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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代本/张富贵和他的大姨姐
作者:黄代本    文章来源:《彝良文学》季刊2006年夏之卷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4-13

    黄代本    昭阳区人,先后毕业于云南师大政教系和北大法学院,现在某中级法院工作。在《滇池》、《大家》等报刊杂志发表过评论、小说、散文,出版有文化大散文《入滇第一关》、《我的河山》以及中篇小说集《向南有大道》。系列散文《在泥鳅河流过的地方》获2005年滇池文学奖。


    一
    当张富贵在小草坝被他大姨夫刘毛狗打死的消息传到鸭子塘时,他的妻子朱小兰一下子就搞懵了,这怎么可能,不要瞎说瞎讲的,他又没有吃着哪家的。直到来给信的人将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时,朱小兰还是半信半疑的。这个砍脑壳的不是在三天前一早就在村口搭农用车到宜宾去了吗。临行的头天晚上她亲自为张富贵收拾的东西,两口子亲热了半夜,大木床也格扎格扎地响了半夜。朱小兰听见大公鸡谷谷地叫的时候,起床捅亮火,给张富贵做饭,张富贵饭没有吃多少,只喝了点水,又将她抵在火边站着搞了一阵才走,她一直将张富贵送到村口的大柳树下搭上车走的,怎么会跑到小草坝去被她姐夫打死呢。小草坝在东北,而张富贵是向北走的。朱小兰想不通,一时没有主见,嘴里一连串的不可能,婆婆经的事多,便说可能不可能你去看看不就晓得了,朱小兰安排好家务,便到村口去等班车。
    二
    朱小兰的娘家就在三里远的麻柳湾,麻柳湾在半山上,山洼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全村人几乎都姓朱,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五百年前是一家。麻柳湾村南村北都栽满了樱桃树,每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山上的碎米花开了,映山红也开了,樱桃花也开了,粉红粉红的繁花,热烈地开放。一条飞瀑从山顶直冲下来,村里便一年四季都响着花花的水声,空气的湿度极大,即使是在火热的夏天,到瀑布下一站,便会让人感到无风的凉爽。因了这满树的繁花和四季长流的飞瀑,麻柳湾便出红口白牙的美女。朱小兰家姐妹二人。其父早死,其母带着这姐妹二人打发日月,姐妹二人长得似三月的樱桃,口感好,手感也好,让人见到便产生想摸一摸的感觉。朱小兰的姐姐朱大兰嫁到了小草坝,是小草坝嫁到麻柳湾的刘花花介绍的。小草坝虽然产天麻,但气温低,常年云横雾锁,地点相对贫寒,这里的姑娘都愿意嫁出去。农村人的婚姻大多如此,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只要哪家的姑娘嫁到什么地方,便会将三亲六戚及四邻街坊的儿时伙伴介绍出来。不论男女,要结婚是必然的,但同谁结婚就十分偶然了,讨着哪个都是媳妇,嫁着哪个都是男人。由于小草坝的刘花花嫁到麻柳湾,刘花花便将朱大兰介绍到小草坝嫁了家族间的堂哥刘毛狗。刘毛狗的爹当过村长,在农民的眼中,一村之长也算是有些身份的人,一村之长的儿子以及儿媳妇自然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朱大兰嫁的相对远些,她妹子朱小兰嫁到麻柳湾附近的鸭子塘张富贵家,张富贵的母亲养了一大群鸭子,别的人家养的是几只,而张富贵的母亲养的不是几只,也不是几十只,而是几百只。只不过从几只到几十只再到几百只发展起来的,什么东西都一样,人小到大,到星火燎原时,成了气候,你不重视他也就不行了,你可以小看张富贵家的几只鸭,但你不能小看几百只鸭。每天一大早,张富贵家的鸭子从鸭厩里成群结队地出来,铺天盖地下到江里,让鸭子的主人看了感到的是气势,是底气,这种形成了产业的底气,让主人对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名言体会得十二分的深刻。没有这种硬道理,朱小兰会嫁到鸭子塘来吗?一定不会。正像朱大兰嫁到小草坝是因为刘毛狗的爹是村长一样,朱小兰也是因了成群的鸭子而嫁到鸭子塘的,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村长和鸭子以及杀猪匠提着的猪小肠有时起的作用是一样的。当然也不能说朱大兰嫁的就是村长,嫁的还是村长的儿子,只是考虑了村长的因素;朱小兰嫁的也不是鸭子,只是考虑了鸭子的因素。朱小兰刚嫁到鸭子塘时,一个四川开烤鸭店的老板经常来张富贵家买鸭子,认为张富贵同鸭子的缘分很深,吃的是鸭子饭,做的是鸭子事,连长相都有点像鸭子。后来就干脆将张富贵带到四川去养鸭子去了。
    三
    张富贵在四川宜宾养鸭子,虽说隔家只有两百多公里,也不能天天回家。朱小兰在家里,夜里就有些寂寞,特别是手没有放处,夜风吹过房顶,就有些害怕。张富贵刚去宜宾时,还十天半月往家里跑,时间一长就来得稀了。朱小兰在家,无事就随时往麻柳湾娘家去。回去看看母亲,做做家务,张家锅大李家碗小地摆摆闲话,送几棵菜上去又拨一把葱回来,三天两头不见,心里便会想念,哪怕像个影子似的来晃一转,母亲心里便也高兴。丈夫不在家,跑跑娘家,其他人也不会讲什么闲话。日子在不经意之间一晃而过,朱小兰从少女就成了少妇,生了儿子又盖了房子。由于环境的影响,她的儿子也有点像鸭子,毛茸茸的,好看得很。新盖的房子掩映在竹林之中,站在楼顶上就可看到东流的江水在岩石上撞出隆隆的巨响,她便向江水东流的远方看过去,想象丈夫在四川的宜宾会是一种什么情景,想起丈夫在身边的好处,在暮色苍茫残阳如血般染红山头的时候,便会有丈夫其家有主而自己其身无主的感觉慢慢涌到心头。
    女人都是这样,天天守着她,她认为你没有本事,一天不归家,她又有意见得很,下嫁的时候是考虑了鸭子的因素,也正是因为鸭子的因素,张富贵到宜宾去了,自己就像守活寡的一样。在将鸭子关进厩的时候,看到公鸭在母鸭的背上踩蛋,朱小兰想,长得像鸭子一样的张富贵在干啥子呢?她的身体的某些部位有点异样,她就叹了一口气,虽然找了几个钱,还不如像小草坝的大姐夫刘毛狗一样天天守在一起。
    四
    刘毛狗和朱小兰的大姐朱大兰是天天守在一起的,朱大兰嫁到小草坝刘毛狗家时,刘家已到了极盛时期,刘毛狗和他爹几乎到了对村里的妇女要如何时就如何的程度。物极必反,开始走的是下坡路了,一时的荣华,朱大兰连边都还没有沾着就过去了。小草坝在一个偏坡之上,海拔高,一年四季有半年时间整个村庄被雾海淹没。全村多为低矮的草房,只有不多几家用红瓦盖就的瓦房,便是村里进入小康的人家了。村南一字排开的三间大瓦房及门前的水泥平台让人感到这里的主人不会是一般的人,也确实不是一般的人物,是什么人呢?是村长。朱大兰嫁到小草坝的第二年,刘毛狗的爹刘村长在进城的时候,遇到拉羊子的张红革,两个人一起去嫖娼,被联防队的当场从床上提下来,罚了款移送纪委,一步到位开除党籍辞退回家。不当村长后,觉得没有了面子,看什么人都觉得不对劲,以前满坡九村十八寨的人哪个男的见了不喊老表,哪个女的见了不是才喊脱就自己解裤带,到如今好景不在,便常常一脸的冬瓜灰,以前看着像村长,现在看着就像偷狗的一样。
    小草坝村到乡街子有三里地,都是在杂木林中穿行。由于山高坡陡,气候较冷,常年云遮雾罩,毛雨稀洒。当村长时找的人多,来的人多,常在晚上,偷偷摸摸的样子提一只鸡、一斤茶叶、一条烟之类。刘村长经常披一件狗皮大衣,肩膀一耸一耸的,很有派头。刘毛狗在这样的家里长大,从小到大他怕过哪个,村里的人,随你牛高马大,哪个不怕刘村长,村里的娃娃些,哪个不怕刘毛狗。村里的姑娘哪个不想嫁到刘家,偏偏刘花花嫁到麻柳湾后将朱大兰介绍给了刘毛狗,这样一来,就断了小草坝许多女人的想头。朱大兰长得人模人样,要哪点有哪点,不胖不瘦但奶很大。
    刘花花在介绍时说,虽说小草坝条件差些,但人家是村长,非洲条件差不差,但当国王如何,嫁国王又如何。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刘毛狗从小散淡惯了,二十几岁讨了媳妇的人还像个娃娃一个,一夜一夜的翻金花杵大地。像其他农民一样春种秋收,刘毛狗做不来也不想做,要不了多久便由小康坠入困顿,显出了窘迫和寒酸,一天灰嘴灰脸的样子,一脸的死气。朱大兰没有享到几天的荣华便随这个家庭一起走向了衰落,夫贵妻荣的美梦像一个巨大的鹊窝被大风刮落,在现实的大地上摔了个粉碎。好在嫁来好些年了,还一样都没有生出来,没有什么拖累,如果离了婚,以她的条件,再找一个也不难。
    冬月二十五这天,嫁到麻柳湾的刘花花回娘家带信来说叫朱大兰回去一转,她妈病了有好久了。问什么病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说一天茶饭不思,心神不定,毛抓火燎的睡不着觉。就是这个刘花花帮朱大兰介绍到小草坝的,见到刘花花,朱大兰就有些咬牙切齿。在晚上睡不着,夜风吹过房顶,有野狗的叫声在山棵杂木中凄凉的响过。直到半夜刘毛狗才回来,一身汗臭就在她身上爬上爬下。等到刘毛狗完事下来,朱大兰才说起想回去看看她妈,两天就回来了,没有想到刘毛狗以往根本不准走哪点,这次却巴不得朱大兰走的样子,说家里又没有养猪养狗,要去就多去两天,伏侍好了再回来。并说他要买点天麻到昆明去卖,过年前来接她。朱大兰被他弄了半夜,一觉醒来,摸摸身边,刘毛狗不在了。想到要回家,朱大兰就想起了距离麻柳湾不远的鸭子塘的妹妹,妹妹朱小兰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妹夫张富贵会整鸭子,不但会整,人家还整得好,不像刘毛狗家爷两个,除了会整女人,就一样都不会整了,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村长,下台后竟然连鸭子都不如。早知村长还不如鸭子,还不如当初就嫁人家麻柳湾的邓禄祥。邓禄祥虽然没有整鸭子,但开个旅馆,多少沾了一点鸭子气,听说日子过得不错。
    五
    朱大兰搭班车回麻柳湾娘家,一路上都有人上车下车,挤得很。有的人会晕车就吐得一车都是,看着就恶心。一直到车翻上天星梁子,有人下车才找到坐位。冬月的天气,在乌蒙高原上是十分寒冷的。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公路两旁很高的大山被雾气裹着。山棵杂木上冻上白色的冰,一爪一爪的,电线上的冰已有镰刀把粗了,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缩头缩脑地站在电线上。一直到中巴车左弯右拐下到山脚的江边,听到了江水的咆哮,听到了两山夹峙中那翻卷不息的江声,朱大兰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一切都又变得那么陌生。汽车在公路边停下,在路边邓禄祥开的“兰花宾馆”里,朱大兰站了一会,本来想进去坐一会,但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顺着弯弯的山路爬上半坡,看到她家的门虚掩着,一群黑花母鸡在一只大红公鸡的带领下在竹村边啄食。见到朱大兰回来,她家的大花狗从老远就跑来,十分高兴的样子在朱大兰的左右手舞足蹈。朱大兰在冻木的脸上搓了几把,觉得左眼皮跳了几下,眼睛皮涩鼓鼓的。
    麻柳湾的山前山后都有她的脚迹,朱大兰在这里长到二十岁,要嫁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是没有可能。但命运的车轮将她转到了那云遮雾罩的小草坝,将刘村长家从小康转入困顿,将她那满头的秀发转成了秋后山坡上的枯草,将光荣和梦想转成了屈辱和伤心。青春和美貌成了过去,每天一开门就看到那云横雾锁的磅礴的大山。看着房角的蛛网,对这个家庭她是十二分地失去了信心,对自身的现状感到十分地无奈,一种无边的悲凉像黑夜淹过山顶一样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太小了,也是她妈的虚荣心害了自己。
    听到脚步声,朱大兰的妈拉开半掩着的门,身子站在屋里,伸出一个头来,涩眉涩眼的样子,就像没有睡醒一般。见是朱大兰,便高兴地出来将女儿迎进屋里。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冷雪的样子。一个老者蹲在回风炉边烤火,见朱大兰进来,有些尴尬。朱大兰的妈遮掩说,她肚子冷疼冷疼的,请董四脚来给她捏几把。董四脚站起来从门背后拿出拐棍说疼了讲一声,便出去了。朱大兰的妈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病,自从十多年前朱大兰的爹死去,朱大兰、朱小兰出嫁,就有些感到冷落。冬天来后,气候有些干燥,觉得皮肤发痒,朱大妈便煨热水倒在可以装两挑水的木缸里,脱光掉坐在大木缸里洗澡,就凉着。一身酸疼,周身无力,挖些姜来煨姜开水,辣心辣肝地一天喝几大碗。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朱大兰来后一高兴,病也就基本好了。娘两个吃了晚饭,加大火,朱大兰也学他妈坐在大木缸里洗的哗哗哗的,热水一泡,就想睡觉,朱大兰闭着眼睛,便想起了一些该想不该想的事,该想不该想的人,特别是想起她的小学同学邓禄祥,两个本来已经有意思的了,凭空钻出一个刘毛狗。想到邓禄祥,她觉得一身轻松,许多想法像春风吹拂过的山头,不经意间便草也绿了花也开了。朱大兰从头洗到脚,搓着搓着洗,在大腿和肚子上左捏右捏的不想起来。第二天一早,朱大兰换上干净衣服起来,对着镜子一照,觉得比在小草坝时好看了许多。打开鸡厩,将鸡放出来,大红公鸡抖抖翅膀,弯着腰插花花二朵地叫一声,便几大步跳到一只小母鸡背上,小母鸡哎哟一声。朱大兰有些激动,心血来潮,脸一下就红润了,将一只脚搭在门坎上一伸一缩地抖动起来。即使在脚抖动的时候,她也没有想到刘毛狗,她在想谁呢?她想的是现在开宾馆的邓禄祥以及像鸭子一样的张富贵。邓禄祥用兰花泡酒将生意做大了,张富贵在干鸭子,具体是如何干的,她就想不出来了。
    六
    一进入腊月,人们就忙着准备过年。张富贵在宜宾帮人养鸭供给烤鸭店,一晃就是两年了,刚到宜宾时,一天把紧作业地干,一个月可挣两千多元,代一部分回去,剩余的钱就慢慢学会开销。无事的时候就读一些养鸡养鸭的书,先读一些封面很热闹里面什么内容也没有的书,后来品味高了,就读三言二拍,《九尾鱼》、《贪欢报》、《春染秀榻》等明清小说。读得激动,心血来潮时便经常到路边发廊去洗头也洗别的东西。由此,张富贵认识了许多路边店里吹头洗发的女子。有城里的待业女青年,也有农村进城找钱的少妇少女及下岗女工,由个别到一般,由特殊到普遍,张富贵发现都是为一个钱字。看着不同,进去都差不多。有钱就是男子汉,无钱就是汉子难,什么尊严、人格,都在一个钱字上。
    张富贵从鸭子塘出来,两年的时间,他从众多的关系中发现了钱的魅力,在养鸭养乌龟之余,见了一些世面,内心世界较在鸭子塘时就变得丰富起来。特别是学会养王八之后,他便感到适应了社会的需要,有一技之长真好,自己的老板是个小学毕业生,可招聘人时来的尽是女大学生。自己一介农民,在鸭子塘养了一群鸭,远近闻名的美人朱小兰就下嫁来了。若是没有这一群鸭,你得看看就不简单了。由妻子朱小兰他就想到了大姨姐朱大兰,由朱大兰他就想到了他的同学邓禄祥,如果这个家伙少读点书,早一点开他的“兰花宾馆”,朱大兰肯定就是他的了,但话又说回来,人家邓禄祥现在找的那个小媳妇,长了像巩莉一样。都说是大姨姐的屁股自己有一半,一半就一半吧,有一半总比一点没有好,张富贵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他的鸭子,不养鸭就没有人请他到四川,不入川就不会养王八,不会养王八就挣不着一个月几千元钱。张富贵再想下去,没有几千元一个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富贵喜欢无事喊张女人蹬的三轮车,让女人拉着他满城跑,也无事,就想看看这些女人为了几块钱一蹬一喘,腰杆一直一弯的情景。他常爬上翠屏公园的顶上去看岷江和金沙江如何在这里汇合。极目处水天一色,孤帆远影,听汽笛声在江面上回荡,张富贵就想许多东西。知识不容许他想历史、民族,他就想钱,想女人,最容易想起的还是他的大姨姐朱大兰。
    七
    同朱大兰找不着感觉相比,张富贵今非昔比,感觉好得很。他同老板算了工钱,就同老板商量他要回家过年,老板怕他不来,便同他交换意见打算请张富贵合伙当王八养殖有限公司的生产经理,资金全部由老板出,张富贵以技术入股,左交接右交接叫张富贵过了正月十五一定回来。张富贵想到当老板的许多好处,心里异常激动,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便感觉到已坐在老板的转动椅上,身后是身披红布的南海观音和财神,下面的香炉里刚燃了半截的檀香青烟燎绕,向虚空慢慢升腾,自己坐在老板椅上,越长越粗,越长越大,像乐山的大佛一般,许多美貌如巩莉一般的女子在眼前飞舞。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张富贵便爬起来,喝了几大口王八三鞭酒,便一身热蹦蹦地出来。
    腊月的天气,不刮风也冷,特别是在夜间,江面上传来汽笛声,有许多人不知从哪儿来到这里,有许多物资在这里集散。街面上卖各种小吃的摊点飘来呛人的油烟味,满街的歌厅灯红酒绿,男男女女左声左气但极为动情地唱着流行的歌谣。张富贵一直来到江边的“月亮发廊”,进去就没有出来,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晕头匝脑,脚步虚飘飘地出来。走了好几条街,满街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性子暴的,用川腔日娘倒爷地骂人,叫卖声,讲价还价的声音,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十分嘈杂,市声鼎沸,像翻腾的江水。张富贵买了几大纸箱东西,叫了张三轮车拉到江边张红革家,请他拉羊子时代回鸭子塘去,并说他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回家过年。
    八
    在张富贵准备从宜宾回鸭子塘过年的时候,麻柳湾的朱大兰却不想回小草坝了,她在帮她妈做事,用块红方巾包着头,用长竹扫帚从楼上扫到地下,将铺盖垫单全部扯洗干净。虽是乡村,但过年的气氛浓烈得很,家家忙着杀猪杀羊,添置家具,便也显出一片居家过日子的生机。穷有穷欢乐,富有富伤心。
    朱大兰回到麻柳湾娘家,心里没有了在小草坝时的压力,心情一放松,气色就红润起来。十来天的时间,同在小草坝冷风飕飕的吹时相比,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每天早起,她都要到飞瀑下去将水挑来装满绿豆石的大水缸,同村里的人打打招呼,讲讲闲话,后悔嫁到冷飕飕的小草坝这种心情便十分地强烈起来,加之刘毛狗的爹不当村长后,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朱大兰倚着门看山下的江水,看到邓禄祥那五层楼的宾馆,两眼就有些茫然,想到邓禄祥,她的身体的某些部位就有些异样。想了一会,见鸭子从门前的沟里过去,她又想到了张富贵。她用手揉了揉这几天不停地跳的左眼,见一个包白帕子的妇人跳过沟埂向她家走来,朱大兰忙喊她妈,说有人来找。来人是山后打瓦村的赵长毛家媳妇,在门边磕了一个头,哭声哭气地说,她老公公吃冷水哽死掉,停在门板上,一时也不想他会死,垫盖都没有准备,想请朱大妈去帮两天忙。死者为大,死了人来请,一般是不能推辞的,朱大妈叫朱大兰在家,帮她的鸡照管好,自己去帮两天忙就回来。
    九
    朱大兰由鸭子而想到的张富贵在干什么呢?他也正在准备回家过年。张富贵一大早起来,推开门时,一股冷风就刮了进来。他披上皮大衣,站在门口看了看江对岸被雾蚀去了大半截的山峰。雪下到半空就化成了小雨夹雪,呼出来的气也是一团一团的。他在江边码头上走了一会儿,看着几个出远门的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码头上等船,到处都是忙着回家过年的人群,到处都是忙着卖年货的小贩,春节的脚步是越来越近了,节日的气氛已十分浓烈,让人由不得想到家和妻子父母这些亲人。
    张富贵找到拉羊子的张红革,张红革这个人脾气很怪,拉羊子不坐驾驶室,他要跟羊子一起挤。张红革要吃了早饭才走,要买的东西都买了捆在纸箱里了,他基本上是空着手的,便顺了岷江大桥走过去,一路上都是骑车到酒厂去上班的女工,站在桥头看如云的美女从桥上漫过,像一条花的河流。张富贵无事可做,为了消磨时间,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的,像鸭子走路一般。桥头的黄桶树下,一个讲外地口音的女人挎着戒指卖,做工极是精巧,同真的一般。张富贵便五十元买了两枚,准备给他妈一枚,给他媳妇朱小兰一枚,让她们也高兴高兴。一直等到吃了早饭,张红革拉羊子的车才出发。
    从四川进入云南的道路都在两山夹峙中穿行,公路的坎下就是清可见底的江水,两岸的山峰倒是极其雄奇险峻。解放前是土匪出没的大峡谷,近几年又有人结伙在磨刀溪等地拦劫车辆,政府动用了两省数县的警力才将这伙土匪揖拿归案。但各种车辆经过这条峡谷地带还是有些提心吊胆,一般都要结伴而行。
    由于张富贵不在家,朱小兰便常往麻柳湾她妈家去,张富贵好几次回家都遇朱小兰到麻柳湾去了。坐车回家后人困马乏,骑自行车跑几里路倒回麻柳湾驮着朱小兰回鸭子塘,往返就跑几里冤枉路。由于二一三国道扩路,张富贵坐的川车在路上堵了好一阵,车到岔河时,天已经黑定了。两岸的山峰变得黑耸耸的,一路上的各种车辆早亮灯行驶,只听江声在山脚不息地翻卷。路边的几家饭店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几个白脸大奶子的女人见有人停车便嗲声嗲气地拉客住店。快到家了,张富贵便有些激动,有些异样,在“兰花宾馆”门口,遇到了邓禄祥,邓禄祥发了一支烟给张富贵,张富贵说我不抽雪茄烟,邓禄祥说,鸡巴你才不抽,这是“云南映像”,60元一包的。在宾馆里坐了一会,就说到了朱大兰,张富贵说,我两个差一点就成了姨夫。邓禄祥说,鸡巴才是姨夫,白天我还在看见你媳妇,背着一背箩鸭蛋,说是要到麻柳湾你老丈母家去。张富贵信以为真,决定先到麻柳湾看看,若朱小兰在就一起回家,免得自己左跑右跑不划算。
    十
    张富贵跺了几脚,他想将身上的灰尘抖路。在车上颠了半天,眼睛涩鼓鼓的。爬上半坡,就听到了山顶冲下来的飞瀑的巨响,整个村庄隐到了夜色之中,模糊而神秘,一切错综复杂的关系被夜色一下就包容了。那公路上驶过的车辆将橘黄的灯光从山头一抹,一切都又跌入了无边的夜色,只有山脚不息的江声破空而去。张富贵顺着沟埂高一脚低一脚来到竹林边,就看到了朱家纸糊的窗户里漏出来昏黄的灯光。张富贵探着摸到门边,听到屋里有洗什么东西的哗哗的水声,他敲了几下门,屋里便传来朱大兰慌乱的声音。朱大兰在她妈去打瓦村帮赵长毛家缝垫盖后,一个人在家没有人搭话,便阴老老的看着江对岸山顶上的人家想心事。夜幕从山顶罩下来后,朱大兰加大火煨了几壶热水泡在大木缸里玩水,头枕在缸沿上闭着眼想入非非,昏黄的灯光像一块巨大的红布挡在她的面前,他便看到了东方的山头上那越烧越红的朝霞。张富贵的敲门声将她从幻想的天国拉回到现实的人间,有些出人意料之外,一边穿上内衣,套一件红毛红衣在身上,一边想会不会是来帮她妈捏脖子的老者,拉开门栓,张富贵随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十一
    张富贵在外两年长了见识,身上起了变化,同前些年穿着兰网鞋来麻柳湾拜年时相比,简直是没得比的。只几年的时间,一切就在岁月的流逝中发生了改变,在刘毛狗像一片羽毛从山尖向河谷飘落时,张富贵刚像一只从谷底向着财富的山峰慢慢攀爬的大乌龟向山顶渐渐靠近。只几年的光阴便乾坤倒转,两相对照,出现了差距,已不没有可比性了,张富贵的脸是越来越舒展了,金毛亮板的皮衣和老人头皮鞋不仅显示富有还透出了一定的高贵气势。朱大兰赶紧倒水给张富贵洗脸,有些不自在起来,刚洗过澡的脸上变得紧绷绷火燎燎的,一边东一句西一句问从哪里来,一边就赶紧做饭。
    张富贵没有想到朱大兰会在,边洗脸边问哪天来的,朱大妈哪里去了,朱大兰就边做饭边将去打瓦村去帮人缝垫盖的事说了。吃完饭,两人就坐在火边烤火,刚泡的碧螺春茶在杯中一片一片将叶片舒展开后,便有些像清明前后刚采下还没有来得及加工的春茶。二人围炉夜话,炉火熊熊。天上下起了雪米米,唰唰唰的,高山之上的冷空气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大雾从瓦缝里漫了进来,气腾腾的。张富贵问起朱大兰这两年咋个样,朱大兰有些气短,鼻子发酸,讲话便涩声涩气的,然后就叹气。
    实际上张富贵对朱大兰的情况应该是了解的,看着舒展开的茶叶一片片落入杯底,张富贵觉得有些异样,便有一眼无一眼地看朱大兰湿漉漉的长发和洗澡的热水浸泡出来的脸上的潮红,便有些心动。如果说刚才在山下时是临时起意先到麻柳湾,这时便由于朱大兰被热水浸泡出来的这点潮红改变了张富贵的主意。张富贵将在宜宾的事添油加醋讲了许多,见朱大兰有些伤感,便拉开皮衣拉链,顺手拿出一大沓百元大票,数了五百递过去。朱大兰有些突然,不好意思接,两人就你推我推的手就抓到了一起,张富贵将手伸到朱大兰的毛线衣那儿将钱一放,手就摸到了朱大兰的奶上,朱大兰不好再推辞,便收了。又说了一些刘家如何败落以及没有什么盼头的话,张富贵说了一些不会袖手旁观的话后,将在地摊上买的戒指拿了一个说给朱大兰戴了看合适不,朱大兰戴了又退下来,张富贵便说这是给她买的,朱大兰像做梦一般,有些不好意思,血往上涌,脸上便热乎乎的又红又亮起来。
    十二
    张富贵渐自有些走神,觉得口干舌燥的,有些把持不住,脖子眼发干,便一个劲喝茶。不知准家的公鸡插花花二朵地一唱,村里的公鸡便此起彼伏地唱了起来。一到深夜,气温便降了下来,天上的雪米米一个劲地下,冷风咆哮着卷过房顶。朱大兰叫张富贵睡在房间里,她上楼去,张富贵坚持要上楼去,便关好火门,张富贵上楼去睡。张富贵睡在楼上,却睡不着,眼前总是出现朱大兰潮红的脸,翻来覆去将竹楼弄响。侧耳轻声听着楼下的动静,好一阵了还听见楼下的床板在响。张富贵鼓起勇气光着身子轻手轻脚地下楼来,两手在前作摸索状。摸到房门边,轻轻一推,竟然没有拴上,张富贵血往上涌,口干舌燥,揭开被子一摸,朱大兰也光着身子,又润又软,张富贵拨开朱大兰的双腿便趴了上去。朱大兰抱住张富贵的腰,两个人便马踹气般幸福地呻呤起来。
    张富贵在外这两年,各方面都有长进,将录相上看的,发廊里学的全部用上。朱大兰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哪有过这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愉悦,敞开怀抱迎接张富贵的进入,闭着眼睛微微喘息,仿佛涌动的江水流入了辽阔无边的大海,又仿佛吹面不寒的春风拂过山头,直到两个人都长长地叹息一声,同时假死过去。朱大兰从来没有想到人世间还有这样让人快乐的事,她想不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为何这样大。同张富贵贴心贴肝地将她带入的神秘境界相比,她对刘毛狗一身汗渍渍的一口黄牙和老农民挖地一样的那几个感到了无法言说的屈辱和伤心并发自内心的鄙视起来。出于报复也出于本能的需要,当张富贵趴在她身上时她便主动地迎了上去,两人说不尽的缠绵一波未来一波又起,一直搂着睡到第二天中午。
    十三
    天快擦黑的时候,张富贵飘手飘脚地回到了鸭子塘。天气冷下来后,人们都蹲在家里烤火,大得可以遮住一排房子的黄桷树,枝柯横生,不知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阅尽了多少代人的沧桑。张富贵重感冒一般,头一点一点的,梦游一样走进村里,本来是十分熟悉的村庄一下子变得十分陌生起来,。人是会变的,不变的是那江里翻腾的涛声,是房后那经过风雨树大根深的黄桷树。
    张富贵像所有的暴发户一样,随着手里金钱的积累,刚出门时的拘谨在他身上荡然无存。想到过了年后自己就合伙当了老板,就不是一般的感觉了,算命的说自己是石榴木,生于五月,五月火旺,便是石榴喷火,象征大富。昨日的一夜风流增强了他的信心,便觉得一下子可以起来,就有些得意,又有些忘形。回到家里,朱小兰在大铁锅里炒花生,准备过年。见张富贵回来,就十分高兴,虽是夫妻,一段时间不见,却也有些不好意思,张富贵谎称在岔河时已吃过晚饭,只说货车不好坐,有些晕车,想喝水。朱小兰便给他泡茶,张富贵就像汗水出多劳累过度一样,喝得十分来劲,直到喝掉一壶开水将浓茶喝得寡淡,肚里的水晃来晃去地响动。由于天冷,串门的人很少,张富贵便和朱小兰早早地睡了。张富贵头一着枕就一身都酥了,觉得十分好睡,眼皮涩得很,睁都睁不开。但朱小兰柔情似水,不应付又有些说不过去,就闭着眼睛培养了一会儿情绪,勉强应付了事,趴在朱小兰身上睡着扯起了呼噜。朱小兰只道他坐车辛苦,也没有往别的事情上去想。
    不管怎么说,张富贵回家过去,朱小兰是很高兴的。早早起来将鸭子放出来赶下江去,又将门前打扫干净。门前在风中摇晃的竹林已有手膀子粗细,建房时挖起来的大竹根经了风吹雨打已经变色,像奇形怪状的大鸟,在天空飞过,在大树上歇过,最终跌入无底的深渊,便再也飞不起来,朱小兰加大火,打开电视机,本省的卫星电视上正在播放红军长征时一支留下来牵制敌人,发动群众掩护主力渡江的红军政委同一个女红军在艰苦的环境里发生爱情的故事。朱小兰知道张富贵有喝早茶的习惯,将茶泡好,但没有加满水。小别胜新婚,不像大姐和刘毛狗天天守在一起。烟吃头口,茶喝二开,她要等张富贵起来后再加水。
    十四
    刘毛狗好吃懒做惯了,做什么事都一直怕丝丝的,便干脆什么事都不去想他。他爹当村长时作威作福惯了,火气便大得很。风水轮流转,人的时运也在不停地变,今日的风水不知又转到哪家去了。特别是他爹不当村长后,一下子什么都变了,凤凰落毛不如鸡,何况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凤凰,血液里流淌着的并不是什么高贵的血液,不知道什么是卧薪尝胆,卷土重来。就像那年久失修的老屋,在风雨中飘摇,更像那席卷而过的狂风将种子和叶子同时摇落,落叶只有烂掉,而种子落了,仍是大树一棵,而到底是叶子还是种子,要在时间的流逝中证实。而公正公平的时间证实了刘毛狗不是种子,自他爹下台后,由演戏的变成了听戏的,混同于普通老百姓中,出门见不到笑脸了,春天是越来越远了,昔日的热闹场面一去不复返了,门坎上都长满了青苔,房团房转,杂草丛生。三十刚出头的人,腰便勾了,一天蹲在火边像老狗向火。一天潮肠寡肚的,还特别喜欢喝点小酒。
    进入腊月后,人们都忙着找点过年钱,买点过年货,杀猪的,讨亲嫁女的,到处一片生机,连空气中都到处迷漫着欢乐的气氛。刘毛狗便突发奇想到信用社以贷款买耕牛的名义贷得一笔钱到大井坝买了一车红糖拉到西昌。殊不知满街都是做红糖生意的,巧家红糖,宁南红糖比大井坝还便宜,天不依人算,一分钱都没有赚到,呆了几天倒贴一千多元处理后灰溜溜回到小草坝。腊月二十三日早上,刘毛狗到大路边的小卖部用土花碗打了二两包谷酒蹲在路边喝,看到马家新讨来的媳妇用长竹竿绑着竹扫帚在扫尘,刘毛狗想到要过年了,便决定到麻柳湾将媳妇接回来。
    十五
    前几年刘毛狗家境比张富贵好,张富贵还常说,不能跟人家比。又谁知,一切都在时间的流逝中发生了改变,乾坤倒转,两人的境况翻了转来。刘毛狗一进张富贵家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张富贵这个贼帮他日不出来的,吃饭时帮刘毛狗安排到灶房里去同一些不懂事的娃娃在一起,张富贵同村里的村长支书等人物不停地劝酒,。借了酒兴,张富贵就牛哄哄地吹他的王八养殖有限公司,其他人就一个劲地劝酒。
    刘毛狗第二天便咋个都要走了,朱大兰一路上都不同他讲话,不耐不烦的。从朱大兰的神情上他看到了对自己的不满和憎恨,到家后,朱大兰呆呆地坐着走神,不知是在回忆什么,还是在向往什么。当天晚上,刘毛狗心血来潮,但朱大兰一直不冷不热,刘毛狗一时火起,将她的裤子撕开,趴上去便像挖地一样恶狠狠的用起力来,干完之后说,就当老子在奸尸。
    十六
    过完正月十五,张富贵就急着要下宜宾去出任王八养殖有限公司的生产经理。十六的早上,张富贵在村口搭农用车时,一副要干大事的样子,感觉十分的好,觉得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在他的眼里,山在吹呼,水在歌唱,在唱长江有情化作泪,长江有意起歌声,想到兴亡谁定,盛衰无凭,一张张花容月貌的面孔便在张富贵的眼前飞扬起来,朱大兰那一脸的潮红和温漉漉的长发便在眼前鲜活起来。到了七里半,驾驶员说要逮个猫儿下去玩,便到“兰花宾馆”喝酒。在酒店里,张富贵遇到了经常拉羊子的张红革,三人便越喝兴致越高,张红革说张富贵,你激动啥子,大新正月的,你们的老板昨天我还在沪洲遇着,干脆跟我上去玩两天,我到小草坝刘三姐家去拉车火腿,她家年前就说起的了,后天我两个一起下去。邓禄祥在一边补火说,到了小草坝,代我向你大姨姐问好。张富贵酒往上涌,眼前有些发花,心血来潮,便鬼使神差同张红革一起又倒回小草坝。
    天已经黑定了,月亮从东方的山头爬了上来,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将白杨树高大的枝柯横生的影子映到大地上,一颗流星从天空划过,便在天边消失了。张富贵来到朱大兰家门前,屋里没有灯光,用手一推,门竟是开的,张富贵便走了进去。就在这时,也就在过时,刘毛狗醉得一窜一窜的回来了,推开门拉亮电灯,见朱大兰睡在床上,张富贵竟站在床前,。刘毛狗怒从心起,你狗日的,竟起坎起到老子头上来了,提起小板凳向着张富贵的脑袋就是一家伙,张富贵一声都没有喊出来,只觉得轰隆一声,眼前一片金星闪过,感到从高处坠落下来,像一片落叶离开枝头,一飘一飘的向山谷落了下去。刘毛狗见张富贵蹬了几脚,便不动了。喊几个人一起到派出所拍门,拍了一会儿,从二楼的窗户里伸出一个人头来问整啥子。刘毛狗说,抓着一个偷牛的贼,问人在哪里,刘毛狗说,在睡着装死不起来,派出所的人说,怕是着你们打死了。
    十七
    作为刘毛狗故意杀人案的主审法官,经过阅卷,开庭审理,听取公诉人意见,举证质证后,我认为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刘毛狗用板凳将张富贵打死,从打击的部位,打击的力度看,刘毛狗的行为构成了故意杀人罪,应依法处罚。但如何处罚,却让人有些为难,从定性上看,刘毛狗的行为介于伤害和杀人之间,但刘毛狗就是要将他打死,定杀人便无争议了,且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后果严重,社会危害极大。杀人偿命,借债还钱,是古之常理。但纵观本案的发生发展,若朱大兰到了麻柳湾,打瓦村赵长毛的爹不死,朱大妈便不会被请去。张富贵不要遇到邓禄祥,就不会临时起意到麻柳湾,便不会遇到正在洗澡的朱大兰。朱大兰不要用热水洗澡,脸上便不会有让张富贵心血来潮的潮红。张富贵不要在兰花宾馆遇到张红革,便不会来到小草坝,朱大兰不要睡觉不关门,张富贵便不会闯进去。刘毛狗不要在这时回来,张富贵便不会被打死。正是这一系列的巧合,让朱小兰认为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从某种程度上来看,过份巧合的事往往是要发生什么大事的前兆。
    作为主审法官,我们作出的决定,既要考虑社会效果,又不能违背法律的精神,考虑到死者张富贵在本案中的过错,他在不该去的时候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所以对刘毛狗减轻处罚,判处无期徒刑。
    这件案子过去十年了,听说刘毛狗死了,鸭子现在也很不管钱了。朱大兰和朱小兰俩个都在邓禄祥开的“兰花宾馆”打工。听有些见过的人说,朱大兰将头发染了,比以前还漂亮,性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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