以为‘神技’……。”这些微雕作品的作者陈守仁,1899年生于昭通一个贫穷的知识分子家庭,幼时随父迁至牛街居住,能书善画、精于微雕的艺术大师陈守仁,其作品雕刻精细,精益求精,生前还创作并完成了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4位领袖的象牙微雕字组像。这4幅字组像以刻录马列主义经典著作文献组成。如《毛主席画像》是在长14厘米、宽10厘米的象牙面上,清晰精细地刻现出毛泽东的形象。画像系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和《改造我们的学习》两篇文章组成,共约26000余字,字体刚劲流畅,工整秀丽,布局得体,画像生动。其存世的微雕作品还有《伟大的会见——毛主席和赫鲁晓夫握手》、《在游行队伍中,抬着毛主席像》、《红旗》、《龙门》、《石林》、《大观楼》、《金马坊》等。在牛街长大的陈守仁早已被白水江容纳百川的博大与深厚所熏陶并浸染,他无法忘怀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并且要让自己的魂灵永远同牛街连在一起。1980年5月24日,几十年操刀不辍,直至双目近于失明而积劳成疾的陈守仁病逝于昆明,家人遵其遗愿将其骨灰护送回牛街安葬。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我在木瓜树的同学母前平的带领下瞻仰过陈守仁的墓,坟墓构筑十分朴素,墓碑上只有“滇东北陈守仁墓”七个字,再没有其它的铭文。而相隔不远的一座古墓却被盗墓者用火药炸出很大一个窟窿,逝者的遗骸被弄得一片狼藉。夕阳晚照、白水悠悠、松风阵阵、竹林葱翠,无须碑文铭传的陈守仁,在另一个世界依然安详地注视着牛街古镇,真正是把牛街作为自己灵魂的归宿了。 但是,今天的牛街已经和从前的牛街相去甚远了。如今,曾经有着厚重历史与人文底蕴的牛街一天比一天迟钝,曾经具有浓郁的文化气息的牛街镇一天比一天世俗。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却掩盖不了自己内心的伤痛,这就像没有谁愿意说自己的母亲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难看一样。然而,母亲永远是自己的母亲,因为血脉关系我们永远割舍不掉那种亲情。可是,如果家乡或是故乡离我们的愿望越来越远的时候,恐怕只有去想象她曾经的风华和回忆她留给我们的最美好的事物了。2005年3月底,我回牛街办事,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实际上,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我就感觉到牛街因为没有了往昔的繁盛。历史一度把牛街推向辉煌,但也是历史和现实使今天的牛街变得封闭,甚至沉没在岁月里。从古到今,毕竟没有几人能在为生活奔波劳累中坦然地附风说雅、悠哉乐哉。一直以来,我很反感那种认为牛街是“有田园风光之美,百姓悠然自得”的说法。作为一个过客,是不应该在对一个地方匆匆一瞥之后就下结论的,也不应该仅仅是看了某些人说的风雅之辞就对某地向往不已。因为只有在这个环境中熬炼已久的人,才能真正体味个中滋味。在牛街这个地方,贫瘠的土地上种出的粮食怎么也不够吃,没有什么经济作物能为老百姓提供经济保障,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为了生计外出打工,留下老人和孩子看护家园。隔天赶一次场(集)的街上行人稀少,没有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没有人声鼎沸的场景,唯一显得热闹、让这个小镇有些生机的时候,恐怕就是孩子们放学了经过街道回家吃饭的中午和下午这两个时段了。朋友、老同学大多已经在外工作,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我心中涌起茕茕孑立的滋味。 抽了点时间,我又去拜访了何士荧先生。生于1933年10月的何老曾担任《牛街镇志》、《白水江》副主编,见证了牛街一段历史文化的发展,为牛街文化作出了诸多贡献,被外界称作是牛街历史文化的“老掌故”。因为英年早逝的外公与何老年轻时相识相知的缘故,何老总是对我格外关照。从我读初中开始,何老就常常鼓励我应加强自身学习,并把我写的一些幼稚的文稿认真修改后推荐发表在牛街老年协会主办的《夕阳红》墙刊上。每当从文化站门口经过,我总爱抬头看那刊登了我作品的墙刊,心中有说不出的自豪。有一年春节,老年协会还奖励了我20元钱,那应该是我人生中的第一笔稿费了,十年前的20元钱在牛街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爸妈为此也非常高兴。现在想来,如果不是何老的引导和鼓励,我恐怕也很难早与同龄人认识和了解牛街,也不会从一个懵懂的少年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有特长。年逾古稀的何老身体状况也大不如从前,但是看见我来了,他老人家很精神地和我谈了许多,其中也说到牛街文化的传承问题,“牛街文化已日渐衰微,却没有多少中青年人来关注这一问题。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将是一件令人心痛的事情啊”,何老忧心忡忡地告诉我。是啊,随着牛街的陈正琳、萧大伦、余大俊、吴正海等老前辈的先后乘鹤西归,熟知牛街风土人情的人愈来愈少,年轻一代中又很少有人会关心这些。我曾一度想过要好好地研究关于牛街的历史发展状态和诸多人文形态,但是却因为大学的时候奔波于社会实践,大学毕业后奔波于生计,总是没有时间静下来细细钻研。时至今日,种种设想似乎越来越渺茫,但是留在我记忆中的牛街镇却是真实的,如果有可能,我依然不会放弃用文字记载牛街的初衷! 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把这篇稿件整理出来,我已是精力憔悴,不是因为写字劳累的缘故,而是因为为了记录我心目中的牛街,我不得不在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整理牛街留给我的种种回忆,却发现牛街始终只是给了我一个又一个零散的片段,就如同发源于贵州省赫章县的白水江,她经过镇雄、洛旺、柳溪、牛街,然后进入盐津,最终汇入金沙江,而牛街,只是她行程中的一个驿站而已,或者说牛街只是白水江的生命中的一个片段,稍留片刻,白水江就开始奔腾不息地流向远方。于是,我也只有马不停蹄地追忆牛街留在我记忆中的种种片段,让曾经穿过我记忆的牛街和那些人和物更加清晰起来…… 2006年3月27日写于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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