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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燕郊:我对一切美的东西都很痴迷 | |||||
| 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南方都市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4-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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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燕郊对诗痴迷了一生,却从来不是一个只知诗而不顾其余的书呆子,他的爱好实在是太多了,爱书,爱音乐,爱美术,爱电影……如他所说,他对一切美的东西都很痴迷。 彭燕郊小传 彭燕郊,原名陈德矩,福建莆田人,1920年生。1938年参加新四军,1939年开始发表作品,为“七月诗派”重要作者之一。1940年从部队转移到大后方,在桂林、重庆等地从事文学活动,参加民主运动。1946年在桂林遭蒋政权逮捕,关押将近1年后遇“特赦”获释。1949年潜赴香港转北平参加第一次文代会,加入新成立的“中国文学工作者协会”(后改名“中国作家协会”),文代会后在《光明日报》编“文学”等副刊。1950年6月起在湖南大学、湖南师范学院任教。1955年因胡风案受牵连被捕,获释后在街道工厂参加劳动。1979年3月起在湘潭大学任教授,同年10月获平反,1987年退休。出版有诗集《春天——大地的诱惑》、《妈妈,我和我唱的歌》、《战斗的江南季节》、《第一次爱》、《彭燕郊诗选》、《混沌初开》、《夜行》、《当代湖南作家作品选·彭燕郊卷》,另著有散文集《浪子》和诗论集《和亮亮谈诗》等。 和通常理解中的诗人气质有些不同,彭燕郊讲话的时候从来都是平静而舒缓,从来没有慷慨激昂或者低沉阴郁。在他狭窄而充实的书房里,这位老人习惯用这种波澜不惊的语调,将自己往事娓娓道来。 据我所知,彭燕郊一生中值得说的事情其实太多了,比如他和胡风之间的交往,他和最好的朋友聂绀弩的这么多年的故事,他和学者钟敬文的友谊,他在狱中的生活,等等,但是他说起这些人物和那些往事时,总让我感觉他在轻描淡写地描述。他既不想借着名声更大的文人来抬高自己,也不愿对着不堪回首的岁月发牢骚。 事实上,彭燕郊对诗痴迷了一生,却从来不是一个只知诗而不顾其余的书呆子,他的爱好实在是太多了,爱书,爱音乐,爱美术,爱电影……他说自己和卖DVD的小贩的交往时,忍不住笑了,笑的样子一点不像个年已八十六的老人,像个大孩子。 早年生涯出生于富裕家庭的彭燕郊自小喜欢文学,受鲁迅的影响尤著。由于家庭环境的变化,1938年他参加了新四军,看似以一介书生的身份投入到抗战中去,却更是开始了自己从事诗歌创作的道路。在皖南山区,正在养病的彭燕郊与诗人辛劳朝夕共处,对他的诗歌创作有着不小的影响。 南方都市报:鲁迅的作品对早年的你影响比较大? 彭燕郊:对。《野草》我一看到“题记”,哎呀,不得了,“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一下子把我抓住了。当时的文学刊物,我订了《现代》和《文学》,鲁迅的《为了忘却的纪念》就是发在《现代》上面的。有个时期现代派很活跃,我读高小和初中的时候看他们的东西比较多,后来主要读左翼作家的。 南方都市报:你能读到那么多东西,家庭环境应该是很不错的。 彭燕郊:是的。后来做生意破产了。以前我们家在地方上还是可以的,很大一个家族,很有钱,做生意,还不是普通的小生意,后来因为做小麦生意惨败,就破产了。家里卖了很多田,如果多卖点田,土改时就不会划作地主。很有意思的。我的家庭越来越困难,我母亲生了11个孩子,死掉两个,最后生活很艰苦。我基本是从12岁就离开家了。很有趣的是,我一直被认为是调皮的学生,初中就读了四个学校,搞来搞去,我的最高学历是初中二年级。1938年,抗战第二年,新四军成立了,我就参了军,在福建参的军。 南方都市报:你是怎样参加新四军的? 彭燕郊:我参加的是闽粤赣边区红军改编的新四军第二支队(第二师),在闽西龙岩离县城80里的白土,是个老根据地。我们四个同学一起去参军,接待我们的是谢育才,广东人都知道他,解放后是汕头市长,三反五反时受了处分,“拨乱反正”之后才给他平反,是个书生,人蛮好的。后来和我们谈话的是张鼎丞,建国后第一任最高检察院院长。当时的一些领袖都是真正的革命者。 南方都市报:你是在参军这一时期开始写诗的吗? 彭燕郊:原来在学校里头也写诗,不过是写着好玩的,很唯美,我很少写口号标语式的诗,大概是受杂志上的好诗的影响,后来艾青、田间出来了,很现代,我很喜欢。到部队之后我也坚持写,像写日记一样。开始行军,从闽西到皖南,每天大概50里,到一个宿营地就做宣传工作,唱歌、写标语,然后就写我的诗。 “皖南事变”以前,我住院住了很久,是肺病。我住院的时候跟辛劳在一起,辛劳是个文学迷,他在东北沦陷后流亡到了北平,跟一些文学青年在一起,杨沫、白杨他们,他到上海后发过一些作品。他写诗很有古典味,写诗的追求和我不同,文学上非常执着,有献身精神,跟现在年轻人不同——现在的人是玩文学、玩诗,他不是。他对我的影响很大。当时的氛围也好。 在养病的时候,我写了不少诗,也读了很多书,把《鲁迅全集》都读完了。后方医院有很多伤兵,都是老红军,我也交了好几个朋友,他们给我讲战斗故事,红军时代的故事。我参军以后写了一首《山国》,从他们那里得到很多启发。他们很艰苦的,没有盐吃,把洗脸水泼到土墙上,墙上渗出一层白色的东西,就是盐,刮下来吃。 南方都市报: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发表诗是在什么时候? 彭燕郊:1938年6月份,在新四军《抗敌报》第一期上发过一首民歌体的诗,叫《春耕山歌》。是油印的,现在找不到了。 结缘“七月”在彭燕郊的创作历程中,胡风是个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名字。1939年,彭燕郊在《七月》上第一次发表作品,从此成为“七月派”中的重要诗人。胡风很反感诗人的圈子化,他对彭燕郊说,你不要卷到这个圈子里来。在彭燕郊的创作生涯中,他与其他“七月派”诗人的来往很少。 南方都市报:你一直被认为是“七月派”很有代表性的诗人,那你是什么时候在《七月》上发表诗歌的? 彭燕郊:1939年9月份。我在一篇回忆胡风先生的文章里提到过的,我看当时的杂志,刚开始是《文艺阵地》,还有后来出的几个小刊物,再后来就是《七月》,还有《战地》,是丁玲他们编的,那些杂志我都不太喜欢,我最喜欢《七月》的风格,觉得是真正传承了鲁迅的思想和风格。《七月》不发那种应酬性的文章。胡风说过,不要把《七月》办成文艺客厅,所以他得罪了很多人。1938年7月左右,我行军到浙江和安徽交界的地方,就给《七月》投稿了,那时《七月》还在武汉出版。我的诗大概三十行左右吧,题目叫做《不眠的夜里》,这诗现在找不到了。胡风马上就回信了,说你这首诗我准备用。他说我的诗“清新流丽,流水似的呵成一气”,这几句话我一直记得。到1939年,我又投稿,发表后影响比较大,当时写诗的人还是比较少,你一发表全国就注意了。 南方都市报:你是怎么离开新四军的? 彭燕郊:1940年5、6月份,蒋介石已经包围了新四军,部队要转移一部分人。我当时属于老弱病残,政治部的秘书长黄诚,“一二九”运动时很有名的学生领袖,清华大学学生会主席,他对我说,你到金华去吧。当时邵荃麟在金华,他的住处可以说是新四军办事处。聂绀弩和辛劳已经先到那里了,我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就想办法到了桂林、重庆。邵荃麟一直关心帮助我。抗战胜利后我又回到桂林,我太太家在桂林。“反饥饿反内战”的时候我被捕了,被关了一年,到李宗仁担任代总统的时候,大赦政治犯,才给放出来。 南方都市报:抓你是什么原因啊? 彭燕郊:当时他们非常注意我啊。我在《广西日报》编副刊,特务天天看我的副刊,每期都有骂国民党的文章,他们就在文章下面划红杠杠。“六二”全国大游行,桂林也游行了,他们开始大逮捕了,我当然在劫难逃。 南方都市报:那时你有没有见过胡风? 彭燕郊:“皖南事变”之后,进步文化界为了抗议,茅盾、胡风一大批人,大概有二三十人吧,从重庆跑到香港去了,给国民党很大的压力。后来香港沦陷,周恩来指示东江纵队营救他们脱险,胡风就到桂林来了。我是在桂林见到胡风的。 胡风一到桂林,和柳亚子他们一起被安排住在桂林一个大旅馆里头,周恩来有个指示,要善待香港回来的文化人。这么多人回来,总要给他们地方住。地下党的左洪涛、胡希明被指定接待,安排得很好。我当时在《力报》,绀弩是副刊的编辑,我是他的助手,当时二十一二岁吧。1940年大概是5、6月,胡风一到桂林就通知绀弩和我去见他。当时胡风他们都不愿意回重庆去,离开重庆的时候等于是和蒋介石抓破脸了,他们都愿意在桂林停下来。文化人从香港脱险回来直接回重庆的,我记得只有一个金山,很有名的演员。 南方都市报:你对胡风的第一印象如何? 彭燕郊:胡风是个很朴素的人,对人很诚恳,没有一般文化人的浮躁。他在桂林住下来,不能长期在旅馆里住,租房子住。桂林七星岩底下有茶座,很简陋的,几把椅子,在大树底下喝茶,我们常去。我告诉他桂林文艺界的一些情况,毕竟我到桂林一年了。我有篇写胡风在桂林的文章,是《回忆胡风先生》里的一篇,这组文章写了一万多字,还准备写下去。 监狱生活尽管彭燕郊自认不是一个对政治很有兴趣的人,但身处抗战以及解放战争的火热环境,他也不可避免地投身其中,无论是创作诗歌作品还是从事报纸副刊编辑,他都对当时的国民党政府进行了无情的抗拒与抨击,为此,1946年,他有了第一次监狱生活。 南方都市报:听说你在监狱里还写诗? 彭燕郊:在监狱里写诗那就有味了。我在监狱里写诗写了好多,没有纸,用一张张小纸条,写的字跟芝麻一样大,写完了,传不出去,但国民党的狱卒可以用钱收买的,就让他带给我太太,她交给我的朋友,有的拿到报纸上发表了。国民党时代很奇怪的,我坐牢还能发表诗,有一首诗还假装是翻译作品。这些纸条还保存着,不全了,密密麻麻的,将来我要按原大印到书上去,很有意思的。 南方都市报:坐牢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很悲观? 彭燕郊:当时也觉得遥遥无期,因为是政治犯,随时可以杀你,也可以无限期地关下去。被捕的那一批人,只有我一个还有另一个党员在那里给大家做工作,任何情况下我们都说不要灰心,国民党垮台是必然的,我们的命运要看他们垮台前来不来得及杀我们。他们给我的罪名是“共匪嫌疑犯”。关到最后,李宗仁上台,就把政治犯全部放出来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一个警觉,再不能被逮捕,否则的话就只有被害一条路了,所以就想办法跑。要跑也很容易,到处乱糟糟的。后来觉得非走不可了,就偷偷离开。那时去香港不要什么手续,我只挂着一个我太太念书的那个学校的校徽,坐船到广州,再到香港。这中间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要看时机,也要筹钱,还要避开特务的注意。 转战南北参加第一次全国文代会是彭燕郊人生经历的又一次转折,他也就此留在了北京《光明日报》编副刊。这一时期,尽管他已经意识到“我所理解的文艺不是当时所需要的文艺”,但真正促使他离开北京最终定居湖南的原因,却有点令人想不到:他爱唱片,爱买书,这样下去会成为一个大玩家。1951年,只有初中二年级学历的彭燕郊到湖南大学中文系任副教授。 南方都市报:到香港主要是做什么呢? 彭燕郊:起先邵荃麟要我编《文汇报》的副刊。《文汇报》刚创刊,党的经济能力有限,只有个华润行在搞贸易,已经有个《华商报》,《文汇报》才创办,每个月亏几万港币。香港人不看正规的报纸,他们要看马经这些东西。我正要去《文汇报》上班,荃麟又通知我北平要开文代会了,要我作为文代会的代表去参加。 南方都市报:参加文代会有什么感觉? 彭燕郊:第一届文代会有好几百人参加,确实有改朝换代的感觉。当时我就想,我们再像原来那样搞下去恐怕不行了,中国文学艺术开始全面进入一个新的时期,新的格局,新的走向。 毛泽东到会上来讲了几句话,不到一分钟,他说:“你们是群众需要的,因此我们就有理由欢迎你们。”“你们”是广泛意义上的,党外的文艺家也包括在内。台下坐的不少是部队文艺工作者。 我跟徐迟、戴望舒坐在一起。徐迟的政治热情很高,他说正在学习马列经典。我有个纪念册,就要望舒给我题字,他题了:“我们必须抛弃过去的爱好,努力学习新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想了一下,又拿回去加了一句话:“自勉词,与燕郊同志共勉。”南方都市报:开完文代会之后你就留在北京了吗? 彭燕郊:参加文代会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党内的,由党分配工作,一种就是我们这类党外的。我们南方二团由冯乃超负责分配工作。他跟我说,你到叶剑英同志那里去吧,准备接收广州。当时广州还没解放,我不怎么想去,北京蛮叫人留恋的,有这么多老唱片可买,有这么多书店,而且我也不愿意去搞政治,我不是那块料。当时《光明日报》的巴波也找我去。巴波的太太跟章伯钧大概有点亲戚关系,章是《光明日报》的社长,所以我就这样去了《光明日报》。林榆跟叶剑英去了,后来他是广东省歌舞团团长。如果要干政治,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我这个人不愿和政治有太密切的关系。 留在北京以后,我觉得呆久了也不行,这样下去我会成为一个大玩家。我买的书和唱片已经没有地方放了,这个毛病到现在也没有改。买书总要有地方放吧,这么多书怎么办呢?后来湖南大学要我过来,我就来了。当时李达是湖大的校长,他和杨荣国、谭丕模联名写信要我来,他们说湖大的中文系要办成鲁艺那样,你来可以带学生下乡下厂,可以写作。我觉得这个很好,因为我还是想创作,在北京玩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就来了。 不幸遭遇全国上下开始大张旗鼓地批判胡风,作为“七月派”的重要诗人,他如何可以幸免?对于后来的不幸遭遇,彭燕郊其实早已预料到了。在关押中,他竟然还能在脑子里“写作”,出狱后再默写出来,到今天被认为是“潜在写作”的典范而为人所称道。 南方都市报:你到湖南大学的时候处境如何? 彭燕郊:刚到湖大那两年,我算是个积极分子,两次带队参加土改,思想改造运动我参加了宣传方面的工作。1955年山雨欲来风满楼,报上已经在批胡风,胡风也做了检讨,广播一天到晚都在喊。老学者、我很敬仰的杨树达先生是毛泽东每次到长沙来都要见面的。 湖大的教师宿舍区在至善村,我住的那排房住了五六家人,杨老是独门独院的。他每天下午散步,有时到我那里坐一下,大概他看我还比较喜欢书,跟我讲话比较放心,我也经常向他请教。他就问我,你跟胡风到底有什么关系。我说学校里(的人)都晓得的,我开始写作的时候,胡风给过我帮助,后来胡风搞那个三十万言书,我没有参加,他办的《希望》杂志我也没发表作品,后来的情况我不太熟悉。解放后我在《光明日报》发表过他的一首长诗《安魂曲》,到湖南我还选了他的一首歌颂毛泽东的诗做写作教材。杨老讲,没有事就好,如果有事的话,他们怎么说,你千万不要跟他们争。老人非常好的,他自己吃过亏。其实他们怎么讲,我也不会去争,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南方都市报:但是不久你还是被抓起来了? 彭燕郊:我后来被捕的时候很好玩。1955年6月25日晚上12点半,隔壁邻居来敲门,叫“老彭老彭”,我就晓得,来了。进来三个公安,我第一个反应是四个字:你们错了。他们出示逮捕证搜查证,将凡是纸上有字的东西抄走了两大麻袋。第二天早上我起床,他们问我:怎么样,睡得还可以吗?我说,我醒得很好。 南方都市报:被逮捕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没说什么话吗? 彭燕郊:没有,我不说话,我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一边看着,因为我心里早已有数了;而且我从小参加新四军,知道中央苏区党内斗争的一些事情。后来北京来了一个人审问我,他讲了一句话:你怎么在敌人面前一下子就屈服了,在我们面前一句话也不肯吐露?我心里想:你这句话错了。很可能这种话他们说惯了,他不会想到有些人被国民党捕了之后在牢里进行多么艰苦的斗争,照这样,一个革命者就不能被捕,被捕了一辈子洗不清,你再坚强也会被胡乱怀疑。到了“文革”,果然是这样。 南方都市报:那被捕后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彭燕郊:关了四五个地方。这是有规矩的,政治犯像我们这种情况,一般是三个月换一个地方,也看不出是什么机关,很多地方是保密的。(彭)柏山的女儿上次来拍纪录片,要跟我一起去找关过我的地方,我说不找算了,没有意思。但是现在有一股风,要保存过去官员的公馆,恐怕关我的一两个地方还在受保存之列。 南方都市报:后来审问的时候想给你定的是什么罪名? 彭燕郊:他们也知道文艺问题没有什么好问的。只是“一定要查出胡风集团的政治背景”。什么国民党特务啊,共产党叛徒啊,反动军官啊,托洛茨基分子啊,五种人哪一种都要我一一承认。但是1955年那一次比“文革”要好一点,很“文明”,真的照我说的到处去调查了,不像文革是“群众专政”,一顿乱来。 南方都市报:你在牢里还写诗? 彭燕郊:不敢写下来,就在脑子里写。出来后把它们录下来了。 南方都市报:隔了那么久还能记住吗? 彭燕郊:能记住,我的记忆力很好。那个时候没有别的事情做,而且写得还是不多,所以都可以默写下来。这些诗和后来“文革”中写的诗,我编成了一本诗集《野史无文》,陈思和编进了一套书,叫做“潜在写作”丛书,这本书现在可能不一定能出了。出版社的人说可以出,年底要出来,但愿真的能印出来,历史记录嘛,跟讲故事一样。 南方都市报:关押时,有没有给你一个明确的罪名? 彭燕郊:处理我的时候,由省政法委和省公安厅的领导跟我谈话,那时候风向已经变了,那是1957年秋天,谈话时态度不同了,很客气,喊我“同志”了。说你的事,开始的时候你有错我们也有错,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你暂时回去,以家属的身份住在你爱人那里,将来我们还会按照你的特长安排工作。那时候我太太在花鼓剧院,也被当另类看待。过了好几年我才听说,本来想安排我在花鼓剧院当编剧,但是没有多久,“反右”斗争又来了。我一看报纸就晓得没戏了。艾青他们都被抛出来,一个个打倒了。花鼓剧院想要我下农村,我说省里面是要我等待分配工作的,他们去问,省里回话:这个人,我们不要他下农村。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回过头来想,幸亏我当时不要求安排工作,如果我在什么单位,到“文化大革命”打都把我打死了。 南方都市报:说起来,1955年也好,“文革”也好,都是因为“胡风分子”这个问题,那么“四人帮”粉碎之后这群朋友有没有见过面? 彭燕郊:个别朋友有来往。 南方都市报:你认为所谓的胡风分子是根本不存在的? 彭燕郊:当然了,当然。很多人是被牵连进来的,我比较熟的人都被算作“七月派”。还有些政治性很强的人物,他自己也不承认是(七月派),但人家还是把他算作“七月派”,有些还被认为是“七月派”代表性的人物,实际上他的思想和胡风根本不同。政治和文学是两个关系,所以我不愿去搞这些,很无聊。 诗歌人生诗是彭燕郊人生的起点,也是他一生的最爱。平反之后,他写了不少作品,创作出了两万多字的长诗《混沌初开》,其创作力之旺盛,在同龄诗人中实属罕见。至今已过耄耋之年,仍“执迷不悔”。在某种程度上,诗是他的生命所在,也是他的价值所在。 南方都市报:你在创作生涯当中,有没有感觉哪一阶段在创作量上更高一些?有没有起伏? 彭燕郊:其实要讲起来,我每个时期一直在写。我有写不完的诗要写。这一年我虽然忙于编我的诗文集,还是写了一二十首。我除了这个以外没有别的东西,我也不想别的事情。十八九岁的时候那不同,写得快写得多,也写过一些比较有意思的东西,现在写得谨慎些了。 南方都市报:80年代你和北岛他们有过交往? 彭燕郊:对。北岛本来不认识,那时候我编一个译诗丛书,北岛有一部《北欧现代诗选》,后来收到《诗苑译林》里了。当时别人都不想出,我说怎么不能出呢?就这样跟北岛认识了。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们这些年轻诗人大概也晓得,我的观点跟他们比较接近,也从来不反对“朦胧诗”。他们知道我跟艾青不一样,他们对艾青是有一点反感的。 有的人不知怎么的就被炒成一个大诗人了,其实往往还很幼稚,当然有特色,但抬过头了就不好。不过也没关系,这些也是正常的,搞搞也就过去了。有些人就是玩诗,就跟泡吧泡妞一样,他们是泡诗。 南方都市报:你一生都在写诗,在你看来,诗歌真正可贵的品质表现在哪里? 彭燕郊:诗最可贵的品质是思考,真诚的感受,真诚的思考,要有内容,不能是空的。最近读一些香港大学生的诗,非常感动,写得有感受有内容。台湾新一代有些诗,看了后我很惭愧,真的有点后生可畏的感觉。中国新诗走过这么多年,应该有能力写出大气些的作品了。 南方都市报:一般的诗人,年轻时写得多一点,到一定年龄就要写旧诗,很多新诗人觉得旧体诗是个归宿,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彭燕郊:绀弩有一句话,讲得非常好,他说旧体诗适合于表达某一种情绪情感。很新的东西用旧诗没有办法表达,现代生活装不进那个东西。怀旧的东西,感伤的东西,感慨的东西,有一点点风致的东西,还是可以的,有一点讽刺,也还可以。但真正要写很大气的感受,它就不行了。所谓新诗就是现代主义的,中国新诗开始的时候,世界诗歌已经到了现代主义时代,已经不是浪漫主义时代了。我觉得这一点鲁迅先生确实是伟大,他为勃洛克《十二个》写的后记,可以看成是对现代主义的最完美的解释。现代主义不是唯美主义,没有什么贵族的现代主义。 兴趣广泛彭燕郊居住在湖南省博物馆的宿舍区里,这是他夫人单位的房子。很难想象,一位86岁的老人,竟然会和卖DVD的小贩都很熟悉。他仍然不停地买书,读书,听唱片,写诗,写文章。他说:“只要是美的东西,我都喜欢。”南方都市报:你有个提法,说要写“不像诗的诗”,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彭燕郊:形式上不像、或者有些人认为这样的感情思考不应该是诗的诗。波德莱尔的一些东西,当时让很多人大吃一惊:这些东西怎么能写到诗里面?现在大概都习惯了。这实际上是开拓诗的疆域,把过去人们认为不能入诗的东西用诗来表现。其实很多经典之作,都很大胆的,现在我们看来是古典的,当时却是先锋的,因为并不是重复过去的。以前没有的,很多人就觉得怪。但是还是有一条界限:无聊、空虚的东西不是诗。诗是很崇高的东西。最近我们学校有一个诗社找我,我给他们写了一篇《诗德》,医生有医德,演员有戏德,教师有师德,写诗的应该有诗德。写诗当然不是一个行业,但是也应该有诗德,什么德呢?就是不要拿诗开玩笑,不能讲假话,必须讲真话。 南方都市报:你在抗战期间和80年代都在写诗,应该说这两个阶段都是中国现代诗比较兴盛的时期。你有没有感觉现在诗歌有边缘化的趋势? 彭燕郊:不,新诗一点都没有萎缩,现在写诗的人很多了,民间诗刊很多。诗是很迷人的东西。青年诗人们节衣缩食办诗刊,我那个书架上就都是。他们生存条件很差,辛苦写出来不能公开发行。 南方都市报:听说你现在还一直爱买唱片? 彭燕郊:哎哟,真是不得了。唱片,录音带,后来是录像带,现在是VCD、DVD,一大堆。兴趣太广泛。绘画,我喜欢,电影我也很喜欢。对美的东西我都痴迷,可以说是一种怪癖,总觉得对我写诗有帮助。我写诗,从诗里学到的比从诗外学到的还要少一些,在文学领域,从小说里学到的就比从诗里学到的更多,好的小说里头诗质是非常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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