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 风 水富县文联主席
在末镇,也有称打字嫚为码字嫚的。更确切地说,在末镇称打字嫚为码字嫚的是肖副书记,但是这毕竟是在被称做打字嫚两三年以后才有的事了。 打字嫚披着一头瀑布似的披肩发从未县二中高中毕业回到末镇,是在1982年。那年她19岁。那时候,19岁的打字嫚还不叫打字嫚,当然也就更不会被叫做码字嫚了。那时她还叫柔依。柔依从县二中神色恹恹地回到末镇。末镇人突然就觉得这柔依已经长大了。女大十八变,何况这柔依都已经满过19岁了。19岁的少女该鼓的地方鼓,该凹的地方凹,双腿修长,丰臀上翘。眼睛里更是像蓄满了两汪春水,头发上好像都抹够了香油,凸显的也就是一个清亮。本来,我们的柔依是应该从这末镇人的眼光中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但是她没有。那会她的心情很坏,心情很坏的柔依,又哪里还会有心思去注意到这些变化呢! 柔依在末镇的街上款款地走,就走出了不少小伙子情色的眼光。 但是柔依不会知道。她还是只顾一个人款款地在末镇的麻石地面街上走动。 就像是一袭行走着的丽影。 有人问柔依高考考得怎么样,还说柔依你可是一直都把上大学看得很重的啊! 柔依就摇摇头。或者就说:“我真是没用,考得一点都不好。” 柔依想,又何止是考得不好,那其实简直就是糟糕透了。 不久,有关高考录取的情况张榜了,柔依真的就是名落孙山。柔依到底考了多少分数,除了她知道,在末镇大概就不会再有什么人知道了。偶尔想起来,柔依脸就会红红的,完全就是一副很害羞的样子。九月里,柔依收到了从北京一所著名大学里寄来的信。柔依看那信封上很熟稔的笔迹,就知道是他给她寄来的。果然就是他寄来的。他在信中说,他真不敢相信柔依会没有考上大学。他还在信中说,他现在学习很忙,大概已经很难有时间经常给她写信了。柔依就在心里说,还写什么信呢,都已经结束了。柔依就把这封信压在了箱子底下。柔依不想给他回信。柔依就还在心里说,你曾经认识的那个柔依已经不在了。 柔依就真的很少有人说起了。她离开末镇到县城去学习打字,就去做她的打字嫚了。 打字嫚的二姨在未县县城经营着一家打印门市,生意已经是非常的好了。县城那些单位,有好多都有打字机,也都配得有打字员,但是这些单位却还是很愿意把文件和材料都拿出来打印。这些单位里的打字员怕打字麻烦,何况打不打字工资都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领导也是拿这些打字员没有什么办法,还不如把文件或是材料拿出去打印了,这样也就会少操了一份心,这又何乐而不为呢?这样打字嫚二姨的生意就好得不得了。就需要打字嫚来帮助二姨打字了。二姨说:“柔依这丫头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是心灵手巧得很,一定能够打好字的。” 打字嫚之所以会成为打字嫚,这确实是因为打字嫚到二姨处学习的就是打字。在二姨临街的就像作坊一样的打印门市里,就一溜摆放着十多台老式的打字机。这种打字机每打一个字,就要由打字机头抓一个字块往蜡纸上击打,每击打一下,就都会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喳”声。打字嫚初来乍到,对这种单调的打字生活就很有些不适应,但是不打字她又能够做些什么呢?后来,她对这打字就真的很有点喜欢了。在未县和末镇一带,有把女子称为“嫚”的习惯,比方大嫚,再比方二嫚。打字嫚因为会打字,而且还打得又快又好,因此就被称作打字嫚了。 打字嫚在二姨处打字的时候,县委办有一位小秘书经常都要来打印材料。县委办倒不是因为打字员怕麻烦,而是需要打印的文件材料确实太多,这打字员又确实忙不过来,因此一些急需要用的文件和材料,就只好送到打字嫚的二姨这里来打印了。小秘书第一次看到打字嫚,就走了神。以前他也没少来这里打印文件和材料的,可为什么就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女孩呢?直到打字嫚给小秘书把文件和材料都打印好了,这小秘书都还在一边心里直犯迷瞪。这真的好让人感到兴奋啊! 二姨说:“肖秘书,这是我姨侄女,名叫柔依。算了,你还是就叫她打字嫚吧。” 打字嫚就知道了眼前的这个小秘书姓肖,在未县的县委办公室工作。 打字嫚在二姨的打字店里一干就是三年。在这三年里,打字嫚也成长了三年,打字嫚也因此就更加靓丽了。她的眸子里早就装满了两汪清亮亮的春水,总是被一些人视为两眼深不可测的深井。尤其是肖秘书,看着打字嫚的这一双眼睛,就更喜欢浮想联翩了。但是,也许是肖秘书有工作,打字嫚没有工作,而只是一个打工妹,这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他们进行更广泛的沟通。或许只有这肖秘书为领导写材料,写好了就送来请打字嫚打印,打印好了又由肖秘书来取回去;然后每到一个月,也可能就是两个月,再由打字嫚的二姨去县委办公室结一回打印费,这样或许才会更加顺里成章。而且生活原本大概也就应该这样周而复始。 二姨的打印门市自然也会有生意清淡的时候。虽说中国是一个善于制造文山会海的国家,但是既然是文山,就会有停止增高的时候,既然是会海,也就会有停止涨潮的时候。在未县,每当季节演进到春末夏初,各种大小会议就都会大幅度减少。可能是因为考虑到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抽出一些时间去深入基层。即使就是作秀,也还是需要这样。因此在这段时间里,县里各单位、各部门的会议就都会开得非常有节制。在这段时间,往往也是打字嫚二姨打印门市生意最淡薄的时期。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打字嫚才会有更多的时间来认识这未县的县城,来精心打量这未县县城建得很宽、也很长的水泥街面。打字嫚想,这哪像我们末镇,也就是一条麻石地面街,而且还要被末镇人用来向附近农村人进行炫耀。还有就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当打字嫚第一次听说这些树都是法国梧桐树的时候,感到非常吃惊,觉得这县城人简直就是不可思议,连街道两旁栽种的树木,也都要用这外国佬的。当然,打字嫚最爱看的还是人,是街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县城人。在打字嫚看来,这些县城人都衣着光鲜,精神很好。哪像末镇人,总也脱不掉那种或许只有乡下小镇人才会有的土气。 打字嫚在二姨的打字店里干到第三年,用电脑打字这种方式,便开始在这个县城逐渐地风行起来了。二姨隔壁就有人开了一家用电脑处理文件的门市,生意非常火爆。打字嫚一有空就要跑过去坐坐。一来二去熟了,老板就对打字嫚说:“干脆到我这边来打字算了。你过来以后就是码字嫚,而不再是打字嫚了。你看我们这里和你二姨那里比就很有些不同,我们这里可是用一双手触摸键盘,一双眼睛望着手稿和屏幕,蛮高雅的是不是?像你这么漂亮的嫚,还不会把你美死了。”打字嫚说:“我不会码字,还有我二姨也不会同意的。”老板说:“这有什么,不会可以学呀,县里不是就有一所中学在开办电脑班吗?像你这样聪明的嫚,不出两个月就会把字码得很好了。”打字嫚还想说这怕不行。不过她还是用手去触摸了一下键盘,那感觉确实就是太好了。 这天晚上,打字嫚吃过晚饭,就很长时间不愿去自己房间睡觉。 二姨觉得奇怪。二姨说:“柔依,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打字嫚说:“二姨,我有话想给你说。” 二姨说:“你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话给我说。是不是对那个肖秘书有点意思?不过我告诉你柔依,这是不可能的。人家是国家干部,而我们呢?我们没有这个条件。柔依,你要听话,等有合适的人了,二姨我一定会帮我姨侄女介绍一个的。” 打字嫚脸绯红。打字嫚说:“二姨,谁又要和你说肖秘书了?我是想说,二姨,你的打字机是不是也应该换成电脑了。” 二姨说:“柔依,你这是在说什么,你是要让我买电脑吗?你没听说这电脑要花一、两万块才能够买到一台吗?可我这打字机也就几百、千把块钱一台。还不是一样的能够打字。” 打字嫚说:“可是二姨,你没有看见现在这电脑正在逐步普及吗?” 二姨说:“这个我不管。我不会把我这辛辛苦苦才挣来的几万块钱,都用去买了这劳什子电脑的。” 这一夜,打字嫚没有睡好。 第二天,打字嫚就给二姨说,她不想再打字了。她想回到末镇去。也确实应该回去看看老爹老妈了。 二姨也没有挽留打字嫚。她的打字生意已经越来越不好做了,还要开房租水电,经济也很紧张的。二姨就说:“这样也好,先回末镇去住上一阵,住不惯了再回来也行。” 这样,打字嫚就回到末镇去了。这时时令已经进入冬季,天开始变得有些冷。打字嫚穿着一件火红的羽绒上衣,还是喜欢一个人在末镇的麻石地面街上走动。据说这件羽绒上衣才是真资格的,是二姨看见姨侄女就要离开她的打印门市,才特意买来送给她的。打字嫚穿着这件火红的羽绒衣服在末镇的麻石地面街上走,就照得末镇人的眼睛都亮闪闪的。特别是一些小伙子,好像感觉到整个心都是热噜噜的。但是打字嫚却感觉不到,她百无聊赖。打字嫚踱到从末镇旁边流过的这条潇河旁,她看见潇河水也变得很有些消瘦了。河水退后裸露出来的河岸红黄红黄的,有的地方已经开始长草,但也有的地方却是寸草不生。一阵朔风吹来,打字嫚就看见颇有些平静的潇河水,也好像很不情愿地瑟缩了一下。莫非这潇河水也能够感觉到这阵阵寒意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有一天,打字嫚忽然就收到了从未县县城寄来的一封信。打字嫚一看这信封上的字迹,就知道是肖秘书写来的。打字嫚拆开信,看到肖秘书整整齐齐地写满了八页信纸。打字嫚在心里说,这个肖秘书!就开始阅读信件。打字嫚读得很认真,也读得很慢。读着读着,她的脸就绯红了,心跳就加速了。打字嫚心想,这个肖秘书,胆子也太大了,比那个现在还在北京上着大学,很快就要毕业的高中时候的同学,胆子都还要大多了。当然,这封信中讲到要让打字嫚去县城学习计算机,还是很让打字嫚动心的。肖秘书在信中说,他可以想像得出打字嫚坐在电脑前码字的模样,一定会非常优雅,身形也一定会很美好的。打字嫚把这封信折叠起来,放进了上衣口袋里,然后就走出户外。这时她感觉到从旷野上吹过来的风似乎已经改变了方向,而且好像也变得很有些温馨了。打字嫚忽然就发现,在她前方的不远处有一棵树,已经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此时有两只小鸟正在这棵树上追逐嬉戏,小嘴儿叽叽喳喳的,欢乐无比的样子。打字嫚看到这里,脸就有些红。她凝神了片刻,这才发现春天确实已经来到了。 打字嫚到县城学习计算机技术,没有忘记要到二姨家看看。二姨早就没有开打印门市了,而是开了一家服装店。打字嫚来到这里的时候,二姨正坐在店里打着迷瞪。见打字嫚进来,二姨还以为来了客人,就赶紧迎上来,却见是自己的姨侄女。二姨说:“我还以为来了一个客人呢,怎么会是你!柔依,你这回进城来又想做点什么?”打字嫚说:“肖秘书写信让我来学习计算机。”二姨说:“真的吗,这个肖秘书!”打字嫚为了不显得尴尬,就赶紧把话题岔开。打字嫚说:“二姨,生意还不错吧?”二姨说:“不错个屁!今天到现在还没有卖脱一件衣裳,你还说生意不错。”正说着,就从门外走进来了两个顾客。二姨说:“柔依,你先歇着,让我过去招呼一下客人。”打字嫚说:“二姨,那你先忙着,我去办完了入学手续再来看你。”二姨说:“也好,那你就先去吧。” 打字嫚从二姨的服装店里出来,就见隔壁这家电脑打印门市生意非常好。老板还是先前的老板,见了打字嫚,自然就是非常的熟悉。老板说:“嫚,你来了。”打字嫚说:“我来学习计算机技术。”老板说:“这个我知道,肖秘书早就告诉过我了。等你学完就来我这里上班,这也是肖秘书给我说的。”打字嫚听到这里,脸兀自一下就红了。老板说:“别不好意思,你们青年人的事,我还是挺能够理解的。” 打字嫚在计算机班学习的日子过得很快。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这时候,未县几套班子的办公室都需要打字员,需要能够在电脑上很熟练地码字的人员。结果打字嫚被县委办公室挑去了,成了县委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虽然是临时的,但这还是让打字嫚感到非常幸运。这期间,打字嫚和肖秘书的关系也是发展迅速。有一次,打字嫚问肖秘书,她进县委办是不是他在作怪。肖秘书说:“我就算是有这个想法,也不敢呀!谁叫你学习得这么好,你还是先学会感谢你自己吧。”打字嫚说:“我不相信。”肖秘书说:“你一定要相信我。因为你实在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你在我的心里会有多么美!” 这年年底,肖秘书和打字嫚柔依在县里举行了结婚典礼。肖秘书家老爹老妈,还有打字嫚家老爹老妈,都悉数来参加了婚礼。二姨也来了,二姨送的礼非常重,送了一台电脑。主婚人是县委办公室的主任,这让肖秘书和打字嫚都感觉到非常开心。人生如酒,婚姻如酒,此时在座的人就都跟着这对新人一起醉了。 大概又过了半年,县里考虑要加快推进干部年轻化进程。肖秘书被派到末镇去任党委副书记。临行前的晚上,打字嫚对肖秘书说:“老公,我想跟你一起去末镇,你知道我可是一个末镇人啊!”肖秘书说:“这我当然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可你就不想继续留在办公室打字了?”打字嫚说:“我打字是临时的,你没见最近又分来了两个学计算机的吗?没准人家早就要开派我呢!只是碍于我俩的情分,才没有开派。”肖秘书说:“你怎么能够这么说话呢?也好,这样我就用不着每周都回县城来做‘走读干部’了。” 肖副书记带着他新婚不久的老婆到末镇上班半年以后。有一天,在末镇的麻石地面街口,就开起了一家打印门市。肖副书记下班以后,经常都会去这家打印门市帮忙,还很亲热地叫这家打印门市的女主人码字嫚。据去过这家打印门市的人讲,生意做得还蛮红火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