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锋罗炳辉

[组图]舒 婷/彝良啊彝良       ★★★ 【字体:
舒 婷/彝良啊彝良
作者:舒 婷    文章来源:《彝良文学》2006年第一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2-13

 

走读《南行记》


    插队期间读到艾芜的《南行记》,真是爱不释手。也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写一本像《南行记》那样的书,为我的同代人作证。迄今为止,书倒是出了几本,越是写得多,越是明白自己的天分相去甚远,不能望其项背。
    终于有机会走一趟彝良,也算是平生所愿。
    素有“锁钥南滇,咽喉西蜀”之称的昭通,距离昆明市只有430公里。云南诗人雷平阳指着烟雨苍茫的山谷对我说:艾芜曾经在这一带神秘地消失了两个月。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他孑孓隐身而去的茶马古道,现在有一半变成高速公路。
    从昭通再到彝良,70公里的盘山道,汽车却踯躅了三个半小时。
    三个多小时的险象环生,何止提心吊胆冷汗透背?血液的变速与跌宕,刺激得你,简直欲生欲死。每一急转弯,都有大张旗鼓的黑色提示:“险!险!险!”。沿途不绝的是触目惊心的标志:比如“落石坡”,果然车顶上乒乓轰隆一阵暴响,幸亏只是些泥沙;还有像“前面长坡”、“检查刹车”这些让人心惊肉跳的警示牌。经验丰富的山里司机都知道连续的下坡不能全程踩紧刹车板,否则很快就不灵了,那就需要及时出现的“减速带”。那种斜岔出去的半截上坡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隔几公里就矗着醒目广告“吊车服务”!那是为路边的翻车做诠释。司空见惯的司机蹲在朝天的轮胎上吃盒饭,打盹,吆牌,等待救援。
    雾蒙蒙而雨淋淋,两车交会时一轮空转三轮怪响一点不夸张。偏偏迎面而来的往往是庞然大物的集装箱车。山里的物流全靠这些巨无霸,过度的超载使它们吭哧吭哧、摇摇晃晃、岌岌可危,在悬崖边上赖着不走,因为它也害怕。相差分厘侥幸擦边而过,双方司机虽是老相识,连眼神都不敢错一错,打个招呼什么的。
    我坐车头,与司机共呼吸,自是紧张得眼球儿暴出来。回头一看,后面歪歪倒倒没心没肺睡了一车。
    “脚力尽时山更好”,就算在现代旅游里,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车子进入彝良盆地,抒情的序曲便开始了。竹林、梯田、炊烟、流水;牵着牛的孩童;背着竹篓的村姑;兴奋的狗儿;以及,环抱着它们的墨绿葱翠的群山。最美的是凝重而又轻盈的云絮,低低悬浮在这美景之上,远远飘来的苗彝民歌,和它们缠绕一起,曲曲折折浅浅淡淡长长短短。
     仿佛人人伸手可及,又有谁忍心打破这亘古以来的宁静与柔绵。
     著名的天麻,记载了历史的彝良小草坝,使彝良在中外的药书上闻名遐迩。在小草坝森林景区,饮的是天麻酒,吃的是凉拌野天麻,筷子挑的是炒天麻片,勺子喝的是天麻汤,可谓无宴不天麻。就连鸟蛋一般玲珑的土鸡蛋,都有一股天麻味儿。
     大家一边叹息着:“真是奢侈哪!”一边两眼放光狼吞虎咽决不放弃。
     一直以来都有脑壳痛的老毛病,父亲给我炖过几次天麻,所以知道天麻宁神补脑。从前的天麻和人参一样金贵,哪能有事无事当饭吃!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艾芜的天赋固然与生俱来,但他年轻时代就在这里行走出没,那野生真品天麻一定常吃不殆,才滋养出人所不能及的鬼斧神工之笔啊!
     在彝良,可以心疑处处是艾芜《芭蕉谷》;牛街古镇上那些挑担荷锄拉车的,可能有小黑牛、夜白飞及野猫子等人物,却不敢乱疑心。一直陪着我们的汉子陈坤,有点像鬼冬哥,逮个机会和他拍照,印证确实到艾芜的《南行记》里走了一遭。
     塞一肚子彝良天麻回到自家书桌前,仍然两眼翻白笔墨枯竭,便知是无可救药了。将就出一些文字来,以回味那条就要被高速公路全程取代的茶马古道;那座远离尘嚣的千年古镇;小草坝上无忧无虑的天麻部落;以及牛角岩绝壁上的瀑布,我到底没能攀上去,留待日后再来啊。

风吹来的沙


    从昆明往彝良的车上,反反复复播放着一首名为《哭沙》的歌曲:“风吹来的沙,落在悲伤的眼里,谁都看出我在等你……”十四个小时的长途旅行,它的旋律和歌词如魔咒灌顶,让我整日心神不定,仿佛会有什么机遇或缘分将要发生。
    昭通一带正是雨季。有时是滂沱倾盆的不容分说,有时是销魂蚀骨的长短句,有时是若有若无的游思与梦幻,有时干脆绵密细软为雾障,把人人隐在千呼万唤之中。
    那晚我们歇在小草坝客栈,尽情享受天麻大餐。
    坝场上的篝火架好了,音箱和麦克风试过了,节目主持人的民族服装格外绚丽醒目。络绎而来的乡民密密麻麻已围上好几重,而轿车、卡车、小旅行车,包括拖拉机,还满满登登载着听众源源不绝地到来。连那雨云闻讯,也乌压压地往这里迅速集结,铺天盖地。
    我们每人分得一把伞和一双长统胶鞋。
    天麻开始点燃血液,鼓声煽动着急于呼应的神经。千娇百媚的主持人刚拿起麦克风,天空中好象有响锣“当”的一声,大颗雨滴爽爽脆脆应声而来。雨下得这样欢快这样干净利索这样节奏分明,似乎在音乐声中,有千万只透明的小脚踝翩翩起舞。据说演员们的车辆被山雨恶作剧地阻拦在山那边来不了,大家兴奋得等不及,不约而同下场跳舞去了。
    不到片刻,场边只剩下我一人,坐在一只椅子上,撑着一把伞,伞檐一绺一绺都是雨水的珠串。穿过伞檐的流苏,我看到一位纤细的姑娘,坐到我身边空出来的座位上。
    姑娘十分素雅,身穿天蓝色连衣裙,披一件深蓝色的小坎肩,长长的直发简单地在脑后拢了一把,扎一根天蓝色发带。她把攥在手心的两张纸递给我,皱巴巴的是短诗,湿漉漉的是散文。火光极其暗淡,我在仓促之间大致浏览了一下,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喝的水放了盐挂在脸上……亲爱的,我还可以要求晾晒我发霉的心事吗?”
    你有多大了?小小年纪就写这样沉重忧伤的诗?
    原来她才23岁,和我的儿子同年。
    刚回答完,忽然就掩脸失声痛哭起来。泪水犹如山泉从指缝汹涌渗出,人声如此嘈杂,她的哽咽抽泣暂时被巧妙掩护着。玻璃球般的雨粒儿继续欢快地在四周弹跳,迸溅,水汪汪地汇集在我们脚下。
    从来以为,女人哭起来是很难看的,眼泡肿着,鼻头红了,嘴唇也是一片狼籍。而这位山城姑娘哭起来是那么美丽那么纯情,泪水和雨水双重滋润过的肤色细致光洁,几近半透明;打湿的睫毛乌朦朦地水雾四起;被悲伤洗涤过的眸子清澈得让人恨不得一头撞进去淹死哪。
    姑娘的心事我不便细说,总之,不外乎爱情罢。
    天底下,何处不落雨?但我没见过那样纤尘不染率性真情的雨;天底下,哪个少女不失恋?但我没见过失恋的少女哭将起来这样痛彻心肺却又这样美不胜收;见过雨天见过女孩哭泣的人,未必是在一把油纸伞下,在舞蹈的热浪中火光的辉映下,在崇山峻岭怀抱里在遥远的彝良小草坝。
    回到夜凉如水的小客栈,展读姑娘的习作,惊讶地发现她的语言能力十分特别,尤其散文:“喝茶也像知友聊心,不关风月,无须言语。”这是一个在边远小县城的女孩所能达到的人生体验吗?
    与同行的作家说起,就有文学期刊的青年编辑,感动得即刻就想退了机票,转身回到小草坝去。
    归途中,反反复复播放的,还是那首牵肠挂肚的《哭沙》。
    反反复复回想的是,那晚篝火边,每当有本地人来邀我跳舞或陪说话,姑娘就强作欢颜,跟他们打招呼,擦擦软弱的眼睛,微笑着刚强的红唇,说是“风吹来的沙”。 

    与一只蝴蝶的抵死缠绵


    本来是去寻访牛角岩绝顶那一挂通天瀑布的,但雨越下越大,大部分同行都奋勇地一步三滑上了黄泥小路,我的鞋不适合攀岩,遂留下来,陪另外几位知难而退的作家。
    瀑布虽然看不到,可是它的狂野与凶猛,依然气息可闻。白花花的龙身一路披荆斩棘,咆哮着张牙舞爪着呼天抢地着,扑进山谷的怀抱,意犹未尽,还要撒娇地喷着鼻子哼哼两声,再摇头摆尾而去。
    谷底因此水雾弥漫。
    一座石板桥轭住湍流的脖子。桥下的怪石犬牙交错,堆雪叠翠,都是浪花放荡不羁的游戏。人立桥上,衣襟猎猎乱发拂面,眼镜白蒙蒙,脚底似有云烟升起。
    奇怪啊,人尚飘摇不定,却有一只小小蝴蝶,怡然自得地轻轻盈盈地义无反顾地,飞上桥来,仪态万方地歇在木头栏杆上。好像一枚从梁祝里不慎走失的颤音,定格在桥的弦上。
    它睇视着我,气定神闲;我凝视着它,想起泰戈尔的诗句:这一封折叠起来的情书,飞来飞去,是在寻找一朵花的地址吗?
    张爱玲说蝴蝶是女人变的。因此就有女人身穿的蝴蝶袖,女人脸上的蝴蝶妆,关于女人爱情故事的《蝴蝶梦》,等等。三十年代红极一时的影星艺名就叫蝴蝶,后来她果然像霜风打落的弱蝶一般悄然逝去。
    眼前这一朵身份不明的小天使,既不是我家阳台住客小粉蝶,也不是雍容华贵的长尾凤蝶;不是公园里“草浅犹惊吹”的枯叶蝶,也不是财大气粗的黄金蝴蝶。也许她是法国电影《蝴蝶》里那至美至情的象征“伊莎贝尔”,抑或是庄生梦中的天书一阕?
    无论如何,这里应当是她的家园,我们贸然闯入,真是抱歉了!我刚撤身欲走,蝴蝶扑翅而起,绕着我闪闪烁烁地舞蹈。这是挽留吗?她好像明白了我的疑惑,双翼一收,毫无戒心沾在我的裙裾上。
    那么,小可怜儿,你是怕冷凄怕孤单怕这幽谷里的潮气么?
    我不敢动弹,怕惊吓了它。如果我一直这样站下去,会不会变成它所赖以生存的酸柑树或龙珠果藤?
    不安分的溪风鼓动我的长裙,蝴蝶荡秋千也累了,得寸进尺飞到我的肩上。我刚伸过指头去呵斥她,怎么可以这样没有防范之心呀,小家伙?她顺势飞上我的指尖,得意地踮起纤细的小脚,显示她全部的优美。翼面上斑斓神秘的纹路本已叫人头晕,荧光的眼圈里深邃之极,乌沉沉的什么都有或者什么也没有。蝶须的亲密接触把一阵阵颤栗传感到皮肤,这是世界上最轻柔最诡异的吻,想我这凡夫俗子,如何消受得起!
    我终将要回到尘世去,人们的笑声越来越接近,蝶儿啊,让我送你回到树丛吧。我上了接应的汽车,听到伙伴的惊呼,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蝴蝶也跟进车里,剪纸一样贴在窗玻璃上。作家王祥夫打开窗门,怜悯地:小家伙,你在这里会饿死的。快走吧!
    车子开动,我整理背包和外套,发现裙摆上,整齐粘贴着两排精巧的褐色细卵。咦,当我在野地里漫步,是什么昆虫错把裙子上的花草当成寄主,粗心大意地把卵产在这里?
    我更相信是蝴蝶的托孤,是她徘徊不去的理由。
    为何不告诉我,我该拿你的孩子怎么办?
     我把这些小卵轻轻拨到纸巾上,藏在化妆盒里,坐飞机乘渡轮回到我居住的鼓浪屿岛上,然后悉数把它们倒在我的夹竹桃树上。
     明年春暖花开,我家的园子里,会有几只异种蝴蝶翩跹吗?
     但,那一只唯美的小精灵,吮砸过我指尖的大自然使者,永远留在缥缈的大西南山腹中,不可企及了。

 

文章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 上一篇文章: 谢大光/浓情小草坝

  • 下一篇文章: 张庆国/彝良之行
  • 发表评论】【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最新热点 最新推荐 相关文章
    没有相关文章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抗日先锋罗炳辉

    《彝良文学》编辑部地址:云南彝良县委大院 县文联 主编:陈衍强 电话:0870-5123723
    网络版斑竹:龙美光 Tel:0871-6599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