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图文]徐洪刚/在白水江边长大 |
★★★ |
【字体:小 大】 |
|
| 徐洪刚/在白水江边长大 |
|
| 作者:徐洪刚 文章来源:《彝良文学》2006年第一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2-12 |
|

当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我就在课本上读到漓江的美丽风光,可那时候我一点也不为之所动。我生活的洛旺这个地方,一条江依山环绕而过,除夏天的汛期,一年的大多数时间,江水的清澈和碧蓝可与海天一色的大海景色相媲美。白水江有时流过宽阔的沙滩,江水浅没及膝,两岸的人们就可以挽着裤腿,牵着骡马,涉水而过。有时窄如小涧,远远地看上去,窄窄的河谷,一只鹿子或者一匹马都可以一跃而过,这条长江支流源头的江,传承文明,历经沧桑,也曾流出崭新的流域。多少年前,白水江这条软体动物,凶猛如同狮虎,利剑般把南方的太平原削成高山峡谷,沟壑叠嶂。那牛羊遍野,挥鞭策马,驰骋数百公里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记得暴雨之后,浑浊的江水凶猛地冲走肥沃的土地,失土难复,留下了汽车火车难以挺进的大山尖峰悬崖峭壁,也留下了山区秀美的山水自然风光。一条大江导演了多少爱情的绝唱。隔江相望,去年的情哥哥,情妹妹,今年不在,只有江水涛声依旧,留下痴情的人儿让凄婉的情歌随水漂泊。 在一个叫洛旺的地方,地形如同一匹睡马的姿势。江水急流凶猛而来,坚硬的马头状石壁挡住了江水野性的冲撞,一条江水在马肚子前面拐了一个弯,引着马肚皮对岸的一条小河,又急匆匆奔腾而去。 我家住在白水江的妹妹小河的山上,山里人常唱:“大河涨水小河■满,小河涨水大河■浑,小河大河隔■不断,阿哥对小妹儿的思■念,哪天哪日扎个■竹筏■子,接你过来■好享清■闲。” 白水江是一支久唱不衰的山歌,从贵州省的赫章县一个叫毛姑的地方发源,养育了英雄与梦想,一条江的经历,也开辟了白水江两岸的栈道。旧时的英雄与汉子们,率商队和马帮驮上几百里,贩卖盐巴传下希望的火种。白江水从洛旺流入盐津县。河流的贯通连成了千里一线,形成了自然的江边文化。江边的文明完全是由伦理道德的无形缰绳约束和规范的,谁在江边走,就要留下好名声,否则你就只好退缩在大山的深处,做一只缩头乌龟,守着老实巴交的婆娘过日子,养的独生子也再不敢充好汉,抬不起头来。江边的每一个小站,每一个小镇,多则住有三五百户人家,少则有三五户,并且是分散在山间背风向阳的洼地。 旧时的文明与规范,早已被一条简易的石子公路的开通打破,开创了白水江崭新的流域和新的文明规范。宁静的乐园不再满足于后辈人的生活求索。大山已经挡不住山里娃们的视线,纷纷兴高采烈地踏上追梦之旅,或上学、参军,或打工,去实现步出大山的理想,争睹大山外边异彩纷呈的世界。 尽管信息的发达,因特网的连通,山里人更多的仍然愿意守着祖辈留下的几亩薄田,辛勤耕耘,挥洒汗水,收获希望。老人们的故事,渐渐成为老掉牙的旧事,旧事所处的社会制度环境不同,产生的影响意义也就随风而逝。 20年前,我还是一个七岁小孩的时候,曾记得赶场是山民们一个月里九天的盛大节日,江面上一条色彩斑驳的木船,载渡江两岸的人们手里的山货与百货的交易。人们排队上船,秩序井然,一条船的身后,排起了弯弯曲曲的队伍。人们一上船,船的水位下跌,一些妇女常常惊吓得失声尖叫,引得岸上和船上的汉子们,荡起一阵自然的邪笑和口哨声。 一天,又逢赶场等船的间隙,父亲看着我的小脚脏得不能再脏了,就抱了我到江边去洗干净给我买了双新鞋,一双生力牌的解放鞋,那是孩提时代最幸福的时光。 在山中生活的孩子,根本不知道疲倦是什么。他们一天到晚在山里窜上窜下,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才依偎在大人们的怀里,打起瞌睡来雷都吼不醒。在睡眼惺松中,家人催我洗脚了,我答:“洗过了。”又问:“在哪儿洗的。”“爸爸抱我在江里洗的。”引起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我在半睡眠状态中仍然坚持:“人家说洗过了嘛!”父亲在江里给我洗脚的事导致了我少年的笑话与梦,我的脚永远都在江里洗过的,只要我困了,我就会重复着那个美丽得不容怀疑的梦。一个村庄都在传说我在江里洗过了脚。 母亲的身后,永远都有一个尾巴。即使在母亲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弟弟的时候也不例外,也要跟随母亲走亲串戚,赶场凑热闹。跟随母亲赶场有许多好处,或多或少总能捞到一块糖果塞到嘴里,这是少年时代馋嘴的奢侈大事。母亲带着我在街中心惟一一家略带古朴如书中描写的饭馆中吃过溜溜粑(不规则的汤圆),味道纯正,好吃极了。一次,又跟随母亲经过那个黑黝黝、油乎乎的柜台时,我的脚就走不动了,嘴里不说话,依在柜台边不肯离开,眼睛里的馋劲儿早已被母亲看穿,母亲的兜里大约钱不多,吃一碗溜溜粑都觉得奢侈多余。柜台里的掌柜看见了,半开着玩笑半认真地说:“留他在这儿跟着我吃汤圆吧?”母亲说:“真想送给你算了。”据传,这个掌柜的没有儿子,我真的很害怕把玩笑当真。尽管溜溜粑的好吃对我产生强烈的诱惑,儿不怕母骂,更不嫌家贫,我的小手紧紧地抓住母亲的手,生怕母亲丢下我,听话乖巧地离开了那个愿意留下我长期吃溜溜粑的掌柜。 我在白水江边的童年,是在母亲的含辛茹苦、父亲的威严关爱中长大的。我稍大一些的时候,又开始笑话从母亲背上放下刚刚会走路的弟弟,像跟屁虫一样,是母亲甩不掉的尾巴。兄弟大约都是这样,重复传递着哥哥昨天的故事。 牛街文化受四川文化的熏陶。据考,清乾隆中期,牛街的城隍庙经常演川戏,并从四川传入了龙灯、狮子、车车灯、牛灯等。牛街、柳溪、洛旺一带的人们,还在山歌的基础上,表现出了独具智慧的劳动的音乐——打鼓草。这与古代作战擂鼓鼓舞士气奋勇作战似乎是同出一辙。姑娘出嫁时的哭嫁哀挽、低吟、悠扬,堪称一绝。白水江边的姑娘长得漂亮,诗人陈衍强有诗描述:“一条白水江/才流成你如此好看的身段/立于竹筏上/像鼓风的蓝帆”,一个个出落得白净净,水灵灵,如鱼儿般活泼,人见人爱。 白水江是彝良唯一通航的水路,因为水流太急,船在顺流时,纤夫们拉着纤绳一步步放行,逆流而上,纤夫们又一寸寸地前进,生活的缰绳深陷进健壮的肌肤。直到1968年通公路后,江面上的船只才逐渐消逝。在今天,白水江上,除了各镇建有石拱桥外,又飞架了七座铁索桥。随着交通的发达,也改变着两岸人沿袭千载的生活状态,桥飞架南北,征服天堑的同时,也标志着文明与进步。 在白水江两岸,蕴藏着丰富的煤矿资源。那一年在修建洛旺铁索桥时,深挖的地基里呈现出两载埋藏千年的硕大枯木,用上百人的力气才把它抬了出来。那时我就想,地壳的变动,河流的变迁,不知埋葬了多少森林,那些深埋千年的森林逐渐被开采出来,已是用铁锤敲打仍然很坚硬的煤块。 白水江里,生长着各种鱼类,白水江就像是人们共享的鱼塘。谁要是想捕几条鱼烧个鲜鱼汤喝,提了网,费不了半袋烟工夫即可告成。有细鲢鱼和黄蜡丁等十多个鱼种,黄蜡丁比细鲢鱼更为普遍。我们去捕鱼的时候就唱:“黄蜡丁,戴帽子,假充鱼先生……”因为黄蜡丁的头大羽翼小,游起来相对较慢,常常蜗居在石头下,推沙粒把洞口封住,只要轻轻的把那层细沙扒掉,伸手就一定能逮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黄蜡丁。细鲢鱼,在麦收季节的傍晚,常常聚到水滩头,急流的水花石头下,完全像是在乘凉,轻轻地伸手进去摸,喜欢群居的细鲢鱼以为是同伴的身躯靠过来,你就可以得寸进尺擒出一条来。还有一种更为稀罕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叫“娃娃鱼”的鲵,因为样子酷似小娃娃,叫声也似小儿啼哭,故此得名。据说涨大水的时候,娃娃鱼能爬上岸来,属于水陆两栖动物。 在炎热的夏季,白水江里锻造出许多精悍的水手,在江边长大的小孩子,五六岁就敢在深不见底的江水里游泳。也惹得大人们提心吊胆,编织许多哄人的鬼话。“七月半,鬼乱窜。”鬼乱窜,谁还敢独自下水,当心水鬼把人拖走。小孩们常常群泳,并在水中玩游戏,下水没有半天是不上岸的。江边的汉子,既有一手好水性,也个个是条好汉。一个山民不慎从铁索桥上掉了下去,急流的江水瞬间把人冲出几百米,一个姓黄的汉子见到,风驰般救人而去,边跑边脱甩衣服,一头扎进江里,硬是在浑浊的激流中把人从阎王殿里拽了回来。 白水江沿岸,农作物生产丰富。虽然人稠土薄,人们正在寻求着退耕还林后呈现大片的森林,该做什么去,是否回到远古的牧羊生活。男耕女织的生活依然在继续,粗犷豪放的男人扯着嗓子,一调山歌放进山里,红了妹子的小脸蛋,也尽情地在牛尾巴有节奏的挥动下抛洒汗水,收获年寿物康。 白水江两岸的人们,用勤劳和智慧,耕耘美丽的家园。有的人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已经走得很远,但有一天,他们仍然愿意无数次重复昨天的步履,来到生养自己的这片美丽的土地寻根溯源,回忆昨天的梦想,喝着菜子沟的苞谷酒,酣畅淋漓地吼着男儿的豪放:抽烟,喝茶,干杯。至少我是这样。 |
|
| 文章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
|
上一篇文章: 龙美光/彝良随记
下一篇文章: 游有鲲/感悟角奎 |
| 【发表评论】【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