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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发强 彝良龙海中学语文教师,有小说、散文在《青年作家》、《辽河》等文学杂志发表,有各种文字在《做人与处世》、《流星语》、《雨露》、《青年时代》等时尚杂志发表,有行业文章发表在《教书育人》、《大连外国语学院报》等报刊上。曾写过杂志专栏。更多时候用朝天马的网名混迹网络。
黎黎和他的女友们
谨虚构此文,献给黎黎以及当年在师专的那群难兄难弟,献给青春。 ——题记
当年我没考上大学,只好上了一所师专,学校的全称比懒婆娘的裹脚布还长,叫××地区师范高等专科学校。高中时候的班主任一再给我们强调,师专不是大学,它只是介于大学和中专之间的产物,好比介于摩托车和自行车之间的电动自行车、马与驴之间的骡子一样,叫它大学实在是很勉强。我读师专已经很不幸了,要命的是还被学校调配到臭名昭著的地理系。老爸看了我的通知书,他认为读地理系就是学看风水。我说不是,那是师范类的学校,毕业之后不给人看风水,是教学生的地理课。老爸说:还要教学生?用得了那么多风水先生吗?我抱头没有痛哭,只暗自埋怨自己高考不争气。本来打算补习一年碰碰运气,无奈家人对我已经失去了耐心,说有补习一年的钱,在乡下可以娶上两三个媳妇儿了。 一夫一妻制和计划生育政策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决不敢违反,百无聊赖中我只得跨进了师专的那道小门。那所四不象的学校果然令我大失所望。学校面积不大,一望无余,想找个花前月下的场所都很难。建筑物矮小,像患了风湿关节炎一样趴在那里。图书馆小得像公共厕所,班主任四十来岁,肥头大耳,离我想像中的学者形象相去甚远。男生们都打过照面了,帅哥紧缺,我对自己的长相一向不满意,可是与班上其他男生相比,我发觉我竟然至少处于小康水平。按理说,这应该增加我的自信心才对,然而实际情况是,我对那所学校更加绝望了。我一个人游荡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女生们的高跟鞋敲击着水泥路面,马蹄声一样在我耳旁响过,我用堕落的眼光窥视着她们,从下午一点到六点,我没有找到一个美女。某一刻,有一个女生在我面前悠闲地散步,很像美女,因为她有美女才会有的头发和身材;可就在她回眸之际,我绝望地看见了她的塌鼻、斜眼和雀斑。呜呼! 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在我的绝望中出现,让我越发绝望。开学那天我看到班主任手里的那份全班学生名单。在那份名单的第一行,有一个名字叫“黎黎”。那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名字。跟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的,外貌即使不是沉鱼落雁,至少也应该闭月羞花。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生呢?那个名字像兴奋剂一样激起了我坏死了的想像力神经,使我觉得那个秋天的阳光竟也有几分温暖。然而我的快感很快就从天堂跌到了地狱。第一堂课,班主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黎黎当班长,叫黎黎起来向大家作自我介绍。我痛苦地发现,黎黎并不是美女,要命的是他居然还是一男的。我发现班主任的脸色很不好看,男生们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估计他们都跟我一样,中了梦想背叛现实的奸计。倒是女生们的笑声很爽朗,他们的意思我明白,他们在暗自庆幸,本班终于没有美女了,她们用不着自卑了。后来不到一个月,黎黎的的班长之职便被班主任以莫须有的罪名革掉了。 但我还是很快跟黎黎熟悉起来,而且还成了哥们。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黎黎成为朋友,现在想来,那是自甘堕落的表现,是一种丧心病狂的自残行为。黎黎的脸型用中性的语言来描述,叫做是长得挺有个性,跟那个马加爵酷似,不过没马那么魁梧,且脸色也要黑得多。他的老家就在离学校不到二十公里的乡下。我们市是一个不出名的高原城市,风沙大,阳光烈,因而大多数人的皮肤都是黑里透红而且粗糙。黎黎的皮肤聚集了这个高原地区的人的皮肤的所有缺点,所以看上去他有点像混血的非洲人。他的特点还有很多:年纪比我大五岁,据说在高中时曾经历了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才考上了师专;他走路用的是脚尖,悄无声息,像猫或是蝙蝠侠在飞檐走壁;他唱歌的时候,唱八个字有九个字要跑调,因为每一句后面他都要加上一个难听的“啊”音;他看女生总是眯缝着色眼,嘴裂开,呈庐山瀑布状,口水肆无忌惮地从嘴角流下来;吃饭的时候,总是尽量不让碗里留下一粒饭,好像他是从三年自然灾害逃过来的灾民……总之,黎黎是一个相当有个性的人。 按常规说,像他这样的人,要想找一个女友,应该比布什找本拉登还难,可事实并非如此。黎黎有过很多女友。 我最初认识那个叫小A(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纠纷,本文的女性名字一律用字母表示),在罐头厂工作。罐头是一个历史时期的产物,还是馈赠亲朋好友的佳品。现在流行说,收礼就收脑白金,那时候送礼就送罐头。九十年代初期的罐头其实早没了半老徐娘的妩媚,涂抹再多的脂粉也掩饰不了脸上的皱纹与老年斑。罐头厂坐落在市中心,可去那里的路并不好走。坐三轮车经过繁华的人民大街,在两座高楼间有一条狭窄的巷道,从那里进去,其间要经过一条满是狗粪的仄仄的石板路,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破败的瓦房。在另一间更加低矮破败的瓦房面前停下,就看得见一道黑漆漆的门,门方上挂着一块陈旧的木板招牌:“××地区罐头制品加工厂”。 我跟着黎黎进了屋,看见有个妇人蹲着,正把散乱在地上的一瓶一瓶的罐头装在纸箱里。罐头的名目繁多,什么菠萝罐头樱桃罐头苹果罐头橘子罐头梨子罐头猕猴桃罐头堆得满地都是。妇人见我们进来,仍旧蹲在地上,一只手伸了伸懒腰,然后朝我们笑了笑。黎黎对她说:“有人要货?”妇人说:“这破东西谁要?厂长说把它整理好当工资发。来,你给我把这两箱搬到仓库里去。”黎黎不自然地朝我笑了笑,说:“你等会,就好。”后来我才知道那妇人就是黎黎的女友。之所以说是妇人,实在是因为光线不好,看上去整个人就显得比较陈旧。而且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在那个高原上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看上去总要比实际年龄老几岁的。 小A依旧在下面给罐头们打包装,我和黎黎就在她的屋里做饭吃。黎黎说,他们初中时是同学,后来小A招工进了罐头厂,而他继续读书。我说不会吧?她看上去比你老。你何必找那么老的,而且罐头厂又是濒临倒闭的单位。黎黎迟疑了一下说:“我们也是这段时间才开始接触的,关系还没确定。”对他的话我不以为然,因为我看见阳台上晾的衣服里,就有他的衣服裤子什么的,显然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了。 离开的时候,小A给了黎黎五十块钱。小A说:“五十块要花两个星期,别老浪费,烟就不要抽了,你看我这钱挣得也不容易。”黎黎讪讪地接了钱,捏在手里。小A后来又对黎黎说:“要不你带一箱罐头到你们学校去,看看能不能卖掉一些?”黎黎说:“那东西谁会买?”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黎黎最终跟小A分了手。分手的原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再没去小A那里,我也再没见到过小A。不过从黎黎脸上,我看不出一点失恋的表情。问他,他只说:“吹了。”我猜想,已经发展到那种关系了,吹的过程一定很轰轰烈烈。 我跟黎黎基本上同桌,都坐最后一排。那斯的前面坐着一个像模像样的女生小B。上课的时候,他是极认真的,可是有一段时间我发现他更加认真了,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后来我才发觉他似乎有点不对劲,就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睛竟不眨。直到我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后来他悄悄告诉我,他很喜欢小B,只不知能不能“钓”到手。那时候我们不说追求,我们说“钓”。我很坦白地告诉他:你是那么的优秀,只要你向她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相信石头也会动心的。我的意思是,她不是石头,所以她不会动心。果然不出我所料,黎黎虽然使出了浑身解数,可小B并没动心,唯一一次让黎黎感觉到事情有了点进展,是小B答应了他的请求,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散场之后还去吃了夜宵,不过并非只有他们俩,另外还有好几个同学,包括我。请客的当然是手头拮据出手阔绰的黎黎。 那次请客让黎黎的元气大伤。后来我知道,他家里很穷,他读书似乎并没有主要的经济来源,以前靠小A支持了一阵子,现在吹了,自然经济来源也断了。那次请客花了他好几十块,对他来说不容易。他爱抽烟,甚至已经上了瘾;可是那段时间他并不买烟抽,说是要戒;却又敌不过我的诱惑,接着抽了;周末的半夜,我都睡着了,他还到我枕头下面翻香烟,常常把我弄醒。 我逐渐不再自卑,而且也学别人一样谈起恋爱来了。女友小Z是我比较爱不释手的小女人类型,身子娇小,模样秀气,外加三分天真七分柔情,在我尚未“钓”她的时候,她在学校里就至少迷倒了一个加强排的男生。我似乎很爱她,她也似乎很爱我,可是有一天我们居然为一点小事吵了架,接下来的好几天,我们谁也不理谁。我们都在大比拼,看谁的耐力更好。有一天我觉得我已经支撑不住了,就决定再过一天就找她说话然后道歉然后和好如初。 那天下午我去书店买一本书。回来的时候我经过城里有名的小吃街。路过一家小吃店,我突然发现有两个身影有点熟悉,有一个像黎黎,另一个像小Z。定睛一看,果然就是。他们吃得眼圈发红舌头冒烟四肢发抖只差鼻孔没出血。如果我不认识他们,看他们的亲密程度,一定会以为他们就是感情深刻的恋人关系。后来我和小Z回忆起这个情节,她说:“谁叫你不理我?再过一天你不理我,我就决定嫁给他了!”我终于明白,女人是危险的动物,她们报复恋人的手段是极其残忍的,那就是把自己委身与一个自己从来不爱的丑男人,这是一种三败俱伤的做法。关于那件事情,我跟黎黎也交流过。他嘿嘿地说:“见你扔掉不要了,觉得可惜,就拣来做几天女朋友。”我很生气地说:“你难道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戏吗?”他说:“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刘备说过,妻子如衣服,你都扔掉了,我拣来穿穿还不行吗?”我在他胸口上狠狠地揍了一拳,我咬牙切齿地说:“我警告你,以后不准穿我的衣服!”不过后来他告诉我,说其实只是想劝劝小芳,让她和我重归于好,可不知怎的就被我发现并误会了。我说你妈的别骗老子,你那点花花肠子老子还不知道吗?老子看得出你心里的寂寞。你不就是想找个漂亮女生做马子吗?他无言,脸有些黑暗。 不过我坚信,黎黎虽然长相不咋样地,可是“钓”女生绝对是有一手的。 那一次我跟他去他家。回学校的时候挤班车,我抢到后面的一个座位,就坐下了,他就在过道上站着。下车的时候,竟多了一个姑娘给我们提东西。原来黎黎在车上竟风驰电掣般与那女的好上了。我问他是怎么勾搭上的,他笑而不答。被我逼急了,他才说了一句貌似抒情的话:“一切都是缘分哪!” 这个叫小C的姑娘常常往我们宿舍跑,找黎黎。因为长相不咋样,而且又只是在一个小厂做临时工的,所以大家就笑话黎黎,说他品位太低。他也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打起了退堂鼓。小C来找他的时候,就躲起来不肯见。可是小C执着得很,黎黎不来她就等。不过,她总不能在我们宿舍过夜的,所以一到晚上,只好悻悻地离开了。有一次她来找黎黎,黎黎要躲已经来不及,就一下子跳到我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脸,把蚊帐放下来。我们知道有好戏看了,小C进来,我们就告诉她,黎黎有点小事刚出去,马上就会回来,请她稍等。她于是就等。等了一会她问为什么还不来,我们说估计有什么事情绊着了,但是一定不会太久。直到晚上学校要关大门了,她依旧没有等到,只好失落地离开。她一走,我们都忍不住捶胸顿足,哈哈大笑。黎黎掀开被窝,跳下床,随便抓一双鞋套上,飞似地就朝厕所跑。回来的时候垂头丧气呈阳痿状:“完了,没撒出多少来,全蹿进肠道和肌肉里去了!肯定得患膀胱炎!”我们再次捧腹。 几天之后小C又来找黎黎。那时候是晚上,就要关灯了,我们没想到她会来。她站在黎黎面前,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她说:“你以为我真的那么下贱吗?”然后扬起手,“啪”的一个耳光,黎黎的鼻子就流血了。小C转过身,噔噔噔地出去了。黎黎站在那里,等小C走了很久,才把脸洗了。 我们问黎黎是不是对小C犯了什么原则性的错误?要不人家干吗生那么大的气。黎黎说:“我只是违纪,还没有违法。”后来,小C再没来找黎黎。我们要求他请客,以感谢我们那一次的隐瞒之功。他无可奈何,请宿舍的哥们一人吃了一碗米线。我们都说他吝啬。 日子一天天过去,跟黎黎好过的女的越来越多,可是大多不是学校里的。学校里有一个跟他持续了一段比较长的时间,那人是食堂的炊事员,她管的是回锅肉。发现黎黎和她的关系不一般是好事者通过观察黎黎的饭碗得知的,因为那段时间黎黎每顿都吃回锅肉。我们知道了秘密,当然不会放过打劫的好机会,吃饭的时候就跟黎黎一起去买回锅肉。当然了,我们碗里的回锅肉花钱少,分量多,质量好。 毕业前的一天晚上,我跟黎黎在足球场喝酒。喝的是那种劣质的高度酒,三块五一瓶。我们说着话,不知不觉喝到了深夜,瓶子见了底,我们都醉了。黎黎的话多了起来,他说,他这几年最遗憾的是交了那么多女朋友,却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我本想安慰他,说还不错,都过得去,可是说出来的却是:你妈的欣赏水平太低,太没档次了!他说:你知道我家穷,我妈早死,我爸六十多了,挣不了钱供我读书……我说你妈的别说了我懂!面包总是会有的,工作了就好了。来老子俩再喝!可是瓶子里没有酒了,我们站起来,望着漆黑的足球场,使劲力气,把酒瓶子扔到远远的跑道上。我们以为会听到瓶子破裂的刺耳声穿破黑夜,可是瓶子并没有破,只沉闷地掉在草坪上,像喝酒醉了的人摔倒的声音。我们相互搀扶着回宿舍睡觉,我头痛欲裂,睡不着。黎黎却睡得跟死了一样,偶尔还说一句梦话。有一句,我听到他喊小B的名字。 毕业后我们常常通信。他告诉我,他本来是被分到他们家乡的中学教地理课的,可是那个空缺被乡长刚中师毕业的侄儿顶替去了,所以,他只好去村里的小学。半年之后他告诉我,他准备结婚了。我问新娘是谁,我认不认识。他说一定不认识,是他们乡粮管所的职工。我说粮管所的好,你小子总算饿不着了。他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反正得结婚。他的婚礼我去了,师专同学中就我一人去。原来新娘的确是粮管所的,不过是临时工,就在结婚前几天,她被辞退了。那晚亲朋好友闹过洞房,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我。我们又喝了很多酒。他说今晚我俩睡新房,我们好久没说话了。我说你说逼话,我睡了新房把你老婆放哪儿?他说睡沙发去!兄弟如手足,你那么远来不容易,老婆么,就算她生气,以后还要过一辈子,向她解释的机会多的是!我看见新娘在旁边收拾东西,肚子挺挺的,里面的孩子该有好几个月了吧?
2006年2月25日初稿 2006年11月30日定稿
十月之诗
一:天有些冷
他们迅速钻进教师休息室 迅速围向火炉 他们的手掌试探地伸过去 比较二者的温度 像急救室里的医生 在检查火炉的心脏是否还跳动 炉子很冷 但他们还是围拢来 讨论十月的天气 讨论煤炭的价格 或者涨工资的具体时间 当然他们的话题也涉及到 学校的退休工人左师 他们说左师在的时候 只要一到冬天 炉火总是燃得很旺
二:声音
闹钟。雨在以卵击石 流水在街道上奔走。两只狗在撕咬 铁铺早就开工了。穿着雨衣的人在摩托车上 把脸蒙起来,在我面前鸣了一声喇叭
走近教室。歌声、谈笑声、吵闹声 超过八十分贝。走进教室 那些声音变成了读书声,分贝不变 然后是电铃,广播,贝多芬的《命运》
一个早晨很容易就过去。一个白天 也很容易就过去。这是乡下,是十月 鲜花早开过,玉米不再拔节,树上只有 乌鸦 秒针走得很安静,尽量不发出声响 除非在午夜,才肆无忌惮地 边走边唱
三:两棵树
一棵在左,一棵在右,站着,不说话 叶子一夜之间随风而去 气温很低,风有些冷,它们各自拢着手
山寒水瘦。十月,不是一个恋爱的季节
四:一九九四年的十月
十二年前,一九九四年的十月 昭通的天气应该不错。师专的足球场 肯定是绿草如茵。我们亲自栽的法国梧桐的 叶子开始飘落。门口的工人影剧院 每天都在播放电影。大概有人在座位上 接吻。一个丑陋的男生在唱露天卡拉OK 我吹着口哨摇进学校的大门,然后 钻进图书馆,写一首爱情诗
一九九四年十月的很多情节都模糊了 记得最清晰的是:我相信有爱情这回事
五:回忆
我正在整理一些旧信和书籍 有的早整理过,现在只不过是 想再翻一翻,或者,换一下位置 我想在旧课本里找到一张老照片,比如 1986年照的某张合影,跟我站在一起的刘某 已经死于矿难。我想探望1986年的我 我蹲在包谷地里,黑白的颜色 那时候我多么纯洁,多么像我现在的孩子 我多么想我的生命,重新从那时开始
六:十月在奔跑
十月被风拉扯着,以最快的速度奔跑 从北到南,或者从南到北 超过时间,快得没有一点声音 能奔跑的都在奔跑,比如 候鸟,叶子,流水,阳光,一辆从乡村开进城市的 班车,母亲的脸,爱情,躲在少女厚衣服下的 小乳房。我站在原地 紧紧抓住的日子,越跑越长,越跑越瘦 能奔跑的都在奔跑,留在原地的 除了我,还有什么呢 2006-10-28
乡下的月亮
乡下的月亮要干净得多,望去,白亮亮的一个,让人禁不住想搂在怀里,怕不小心掉了,砸了。不过,在乡下,月虽美,却很少有人有赏月的雅兴。有时候,晚饭要拖到天黑之后,在院子里,或者是大门口,摆上一张桌,一家人团坐,吃饭。月亮从天边爬上来,又不知不觉的移到香椿树丫上。人们偶尔抬起头,看见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发出白净的光,最多说一句:今晚的月亮好圆,然后便吃自己的饭。是的,月亮很圆很亮,不用掌灯,月光就是不错的照明器具。多年前的那些夜晚,我就曾经在月光下读书,感觉很好。 有好几次,我从城市的天空下穿过,看见天上也挂着一轮月亮,可它不像我们乡下的月亮。它挂在那里,像我的农民兄弟们挎着牛仔包,不知所措地站在城市的街面上,茫茫然。城市是不需要月光的,即使它们亮得灿烂,也一样会被更为明亮的霓虹灯光所淹没。 在乡下,关于月亮的传说单纯得很。很小的时候奶奶就给我说过月亮的故事,不过她从来没提到过嫦娥月兔和吴刚,故事里的月亮上只有一棵桫椤树,还有一个叫张古老的砍树人,他每天砍、每天砍,可是树依旧茁壮。长大后我曾经探究过这个故事的根源,为什么它里面没有浪漫或者凄美的爱情,然后我很自然地想到了奶奶的身世。奶奶十八岁嫁给爷爷,三十三岁的时候,爷爷离开人世,留下了四个子女和一个遗腹子。在那些艰难的年月,奶奶没有改嫁,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把我的父辈们养大的,或许,她得像那张古老一样不停地干活,面对一棵孤独的树。 乡下的爱情故事总是跟月亮有关,跟劳动有关,“花前月下”说的是恋爱的过程,而“男耕女织”则是幸福婚姻的表现过程。一个男人或女人,在城市,如果懒惰,游手好闲,那似乎算不了什么,城市的土地虽然坚硬,却能够生长出令人羡艳的粮食;而一个乡下人如果那样,那便是一场悲剧了。 母亲和父亲的爱情据说是发生在一个月夜。一九六九年中秋的晚上,二十七岁的父亲背着帆布包,穿过那个叫沙坝的村子。月光很好,父亲急着赶路,要回家跟奶奶和他的弟弟妹妹们团聚。在那条小路上,父亲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子在挑水。月光铺在她的桶里,一晃一晃的,像她扭动的身子。父亲跟她说了一句话,她红着脸从父亲身边走过去了。几天之后,父亲请人提亲,把那个挑水的小女子变成了我的母亲。恰好在第二年的中秋节那天,我的哥哥出生了,母亲的脸上多了一道幸福的晕圈。 有一年我曾经问过母亲:你为什么愿意嫁给父亲呢?母亲说:那时候他是干部,是文化人。 是的,那时候的父亲是公社武装部的干部。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出了点事。爷爷死的时候父亲才十四岁,下面是七大八小的四个弟弟妹妹,于是,他跟奶奶一起担负起了抚养他们的任务。曾祖从前是种鸦片的,留下了一公斤多。那时我的叔叔们和姑姑都在读书,父亲经济上承受不了,就准备把那块鸦片出手。可是最终走漏了风声,父亲入狱。因为他的态度好,关系好,又是党员,所以最终只被开除了党籍和公职。 被开除了党籍和公职的父亲游荡在村子里,不知所措。他虽然是农民出身,可是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公家人,现在突然间让他再干农活,他受不了。于是就出去跑生意,每年给队里钱。可是父亲并没有挣到钱,连应交给队里的也没有。我们家乡的合作社制度直到一九八一年才结束。那几年,每到年底,全村人都可以分红,只有我们家没有分到,反而还超支,那就是父亲欠上的。土地下放,大家分集体财产,各家都分到了不少钱、牛、羊、锄头、木材……我们一家只分到了土地和几把农具。那时候我已经不小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围着母亲哭,因为我和哥哥已经准备好绳索,要去牵那头打架最厉害的牛。哥哥的运气真好,抓纸蛋的时候一下就抓到了那头牛。结果那头牛被别家牵去了,我们连羊也没牵到一只。即便如此,我们家还欠队里的钱。 那时候,父亲在遥远的地方。我们不知道他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母亲一边哭,一边念着父亲的名字咒骂。 那时候,父亲只是一个名字,离我们很遥远。除非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他才会回家几天。不过他一回来,问账的也就接踵而至。所以,匆匆呆几天,父亲又背着自己的包消失在山路上。父亲回家的时候,母亲也和他吵架,甚至打。打架的时候,我们阻拦不住,只好用身体挡在他们在中间,隔开他们。有一次,父亲手里的凳子砸了过来,正好砸在哥哥的脸上。现在,哥哥脸上还有一个明显的印记。 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和父亲打闹得那么厉害,却不离婚。每年的大多时候,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在地里种庄稼,总见不到父亲的身影。母亲是村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靠着她的勤劳,我们也还没饿过什么饭。可是我和哥哥相继上了初中,需要钱了。弟弟妹妹也在读书,也需要钱。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家,她撑不起了。 父亲回家了,可是并没带着钱回来,回家那晚母亲就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父亲带着我和哥哥到了学校,他对老师说书钱学费需要欠几天。 最多一个月就补上。父亲几乎是哀求着说。 老师最终接收了我们。 父亲再没出去飘荡,他跟母亲在一起,每天在土地里,刨。家乡出现了一些小煤窑,父亲就去给老板背煤、挖煤。长年累月。母亲种庄稼。父亲的皮肤变得越来越黑,因为长期背,脖子被拉得老长。 我们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离开了村庄,偌大一个房子里,只有父亲和母亲还守在那里。每次回去,本想帮着做点什么,结果倒使他们忙活一阵,心里便歉疚起来。 昨日是中秋,也是父亲母亲认识的日子和哥哥的生日,离家的兄弟姐妹都回了家,只有在远方读书的小妹没回来,不过这已经很难得了,好多年了,大家没在一起聚过,所以我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哥哥说,今天一定要好好做一顿给父亲和母亲吃。于是我们便忙活起来,傍晚的时候,一桌丰盛的饭菜呈现在大家面前。我们都很高兴,虽然都没酒量,但是还是每人都喝了一点酒。奶奶近九十岁了,依然健在。我问她一些从前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女儿缠着她讲月亮上的故事,奶奶就说里面有个张古老在砍树。女儿说:祖祖你骗人,老师说月亮上没有植物,哪来的树?一家人就都笑了。 入夜,便想着看月亮。天空很晴朗,星星闪闪烁烁,顽皮地眨着眼。天边红亮亮的,月亮就快起来了。我和孩子站在篱笆边,正等着看月亮的脸呢,不想天边却起了一道云墙,月亮还没出来就躲到墙背后去了,只露出些许绚丽的光彩。等了许久,也不见月亮出来,孩子打起呵欠来了,只好睡觉。 就睡在母亲的隔壁。床是母亲新铺的,有点潮,不过躺在上面很惬意。父亲和母亲也睡了。我听见他们开灯,关灯,还说话。父亲说:看你这脚,都瘦成这样了。母亲说:老了呗,还能不瘦?我突然想起母亲真的很瘦,可是之前我从没注意过。现在记起来,想哭,想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肩膀,放肆地哭。 月亮依旧没有钻出云来,躲着,窗外灰蒙蒙一片,香椿树的影子绰绰约约。这中秋夜之月,许是忽略了朴素的乡下吧,再就是不忍心惊扰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终没露出她迷人的脸;而在没有云彩的天空下,我想月亮一定很圆,月光一定很亮。而月下的团聚,却也是人生最浪漫的事了。又想起苏东坡的句子“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也就释然了:只要人圆了,管他月圆与否呢?又有歌曰:《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总有圆的时候,人总有圆的时候,这乡下的月,在十六,定会更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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