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锋罗炳辉

[组图]拂之不去     ★★★ 【字体:
拂之不去
作者:夏天敏    文章来源:《彝良文学》2005年第一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21

 

   夏天敏 云南昭通市人,1952年11月生,曾在工厂做过学徒工,搞过宣传,教过书,后长期在文化、新闻单位工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理事。在《当代》《十月》《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大家》《山花》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150余万字;其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选载并收入《中国中篇小说精选》《2001年中篇小说选》等选本;曾获2001年《当代》文学拉力赛总冠军、第四届云南省政府文学一等奖、云南省“德艺双馨艺术家”称号、2004年度云南十大新闻人物。根据其中篇小说《好大一对羊》拍摄的同名电影被柏林电影节、多伦多电影节、釜山电影节、威尼斯电影节邀请参展。已出版散文集《情海泛舟》,中短篇小说集《乡场上的皮匠》,中篇小说集《乡村雕塑》《飞来的村庄》,中篇小说《好大一对羊》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

 

    建筑老板刘豁儿请我去吃饭,这些天我正好要评职称,一堆要写的各种材料弄得我心烦意乱。填材料不说,还要到各位评委处走一走,我虽然是弄新闻的,熟面孔多,但也不是每位评委都认得,较真的主儿也多,是得想法把各处都捅一捅,否则,哪儿不冒烟了,你就晾在那儿冒烟吧。
   在电话里我对刘豁儿说不去,哪儿也不去,我正乱不开,你别添乱好不好。刘豁儿在那头不依不饶,有啥屁事?来了我哥俩一起合计,保不准我能给你帮上忙。我说你别瞎费心了,这不是挖土砌墙打水泥拧钢筋的事,这是文化上的事,你小子懂吗?刘豁儿说王哥,你看不起我是不是?看不起我以后不交往得了,我这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贴不热的。说完就将电话搁了。咦,这小子,今天还长脾气了,不是才评了个百强企业么,还是地市级的,就翘起尾巴来了。他这屁的百强企业,还是我帮写的材料,里头那些鬼名堂,那些猪下水,哪样不是我帮他塞进去的?不过,我也不该提文化的事,这小子,最怕别人说他没文化,世界名著、各种珍藏本买了一汽车,客厅里书橱里的书,比学者、教授的还要多。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得,打个电话问问,到底啥事?
   在天一酒家吃了王八,掰了螃蟹,喝了蛇羹,一瓶“五粮液”也见了底,刘豁儿才说我是想请你写篇文章哩。我说才写过又写,妈的,我是你喂的狗?不不不,王哥,这次不是写我,是写另外一个人,张师,我工地的一个老师傅,过去当过老劳模哩,做事认真得很,爱工地如爱家,少有的好人哩。我说这咋写,写表扬稿?表扬他为你这个包工头卖力?为你不断赚钱?王哥,刘豁儿脸色难看了,喷着酒气,话咋能这样说呢?我这包工头咋了,那些房子不是我修的还是用砖头码的?那些装修不是我搞的还是用扫帚划拉的?张师这样的人在哪里都勤奋工作,难道在我这里做的就不作数?
   刘豁儿急,我就不急,这家伙我晓得,钱是赚了不少,但待他手下的工人还不薄,晓得要将工人调动起来为他卖命,就要有人情味。逢年过节,他会将手下的人召集拢,在空旷的工地上吃大餐,不是大酒店那种大餐,是几十上百,甚至二、三百人的大餐,像土匪座山雕带着徒儿徒孙、八大金刚吃百鸡宴,烛光通明,人声鼎沸,胡喊乱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样。只不过他这大餐不在山洞里是在工地上,不是点松明子,是点电灯。土基垒的大灶要三个人才围得转,大铁锅炒菜要用铲沙子、石子的铁铲,菜也没啥好菜,人多无好汤,猪多无好糠嘛,也就是大铁锅炒回锅肉,猪下水炖大白菜,干辣椒炒洋芋片,清水胡萝卜之类。这些菜放在别处是没人吃的,放在建筑工地上的民工,就是难得的好菜了。菜好不好小事,管够。八人一桌,用洗脸盆盛菜,任你敞开肚皮吃。几百人的场面呀,够热闹的,刘豁儿和他手下的管理人员、技术人员也一起和大家吃喝,你说,人家能不卖力么?
   但吃归吃,怎么会冒出写表扬稿的事?人家干了好事,卖力了,你给人家点好处嘛。这年头,小工人是为挣钱糊口,肚儿都闹不圆,他要你表扬个啥呀。有能耐的,人家是闷着头挣钱,能把钱往口袋里扒拉,是最实惠的,谁还在乎表扬呀、上报的。我把这意思和刘豁儿说了,他说能这样办我还找你干嘛?给人发点奖品、提高点奖金、给个红包还要你教吗?这张师就拧着脑筋,最看重荣誉,把荣誉当成爹、妈哩!你是没看到,他那工棚里,叮叮当当挂着几十张奖状哩。
    这一说,倒使我真的有了采访他的兴趣,都说记者的鼻子是狗鼻子,最容易闻到异味。这不,异味出来了。得,去见识、见识。
    刘豁儿的工地在离城十几里路的地方,这地方是个荒坡儿,原来是片坟场,并且是无主的,过去称为乱坟园。刘豁儿将地征来后,承建一个堆烟的大仓库,几十座大仓库一溜烟排列着,颇是气派。挖地基的时候,听说那白骨一堆一堆的,坟下还有坟,不知埋了多少人,挖地基的人■得慌,刚刚捡了这层的白骨,那一层的白骨又白花花的露出来,那些工人都捡得脚抽筋、脸发白,哆嗦着不敢再捡。有的回去不断呕吐,不断做恶梦,眼一闭就有若干面目狰狞的鬼魂缠绕,醒来冷汗淋漓、手脚发麻,再也不捡白骨了。还是看管工地的张师傅把这活接过去,白天、黑夜的捡,才保证了工期。
    在工地上,我们见到一个慢慢转悠的、背微微有些驼的老头,他这里瞅瞅,那里瞧瞧,把掉在地上的木板拾起来,码到堆上去,把散落在工地上的水泥,用小批扫帚慢慢扫起来,一堆砖头下埋了一颗抓钉,他将砖一块一块拾开刨出抓钉,又把那些破碎的砖整整齐齐的码好。
这时已经是下工的时间,工地上的人都走光了,偌大的工地冷冷清清,只有这人在悄悄忙碌。
    张师,张师,刘豁儿放声喊。张师傅回过头来,他的神情显得疲惫,一脸的沧桑。张师唉,你看,我请谁来了,报社的记者呀,大笔杆,人家听说你的先进事迹了,要来采访你哩。你过来,你过来,慢慢跟记者聊聊。张师直起腰,迈着有些笨拙的步子,慢慢走过来。
    是你?张师傅,是你啊?你怎么到了这儿。我终于看清,这是张德贵张师傅呀,我曾跟他当过学徒,我离开那个工厂已经二三十年了。张师傅怎么会到这儿呢?张师傅听到我的声音,他有些懵懂,有些恍惚,木木地看了我好一会,才摇着头说,你,你是田江吧?瞧瞧,变得好快呀,额头上都有皱纹啦,你现在在做啥呀?多少年都见不到你啦。走、走,工棚里喝水,工棚里喝水。
    我是13岁进的那家工厂,说来你也不信,那是童工呀。可我确确实实是这个年龄进的工厂,那年头正时兴搞半工半读、半农半读这类事,我和一帮没考上中学的半吊子娃娃就被招来了。在车间,我被分给张德贵师傅当学徒。那时的张师傅,是个老实巴叽、闷声不响的人,只晓得埋头做活,半天不讲一句话,更不会开个玩笑。其他的人都分了师傅,他们的师傅都透着机灵劲儿,说话机灵、幽默、好说好动,带着徒弟打鸟追兔子,打扑克贴纸条,偷焦炭生炉火,自个儿办小伙食改善生活,这些张师傅都不会,就会闷头做活,这就使我好生羡慕其他人的师傅。车间主任对我说,你师傅是能人呢,大名鼎鼎,全厂的劳模、先进,当了多少年了,一年没拉下,你得好好跟他学。
十多岁的年龄,是爱吃爱玩爱犯困的年纪,每天上班是我最怵的事儿,上班铃一响,一个宿舍楼的人贼慌慌地奔车间赶。我是不敢多睡的,常常忙不上洗脸,抓块毛巾擦擦就走,赶到车间铃声刚停。一瞧,没事儿做啦,上班要做的准备工作师傅全做啦。场地已清扫,钳台上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连烤火炉师傅也生旺了。其它钳台还在瞎胡忙呢,我们已进入工作状态了。我知道师傅是从城里走路来上班的。我们在的这个厂子离城有十里左右,每天都有一帮子人顶着星星、踩着露水赶路,到了厂子上班铃还没响呢。其他人去食堂买早点吃,师傅却在车间里忙活开了。下午下了班,师傅又走了,他顺着厂子背后的田间小道,不急不慢的走进城去,多少年,师傅都是这样过来的。
工厂的活儿分得细,师傅是划线工,他这活就是把一个一个铸铁的、钢坯的部件划线,这是个笨活儿,又是个精细的活儿。说是笨活儿是要把那些傻大黑粗的玩意翻过来翻过去,这得要些力气;说是细活儿,是要在这个粗笨的部件上很精细地测算,在哪个面钻几个孔,在哪个面划割成几何形,都要准确地划上线,下个工序才好加工。划错了,车床一车,钻床一钻,就报废了。多少年了,在张师傅手里还没出过废活儿。为这,他月月评先进,年年当劳模,大红花没少戴,奖状摞起来一大堆。
    人一有了名,就得格外珍惜,你不珍惜别人也要你珍惜;人一有了名,就格外看重名,就像有了钱的人越想有钱。我师傅张德贵爱惜他那名誉,就像孔雀爱惜它那漂亮的翎子一样,容不得半点灰尘,半根草屑,随时将羽毛打理得干干净净,光彩照人。
     厂里有个大水塘,这水塘是随便挖的,并不像池子啥的要花钱来建造,是厂里动员工人用铁锹把泥挖出来堆上,凹下去就成一个水塘了。也正是这样,这个水塘就颇有乡野情趣,水塘周围是一大片空地,不知从哪里飞来些波斯菊的种子,波斯菊是雅得很的名字,但其实是贱得很的草本花卉,种子随风飘荡,那一片地就成了花的海洋,蓝的、红的、白的、粉红的花一片一片地开,到处洋溢着骚动的青春气息。厂里的工人最爱到那里去,上班时间可以到那里去洗毛巾,那些毛巾都是油腻腻擦车床、擦工具的,水池里污黑的油垢一层层荡漾,男工、女工在那儿洗毛巾,打情骂俏,晒太阳,说浑话,那是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刻。可张德贵师傅从来不去,车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在瞎忙活。师傅最希望的是碰见车间领导,当然最好是厂领导,只要他们一来,在他面前一站,拍着肩,说张师傅,你辛苦啦。瞧,这些人都跑了,只有你一个人在工作,你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呀。师傅这时手里的活也不停下来,憨厚、温存地说不苦不苦,这是我应该做的。他也不会说更多的话,但说这些话时是一脸的幸福,一脸的陶醉。
    工厂里的生活单调,工人在一起爱找些乐子。那天大家在水塘边洗毛巾,说从来没见过张师傅来水塘边,哪个有本事将张师傅弄到水塘边,输一斤红糖沙糕给他。那时物资匮乏,厂里的小卖部里最奢侈的食品就是红糖沙糕了,当时就有人报名去。那人来到师傅身边,师傅头都不抬,说不去,上班时间哩。那人说真的不去?师傅说真的不去。你不后悔?后啥悔。师傅有些愠怒。那人说秋霞跌下水塘啦,她去洗毛巾,踩在塘边没踪影,掉下去啦。去的人多,费了多大劲才将她捞起来,现在在水边还没醒过来,正做人工呼吸呢。秋霞是金工车间开机床的女工,那时正和师傅恋爱,师傅头一下大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刚站起来,忘了支着铸铁部件的铁铆儿,脚一绊,那又黑又重的铸铁部件“呼”的倒下来,亏他让得快,铸铁部件砸在他穿翻帮皮鞋的脚背上,否则一只脚就报废了。但师傅的脚掌子还是砸坏了,师傅当时就疼得晕了过去。
    玩笑开大了,师傅被送到厂卫生所去医治,那个工友的脸都白了,蹲在地上发抖。秋霞赶到卫生所,也急得连哭都不会哭,连喊都不会喊,呆呆地站着。后来,那个工人受到了处分,师傅则送回去休息去了。
厂里派工会主席带人去看师傅,听到消息,我跑去要求同去,工会主席同意了。在城里,我们顺着又窄又黑的小巷不知转了多少圈,才到师傅家。那是一个老式的大杂院,住了十多户人家,师傅家住在大杂院的披厦里,厨房是用乱砖贴着屋檐垒的,院里堆着十几堆坟堆样的煤,那年月缺吃少烧,家家都囤着煤。院里又黑又暗,进了好一阵,才看清屋里的陈设,屋里几乎没有啥家具,几个凳子几把椅子看得出来上了年纪,开了老宽的裂,油漆脱落,露出了白木茬,但都洗得干净。我看了看屋内,没有一件东西是用厂里的材料做的。那年头,厂里盛行着用厂里的木料、钢材、油漆啥的做家具。我去过几个老师傅家,家家都做了不少家具。像用角钢做的饭桌,用寸板做的躺椅,用层板蒙的角柜,至于煤球炉、高低床,更是普及。但师傅家没有一样用厂里材料做的家具。工会主席周师过后感慨地说,这个老张呀……唉……厂里都像他这样就好了。
    师傅躺在床上,他的脚掌骨断了,上着半截鞋似的石膏,他半躺着,手里还拿着一本技术书看。我看见他住的这间小屋的墙上,挂满大大小小几十张奖状,这些奖状是各个时期发的,顺着排列的秩序看日期,师傅几乎没拉过一次,简直就是获奖专业户。师傅招呼我们坐了,看我在看奖状,师傅忧心忡忡,说我这次的奖状要泡汤了。奖状中间要出现空白了。
    工会主席安慰他说,张师傅,你要安心休养,你是老劳模、老先进了,这次得不到是意外事故,以后再补嘛。师傅说就是以后再得,我也是少一张了,我不该有空白呵。说完深深叹气。工会主席忧愁,说我去争取一下,事出有因,看能不能争取到。师傅说不,周师傅,请你不要去争取,争取来的不是真正的奖,我要的是自己该得的奖。见说服不了他,工会主席也就不坚持。
    临走,工会主席拿出一个纸口袋说,张师傅,你受了伤,家里又困难,这是工会给你的一点补助,也就是200元,帮衬着点。师傅脸憋得紫红,坚决把纸袋推回去,不,这我不能要,我没啥困难,把钱给其他困难的师傅吧。工会主席把钱丢在他面前的被子上说,收下吧,你也是,撑什么撑,你家里的情况我还不知道,就一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老人家呢?师傅的神色一下黯然了,眼睑垂下说,在那间呢。啊,师傅还有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怪不得师傅天天一下班就往城里跑,刮风下雨、下雪打霜,从未间断,他是要来服伺老人呀。
去里间看望了老人,工会主席的眼圈有些红了。出来,他说,张师傅,我不知道你家的情况,不知道你家里这样困难。回去,我要向厂里汇报,动员大家捐赠,帮你渡过难关。话还没说完,谁想师傅发了脾气,师傅说,周主席,如果你真正关心我,就请你不要这样做,我没有困难,更不要大家捐款。如果真的捐款,我会当着你和大伙的面将钱撕碎,你信不信?!
    师傅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星期,就悄悄溜回厂里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来的,反正那天上早班的时候,大家就看见师傅坐在一堆铸铁部件中了,他脚上仍然上着袜子似的半截石膏,脚僵僵地伸着,正埋头做活呢。上班的师傅们和他打着招呼,劝他不要玩命干了。有人说,张师,你是何苦呢?你苦得死去活来,得到啥呢?也就是几张奖状,这些奖状有啥用?人家会溜会拍的,轻轻巧巧就到厂部蹲办公室去了。我们车间最油嘴的小陈师傅转过身,低声说,傻B,脚成这样了还来干。是我这样,不泡它年把半年的工伤,为几张破纸来玩命,值得?另一个青工说你晓得个啥,人是有瘾的,就像抽鸦片,喜欢上这一口就难戒了。师傅不晓得听没听到他们讲的话,师傅傻呼呼地笑着,也不说啥,继续做他的活。
    等人走了,师傅说,田江,你那宿舍里还能加个塞儿吗?我不知道师傅啥意思,忙说加啥塞哟,恨不得把人贴在墙上睡了。的确,工厂人多宿舍少,只有结婚的才分得到一小间十多平方米的干打垒房子。我们又是学生又是学工的几十个人,全部住在一大间过去关马的马厩里,像码干鱼一样码在那里。师傅叹口气说那就算了。
下班了,年青的青工大喊大叫、横冲直撞,像胜利大逃亡的囚犯,直往车间外奔去。我对师傅说我给你到食堂打饭去?师傅说不用,不用,有人送哩。这不用想,这肯定是秋霞师傅送了。师傅那时已经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没结婚。不是他不想结婚,是没有哪个姑娘愿跟他好。他家庭条件差,就一个老母亲,还瘫痪在床,加之他一天只晓得闷着头干活,不会这里走走,那里窜窜,更不会主动去追。厂里那个大水塘边,是厂里谈情说爱最好的地方,漫天的波斯菊灿烂地热闹非凡地开着,热情的风将波斯菊的花海一波一波地吹着,和煦的太阳柔柔地照着,这样的环境,咋不是催熟爱情的催化剂。可师傅就是不愿去。人家有的师傅会去帮他喜欢的姑娘干活,会做些姑娘喜欢的小玩意,会到食堂里加塞儿替姑娘打饭,师傅啥也不会,找不到媳妇活该。
    可师傅还是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这就是金工车间的车工秋霞师傅。秋霞师傅人漂亮,技术好,不爱疯闹,成天闷着头做活。多少人打过她的主意,但她都不理睬。她做的活计都是师傅划的线,也没见他们有啥动静,就好上了。她也劝师傅不要来,伤要慢慢养,师傅不听,师傅来了,送饭的活自然该她做,于是秋霞师傅买饭时就买了两份。
    买饭的事好办,但师傅睡觉就是个大问题,我们那儿他加不上塞,秋霞师傅还不是她老婆,她住集体宿舍,师傅总不能到女工宿舍去住吧,况且秋霞师傅还要进城照顾他的老母亲。师傅闷着头做活,也不讲啥。直到下班后,秋霞师傅为他送来了被褥。我去车间看他,秋霞师傅正在为他铺地铺呢。秋霞师傅在车间的角落里将地冲洗干净,我们车间的地下永远是湿漉漉的,全是油渍渍的机油,稍微不注意,人就会滑个仰面八叉的。
我和秋霞师傅找了些木板铺成床,又找了些包装机器的大纸板,把纸板竖起来围住床,然后才将被褥铺好。天气已经在凉了,车间大得像仓库,空空荡荡的,怪■人。师傅和我们坐了一会,就叫我们去休息,说我们在,他不好工作。秋霞师傅脸蛋红通通的,磨磨蹭蹭不想走,说你这人心真狠,人家才帮你铺好床,怪累的,也不让人家休息一会儿,师傅说怕啥呀,谁还看得上你这丑媳妇,怕人家掳了不成。这话是在三十年前说的,放在现在,十个秋霞师傅也被强暴了。秋霞师傅说这话时,闪着漂亮的大眼睛,越发的娇羞可人。
    就这样,师傅吃在车间,住在车间,不分白天晚上地加班,终于超额完成了任务。
    这当中,出过一回岔子,并且是大岔子,这事在当时是不得了的事。
    我那时正在拼命地读书和写作。在那时喜欢读书的人是太少太少了,那时正在讲读书无用论,知识越多越反动。但我爱读书,一个是天性使然,一个是我实在不想当工人,我这人惧怕和又大又重又冰凉的钢铁打交道,觉得面对这些没有生命的铁家伙实在是兴味索然。读书使我神思飞扬,心情舒畅。另外,我还想逃离车间,逃离钢铁。我想到厂里的子弟小学教书或者干什么。所以天天晚上我都十分珍惜那点时间,到处找书来拼命读。就这样忘了师傅。
    那天晚上我觉得应该去看看师傅,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空旷、冷清、寂寞的车间加班,我即使不能做什么,陪陪他也好。就这样,我顺着厂里的小路摸黑来到厂区。
    我在的那个厂太大太空旷了,早些年这里的地是荒坡地,不用征,跑马圈地就行。我来到厂区,到处黑■■的,只有厂门口值班室的那盏灯亮着。远处的几大个车间,都像巨兽似的趴在黑暗里,杨树和槐树的树冠交织在一起,织成黑黢黢的网,怪吓人的,转过金工车间,我以为会看见我们车间的窗子,会泻出温柔的灯光,谁知却没有,钳工车间同样巨兽样静静趴在黑夜里。
    我想师傅是太累了,这些天他吃住在车间,拖着伤脚,连夜连夜地加工。他要把在家休息那段时间拉下的活计做完,依师傅的脾气,还要超额完成哩。想必今晚他是太累了,撑不住了,早点休息。这样想着,我就觉得没有必要去打扰师傅了,让他静静地休息吧,他实在是太累了。
    正当我要返身走的时候,我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一个人影倏地从我旁边悄然飘过,那腿脚利索得比猫上房子、狗撵兔子还快。我屏住气息,心也跳起来,以为有人要偷车间里的东西,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厂里的原材料经常不见,都被偷去做家具或者干啥去了。对这事厂里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只是最近有的人胆子越来越大,竟然连电动机也偷出去卖了,这样性质就不一样了。厂长在大会上发了脾气,说要一查到底,谁发现线索有奖励。我想机会来了,倒不是为了奖励,实在是觉得这种人太不应该,吃里扒外、蛀虫。
    我悄悄地跟在后面,我要看清是谁在做这事。只见那人溜到窗子边,把头伸进去。这里要说的是我们那车间有很大的玻璃窗子,窗子上的玻璃经常是烂的,厂里换过几回也就懒得再换。那人将头伸进坏了玻璃的窗口,身子弓着,脚悬着,听了一阵。听了一阵,他就开始爬窗子,也没费啥劲,他就爬进了窗子,等他进了窗里,我就赶紧摸过来,凑在窗口紧张地看。
    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正当我屏气凝神时,灯突然亮了,接着发生东西倒塌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一看,是师傅睡的地方发出的声音,围住师傅床的纸板被那人掀掉了。接着,床上发出惊恐的叫声。糟糕,莫非有人要害师傅么?师傅素来老实、善良,什么人这样歹毒呢?接着,我看清那人要去掀被子,师傅紧紧裹紧不让掀,但那被子裹不紧、裹紧这头露出那头,咦,怎么床上是两人,睡里面的那人还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是秋霞师傅?!确实是她。他们啥时睡到了一块的,他们苦苦地哀求,惊恐万状,脸因惊恐变了形,声音发颤,句不连贯。师傅说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罢,我们从来没在一起,今天是第一次,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秋霞师傅用被子紧紧蒙住头,说不出一句话,想必她是又气、又急、又羞,突如其来的袭击,使她像被人捉住要宰的羔羊,只会瑟瑟发抖,只会跪下双膝,任人宰割。
    我终于看清,那人是车间里的姜小峰,本来他也是师傅一辈的,但我在心里从来不耐烦把他当作师傅看。这人年龄和师傅差不多大,也没说上媳妇。厂里本来女工就少,师傅能说上媳妇,是因为他的本份、善良、老实,还加上他的上进心、荣誉感。而姜小峰则是厂里的刺头,迟到、早退、打架、酗酒、偷鸡摸狗拔蒜苗,啥都干。平时他经常想讨点女工的小便宜,嘴上说些没遮没拦的撩情话,有时借机摸下人家的屁股、胸口,有次在车间外面的草地上晒太阳,被全车间的女工联合起来,将他按翻在地,挤了他一脸的奶,连眼睛都渍得睁不开,还要脱他的裤子,他苦苦哀求才放过了他。
    他平时想盯着秋霞师傅,秋霞师傅怎么会看得上他呢?当然他也没少费心思、少花精力,但秋霞师傅不苟言笑,面若秋霜,他也无机可乘。也不晓得他咋会在晚上盯上他俩,这不,终于掉进他的汤锅了。
在师傅他们的苦苦哀求下,他答应不掀被子了,让他们穿上衣服说话。他将他们的衣裤扔给他们,在扔乳罩、内裤时,他舍不得,拿在手里玩,最后在乳罩上亲了亲,才扔过去。
    师傅忙着穿衣裤,秋霞师傅紧紧裹住被子不愿穿。师傅晓得她的意思,师傅低声哀求,姜师傅,请你转过身子去,拜托你了,拜托你了。姜小峰不耐烦起来,转、转个干球!你们干事不晓得羞,这会倒不好意思起来了。不要罗嗦了,到底穿不穿,不穿我喊人去了。这杂种,我在窗外恨得牙痒痒,他的目的是想看秋霞师傅的胴体,狗日太险恶了,太不要脸了。
    秋霞师傅还在磨蹭,姜小峰突然一把掀开被子,秋霞师傅尖叫一声,全身缩住一团,两只手紧紧地蒙住脸,我在窗外也吓得差点掉下窗去,我也脸红心跳,羞得不行,赶紧把眼睛闭住。闭了一会儿,强烈的好奇心使我忍耐不住,我对自己说就看一眼,就看一眼,眼一睁看到了丰满、细腻、白皙的胴体,看到了两只浑圆的、坚挺的乳房。我赶紧闭上眼,心里又焦躁,又惭愧,又自疚,同时又觉得神奇。我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恨不得将头撞在墙上。我再也不敢看里面,但我知道姜小峰这王八蛋是死死地盯着看了,他恨不得将眼珠子都陷进去哩。我这时恨起师傅来,你一个大男人,自己心爱的姑娘被人欺辱了,你怎么还傻傻地站着,你不会去扇他几大巴掌,你不会和他扭打在一起?当然这样做的后果,可能将事情闹大,闹得你的荣誉、你的威信扫地,从此,上面就不会让你当先进,这又有什么呢?
    突然“噗通”一声,我吓得睁开了眼,一看,师傅已经跪在姜小峰面前。这时他们已穿好了衣裤,师傅抱住姜小峰的脚,姜师傅,你我是同时进厂的兄弟,我请你高抬贵手,我们也是第一次,请你不要和厂里讲,不要和外面讲。以后,我们会报你的大恩大德的,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都一定会做。
    真的?姜小峰阴险地笑着,你说话当真?真的,说话当真。那好,姜小峰转过头看着羞愧无比又楚楚可怜的秋霞师傅,那你离开这里,今晚我住一宿,从此咱们两清。从此我这嘴巴就用焊枪焊牢,讲到一句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这、这……这什么,这有什么,不就是睡一觉嘛,又不会少点啥,天知,地知,你知,她知,我知,过后一切照旧,啥也没发生。我听到这话,气得血往外喷,一身骨头痒,恨不得冲进去和这王八蛋拼个你死我活。但我能去吗?这奇耻大辱师傅不吭声,我去了不是将这事曝光了吗?师傅呀,师傅,你站起来,你站起来呀,你不要瞻前顾后,你不要被那些虚名拴着,你狠狠揍狗日一顿,天塌下来,地陷下去,房倒屋倾也值。
    可师傅,他还在跪着,我不晓得他是咋想的,看得出来他很气愤,他的双眼充血,吃过死耗子似的吓人。他的脸阴沉得可怕,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的肌肉拉得绷直,胸口剧烈地起伏。那一刻,我以为他要爆发了,他要跳起来,用铁钳似的手将姜小峰活活卡死。他那样子连姜小峰也吓得退了一步。可是没有,令人失望地没有。
    渐渐地,师傅的胸口起伏平缓了,眼也没那么红了,咬紧的牙齿松动了。他说,兄弟,你这要求太不近情理了,她是我的老婆呀,以后我们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的,还要生儿育女,你这样叫我怎样做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还有啥脸活在世上。这一刻,我对师傅已经是很失望了,他明明知道这是要毒蛇不咬人,要豺狼不吃人,要荆棘不刺人的事,他还在不作反抗,他男子汉的血性到哪里去了?
    果然,姜小峰说,张德贵,你也晓得我也三十多岁的人了,连女人是什么味都没尝过,你也忍心让我抗着,一辈子当童男子?算了,算了,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再说我们还要天天见面,我就饶你一马。听到这儿,师傅忙咚咚地磕起头来,兄弟,兄弟,我感谢你了,我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我心里也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姜小峰也是有点人性的,在—个厂里做活,在一个甑里舀饭,他也不至于那么下作。
    谁知,姜小峰踢了师傅一脚,慢着,慢着,你磕什么头,我还有话呢。你听着,我提个条件,这条件也不高,你答应,我保证不跟厂里讲,你的先进,你的劳模也永远保得住。你不答应,我就走了,我也懒得费话。师傅抬起头,你说,你说,只要不那个,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姜小峰说,你转过身去,让我摸摸秋霞,也就是摸摸奶啥的,这个该可以了吧。师傅僵僵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的眼珠再次红起来,腮上的肌肉又绷得紧紧的,胸口也起伏起来。秋霞师傅坐在床边,盯盯地看着他,脸上又是羞惭又是恼怒。她突然站起来说,德贵,走,我们走,反正事情也做下了,要杀要剐由厂里去定,不要跟这烂流氓求情了。姜小峰嘿嘿地冷笑,咦,秋霞你倒嘴硬呀。我是给你们面子哩,你还是姑娘,这事传出去你一辈子都臭烘烘的了,你不怕厂里拿你去批斗?你不怕口水将你淹死?秋霞师傅脖子犟犟的,一脸的鄙夷,不怕,与其被你凌辱,不如被批斗。
    我正为秋霞师傅暗中叫好,觉得她真是敢作敢为有骨气的女人,谁知姜小峰问师傅,你呢?也是这样?我不跟娘们较劲,就看你的。你不怕批斗,不怕永远当不成先进,当不成劳模,我们就到厂里去。师傅埋头想了一阵,姜小峰的话刺中了他的要害,他在痛苦地思索,痛苦地选择。最后,他说,只摸一下?不干别的?姜小峰说你在这里监视嘛,当然只是摸一下。真的?师傅转过头,探寻地说,秋霞,让他摸下吧,反正也不真干,省得我们一辈子完了。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下子恨起师傅来,师傅在我的眼里一下小下去,小得只有只老鼠大,小得几乎看不见。师傅的话才说完,秋霞师傅—下跳起来,张德贵呀张德贵,我今天终于看清了你,看清你的懦弱、胆小,看清你的卑鄙、无耻,你为了个啥先进、啥劳模,连自己的老婆都可以让人摸,你还有啥做不出来呀。也好,也好,没有今天这事,我认不清你,一辈子还蒙在鼓里呢。有了今天这事,我总算将你的猪心、狗肺、牛下水看得清清楚楚了。我们的缘份到这里尽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当你的先进,当你的劳模去吧,哈、哈、哈……,秋霞师傅笑起来,她笑得凄厉,笑得悲凉,笑得悲伤。那种笑,听了叫人背脊发凉,叫人毛发直立,叫人胆寒心惊。
    姜小峰被那笑吓住了,师傅被那笑吓住了,师傅说,秋霞,秋霞,你没事吧,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姜小峰脸色煞白,莫名其妙地抖起来,他说,你不要笑了好不好,我说,你不要笑了,我不摸了还不行吗?说着,他转过身,悄悄从大门处走去。咣当一声,大门被他打开了,无边的黑夜像水一样从大门里弥漫而来,车间里,死一般沉寂……
    打那以来,秋霞师傅再也没来找过师傅,他们的缘份被师傅无情地斩断了。许多年后,经过多少次地折腾,秋霞师傅嫁给了姜小峰。那时秋霞师傅已经四十多岁,姜小峰也孤身一人,他们结婚的时候,两人的鬓角都有了白发,两人都是一脸的沧桑。他们也给师傅送了请柬,师傅没去,他将多年的积蓄拿出一部分,送了很有份量的一笔钱,秋霞师傅请人将钱转给他,同时带了一包糖果给他。捧着糖果,师傅哭了,他摇着同样花白的头,边流泪,边苦涩地嚼着秋霞师傅送他的糖果。
    师傅屋里的奖状越来越多,奖章也是一大摞,他孤独地当着他的先进、劳模。

    张师傅住的工棚收拾得整洁、干净,这是一间很大的工棚,其实这工棚就是一间保管材料的仓库。小山似的水泥码得整整齐齐,废弃的水泥纸袋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这是可以卖的呀,但卖不了几个子儿。钢筋、三角钢、圆钢各归各的位,清清爽爽的,工地上丢弃的抓钉、寸钉、截下的短截的钢筋,—段一段的木料、寸板、木方,被他捡来,各归其位,放在工棚里,弯的被他敲直,秃的被他磨尖。工棚的地上扫得清爽,—个铁炉子生着旺旺的火,墙角是一大溜热水瓶,他将噗噗冒着热气的茶壶提高,依次给热水瓶灌满,他说,明天上班就有水喝了。铁炉里烧的是他捡来的废木头。最使我惊讶的是,对着门的墙上,竟然挂着无数个镜框,镜框里全是他历年得的奖状,依着时间顺序,他从第一张奖状起到最后一张,中间竟然没有一张是连接不上的,包括他的脚被砸伤的那次。
    看见我在专心地看奖状,张师傅惴惴地站在我身边,也不说话,—脸的惶惑,一脸的迷茫,也—脸的骄矜。我心里感慨万千,从刘豁儿嘴里,我知道他至今仍是孤身—人。我们在过的那家厂子,早已过了它的辉煌岁月,早在前些年,这个厂就不行了。一会儿转产,一会儿合并,一会儿承包,一会儿又成了什么集团公司。弄来弄去,生产上不去,产品无销路,就要减员增效,张师傅是最先下岗的,本来厂里开头也没考虑他,但减员下岗搞不下去,厂长(当时我们的车间主任)找到张师傅,说,张师傅呵,你是老先进,老劳模了,工厂要改革,要走减员增效的路子,但大家不理解,搞不下去。你能不能带个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张师傅沉默着,这不是小事,毕竟是关系生存大计的事,他下不了决心。厂长说你孤身一人,负担不是很重,再说我也为你找到事了,我的一个朋友在搞修建,摊子大,需要一个负责的人去看工地,我推荐了你,他很高兴。你看,是不是……
    就这样,师傅来到刘豁儿那里。
    师傅确实不负厚望,师傅毕竟是老先进,他干任何事情都要干好,都要求干得第一流,不管是在国营工厂,还是在私营企业,他都一丝不苟,把别人的企业当成自己的企业。刘豁儿尊重师傅,把发料、仓管、看工地这些重要的事都交给师傅,将近十年了,他俩合作得很好,刘豁儿待师傅不薄,工资比别的高一倍,但师傅坚持只要自己的一份。就连工地上他捡来的废水泥袋、废抓钉、废铁皮等卖了钱,他都要如实交给刘豁儿。刘豁儿越发敬重,单独为师傅搞了一份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
    尽管如此,师傅仍然高兴不起来,他跟人说他现在帮的是私人老板,赚了钱是老板的,不是国家的,不晓得这样尽心尽力对不对。过去虽然清贫,但心里踏实。现在虽然老板对他好,还答应在新竣工的楼房中给他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他还是失落。
    老板刘豁儿和厂长吃饭,刘豁儿将这些话对厂长说了,厂长哈哈大笑,说这张德贵呀,你瞧瞧,你瞧瞧,都啥年代了,他还惦记着他的荣誉,他的名声儿呀。他是得奖得惯了,他这是瘾呀!你发奖状给他,块把钱一张的纸片儿,配个镜框,隔段时间发一次,包准比发红包管事。刘豁儿听了也哈哈大笑,这算事儿么,加盖个公司的红朗朗的章,只要高兴就成。
    师傅接到宏发建筑公司发给他的奖状,很是高兴了一阵,他把奖状端端正正地和原来的奖状挂在—起,原来的奖状已经发黄变暗了,这张新奖状纸张雪白,墨字发亮,大红印章红灿灿跳跃。他一没事儿就站在墙边端详,终于又有新的奖状接上来了,这就像薪火相传的子孙后代,生生不息,红红火火的。他就像坐在太师椅上,儿孙绕膝,承欢喜颜,心里那个美呀,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看着看着,师傅看出些苗头来了。看出苗头,师傅心里就渐渐不是味道。那新的奖状上盖的红灿灿的章,没有“国营”两个字。这私人企业弄的作得数么?有谁承认么?如果这都行,任何一个私人老板都可以自己发奖状,又不要谁批,又不要啥成本,想发多少发多少,这还有价值可言?有荣誉可言?不是和假冒伪劣产品一样闹心么。
    这样一想,师傅看那奖状就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窝心,那新的奖状就像是谁家跑来的野孩子,血脉不一样,基因不—样,却人模人样地和嫡亲的子孙混在一起。师傅看得火起,差点一棍子将那框子打下来,但那毕竟是老板亲手颁发的呀,他悻悻的收回棍子,悄悄把那框子摘了,放到纸箱里去了。
这事被老板刘豁儿知道了,刘豁儿也不气恼。这算啥呢,在他,发这个奖状无非是哄师傅高兴罢了。既然他不高兴,摘了也就摘了,管他的呢。
    师傅一如既往地做事,他越发勤谨。一个人住在工地上,连其他人的事也干了,一个顶三个用。工地上的材料被他管得滴水不漏,哪个对材料有点抛洒,哪个多领一点材料,他就要盯着人家急赤白脸地吵,光这项,要为老板节省多少钱呵。只是他的情绪越来越不好,脸阴沉沉的一天不讲一句话,精神也不如以前了,脸上的皱纹越发的多,人一天天憔悴下去。
    他的病根儿刘豁儿是知道的,刘豁儿也算是讲良心的人,人家在为自己效力,真正是鞠躬尽瘁,只差没有死而后已了。他揣摸着张师傅的心思,这老头呵,他信政府的,信公家的,自己这私营企业,发个奖状到底作不作数,连自己也闹不明白,它到底有没有权威性?到底代表不代表一种确认的荣誉?真是鬼才晓得。
老板刘豁儿想,既然张师傅对它心存疑窦,既然自己也弄不清楚,干脆就搞政府的、公家的。这样张师傅就该满足了吧。
    于是,就有了刘豁儿请我吃饭的事;于是,就有了我到工地来采访的事。但是,这事连我都没有把握。我们的报纸是党报,从来没有登过私人企业里职工的先进事迹。这文章就算我费尽心思写出来,送到总编那里,他会如何处置呢?
    罢、罢,这文章我是写定了。刘豁儿请我吃大虾、吃王八可以忽略不计,但师傅那企盼的眼光,师傅那苍苍的白发,师傅那佝偻的身子,师傅那孤独的生活,师傅那干渴的心田,我能不写吗?写出来,送上去,发不发,由上面去定夺。总之,我是写了。

文章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 上一篇文章: 没有了

  • 下一篇文章: 没有了
  • 发表评论】【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最新热点 最新推荐 相关文章
    没有相关文章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抗日先锋罗炳辉

    《彝良文学》编辑部地址:云南彝良县委大院 县文联 主编:陈衍强 电话:0870-5123723
    网络版斑竹:龙美光 Tel:0871-6599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