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队期间读到艾芜的《南行记》,真是爱不释手。也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写一本像《南行记》那样的书,为我的同代人作证。迄今为止,书倒是出了几本,越是写得多,越是明白自己的天分相去甚远,不能望其项背。
终于有机会走一趟彝良,也算是平生所愿。
素有“锁钥南滇,咽喉西蜀”之称的昭通,距离昆明市只有430公里。云南诗人雷平阳指着烟雨苍茫的山谷对我说:艾芜曾经在这一带神秘地消失了两个月。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他孑孓隐身而去的茶马古道,现在有一半变成高速公路。
从昭通再到彝良,70公里的盘山道,汽车却踯躅了三个半小时。
三个多小时的险象环生,何止提心吊胆冷汗透背?血液的变速与跌宕,刺激得你,简直欲生欲死。每一急转弯,都有大张旗鼓的黑色提示:“险!险!险!”。沿途不绝的是触目惊心的标志:比如“落石坡”,果然车顶上乒乓轰隆一阵暴响,幸亏只是些泥沙;还有像“前面长坡”、“检查刹车”这些让人心惊肉跳的警示牌。经验丰富的山里司机都知道连续的下坡不能全程踩紧刹车板,否则很快就不灵了,那就需要及时出现的“减速带”。那种斜岔出去的半截上坡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隔几公里就矗着醒目广告“吊车服务”!那是为路边的翻车做诠释。司空见惯的司机蹲在朝天的轮胎上吃盒饭,打盹,吆牌,等待救援。
雾蒙蒙而雨淋淋,两车交会时一轮空转三轮怪响一点不夸张。偏偏迎面而来的往往是庞然大物的集装箱车。山里的物流全靠这些巨无霸,过度的超载使它们吭哧吭哧、摇摇晃晃、岌岌可危,在悬崖边上赖着不走,因为它也害怕。相差分厘侥幸擦边而过,双方司机虽是老相识,连眼神都不敢错一错,打个招呼什么的。
我坐车头,与司机共呼吸,自是紧张得眼球儿暴出来。回头一看,后面歪歪倒倒没心没肺睡了一车。
“脚力尽时山更好”,就算在现代旅游里,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车子进入彝良盆地,抒情的序曲便开始了。竹林、梯田、炊烟、流水;牵着牛的孩童;背着竹篓的村姑;兴奋的狗儿;以及,环抱着它们的墨绿葱翠的群山。最美的是凝重而又轻盈的云絮,低低悬浮在这美景之上,远远飘来的苗彝民歌,和它们缠绕一起,曲曲折折浅浅淡淡长长短短。
仿佛人人伸手可及,又有谁忍心打破这亘古以来的宁静与柔绵。
著名的天麻,记载了历史的彝良小草坝,使彝良在中外的药书上闻名遐迩。在小草坝森林景区,饮的是天麻酒,吃的是凉拌野天麻,筷子挑的是炒天麻片,勺子喝的是天麻汤,可谓无宴不天麻。就连鸟蛋一般玲珑的土鸡蛋,都有一股天麻味儿。
大家一边叹息着:“真是奢侈哪!”一边两眼放光狼吞虎咽决不放弃。
一直以来都有脑壳痛的老毛病,父亲给我炖过几次天麻,所以知道天麻宁神补脑。从前的天麻和人参一样金贵,哪能有事无事当饭吃!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艾芜的天赋固然与生俱来,但他年轻时代就在这里行走出没,那野生真品天麻一定常吃不殆,才滋养出人所不能及的鬼斧神工之笔啊!
在彝良,可以心疑处处是艾芜《芭蕉谷》;牛街古镇上那些挑担荷锄拉车的,可能有小黑牛、夜白飞及野猫子等人物,却不敢乱疑心。一直陪着我们的汉子陈坤,有点像鬼冬哥,逮个机会和他拍照,印证确实到艾芜的《南行记》里走了一遭。
塞一肚子彝良天麻回到自家书桌前,仍然两眼翻白笔墨枯竭,便知是无可救药了。将就出一些文字来,以回味那条就要被高速公路全程取代的茶马古道;那座远离尘嚣的千年古镇;小草坝上无忧无虑的天麻部落;以及牛角岩绝壁上的瀑布,我到底没能攀上去,留待日后再来啊。
风吹来的沙
从昆明往彝良的车上,反反复复播放着一首名为《哭沙》的歌曲:“风吹来的沙,落在悲伤的眼里,谁都看出我在等你……”十四个小时的长途旅行,它的旋律和歌词如魔咒灌顶,让我整日心神不定,仿佛会有什么机遇或缘分将要发生。
昭通一带正是雨季。有时是滂沱倾盆的不容分说,有时是销魂蚀骨的长短句,有时是若有若无的游思与梦幻,有时干脆绵密细软为雾障,把人人隐在千呼万唤之中。
那晚我们歇在小草坝客栈,尽情享受天麻大餐。
坝场上的篝火架好了,音箱和麦克风试过了,节目主持人的民族服装格外绚丽醒目。络绎而来的乡民密密麻麻已围上好几重,而轿车、卡车、小旅行车,包括拖拉机,还满满登登载着听众源源不绝地到来。连那雨云闻讯,也乌压压地往这里迅速集结,铺天盖地。
我们每人分得一把伞和一双长统胶鞋。
天麻开始点燃血液,鼓声煽动着急于呼应的神经。千娇百媚的主持人刚拿起麦克风,天空中好象有响锣“当”的一声,大颗雨滴爽爽脆脆应声而来。雨下得这样欢快这样干净利索这样节奏分明,似乎在音乐声中,有千万只透明的小脚踝翩翩起舞。据说演员们的车辆被山雨恶作剧地阻拦在山那边来不了,大家兴奋得等不及,不约而同下场跳舞去了。
不到片刻,场边只剩下我一人,坐在一只椅子上,撑着一把伞,伞檐一绺一绺都是雨水的珠串。穿过伞檐的流苏,我看到一位纤细的姑娘,坐到我身边空出来的座位上。
姑娘十分素雅,身穿天蓝色连衣裙,披一件深蓝色的小坎肩,长长的直发简单地在脑后拢了一把,扎一根天蓝色发带。她把攥在手心的两张纸递给我,皱巴巴的是短诗,湿漉漉的是散文。火光极其暗淡,我在仓促之间大致浏览了一下,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喝的水放了盐挂在脸上……亲爱的,我还可以要求晾晒我发霉的心事吗?”
你有多大了?小小年纪就写这样沉重忧伤的诗?
原来她才23岁,和我的儿子同年。
刚回答完,忽然就掩脸失声痛哭起来。泪水犹如山泉从指缝汹涌渗出,人声如此嘈杂,她的哽咽抽泣暂时被巧妙掩护着。玻璃球般的雨粒儿继续欢快地在四周弹跳,迸溅,水汪汪地汇集在我们脚下。
从来以为,女人哭起来是很难看的,眼泡肿着,鼻头红了,嘴唇也是一片狼籍。而这位山城姑娘哭起来是那么美丽那么纯情,泪水和雨水双重滋润过的肤色细致光洁,几近半透明;打湿的睫毛乌朦朦地水雾四起;被悲伤洗涤过的眸子清澈得让人恨不得一头撞进去淹死哪。
姑娘的心事我不便细说,总之,不外乎爱情罢。
天底下,何处不落雨?但我没见过那样纤尘不染率性真情的雨;天底下,哪个少女不失恋?但我没见过失恋的少女哭将起来这样痛彻心肺却又这样美不胜收;见过雨天见过女孩哭泣的人,未必是在一把油纸伞下,在舞蹈的热浪中火光的辉映下,在崇山峻岭怀抱里在遥远的彝良小草坝。
回到夜凉如水的小客栈,展读姑娘的习作,惊讶地发现她的语言能力十分特别,尤其散文:“喝茶也像知友聊心,不关风月,无须言语。”这是一个在边远小县城的女孩所能达到的人生体验吗?
与同行的作家说起,就有文学期刊的青年编辑,感动得即刻就想退了机票,转身回到小草坝去。
归途中,反反复复播放的,还是那首牵肠挂肚的《哭沙》。
反反复复回想的是,那晚篝火边,每当有本地人来邀我跳舞或陪说话,姑娘就强作欢颜,跟他们打招呼,擦擦软弱的眼睛,微笑着刚强的红唇,说是“风吹来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