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四军

皖南惨变记       ★★★ 【字体:
皖南惨变记
作者:钱俊瑞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1-27

新四军北移问题——谈判之内容

新四军的北移问题由中央政府①正式提出,早在1940年7月初。在此之前,中央曾屡次要长江以北之新四军悉数南调,并划江南狭长地区为其作战区域。其时我尚在重庆,故对当时双方谈判情形,略知梗概。迨春末初夏华北磨擦渐归平静,由中央划定山西、河北中间的漳河一线,为双方作战的分界线。从此国内团结气象,又复上升,而国共两党又重新谈判。去年六月,中共提出一方案,内容有三大项:第一项是请求政府规定人民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的自由权。第二项是请求政府实行对游击区和敌占区内抗日武装的援助,普遍发动游击战争,并实施民主政治等等。第三项是关于陕甘宁边区八路军和新四军的问题。中间关于新四军者:(一)请求扩编为七个支队,(二)划定与友军的作战分界线,(三)依照国军同等待遇,按时补充枪械弹药、被服、粮秣及卫生、通讯、交通等器材。①本文所说中央政府、中内,均指国民党中央政府。

7月初,国民党中央对此提案提出一个对案,其内容据我所知是这样:关于一般的政治及政党问题,不谈(等到宪法公布后再谈),其中有关新四军的问题大致如下:

(一)关于扩编:新四军编为两个师(采取两旅四团制)。

(二)关于作战地区:新四军全部调到河北省境内,加入冀察战区的战斗序列。

    (三)北移时期:须于奉命后一个月内全部开到河北省。

    (四)关于经费:暂以军为单位,直接向军需局请领。

    这样,国共双方就进行商讨。中央方面由何总长应钦、白副总长崇禧负责谈判,中共方面由周恩来、叶剑英两先生负责折冲。7月16日,国民党中央又提出一个方案,申明这是由中央最后决定的。其内容分四项:(一)关于党的问题,(二)关于陕甘宁边区问题,(三)关于十八集团军及新四军的作战地境问题,(四)关于十八集团军及新四军的编制问题。其中关于新四军的规定大致如下:

    (一)关于编制:新四军编为两个师(两旅四团制)。

    (二)关于作战地境:十八集团军全部和新四军全部调赴冀、察两省及鲁北、晋北,将新四军加入第十八集团军战斗序列,  归朱德副总司令长官负责。

    (三)移动日期:须于奉命后一月内,全部开列指定地区。

    中共对此方案研究的结果,再于8月中拟定,9月初提出下列办法(此处所述仅系有关新四军者):

    (一)关于编制:请改编新四军为三个师,其编制照甲种师及调整师办理。

    (二)关于作战地境:

    (1)同意第十八集团军及新四军应划定作战地区及与友军之作战之分界线。

    (2)但为实行上述原则,应请中央解决以下各项问题:

    甲,各抗日党派之全国合法权;

    乙,中国人民之敌后游击权;

    丙,第十八集团军、新四军之作战权;

1.请规定以华北五省为第十八集团军及新四军之作战地区,并规定其与友军在该区内之作战分界线。

2.请依同等待遇,按时补充枪械、弹药及各项器材。

    3.请依扩军成例,先行补充十八集团军及新四军一批枪弹器材,以便继续作战。

    至于后来何应钦将军在其皓电中(10月19日)所称:山主任委员返渝后:又提出调整游击区域及游击部队办法三种”,乃是指周先生在9月份所提的:

    (一)请扩大第二战区至山东全省及绥远一部;

    (二)按照十八集团军新四军及各地游击部队全数发饷;

    (三)各游击部队留在各战区划定作战界线,分头击敌。

对此方案,中央方面始终未加考虑。其时河北方面又发生石友三借口中央命令,配合敌伪,袭击八路军的事件。山东省内又发生鲁村事件(沈鸿烈部与八路军之磨擦)。而最重要者,即苏北又发生韩德勤部与新四军之磨擦事件。当时新四军之北移问题,原则上已告解决,且一部分队伍早由陈毅、管文蔚率领,已由苏南北渡(彼时北渡之另一原因,为在苏南受友军冷欣将军所部之逼迫)。至于为什么不移皖北,而移苏北,乃因无为渡江处已被敌人严密封锁,而其后又经友军阻断也。可是在苏北的地方当局,当时却要新四军江北部队重复南渡,于是大军围攻,当局并且发出“限本年年底消灭中共苏北部队”之密令;顾司令长官在7月14日向苏北各军、师长发出函电,队为“新四军仍未遵命南调(注意,当时中央已规定新四军应北移),呕应严厉制裁。”于是震动一时的苏北事件,就此发生。而新四军北移问题也就搁置起来。

     

    去年秋季,国际局势发生极大的变化。从日本近卫重作冯妇,9月27日日德意成立三国协定以后,英美集团与德意日集团正式抗衡之势已成。日本在德国怂恿之下,亟图结束“中国事变”,冒险南进,排除英美在远东之势力。其所用办法,最初想发动大规模的军事冒险,三路进攻,一鼓而下昆明、重庆,迫我作城下之盟。终因我全国将士坚强抵抗,特别是八路军在华北发动百团大战,作战役的反攻,制敌于机先,把敌军打得个落花流水。同时新四军江南、江北部队配合其他友军亦在长江南北,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拖住敌人溯江轻进的尾巴。于是敌军三路进攻之计划全盘塌台。敌见硬不成,改取软攻,乃发动声势浩大之政治诱降运动。读者当还记得,当时港沪谣传之可怕,真骇人听闻。敌寇一呼,汪逆及其他投降分子如响斯应。汪逆之和平反共运动遂响彻云霄,而我“自由中国”之反共运动亦大大嚣张。

还在此际,乃有何参谋总长、白副总长之皓电闻矣。何白之皓电乃致十八集团军朱总司令、彭副总司令和新四军叶军长的。其内容除疾言厉色,对八路军、新四军大大申斥其不守战区范围,自由行动,不遵编制数量,自由扩充,不服从中央命令,破坏行政系统,不打敌人,专吞并友军等等而外,末了,即命令第十八集团军及新四军之各部队,限于电到一个月全部开到冀察及鲁北、晋北境内。

决定北移并要求宽以限期

    部队的移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八路军、新四军那样的部队。第一,“缘华中敌后各部,多属地方人民为抵抗敌寇保卫家乡而组织者,彼等以祖宗坟墓田园庐舍父母妻子所在,欲其置当面敌军奸淫焚掠之惨于不顾,远赴华北,其事至难。”(见朱、彭、叶、项答复皓电的佳电)第二,“自平江惨案、确山惨案发生后,新四军后方各处,如赣南、闽西、湘赣边区、鄂东、皖西、豫南等地,其家属及留守人员,横被摧残,毫无保障。今又欲华中各部北移,彼等甚惧覆辙相寻,故无不谈虎色变。”(同上)第三,“又况华北地区水、旱、风、虫、敌五灾并重,树叶为粮,道瑾相望,该地军民已甚感维持之困难,有请南移者,有请他调者,德等方勉为抑止,告以苦撑,实亦甚难容纳其他之部队。”(同上)再加上这些部队驻防地区的民众,都不忍其离开,坚相挽留,如欲勉强移调,其事实在至惨。

但皓电催迫,军令森严。八路军、新四军为顾全大局,遂遵令决定将新四军江南部队全数北移。只是“仍恳中央宽以限期,以求解释深入,不致激生他故,重增德等无穷之罪。”(同上)八路军、新四军负责将领在其佳电中同时请求中央早日实行中央所规定的扩编办法,“并请对编制额数,酌予增加,以慰前线将士之心,亦为国家培养一支可靠之抗战力量。”(同上)关于补给,因为他们“已14个月未蒙发给颗弹片药,有一枪仅余四发五发子弹者,有一伤仅敷一次两次药物者”(同上)。所以请求稍为补给些弹药。

皖南部队准备北移

朱、彭、叶、项的佳电是在11月9日发出的。当时(11月俭日),叶军长鉴于当局所出题目,实难交卷,曾向中央电请辞职,中央不准,恳切挽留。顾司令长官亦来电挽留,称“该军开拔在即,领导统率,正深依赖,所呈辞去一节,应毋庸议。”(12月冬日)从其时起,新四军皖南部队就开始准备北移。所以11月9日(即发出佳电那一天),叶军长即从军司令部所在地之云岭,起程到上饶,谒见三战区顾司令长官,洽商一切有关北移的问题。其中如经费一项,长官部对新四军9月份以后的经费就没有发给,子弹则自4月份起就未发给。此外如北移路线、日期和开拔费等都须商定。叶军长在上饶和顾司令长官谈了两天,顾氏对叶军长所提问题所作的答复是这样的:

(一)新四军开始北移时,所欠9、10、11、12月份经费当即转请补发。

    (二)自四月份起尚未发给的子弹当转请补发。

    (三)对在前方抗敌受伤的将士,答允予以适当的处置。

    (四)北移路线:由茂林、宁国,经苏南渡江北上。

    (五)移动期限:部队限1月28日前撤完。兵站留守处限2月2日以前全部结束。

    当时叶军长对第三、四、五点全部接受,关于经费子弹(新四军皖南部队之经费因为当局欠发,故非常拮据,伙食费都成问题。如若移动则沿路粮价比皖南高得多。子弹则更加成问题了)要求先补发两个月。当时顾长官亦子应允,并面告叶军长俟部队北移,经过宁国时向上官云相总司令部领取。于是叶军长便立即回来,布置北移。

    在这里应该补说一句,朱、彭、叶、项的佳电发出以后,参谋总长何应钦将军于12月间竟正式命令停发八路军的军饷,即10月份未领之20万元亦一律停发(八路军当时的反响是在陕北和华北各地加紧生产运动,设法抗战部队自足自给,并通电全国,要求继续发给军饷)。同时由他领衔再给朱、彭、叶、项一个齐电,对佳电所陈各节痛如驳斥。文字骈丽抑扬可诵。但对八路军、新四军所提那些亟待解决的问题,则在“军政”、“军令”等名词之下,一概拒斥。

当时新四军的干部在报上看到何总长的命令,其后又读到何总长的齐电其郁勃愤激之状,难以言宣。幸赖叶军长、项副军长等婉委解释,要求大家顾全大局,不要逞一时之感情,斗一时之意气,才没有发生什么问题。而当时各方电讯纷传中央以20万人,对陕甘宁边区筑成铜墙铁壁一般的封锁线。河南、湖北的部队,以29个师之多。向皖北、皖中推进,  围攻江北新四军。这真如火上添油,使当时已达沸腾状态之军心、民心,几乎一发而不可收拾。在这里,我们应该特别指陈者,即共产党之领导在此干钧一发之际,乃表现其制动机之强大作用。当时各级干部及战士开小组会时,均由负责党员作深刻全面之分析。指明目前形势投降分裂之危险虽空前严重,但克服此种危机之可能依然存在。在中国对外关系中,特别指明今天英美亦不愿中国发生内战,减弱其借助中国牵制日本之力量。而苏联固无论矣,而强大的苏联对中国局势之影响,在今日尤不可忽视。对国内局势,则加强指出国内国共以外之各党、各派和无党派人士,都了解内战之结果必然是中华民族的灭亡,所以都反对投降派之反共阴谋。当时在他们的分析中,还特别强调投降派与顽固派的分别。投降派主张投日反共;顽固派则主张抗日反共,今日投降派乃在日本帝国主义指使之下,希望利用顽固派之弱点与成见组织反共统一战线,先造成反共内线,再进而对日投降。所以忠诚劝告今日的当权者为其自身的政治前途计,应该悬崖勒马,不做投降派的尾巴,不受汉奸、准汉奸的包围,而做出亲者所痛,仇者所快的历史罪行来。他们要求所有党员和非党员,在此民族生命绝续的紧急关头,头脑应该格外冷静,勿让感情控制理智,怒气冲昏头脑。据我所知,这种说服工作实在异常艰苦。在一般战士的讨论中,甚至有骂上述主张为出卖革命,对不起一批一批被人杀戮之革命先烈者。记得有一位在我这一部门工作的通讯员,湖南测阳人,他的父亲是在抗战爆发以后,在故乡被政府认为是“共匪”而惨杀掉的。他在小组会讨论时,就咬紧牙齿痛哭流涕地大叫:“这种混蛋家伙,我们还不去打他,再等什么时候?”后经大家几次三番地说服,他才知道他的一番小道理,敌不住那番大道理,表示接受大家的意见了。最后他就在墙报上写了一篇满清楚的文章,题目叫做:《我接受了同志们的批判》。他今年13岁,这孩子我很喜欢他,他参加红军时候才只七八岁呢!

艰苦的解释工作

    当我在别的战区时,看到部队的移动是比较容易的。但在八路军、新四军则比较困难,此在不洞悉新四军、八路军的实际情形者,确乎不大容易谅解。一般说来,其他部队虽然也是各省农民构成,但其与当地民众关系,决不如八路军、新四军那样的密切。新四军的战士绝大多数是当地的老百姓,武装起来参加部队,执行保卫祖宗坟墓、田园庐舍的任务。新四军现有9万人,据我知,其中只有极少数才是民国十六年①编成时从红军游击区中集合起来的,其他多是江苏、安徽、湖北等省的健儿。而皖南新四军,虽是军的直属部队,扩充得没有像其他在敌后作战的部队之迅速,但其70%以上都是皖南当地人。这些战士之参加队伍,目的是在保卫家乡、保卫皖南,如今要他们离乡背井,这决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服。所以如何能使这些战士们了解,新四军北移的决定是对民族国家有利的,对他们未来的利益也是有利的,这便是摆在新四军的领导者和各级干部面前的重大责任了。

    叶军长从上饶回到军部后,先由项副军长以政治委员名义,召集高级政治工作人员会议,详细剖析国内外形势,说明新四军北移之意义,在加强国内精诚团结,巩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粉碎敌伪及投降派制造分裂内战的阴谋,同时进军敌后给敌伪以更大之打击。他要求各级政治工作人员用全副力量,向战士们做耐心的教育与说服工作,务使其普遍与深入。他还举出,内战时期红军主力西迁的时候,因为当时行动仓促,对战士解释工作做得不够,所以个别的引起严重的逃亡现象。他指出在行动之前以及在行动之中,反共分子必然会造谣中伤,企图瓦解新四军,如果上述教育说服工作做得不够,亦难免受其影响。

    项副将军在该会议上要求所有政工人员,对当地老百姓也要做一番说服工作。他即料民众如果知道新四军要移动,必然大引恐慌,反共分子必然会乘势进攻,对他们威胁利诱,不被胁从者,不惜加以残杀。他告诉政工人员,应该将各抗敌团体,如农民抗敌协会、青年抗敌协会、工人抗敌协会和妇女抗敌协会等好好安排,将各团体中已经为当局所嫉视的负责人员,布置安顿之所,免受惨毒之摧残。

    在该会议上,正式决定在进行此项说服工作中,第一阶段先宣布“进军敌后”,第二阶段宣布“东进抗敌”,第三阶段即等到已到达苏南时,才宣布北移。因为当时会场中大家估计到,如果一下子宣布北移,会引起一部分战士惶惶不安的心理,尤其是籍隶皖南的战士。至于第一阶段说是进军敌后,乃是估计到新四军战士个个对打击敌伪都是非常高兴。所以在初步解释时单说我们现在不是等鬼子来打我们,而后我们才打他们,现在我们也自动地打他们。“你们看,我们的老大哥八路军这次不是采取主动,去找着鬼子打个百团大战吗”?这样的宣传鼓动是容易得到全体战士的了解的。

    当场就决定由政治部宣传教育部印发敌后进军宣传鼓动大纲。同时在干部方面,规定对当前形势和统一战线策略作更进一步的研究。在这个研究之中,特别着重于这几点:(一)目前统一战线遭逢空前危机,但国际、国内形势规定此种危机仍有克服可能,而且中国共产党以其60万党员,50万军队,配合全国抗战力量,必能克服此种危机。(二)此次新四军北移恰是克服此种危机的方法之一。此次北移当然是对国民党的一个让步,但革命在某种条件适度之让步与退却是必要的。目今大敌当前,如能以此项让步巩固国内团结,取得国共更进一步之合作,则对抗战建国之贡献极大,对革命进一步的发展无疑提供一强有力之条件。所以当场决议,各级干部应于最短期内,在每天规定的两小时学习时间内,读《战略与策略》一书、斯大林在1924年东方大学报告的《列宁主义问题》中关于战略一段,以及毛泽东在去年春季所作的统一战线报告提纲。并规定各单位应将上述参考资料,配合目前行动加以充分讨论,每周将各单位讨论结果报告军政治部考核。

接着,就由叶、项军长召集全体营级以上干部,在参谋处开会。首由叶军长报告此次赴上饶与顾司令长官接洽之经过,再从当前国内形势说到前途困难极多:一面是敌人必然会对我移动之部队加以扫荡;另一面是反共势力可能加以种种阻挠。所以他再三告诫部下,此时应特别戒慎,同时必须有充分准备,迎接任何方面地打击,克服各项困难。次由项英将军详细分析当前时局的特点,特别强调要用一切办法来加强团结,以打破敌伪分裂诱降之阴谋,而皖南新四军之移动即为其步骤之一。最后要求到会人员,要负责作各项充分之准备,在军事上必须准备敌人之扫荡和反共派之袭击。

布置移动路线

    这样,全军各单位都为部队转移而动员起来了。

    叶、项军长又召集军部各处长开会,商讨各处器材和人员的移动办法。首先命令各兵站遵照规定的路线,预先去妥为布置。派人和打电报到宁国上官云相总司令部和五十二师及其他友军,要求他们给以移动时的各项方便,并向他们告别。上官云相总司令及五十二师刘师长等均曾回电,答应沿途给以方便,决不留难。据事后报告,沿路还贴有友军“欢送新四军北移”的标语呢。(注意当时新四军尚未宣布北移,对内为避免引起战士恐慌,对外则保守军事行动秘密,免受敌伪袭击。实际上此项消息早已由当局和友军宣布矣。)

    军部直属各机关的辎重器材,立即开始移动。这时最感苦恼的是军需处、军医处和印刷所。军需处处长宋裕和先生,精明强干,但因上峰限期迫促,各项辎重器材,差不多都要由他负责布置。他其时还患极重的痢症,力疾从公,把在云岭、三里店一带积存的军米(足应皖南新四军部队一年之需),扫数用低价出让给专员公署和友军。其他器材除必不可少者外,亦经转让。

    顶苦的要算是军医处处长沈其震先生。沈先生花了三年多的心血,对新四军的的医务惨淡经营,其所主办的军医院,据各外人观察家报告,在全国野战医院中要算最好。我曾参观过其办在董村的一部分。据该院李院长告诉我,从去年5月间扫荡,曾经一度搬家以后,军事情势一直紧张,所以医院中各项贵重药品和用具,都另行保存。现所用者,只能因陋就简。但据我参观了两次,其设备还比我在其他战区所见医院好过几倍。别的不讲,该医院中竞有个设备相当完全的化验室,有几个人专门负责,每个伤病员入院还要经过验血的手续,这即使在后方设备较完备之医院中也是很少见到的。又如其手术室设在一个新造的祠堂中(皖南祠堂极多,而且多极大,有的房子很讲究),布置得洁净整齐,消毒尤其研究。普通后方设备完备之医院,对盲肠炎一症,往往不敢轻于开割。大家知道此项治疗工作必须高明的手术和十分完全的消毒,不能稍有差池。而在新四军医院里开割盲肠炎的已有十二三起,从无一个出过毛病,医院内的看护工作均极科学(当然一切手续都简单化了),有几位看护小姐来自上海有名的宝隆医院。当她们初来时,生活都过不来(大家晓得上海宝隆医院是多么贵族式的),但到现在不但生活过得来,在工作上都在起模范作用。在这里必须提前说起一件事:有一位看护主任,就是从宝隆医院来的,她这次却没有先走,跟着部队打了这几天的仗,大概也给友军围歼在山沟里了。

    总之,军医处人员和器材的搬动,使沈处长几乎呕出了心。医院里还有两百多伤病员,重伤的有几十个,完全不能走动,这怎么办?医药又多得很。经过沈先生在香港、上海和内吔的奔走呼号,新四军从外国朋友和侨胞那里捐到的药品是相当多的。上两次敌人扫荡,附近稍稍搬动一下,已经要用两三千夫子,还搬不光。现在要想长距离搬动,这又怎么办?那几天在军司令部,我只见得沈处长愁眉不展,郁郁不乐。叶军长等尽量安慰他,说以后到达目的地,我们再来办他几个出色的医院。照沈处长的志愿,他还要在敌后办大规模的医学院,培养大批军医干部呢!

经过军医处全体人员的日夜工作,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伤病员交给红十字会,给安置好了。药品、器材顶重要的带走了,有一部分转让掉了。大概11月底吧!深晚了,我忽然接到一张条子,是写给我和任光先生的。读后,知是沈处长的告别信。他因为急于要赶到苏北,沿途布置工作,所以先和军医处一部分职员,先取道上海北上了。

的印刷机

    还有一桩苦差使:这几架对开和四开的印刚机怎么办呢?负印刷所主要责任的是文学家黄源先生和陈昌吉先生。陈先生因别的事先取道浙江北上了。印刷所内的铜模和一部分铅字先带走了。剩下来的人和东西都得由黄源先生负责调度。

    黄源先生是从前《译文》的主编,他是鲁迅先生最好的助手之一。抗战后做新闻记者,随军工作。其后就加入新四军,主持全军对内、对外通讯工作。他和几个同志发动一个运动,要在新四军内培养大批文艺写作者。他在(抗敌报)上还编了一个文艺性的副刊。后来,因为印刷所工作十分重要,就被请主持该项工作。据黄先生对我说,“这是一个尝试,新四军的印刷所不同外面的印刷所,它不以营利为目的,工人之来工作是来参加革命。但原来有些工人是相当落后的,原来的管理人员也不很了解这个新型印刷所的性质。经过一年多的苦斗,特别是经过深入的政治教育,这些工人可以说全部给改造过了,工作兴趣大大提高,生产量大大增加。”说到这里,黄先生那双欠缺光亮的近视眼,突然发出一种可喜的光亮来。他显然在感到一种无比的欣慰。

但这次搬场,却真正苦了黄先生。这么大的机器当然搬不走的。据他估计,有一架圆盘小印刷机,如欲搬动,就要三百多个夫子,其他对开、四开机不用说了。搬走既不可能,就设法出让。恰巧泾县县长兼行政专员邓昊民先生要办个报,知道新四军有这些印刷机,就派人来接洽。新四军方面当然愿意帮助,就廉价转让其一部分,不过当时新四军的报纸和各项印刷品还照常出刊,所以成交的印刷机直到最后移动的那一天,才来拿去。其余几架也就留在原处,当然是奉送给当地当局了。

深入的教育

    从营级以上干部会议开过以后,军直属队、三支队、老一团、新一团及各机关人员共约1万人左右,均实行精神动员,对进军敌后先做思想上的准备。各级政治工作干部却遵照军政冶部所发《进军敌后宣传鼓动大纲》向各该部队战士作深入的解释。在党员中则依据军政治部所发《统一战线策略问题研究大纲》,发动深刻的讨论。例如,教导队则由政治处主任余立金先生和训练处处长薛暮桥先生等对目前形势和统一战线当前的特点,作详尽之报告,再由各小组根据此项报告,作更深入之讨论。当时军部所出的《抗敌报》也完全针对此项问题,提供必要的参考资料,并对各单位提出之疑问,详尽解答。

    军政治部宣教部特地召集全军负责宣传教育工作之人员,举行宣传会议,由出席人员报告各单位进行解释工作时所遭遇之困难与所发生之间题,同时检讨各单位进行解释工作之深入程度。军直属队和三团之工作显得最为普遍深入,各负责首长都亲自到各连队去作报告。据当时所反映的情况来看,全军战士对离开皖南,进军敌后,都表示无上的兴奋。其中顶有趣味者,凡属籍隶苏南的战士,都愿及早出动,理由是“到苏南家乡去过年”。而皖南的战士却曾个别提出要求,最好等到在皖南过了年之后再走。总之,一般战士对进军敌后之政治意义了解得都很充分。他们说起打鬼子,都会摩拳擦掌,好像就要去过过瘾似的。从10月份打过鬼子以后,他们的手的确又在发痒了。当时报纸上连续登载的八路军继续扩大百团大战战果的消息,最使他们欣羡。他们觉得八路军,真不愧为他们的老大哥,而他们自己总也要不愧为老弟才好。

    12月初,我跟着政治部主任袁国平先生到一团考察那里的解释工作。在全体干部会上,我做了个关于时局的报告,接着袁先生就指出当前新四军的具体任务。他特别着重说明,在移动之前和移动之中,巩固部队是顶重要的工作。他例举巩固部队的方法,又要求全体干部应该用最大的耐心,对战士进行说服教育的工作,革除一切对战士不好的态度,亲切的照顾战上家属的一切困难。

    第二天,我就到一团各连队去视察。当时他们都在上政治课和文化课。团政治处的宣教股长正在对全团政冶战士做政治报告,他提出许多问题和战士们讨论,当他说到投降派的反共投降阴谋时,战土们脸上的肌肉都显得特别紧张起来。他又说到陕甘宁边区被封锁,29个师准备进攻江北新四军。当时听众的眼睛都发红下,他们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把枪捏得紧紧的。“那末,我……我……们该……该……怎么……怎么办呢?”一位战士站起来,口吃地问;大家的目光死死地钉住那宣教股长。

    “我们是有办法的。这些都是敌人和投降派的阴谋。他们为要使中国投降日本帝国主义,所以使我们国内分裂,自己打起自己来。这是亲日投降派有意造成的挑战行为。我们是有办法打破它的。我们告诉中央政府,不要上敌人和这些投降派的当。我们告诉那些反共分子,如果你来打我们,我们也不客气的。但是我们,同志们,我们愿意内战吗?愿意内战?你说!”他指着刚才站起来问话的人说。

    “不愿意。”那人回答。

“当然不愿意呀!”一阵群众的回答,响声震动了他们席地而坐的山坡。

现在,中央政府要命令我们离开皖南了。”宣教科长接下去说。

“怎么?”

“你说的是什么?”

“你说的是……?”

“我说,现在中央政府命令我们新四军离开皖南。”

“离开这里,这……里……?”

一阵痉挛抓住了所有的战上。大家要注意,政治战士是战士之中政治水准比较高的。

    “是,中央政府要我们离开这里。而且,我们军首长经过再三研究之后,已经同意离开皖南,进军敌后去抗战。”

    当他说到进军敌后四个字时,大家的脸又慢慢宽松下来了。宣传股长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就要向敌后去进军。同志们!你们要打鬼子吗?”

    “要呀!”从对面山坡上传来的回声,也是“要呀!”

    “你们的手在发痒了吧?”

    “对呀!”一阵轰笑。先前的紧张情形大体上已归乌有。

    “那么,现在我们就要准备。同志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多苦呀。我们饷也没有,子弹也不发给我们,我们说一句话,走一步路,甚至放一个屁,人家都要造我们的谣,掣我们的腿,我们在这里虽是老家,都是过的养媳妇的生活。我们到敌后去,吃的、用的,老百姓会帮助我们,枪械子弹,敌人会送给我们。同志们,敌人的罐头食品,我们多时没有尝到了。敌后是自由自在的天下,我们和敌人抢天下,是十拿九稳的。我们到那里去,可以大大发展抗战的力量,不必天天在螺丝壳里磨呀擦呀了。”

    末了,还有一个政治战士站起来问:“我们部队里,皖南同志很多。他们假使要说,我们加入部队,为的是保卫家乡,现在叫我们离开皖南,那么谁来保卫我们的家乡?”宣传股长就说了一大套道理,第一层说明只有保卫住全国,才能保卫得住家乡。第二层说明打仗总是流动的,不能老耽在一个地方,假如像他所说,皖南人只能保卫皖南,那末皖南新四军同志,有的是湖南人,有的是福建人,他们都只能回到湖南、福建去保卫他们的家乡,不愿来到皖南打鬼子了。第三层更加要指出新四军是全中国顶进步的军队,它不单要求到民族的独立自由,最后还要求到工农自身的彻底解放。参加新四军的多数是工农大众,他们的头脑里头应该天天存着这个念头,不能单以家乡为重,这种落后的思想应该快快打破才好。飞扬着谣言

    新四军的北移准备工作还没有着手,反对新四军的谣言却早已到处传播。上面说过,新四军的负责人员因为要免叫本军相当地民众引起过度的不安,所以决定事前决不宣布部队移动地点,单说要进军敌后,去和鬼子厮拼。谁知友军和地方当局听派工作人员,却早已在外边扬言新四军要到哪里哪里去。他们在新四军部队所在地及其附近,说中央命令他们调到外蒙古去,有的说开回江西去,有的又说要开到东北去。最可笑的,竟说要把新四军开到苏联去,“因为他们是共产党的队伍,不服从中央调遣,所以要送到俄国去。”诸如此类的谣言,不一而足。且据各部队搜来报告,此种谣言完全是有系统的、有计划的,其目的无非在使新四军战士心里动摇,使军人家属发生疑惧,以达其瓦解新四军之目的。

    不仅如此,特务工作人员进而设法勾引、收买新四军的战士,令其成批或个别的脱离部队,许以重赏。当政治部举行宣传会议时,第一团即有人报告,在湘潭附近某特工机关,出重资收买一团某连之排长。该排长思想落后,平日行为亦极不检,竟受其收买,且拟组织成批的逃亡。后经政冶指导员发觉,即加以扣留,严重处罚。又如军直属特务团某连亦发生一战士开小差。当其逃亡时,行经云岭村左近之山坡,某守卫见其形迹可疑,即加以扣留。一经讯问,即供出受某友军特工人员之恐吓收买,嘱其另投某军,便可升官发财,故决定逃亡云云。后经严密调查,此种瓦解新四军之特工网,布置异常普遍,且极深入。

    特工人员在此项工作中,对军人家属之恐吓利诱,真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一面扬言新四军就要调到蒙古,调到俄国去,一去之后,再也无回来希望;一面恐吓,凡属新四军家属,只等新四军一旦离开皖南,即格杀勿沦。所以他们力劝家属教他们的儿子、丈夫,赶快脱离新四军,否则必遭大祸。当时,那些家属还是将信将疑,等到从新四军方面知道部队的确要移动,不免有些恐慌起来,就纷纷到部队里来探听真情。新四军就告诉他们,部队奉命进军敌后,决非回到江西、湖南,更不是到什么蒙古、苏联,同时告诉他们,千万别信这辈奸徒的谣言。《抗敌报》上屡作辟谣的社论、短沦,这样特工人员的谣言,就立即失却效力。

    但那些破坏工作者的花样还多得很。他们又宣布,新四军走后,所有共产党员和农抗会、工抗会、妇抗会、青抗会和自卫队的人员,只要至诚自首,政府概予保护。泾县县政府就动手印发大批“自首书”,分交各乡、各镇、各保甲,征求自首。而下面的特工人员便遵令强迫这些农民自首。例如,茂林某大商店即是一特工机关。它平日对各个抗敌民众团体调查得非常清楚,当时它就是自首书的发行站,公开警告那些抗敌团体的会员,到那店铺里去填写自首证书,否则“定予严惩不贷”。这个强迫自首运动在各乡镇普遍发动之后,当地民众就弄得惶恐万分。

    新四军看到这样,便连电顾司令长官、上官总司令和邓吴民专员,要求他们在新四军走后,对爱国民众和抗日军人家属,妥予保护,对民众抗敌团体,勿加摧残。电中并述及当时许多特工人员之不法行动,对抗战本身及新四军之移动均为极大阻碍。12月下旬,顾长官等均有回电,说对抗届及抗敌团体,当然负责保护。上官总司令的回电,还说如有无知之徒,摧残抗敌团体,定予彻查云云。新四军方面就把这些回电,都在12月底出版之最后一期(抗敌报)上完全披露,希望当地民众安心。

虽然如此,破坏工作还是有增无已。上官总司令和五十二师等友军来电,表示愿对新四军之移动给以各项方便,但新四军务部分却接连发生人员失踪的现象。12月下旬,新四军在太平之兵站(大部分人员已撤退,仅留二三人员办理未尽事宜),竟突遭友军某师之“洗劫”,粮食器材被夺一空,负责人员被架去。旋即派人去交涉,则相互推诿,最后才把人员释放。当时,其他各部队通讯员和战士无故失踪者屡屡发现。某团通讯员被友军捕去后,即加刑讯,逼其供出新四军实情,该通讯员缄口不供,即加毒打,数日后,该通讯员乘间脱逃,安返某团。新四军即向该友军提出交涉,但经全部否认,事情也只能搁起来了。……

咄咄逼人的密令

    11月30日晚,叶军长打给我一个电话,说:“据确切消息,重庆已密令战区各部队,对你个人及其他较重要的几个文化工作者,恐有所不利,其罪名是未经军委会政治部同意,擅自在战地办理文化事业。你们还是搬一搬家吧。”

    我接到电话后,只能苦笑一阵。我们究竟又犯了什么罪了呢?

    我8月来到皖南,9月间成立了一个战地文化服务处,邀集一些文化的同志,在战地继续做一些文化工作。10月间遇到了敌人的扫荡,经常工作差不多都停顿了下来;11月间就准备要移动了。真惭愧,我们曾做了些什么事呢?编了七册部队用的通俗小册子,内有《世界大事》、《日本帝国主义》、《中国革命问题》、《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民族问题与殖民地问题》等书,专为连、排干部阅读的。这究竟犯了什么罪呢?除掉犯了抗日罪之外,我想什么罪都没有犯的。

    又编了几支新的歌,如《擦枪歌》、《筑工事歌》、《反对投降歌》等。在部队中教了几个新歌,从战士那里学多了一点作通俗曲子的本领。这究竟犯了什么罪呢?除掉犯了抗日罪以外,我想我们是什么罪都没有犯的。

    着手编几册战土和民众用的识字课本,搜集以前平民教育促进会,江苏省立教育学院等所出的识字课本,仔细研究部队和抗战期内民众的生活状况,来动手编两种新的课本,让战士和百姓们识几个字。这究竟犯了什么罪呢?除了抗日救国罪以外,我想我们是什么罪都没有犯的。

    把新四军驻区内的民众生活与抗敌情形,以及新四军的一般活动,写成通讯稿件,发到国内外各报纸,让大家知道抗战部队和抗战人民的情形(我们已经发出的,有《十月间胜利的反扫荡》、《皖南的军民合作》、《新四军战士帮助农民收割》、《皖南青年的抗敌组织》、《新四军的文化教育活动》等篇)。这究竟犯了什么罪呢?除掉犯了抗日救国罪以外,我想我们是什么罪都没有犯的。

    我们着手在部队和当地民众中征求许多通讯员,培养新的写作人材。我们又因为菲律宾侨胞送了一大套西洋乐器来,就由音乐家任光先生及侨胞周东君先生主办了一个音乐队,练习些抗战曲谱,预备培养一些新的音乐人材。我们又成立了一个资料室,搜集各项研究资料,在部队中提倡学习和研究的空气。这些究竟又犯了什么罪呢?我想,除掉犯了抗日救国罪以外,我们是什么罪都没有犯的。

    不过,不管这一些,我们的办事处还是在第二天一早就搬了家。我和任光先生就应叶军长之邀,住在军司令部里。

适当其时,新四军又接到一报告,称由某中央委员为首,成立一反共机构,定于12月26日以前消灭新四军云。

最不忍分离的

    最可怜的是皖南的老百姓。千难万难,新四军的部队终是可以走的。那些同情新四军,爱护新四军,与新四军已经血肉相连的当地老百姓怎么办呢?这不单是老百姓自己最担心,也是新四军负责人最担心的一件事情。

    新四军在未出动前,可以说用了顶大部分的力量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新四军平时的政治教育的基础好,所以,因部队离开而发生不愿与家庭分开,而开小差的事情是非常少的。当时,最大的一个问题倒在相反方面,即那一带的民众:一则感觉到新四军确乎是他们自己的队伍,一切为了他们的利益;二则鉴于新四军离开后,如若留在皖南一定朝不保夕。所以就发生大批农民要求加入部队的问题,

    新四军在皖南三年,民众为了保卫家乡,除组织各种抗敌协会(会员共约2万余人,内农抗会约1万余人)以外,还自动组织了许多自卫队(约5000余人),其军事训练工作,则由地方士绅和农民领袖邀请新四军人员担任,所以两下的关系非常密切。这批自卫队队员在耕作之余,就时常和新四军在一起,如同一家人一样。现在听说新四军要开动,再加上那些特工人员的威胁恐吓,所以就纷纷请求加入新四军,随军行动。新四军见其事难却,深怕他们留在故乡,横遭蹂躏,所以就斟酌情形,收容了一部分。但如若看到那些一家老小,都要靠他生活的人,虽经坚决要求,也不收受。

    大批的自卫队员、农抗会、工抗会、青抗会和妇抗会的会员,就在这样情景之下,要求加入新四军。而外面的流言又飞来了。“新四军又在扩充实力。”“新四军在大大扩军。”“共产党只想扩充自己力量,不管抗战。”

易地以处,你说,教当时的新四军该怎么办法呢?

告别之前

    皖南民众当时的情绪的确是太激越了。经过特务工作人员的威迫利诱,他们变得更加愤慨,他们坚决要求新四军不要走。他们后来都已知道,新四军之走完全出于不得已。有一天早上,十多个云岭附近的老百姓,气喘喘地跑到军司令部,我们还以为照例的请叶军长吃饭,谁知道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们请求新四军不要开走。你们走了,我们死路一条。你们在这里,谁要打你们,我们都起来帮你们打。”叶军长就温和地劝慰他们一番,说明此次移动的意义,同时告诉他们:我们已向上面要求,保护你们,等我们去了,你们还可以安居乐业。有一个老头儿,当场就涕泪滂沱,一面叫着:“我们没有福分!我们没有福分!”

    最值得注意者,该区有许多地位很高的士绅,对新四军之走,非常惋惜。中村有一老者,董氏状元之后裔,在地方上威望极高,他得知新四军要走,就写了一封信和一首诗给叶军长,表示惜别,其信之末句云:“老夫耋矣,未知何时再得见岳家军也。”其诗全文我已全忘,仅记其一句:“恨不相随壮年时!”其情依依,诚老当益壮之好丈夫也。

    章家渡有几个绅士,不但送他们的儿子进新四军,他们自己也要求加入,“为文书之职”(其信上语)。新四军见情不容坚拒,就请他们和第一批干部一同出发北上。他们把重要家产变卖了,余下的就捐给当地学校备用。

    其时,老百姓请客之风大炽。各镇,各乡、各村,差不多每一个角落,每一户人家,都就近拉新四军去吃饭。首先是,各抗敌团体在云岭陈家大祠堂(新四军常在此开大会,可容1万多人),公宴新四军负责人,其后就是各家各户挨请。记得一次公宴席上,当叶军长被坚请起立讲了几句话之后,妇抗会的代表就即席陈词。她咬紧了牙关,说一句,停一句,最后,她的气给塞住了,竟放声大哭起来。满堂的人也就呜咽起来。叶军长是一个钢铁制成的将军,他的眼眶也红了一圈,默默的一个人跑回司令部里去了。音乐家任光先生带着他醉醺醺的步子,手里拿着他太太的那块揩眼泪揩湿了的手帕,按着下巴,跑回房间里,嘴里喃喃地说:“伟大,伟大,今天我才看见人类美丽的灵魂!”说着就趴在他那架风琴上,发呆坐着。

    我是素来不相信神话的。但神话的确是由人造出来的,现在我是知道了。12月中旬,我到傅秋涛将军所指挥的部队去。坐在工兵连连长的房间里,那连长告诉我一件事情,这值得记下来。工兵连住的是民房,因为准备移动,所以事先把原来向老百姓借的门板、禾草及一切用具都如数归还。谁知道老百姓们非常固执的不要他们还,问其理由,则很直率地回答:“你们一起都把它用光吧。即使你们不用,还给我们,也要把它们烧光,我们为什么留着要给后来的‘小日本’用呢?”我问“小日本”之意义何在?连长告诉我,附近的老百姓都称真正的鬼子为“大日本”,称非鬼子而同样杀害老百姓者为“小日本”。“哦!”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于是连长就接续讲一个故事。他说:前四天,我住的这家的房主人忽然跑到我房子里来看我。他气喘喘问我:“你们新四军是不是要走了?”“不,没有这回事。”我回答。我当时的确不知道我们要移动的消息,上级又没有向我们讲。那老头儿说:“你不要瞒我了,街上的人都在说你们要走了。”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请您告诉我,街上的人怎么说?”

    “街上人都说,你们奉了上面的命令,要离开这里了你们已经要走了。而且,有人已经走了:”

    “谁走了?”我问。  “你不要瞒我吧,你们的什么军需处、副官处都走了。刚才有人从章家渡来,路上看见你们军需处的骡马都已牵在马口,准备装东西走呢?再说,你们的军长也已经走了。”

“怎么?你说,你说给我听,他怎么走的?”

“他亲眼看见他走的呢。他说,你们的军长骑在一匹白马上,一排卫队走在前面,他要离开云岭的司令部走了。云岭附近有五六百个老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都点着一支香,跪在地上,哭着求着,教他不要走。有几个老太太跪在他马前,拦住去路不让走,嘴里只顾喊‘青天老爷,不要走。’你们的军长对她们说:‘我们这次是奉了上面的命令,不得不走的。我们是去打鬼子,打退了鬼子就要回来的,你们放心。’老百姓哪里肯听,军长急着要走,你们军长的白马走前一步,老百姓就跪前一步,大哭大叫。你们的军长也哭了,还是一边说一边走。老百姓拉住他的马。你们军长就跨下马来,一面挥泪,一面对老百姓说:‘请让我们走吧,我们就回来的。’说完就再跨上马背,加上一鞭,就向前直奔去了。老远老远,还听见他的哭声呢。你们的军长就是这样走掉的。你们呢?”

    连长讲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叶军长当然没有走。假如他当时真是那样走了,倒不会像今日之所谓“就地被擒”呢!

 

歌声遍野

新四军大部分上级干部,曾经请求叶军长带了些干部先离开皖南,倒确乎有其事的。这是在11月下旬,大家布置好,让他先走。而叶军长怎样呢?他的回答很简单:“我不能离部队先走。我不能离开这些同志厂结果,他没有先走。如果他当时心肠稍为硬一点,先走了,倒也不会像今日之所谓“就地被擒”呢!

歌声遍野

    别离,一个伟大的别离,一个几十万民众和一万军队的别离,一个要割断血肉纽带的别离!如果要将一个个人的别愁离恨和这么一个庞大的、集体的、新的人类的别离相比,那简直微小得如沧海之一粟。

    新四军是一支铁的军队,但同时又是一支血肉做成的部队。它有奔放的热情,它有纯真的天性,它会笑,它会哭,它是声震云霄的伟大歌手,它是气吞山河的伟大诗人。

    现在,这新四军,真像一个人一样,要和他同患难的兄弟、姊妹们离别了。它应该唱,唱出它对民族国家的忠诚,唱出它对兄弟、姊妹们的关心,唱出他仁至义尽的劝告,唱出人类光明的伟大的前程。

    于是有《新四军告别皖南民众歌》。开首是:“说皖南来道皖南,皖南本是好地方。自从鬼子打来了,大好河山变战场。当年京沪大撤退,兵慌马乱苦难当。”可惜全文我已记不得。中间讲到敌人扫荡时,有“泾县之战叶军长,身先士卒不顾身。”讲到军民关系有“军爱民来民爱军。”关于友军,则有“寄语友军官兵们,爱护民众最要紧,如若对我有成见,切莫迁怒老百姓。”对民众希望,有“切莫寻仇报私恨,皖南人爱皖南人。”告诉爱护新四军的民众,等到新四军开拔后,“一切言行要当心。”告诉反共分子则称“反共分子也来听,好汉应向鬼子拼。”全文我已记不得了。

    这支歌是用安徽顶通行的凤阳花鼓调唱的。军直属队、一团、三支队、五团、教导队,到处到处地唱。有的再用了锣鼓。老百姓都来唱了,首先是小孩子,后来是女人。老头子们在田埂上走,也哼着:“说皖南来道皖南。”

    在中村教导队俱乐部外面的大粉墙上,画了一幅新四军告别的大幅彩色画,底下写着告别歌的全文。俱乐部的男女工作人员整天站在它前面,打起锣鼓解释一遍,唱一遍,经常有二三百老百姓站在那里听。当他们听到:“一切言行要当心!”“皖南人爱皖南人!”特别是听到:“如若对我有成见;切莫迁怒老百姓”的时候,大家终是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我亲见几个老头儿,特地到隔壁小店里去买了两张火纸,把歌词抄上了,塞进胸口,说:“这样好的部队……要……走……了”。说着搀着他们的孩子哭着走开了。

    进步的、新的人类是艺术的、文化的。老百姓是新四军的母亲,新四军是从人民的娘胎里生出来的,所以老百姓也是大歌手、大诗人。新四军有向皖南民众告别的歌、皖南民众自自然然也就唱出了送别新四军的歌。

不知从那一个村庄先唱出了这样的歌声。这歌是仿照一个山西民歌谱的,我记不全了,只记得头上几句是:

“同志,你们要东征,

老百姓实在难留!

手搀着同志的手,

送你送到大路口。

手搀着同志的手,

送你送到大路口。

……

后来,这歌声也就唱遍了山村。这歌声在个个新四军的“心灵”上刻上深深的烙印。一个是告别,一个是送别,一唱一和,相互应答,这伟大,“心灵”的别离,在那时完全成为诗的和戏刚的情境。

新四军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逐渐完成了。宣传教育工作已从进军敌后的阶段,进入了东征的阶段,甚至在部分单位中,已经宣布了最初的目的地是从苏南渡江到苏北。这样,全军人员就开始唱他们的《新四军东征歌》,其辞如下:

“嘀嘀哒嘀哒哒嘀,嘀嘀哒嘀哒哒哒。

前进号响,

大家准备好!

子弹上膛,刺刀出鞘!

三年的皖南,别了!

目标:扬予江头,黄河新道,

那个来拦路,那个被打倒!

冲破重重叠叠的封锁,

穿进日本鬼子的窝巢。

我们一定胜利!

我们一定达到目标!”

    这歌是配以鼓声、喇叭声的,非常悲壮。曲由任光先生配就,词是集体创作。此歌发到各连队去,立即漫山遍野唱起来。一团政治处的何云先生当面祝贺任光先生说:“这歌是新四军成立以来最成功的一支歌。”

    任光先生作曲的态度是值得所有的作曲家和文化工作者学习的。他特别注意民歌,他的耳朵就专门倾听民众和战士的声音。他最喜欢将战士自己的作品来配曲子。他作了新曲以后,总先教战士来唱,时常跟着战士的声音和情绪来修改他的作品。他将他在法国八九年研究音乐的成绩比之于在皖南几个月。他竭力将欧洲最新的乐理和中国大众的音乐配合起来。他对于中国各地民歌的音节有深刻的研究,他想写一部他关于这方面研究的报告。他是中国新音乐的先驱者之一,他的天才加上他丰富的素养和严肃的工作,将使中国的新音乐在世界音乐界放出异样的火花。

然而这位天才的音乐家,著名的(渔光曲)的创作者,在这次可耻的皖南事变中,大概是牺牲了(我说“大概”容下文洋述)。

夜间行军演习

    从11月下旬起,军司令部即规定各部队、各单位加紧夜间行军,而对冲破封锁线一节,须特别注意。盖此次经过苏南北上,必须经过敌人的几道封锁线,至少有两道:一道是京(宁)沪铁道,一道是运河。同时行军中可能遭受敌人扫荡,故各种部队对夜间战斗,应加紧训练。

    此项演习由叶、项二军长亲自督率,各项科目由副参谋长周子昆亲自规定。这对于初到战士之知识分子,尤其是我们那一部分的工作人员是一件苦事,但亦新鲜而有趣。这时节,天气很冷,半夜三更传来一个命令,在10分钟内,不但人要扎装完整确实,还要将粮食、马匹等项,一律搬走,集合起来,行夜间行军。有一次演习夜间急行军,天上有些星光,要爬过一小山坡,因为事前已经急急走了20多里路,脚跟都有些为稳,所以那一晚行军,成绩的总结非常蹩脚。我就跌了三次跤,一跤是跌到水田边上,右腿浸到水里。一对刚从后方来的青年记者夫妇俩,他们可惨了,男的跌了五跤,女的跌了六跤,男的是十足的近视眼,差不多每跤跌的很着实。回来,总结成绩,大家就封他为“跌跤大王”。

这种生活,当时的我们已经觉得相当苦了,或者说,很苦了。但当时毕竟是演习,毕竟还是爬小山坡,毕竟还有休息,毕竟还有饭吃,毕竟还没有敌人的枪弹飞到身边;顶要紧的,毕竟还是假想冲过鬼子的封锁线。如果把这些和我们后来的遭遇相比,那简直算得什么呢!

         

    新四军北移的各项准备大致就绪的时候,第一批人员就出动了。那是12月3日的早上,其时天才刚刚亮。政治部战地文化服务处、军服务团等等单位的人员,浩浩荡荡向苏南进发了。

    接着就是第二批、第三批。军需处的人员早在沿途布置粮食等项,大批的骡马和大批的夫子,挑着军医处的药品、图书馆的书籍、印刷所的铜模和一部分铅。在新四军人的头脑里,1个图书馆比3个子弹库还重要,新四军的图书馆,有书近万卷,各项重要参考书差不多齐备,即在后方亦很少看到这样有用的(我说有用,不是说完备)图书馆。为特别重视起见,该图书馆竞由项副军长自己主持管理。印刷厂也是他们所特别重视的。他们认为一个印刷厂,就胜过一师的兵力。黄源先生以一文学家,被任为印刷昕主任,可见对此事之重视。现在搬运这些东西,均由专人负责照顾。项副军长一箱子书,中间藏有过去三年游击战时之各项重要资料,且有一个整理完竣的报告。临行时,他特别嘱咐军需处人,无论如何这箱子东西千万不能失掉。

    第三批人主要是教导队的一部分工作人员,由全国著名的农村经济专家薛暮桥先生(前任广西专科师范的教授,曾主编中国农村经济研究会出版的《中国农村》)为队长,率领前进。薛先生现任教导总队训练处长,教育事宜全由他负责。他光着头,骑着马,俨然一指挥员也。这任务是相当艰难的,但他勇敢地接受了。

第四批人员和物件由军需处处长宋裕和先生亲自率领前往。宋处长为红军中之老战将,做过政治工作,做过指挥员,后任职于革命军事委员会为局长,专管军需事宜。红军长征时,军需饷给多由他料理。他对此次移动中之物资运输,负全部责任。他走时,还带了一架电台,以备随时发报,报告途中状况。

两方面的阻难

    上面说过,新四军移动的路线是由顾长官规定的。同时上官总司令和五十二师等友军都曾负责声明,对新四军移动愿给以方便。所以新四军的头几批人马,在未到达敌占区前,当然毫无戒备。谁知奇异的消息不断传来。宋处长的电报说:当前批人马行抵马头镇时(此为规定路线内必经之地),友军五十二师却严阵以待,不让通过,迫他们绕道过渡。再到离开杨柳铺八十里的处所,友军正在强迫民众筑工事,而且就在战壕里架好枪,对着新四军。又行经郎溪南30里处,其时敌人并未在扫荡,友军却命令当地民众彻底破坏道路。新四军南渡的兵站被抢了一部分粮食,新四军的通讯员又被捉去,严刑拷讯。这些事情使新四军负责人预感到事态之严重,或者会超过他们平日所想象的,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循此路径,遵命北移的决心。

    后来,新四军三支队谭震林副司令自苏南来电报告,说为首几批人员已经到达苏南某地,但敌人早已知道新四军要经过此间北移,故已开始扫荡,原有据点势将移动,大批人员要冲过封锁,一时完全不可能。来电并称:少数人员前往尝试突过封锁,但已为敌之扫荡部队冲散。所以现时已经到达苏南之人员,只能暂留彼处,个别化装过去,后续部队请勿再开来云云。这样的报告连来了几个。于是后面的军直属队等,都不能按照原定日期,向苏南进发。而叶军长乃电颐司令长官,说明这种困难,不得不稍延日期。

以上所说两种阻难,就是当时新四军不能按照限期离开江南北移的真正原因。

突令改变北移路线

    正在新四军进退两难之际,谣言就到处传播起来,说新四军不愿离开皖南,要到天日山、黄山创造游击根据地,说北移困难实是一种推辞。据我们当时所知,此种谣言之传播是非常有计划的。造谣者绘形绘声,说新四军已经派某某人等到天日山去布置,派某某人等到黄山去安排。更可笑的,说新四军甚至已派大批干部,到浙江金华一带去准备创造后方根据地,以便与前方策应,彻底扰乱第三战区云。

    适在此时(12月中旬),顾司令长官突然来令:新四军全部改道经皖南铜陵、繁昌,渡江北上并催促于限期以内必须完全渡江。平心而沦,这个命令就等于胃新四军于死地。何以言之?原来新四军在江南、江北的交通运输,确是经由皖南芜湖附近之敌区,渡江到无为这条路线的。不幸后来李晶仙将军之桂军开到无为一带后,对新四军交通运输人员及器材,经常加以袭击。去年夏季,竟将新四军参谋长张云逸的夫人、孩子及工作人员曾昭铭20余人,悉予扣留,并袭夺军饷7万元。自此以后,这条从皖南渡江的路线即告断绝。迨新四军北移问题发生后,更产生下述情形。

    (一)新四军渡江北移,友军方面早巳传播,而敌军则早已广播几次。敌军对此已加紧布置,准备堵袭。在陆上,其十五师团就集中在铜陵、繁昌地区,以逸待劳预备一鼓而歼灭新四军过境部队。在长江渡口,则动员几百艘汽艇,来往梭巡,专等新四军渡江时猛袭。这是敌军方面的布置。

    (二)皖北李晶仙将军早已统率好几个师(当时有二十几个师进迫江北新四军)在江北津浦线西段,追击新四军第四、第五两支队。当顾长官改道命令传来之时,李品仙将军却又抽调三师人马在沿江无为一带集结,占领渡口,封锁道路,扣留交通器材。不但如此,他们公开声明要把新四军消灭于扬子江滨。闻此即为在梁园设立之“扫荡新四军总办事处”的任务之一,这是皖北友军方面的布置。

    (三)新四军为准备于万不得已时,从皖南渡江,所以事前曾对此交通路线做实地侦察和布置,但结果均告失败。如江北指挥官张云逸将军(新四军参谋长)曾于12月间派少数部队到无为地区侦察,半途却遭友军(李品仙将军统率之广西军)猛烈袭击,大部失踪。皖南军司令部亦曾派军需处副处长张元培及教导队队务处长张元寿等渡江侦察,已经筹备了一些船只,但大部队渡江,谈何容易。

所以当时新四军要从铜繁渡江北移,是完全不可能的。再加上友军三面包围:东有冷欣将军之部队,南有张文清、莫兴硕之部队,西有范子英、陈万仞等之部队,围迫之势,业已造成。故据当时估计,如新四军当时经铜繁北移,除遭遇敌人之阻袭外,其渡江部队将先遭无为江边友军之袭击,而后续部队则将遭江南友军之威胁。如是首尾夹击,新四军这一有力的抗战部队,真个休矣。

当局同意仍走苏南

当时叶军长连电重庆和上饶,要求仍循原定路线,经由苏南渡江北上。电文内陈述各项困难,极为详尽,除上述各点外,还说明新四军自奉命北移后,朝夕筹备,颇非易事,今沿苏南各站,交通、粮食各项都已办好,如再改道,则铜繁渡江之线,全无准备,势必延误日期,有违上峰之命,徒增无穷之罪。项副军长且曾要求亲赴重庆,向委员长面陈新四军各项困难。经委座转托军令部次长面告周恩来先生阻止。叶军长请求电报去后,顾司令长官首先表示同意,其回电所称,唯求新四军之赶速离开皖南;并称,前电指定改道铜繁,乃指两条路线可以斟酌采择。上官总司令也回电表示允许。最后蒋委员长也准予取道苏南。

    在此来往磋商期内,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联络参谋陈淡如先生几度往返传达意见。惟据新四军诸负责人之意见,陈君使命,主要似不在完成谈判,而在探听新四军之军事实情。盖陈君与新四军政治部主任袁国平先生相知颇深,所以确切知道其任务也。其时,上官总司令亦派参谋某君,前来军部,传达上官意见,催促新四军早日完成北移任务。

    当时新四军方面,亦派袁国平先生及政治部秘书长黄诚先生等到各友军接洽,恳其对我行军时,确切予以便利。袁先生曾与中央军五十二师及一○八师诸将领交换意见。据袁先生回来报告,友军高级将领中对新四军的确误解颇深。他们总以为新四军要袭击他们。推源其故,都因特工人员之捏造报告,以及上级之指示。惟一般中、下级军官则情形显然不同。川军之表示显然不愿内战,且洞悉如内战一起,彼等自身之命运便显然岌岌可危。但彼等坦白说明,如中央命令他们打新四军,那只有开枪,不过希望事前谅解,“相互不为已甚”。黄秘书长到友军中,曾研究友军中战士之情绪。据称,除极少数认为新四军为杀人放火的红军——匪军(他们的政工人员均如此报告,别项消息又无从传达到他们那里)外,对新四军英勇杀敌,均极钦慕,对内战,则痛恨。不过他们总觉得长官命令,无法违拗,故希望新四军快快走开,免得上面下命令要他们来打新四军。谈到他们的生活,则据称异常困难,饷项欠发颇多,官长打骂制度依然如故。谈到这些问题,其情绪异常愤激。

    音乐家任光先生听到这些情形,立即奔到他的风琴上,谱成《友军呼声》一曲,写实也,其音节哀而婉,唱时令人啜泣。其词曰:“我们本来是老百姓,为打鬼子来当兵乙老父老母卧在床,妻子流汗把田耕。不发军饷好几个月,吃不饱也穿不暖,挨打挨骂不算大事情。为打鬼子吃苦也甘心!忍泪含恨,一心一意要和鬼子拚,不打抗日军。”

就在这时,新四军还力图增进与友军的友谊。比如曾和中央军五十二师比赛篮球。那次参加者为军政治部的篮球队(新四军对各项运动均极注意,文学家黄源先生在网球及乒乓球比赛中,曾获全军冠军之称,作家夏征农先生——政治部民众运动部副部长,亦为新四军篮球名将。军政治部篮球队为皖南全军之冠,其名角差不多都是南洋侨胞)。惟事前经黄秘书长向全体队吊说明.此次比赛必须输却几分,并须特别遵守规则。嗣由黄先生亲自率领,到五十二师司令部。当开始比赛时,双方球员握手言欢,非常亲密。比赛之时,五十二师球员犯规次数极多,最后由新四军输却二次,尽欢而散,此去年年底事也。其后,其他友军亦相继宋约比赛,有一次定在1月5日,但那天新四军已全部出动矣。

补发饷弹问题

11月中,叶军长与顾司令长官商定各项,除北移限期及路线外,尚有补发饷项、弹药等问题。当时顾氏面允先补发两个月的经费、子弹,但须经过宁国时向上官总司令部领取。当先头部队过宁国时,这笔经费没有领到,旋经再三再四和司令长官部交涉才得补发到12月份。而弹药一项则自去年3月份起就没有补充,移动前所答应的先补发两个月也毫无着落。至于新四军方面,因连年作战,伤亡1万多人,要求当局给一些抚恤金,结果分毫未得。又棉衣费一项数十万元,也未得分毫补给。最后,新四军因移动时经费浩大(据当时确实计算,即伙食一项,每日即须万余元。因皖南物价较低,苏南物价较高,所以请求照例给以开拔费。长官司令部直到1月初,才批准2万元。1月4日晚上才由新四军驻上饶通讯处负责人吴金魁领到,他回到军部,部队已经开动了。

1月4日晚上全体出发

    以上所说新四军皖南部队一部分约干余人,在12月里,已经到达苏南,而且大部已零星渡江北上。新四军共约9万余人,而在皖南者仅为军部直属部队、三支队一部分、一团及各机关工作人员,总数约1万人。其中各机关工作人员及各项干部、伤病员,倒占去了三四千人,内有女的工作人员及家属数百人。

这不到1万人的部队(中间有三四千人是完全徒手的),原定1月2日即行出发。后因天雨,顺延到4日晚间出动。行前发表<告别友军书》及(告别皖南民众书),均载《抗敌报》末期。其所以在4日夜间行动者,盖避敌机轰炸也(因为那一时期,敌人已知新四军将整个移动,敌机时来侦察,且作小规模之轰炸)。是晚9时起,各部队、各机关人员即渡青弋江浮桥,向茂林、凤村一带迸发。夜深漆黑,各队人员均掌火把,遥望之,蜿蜒如火龙,盖日间须避敌机,夜间则不必避任何人的耳目也。据我深知,当时新四军负责人员自叶军长以下,均作如是想。到后来回想,此种想法未免太过天真矣。

陈联络参谋同行

    这里有一段插话必须叙述。当4日晚,军司令部移动前,忽报长官部联络参谋陈淡如先生有事看叶军长等。其时叶、项及周副参谋长等因调度部队太忙,故请袁国平先生以旧交关系先去商谈,知道并无什么紧要事,惟要求新四军暂缓出动,免生“误会”。大家听了,莫名其妙。先前顾长官等力促新四军速行,如今反劝暂缓启程,此中道理,真令人莫测高深。据当时新四军负责人非正式估计,陈氏此来,许是兵家所谓“缓兵之计”,他硬要新四军坐待友军包围全部完成,好让人家一鼓歼灭。此种估计乃根据1月初所得各方面情报而作,但究竟是否如此,尚不敢作最后判断。但当时新四军负责人都认为:此次行动中,部分的受友军袭击,已属无可避免矣。

    叶、项军长见情形如此,一面再三用电话告诫各部首长,此次行动务必戒慎,在人家犯我时,固然坚决地执行自卫,但千万不可先向入开枪。此项谆谆之嘱,乃在参谋长办公室内之电话上为之。而这半夜,叶军长、项副军长、袁国乎先生及副参谋长周子昆将军及余等五六人几乎并未离开该办公室一步,叶、项并嘱袁国平先生去向陈联络参谋说明部队业已开动之情形,并请其暂留此间,与新四军军部同行一程,一则可以请他实地观察,新四军是否真如外间听传,要袭击友军,不想北移;一则如沿途友军有所阻难,请彼以长官部参谋名义,从事劝阻,如是则对大局也许有所帮助。陈氏俯允。惟在彼心目中,以为新四军此举乃将彼扣留,并非友谊的行为。故当时一面表示:新四军不欲掀起内战之真意,彼完全了解,外间所传,尽属谣言。惟彼以为局势如此,不容乐观(此点实费人思索:盖彼既然了解新四军决不愿与友军冲突,如若友军亦如是想,亦如是做,则何以需要如此担心!)且长叹数声,曰:“我参加政治十多年,一生奔走,惟知报国。这一时期,我奔走于长官部及各友军之间,其任务亦属如此。今竟不能挽此狂澜,心中实在惭愧。如能以身免,今后当告休回家,吃大米饭,不再问政治了。”云云。实则陈氏对当时新四军留彼之真意,完全误解。叶军长其后屡次派人去说明,他终不能释然。

    司令部人员出发时,特为陈君备一轿子坐着,与司令部同行,且派政治部<抗敌报)成员方先生为伴。行军中伙食,一般非常马虎,叶、项等只在头一两天稍带几个鸡蛋佐餐,但对陈参谋之伙食终比较特别优待。

4日晚将行时,叶军长乃致电顾长官及上官总司令告别。电文中首先对彼等表示谢意,其后重新申述团结御侮之决心及仍须取道苏南北上之原因,最后希望令饬各友军多方协助,勿加阻难,爱惜此抗战之力量,令其以敌周旋,报效民族国家(大意如此)。拍电时,因司令长官部之呼号不通,改请上官总司令转发,同时致电附近各友军——五十二师、一四四师、七十九师、四十师、新编第七师及第一○八师等,恳其沿途协助,俾达成上级交给之任务。此均1月4日晚间事也。

友军包围圈

    1月5日晨,全军各部到达茂林及其附近地区。司令部人员驻扎在茂林附近的一个村落上。本拟连日开拔,第一因天雨,其次因各方情报,知道周围情况非常紧张,所以决定留在茂林一带,权作休息。这两天,我和叶军长同住一室。叶、项及周副参谋长讨论军事行动时,我经常是个旁听者。叶军长常戏谓予曰:“再过一些时候,你也可以带兵了。”我这时期的确用力研究军事,实行“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之名言。

住在茂林的第二天,各部队的电台都已经建立起,司令部秘书处的电台,早已和各处通报。据当时所得报告,周围友军确切知道者已达7个师,人数约7万余人,彼等对行动中之新四军已形成一坚强之包围圈,其驻防地点大致如下(仅凭我现在的记忆,或有舛误,但大体如此): 

第五十二师——泾县县城一带 

第一○八师——青弋江、大康王地区 

第一四四师一从包村、厚岸到茂林 

新七师——自木镇至中村一带、章家渡一带第四十师——星潭、三溪一带(自苏南溧水经广德开来)

第七十九师——太平、铜山地区(自浙江开来)

这样可以说已将在茂林一带之新四军,包围得水泄不通。到此时,新四军负责人才了解友军对新四军不但要加以个别的袭击,而且要全部予以歼灭。证明当日所获情报,友军已“奉今将新四军一网打尽,生擒叶、项”,更见显明。5日晚间,叶、项、周等就仔细研究对策。当时决定的方针是:友军不开枪,则新四军决不开枪;新四军继续向苏南进发,其路线则钻友军包围圈之空隙。循此方针,乃找熟悉当地地形之工作人员及民众,精密研究脱出重围之路线。当晚决定之后,即分配各部以具体任务,用电报拍去。

    5日下午,友军某师之一连,已在高岭附近向新四军开枪袭击,当时新四军并未回枪,后来见友军增援冲来,遂予以回击,双方死伤数人,友军被俘4人,即解到军司令部军法处。6日,我和政治部汪科长等特去审问。他们只说此次冲突终不能免,我们完全奉命而行,没有办法。问他们,友军究竟作何布置,坚不肯说。后来经军法处多方探询,始知这4个都是相当老练之特工人员,并非普通战士。

6日,军政治部对敌工作部部长林植夫先生以与陈联络专员亦有几面之交,遂去看陈,且告以友军之布置如此。陈大惊,当时以为林氏此行乃给彼以警告,实则林氏全无此意,仅向彼说明,新四军的意向决不愿与友军冲突而已。陈当场表示:如新四军方面对彼已有所决定(其意是指枪决),请早早执行,如欲令其有所报效,彼当致电并致函于司令长官说明新四军的苦衷,并希望令饬各友军解围。言罢,泪下如雨。林部长就告诉他,新四军对他决无别意,其生命安全,敢绝对担保。同时表示,如彼愿意从中斡旋,使不幸局面得以和缓,则彼以国民一分子资格,表示感谢。陈即乞纸笔,草拟一电报,乃致顾长官者,并写附一倍。此外,他还写了一封家书。林先生拿回来,即交秘书处都给发出了。

同乐会

    到茂林后,凄风苦雨,天气闷人不堪。各部队、各机关均举行同乐会。盖新四军对文化娱乐极端重视,定为行军中之重要工作。任光先生于5日上午即集司令部卫士及杂务人员于一堂,教彼等唱《王老五反对开小差歌》及其他新曲。下午,我们都又参加政治部的同乐会。因地方太小,干部及杂务人员分别举行。我们参力口了干部同乐会。大家说着笑着闹了半天。其中捉汉奸一幕顶有趣味。我亦被坚请表演小魔术一套,博得大家哄堂大笑。底下一间房间里,就由杂务人员在开同乐会,他们唱戏的唱戏,说双簧的说双簧,真个热闹非凡。其时《抗敌报》油印号外出版,都争着看。上面载着一则消息,说友军某部已向本军发动进攻,被某部某连当场击退,并获俘虏4人。大家看了,一面担心,一面紧张起来。

揭示牌上粘着政治部的行军壁报。最惹人注目者,即差不多十分之七八的篇幅都是诗篇,有的新诗,有的旧诗。盖诗人的情感是最凝练的表现,故在行军紧张时,大家都有琳琅诗篇出现也。6日晚上,李一氓先生亦赋诗一首教我应和,后来因为当夜出发,我来不及和出来,其后则事过境迁,原诗既经忘却,应和当然更谈不上了。李诗为七律,仅记其第五六两句曰:“不入黄山干丈雾,横跨青弋一江云。”描写当时在章家渡渡口过青弋江时情景,同时驳斥谣传,极富神韵。

     

    1月7日晨3时,全体部队离开茂林向丕岭进发。盖事前探知,此处系友军包围圈之间隙,或能通过。将抵高坦,即有某部通讯员来报告,前线已发生接触,丕岭上有友军阻路,且密集开枪,某部已将其击退矣。司令部即在高坦汪氏祠堂上稍事休息,其时天将明,而转酷寒,大家就挤在祠堂里歇下。参谋处又架起电台与各单位联络。周副参谋长当即派一参谋,上岭侦察,如无多大动静,全队人马,即行上岭。

    旋得报告,岭上已无友军踪迹。全部人马当即沿一小溪前进。当时决定不走大路,恐遭意外之袭击,故循小径上山。沿路有侦察员传达报告,首次称丕岭上尚有枪声;其后称友军已尽退山下去了。经过百姓人家,最初都闭户逃避,当告以是新四军,即开门出来诉说他们昨夜听得枪声、机关枪声,十分惊慌,因事前已有某师一排人马,前来抓鸡抓猪,掳了一通去了。我们告以不必惊慌,不久便可平息。乡民便指指点点,口里说:“这部队真好,真好!”

    山路越爬越陡,山峰越来越峭。而且峰回路转,奸像路总走不完,峰总爬不尽似的,云雾迷漫,涧水峥嵘,真是绝好风景。项副军长笑谓我曰:“打游击才能看好风景。此等地方平时哪里走得到。”这时我就想起,前些日子项和我们畅谈三年游击战时,谈了几晚还没谈完。他当时也说江西、福建、广东边境的好风景,他都看遍了,将来谁要写一部东南风景志,那非请他为顾问不可云云,绝非虚话。

    路过一小山洞,洞前有机枪弹壳甚多,知为友军早上打新四军时所用。其实项及袁国平先生均称,此路曲折而险,如友军在此等山坳处对我施以袭击,且坚守不退,则确乎难于通过的。我们最初都骑马上山,后来路转险陡,遂徒步爬山,马都跟着走,骡马都气急喘喘,累得要死。路过一处断崖,我们都累了,就驻足休息一下。将行,叶军长忽然大发风雅,站定在山野旁边叫我道:“俊瑞,我有两句诗,你接下去和成一首,好不好?”我想叶军长在此又饿又累的时候,还有如此雅兴,而其实,我当时的兴致也并不坏,就应他说道:“好,不知我接得上否?”他就念出他的两句诗来:

    “雾里美人云里山,临崖立马君试看。”

    真是不仅风雅,而且有些风流呢。老叶对其夫人之爱和惦念,我是深深知道的。我想了一下,便转换口气念道:

    “层峰直上三千丈,出押蛟龙插翅飞。”

    这仅表示我当时的希望而已。我们吟的虽是歪诗,但回想当时的情景来,真是怪有味道。

    再过了几个山头,快到丕岭顶上时,即听得那边山下有枪声。等到爬到山顶,则山下不仅有步枪声,且有几阵机关枪声。于是知道战斗尚未结束,大部队尚无希望过去。在山顶休息片刻,山下枪声稍疏,乃朝着枪声起处,走下山去。此时,我们事实上已经上了战场。我和任光先生等都是未习惯于战场生活者,那时心境确有些两样。但此种感觉亦异常新鲜,同时预想此种情形亦大约不会继续好久,不久即能平静。

    沿路就看见几个新四军的负伤战士,躺在路旁,工作人员在为他们敷药,且有担架等着。有两位受伤颇重,口中喊痛喊妈不止,我们见了心里非常难过,但亦只有把他们留在后面,此外别无办法。因新四军的医院早已撤销,医务人员差不多全已调离皖南。当时我们都说,假如此时沈其震处长在此,其心中不知要苦痛到如何也(沈处长对伤病兵员之爱护,无微不至,是全军皆知的)。

我们下山时,步履都极慢,因恐两旁有友军埋伏,事前总先派人员上前侦察,然后前进。走了1个多钟头,就到山谷内(皖南人称为坑)。坑内有三四户人家,我们因为肚子饿得不得了,就走上一户人家,给了些钱,叫他们烧些东西给我们吃。谁知村里人回答,他们的米早已给友军拿光,他们的一个病孩子,今天还睡在床上叫吃没吃呢。不单这样,他们的衣、被也已被拿光,那位家长出来见我们时,身上还穿着他女人的一件夹衫。我们无奈,就将各人所背米袋(行军时,多数背一长形的米袋)中的米,拿出一部分米,借他们的锅子,烧些稀饭来喝。我的卫士在茂林街上替我买了一包花生,也全拿出来,大家吃了。吃了之后,精神大为振作。而其时步枪声、机枪声又来得密了。而且到傍晚时,还听得很近的炮声。

星潭遇阻——第一次折回

    叶军长在当天下午,带了几个卫士,亲自到火线上去视察。他回来时讲,坑口一部分仍为友军占住,坑口前面就是星潭村。据侦察员报告,友军第四十师(从苏南开来的)在该村筑有碉堡,其中有两个辅助碉堡,新四军已经占领,其主要的一座仍在友军手中。现友军封锁坑口,火网猛而密,所以完全不能前进。当时某参谋即建议,翻过裘岭或另一山岭,或能冲出重围。盖当时新四军一团和三团正在星潭一带和友军激战也。

    将晚,叶军长即召集一军事会议,项、袁、周等均出席,对当前局势及眼前处境作慎重的检讨。会议历6小时始散,决定不向前进,而自该坑撤退,再翻丕岭回到原路。当夜即仓促出发,检查人马时,见已有小部分迷路散失者。黄源先生率领之印刷厂职工,其时即四处寻找不见,盖因黄昏天黑,失却联络所致。直到第2天下午,我们已到丕岭另一山脚之坑内时,才发现他们蓬头垢面的来到。盖他们已伏在山上榛莽中饿了一天一晚矣。

    当天晚上重翻丕岭之时,实已非常疲劳,因为白天刚才翻过这云峰层层的高山,晚上又要翻过去。加上天色漆黑,又不能照火把,张电筒,实在难走。任光先生还要扶着他太太。我则恨煞是近视眼,山径曲折,一不小心,就要迷途。我没有办法,只能叫我的卫士在前面走,我在他背上缚上一块白手巾,走时只能不看脚下,单看他背上,跟着走去。因为当时跌跤事小,迷路事大。当然,有时沿绝壁走时,跌跤也并不好玩,一失足便会成千古恨的。但毕竟跌跤事关一己,迷路则事关大家,因为我们后面还有大部队,如若你一人走错了,后面的人就会跟你全都走错。这种苦痛经验我们后来遭遇不少。即如这翻丕岭之行中,黄源先生一千人马之特别吃苦,何尝不是如此。

    在没有翻过山顶的时候,经常担心背后有炮打过来。那时“灯光管制”特别严格。叶军长屡屡从前面口头传下命令,绝对不准点灯,不准掉队(即落伍的意思)。但我就是一个时时刻刻有掉队之虞的宝贝。这时我才悔恨不该把眼睛弄成这样的近视。至于点灯,也是有的。这是几副担架,中间有一副就是担着社会科学家朱镜我先生。他是政治部宣教部部长,他害胃病很重,最近因跑路爬山,过于辛劳,就吐起血来,行走不得,所以只能睡在担架上。另外一位,就是政治部的组织部长李子芳先生。他刚才在临时军医院割治盲肠出院,就碰到这样的关头。他也行走不得。另外的就都是这次受伤的戏士。这些担架,在漆黑的深夜,要抬上这样陡的山岭,路又狭又不平,如若没有火把,那怎么行呢!所以虽经军长再四严令不准点灯,而还有盏灯火点着,在山岗上如萤火疾飞者,以此也!

    未到山顶,有些人实在已经走不动了。任光先生的太太眼睛也不好,拖住任光先生走,弄得他满身大汗,气都喘不过来。他委实走不动了。一面因为肚子饿,我实在也走不动了。老年行军者如教导总队队务处长(后为代理参谋处长。因原任参谋处长赵凌波已调到第一团去协助傅秋涛,为副指挥)张元寿先生,走到山顶也只是躺着,走不动了。当然,他又当别论。他是从江北赶渡江来(因曾被派侦察无为一带交通线路),又被调到参谋处工作,连日连夜毫无休息所致。

    这样走了五六个钟头,才重新翻过丕岭,到得一家土纸厂里休息。太累了,一倒在稻草上就鼾睡了。

到后来,从纯军事的眼光检讨起来,如果这次不折回来,沿裘岭及其左右,两翼包围,当时完全有冲出重围的可能。

高岭再遇阻——第二次折回

    8日晨,天刚亮,就起身。吃过早饭,就又向原路退回,朝高岭进发。当时新四军负责人认为,高岭坑道左右,有间道可以通过,也许可以避免冲突。

    此时大家估量局势已成定局,三战区陈联络参谋同行,亦未见其有何帮助,乃请其回去,免生其他误会。彼乃去。临行时相互道谢而别。

    我们仍是沿着山涧走。叶军长及其卫队是在先头走,我们在后面跟着,还都骑着马。我们在马上一时看看风景,一时还可以读读书。走过小村庄,老百姓站在门首,看我们走过,总显得惊奇,觉得这个部队温文尔雅得可以,骑在马上走路,还要用功看书。

    将午,前面又隐约听见枪声。侦察员来报告,高岭有友军第七十九师拦路,现正与五团冲突中,洋情待续报。这时我们沿路看见,有五团战土及政治工作人员向前增援,就知道高岭战斗,一定相当激烈。

    再想继续前进,但闻炮声及机关枪声益密。于是又碰到了钉子。但那时叶军长却率领其一部分卫队独自上前去了。大部队却停在路上。项副军长等即请叶回来,又坐在山脚下商讨应付办法。决定再度忍让,毋使冲突扩大,立即命令全队人马仍向原来路折回,将晚到达土纸厂,权且做饭宿下。

    当夜,叶军长和我住在一个阁楼小房间里。晚饭后,他告诉我,他已致电重庆及延安,说明目前处境之困窘。他认为这局面恐非一再忍让所可解决,如此下去,全军人马恐怕都要拖累而死。他还追求他在大革命失败后在潮汕一带退兵的情形,言下,不禁长叹。

    我当时还不知道,当晚要立即动身。所以还准备睡觉:把皮包解下来了,呢大衣脱下了。叶军长告诉我:“就要走的,不要睡了。”果然,不多时某参谋就来通知立即出发。于是我们立即上路。

在未出发前,司令部命令各人把行李全部重行检点一下,将一切不是最必需带的东西,全部送给当地老百姓或竟丢弃,准备轻装战斗。这样,我就只留下一只身上背的小皮包,一条轻的小棉被。一身短衫裤。其余的全部丢了。这丢,对于我当然是非常伤心的。这里面有我三年多来的读书笔记,特别可惜的有一部在重庆时所写而在皖南已部分补充完的原稿<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约12万字,另有一篇去年12月间在司令部时所写的《新文化运动的发展及其指导问题》稿子,约3万字,都被迫丢掉了。另外,还有两张答应人家永不丢掉的照片。但这些损失,如和当时全军所丢掉的东西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呢?

       

    又是黑夜行军。又不准点灯!不准掉队!我们向高坦进发。今夜行军的情形和前两天完全不同了,现在已变为完全的战斗行军。新四军,从所有的负责人到全体战士,都认为再作退让,便是死路。无论如何必须站在自卫立场上,站在保卫民族抗战力量的立场上,坚决战斗了。我们要老实说,当时新四军因为连日的“倒回头走”,士气已经大大受了影响。而且此次移动,绝不准备打大仗,原有粮食全部转让,现在这山区里边,并无大的村落,如何办得到这许多粮食?所以当时大家觉得问题是非常严重了。

    半夜,到达离高坦三四里处。两边都是紧密的机关枪声。流弹已纷纷从头上掠过。夜是漆黑,北风刮得劲,冷到刺骨。我们停立在路旁。其时叶军长已亲率一部分部队,在高坦山坡上作战。这里对新四军作战的主要是第一四四师,他们在高坦两旁山上,都构筑了工事,布置了机枪阵地。等到先头部队到时,他们便密集射击,所以叶军长就命令部队向前冲去。

    这时的战斗非常激烈。几千个非战斗员的队伍都站在高坦附近的路上,其时忽乌云密布,大雨倾盆,把所有人马下得都像落汤之鸡。再加上刺骨的北风,简直吃不消。我们这几个人弄得一把伞,大家紧挤在一起,还冷得牙齿突突作抖。流弹密密的从头上飞过去。大家静寂地站着。对面山坡上离我们不到300米的地方,已有人持着电光在梭巡。我们想:如若是友军,我们就都糟了糕。

    前面不断传来叶军长的命令,叫三团、五团等等武装队伍赶速前去增援。大家全部的希望也都寄托在这些增援部队身上。我们站着的一条路是很狭的,这些非战斗员要尽量让战斗部队赶上应援,有时被挤下路边的水沟里去,似乎也觉得应该,好像这样才算尽了一点义务。

    快要到天明的时候,枪声稀疏了,前面来的报告说,友军已经给这边打退了。于是我们就走上前去。走过桥,就是高坦的汪家祠堂。不多一刻,就有一个副官走来,对我说:“军长请你去。”于是我们就走进祠堂,叶军长就在右边厢房里休息。我和任光先生等因为站在蹈上一夜,吃风吃雨,疲乏万分,也急急忙忙倒在铺上就睡。那时从叶口里知道,这祠堂左右两个山坡的友军已经全部退出,但友军封锁重重,前面山头还在友军手中,并且已有开始向这边进攻的模佯。同时,叶军长又在向集合在祠堂附近的部队训话了。

但我们实在因为太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睡了一觉再讲。

走上高坦火线

    枪声和炮声越来越密,毕竟睡不得。我们也就爬了起来。须臾,第三支队司令员张正坤来了,叶军长见了大大欢喜。张在内战时代,曾任红军师长,是一员猛将,性如烈火,但坚贞胜常人,作战尤勇猛无比。他一到,叶军长便命他先到背后坡上去视察一下阵地,然后带了人马,向右翼迂回,绕过友军背后,设法冲出一条路,可让干部队伍通过。(那时作战主要目的即在保存干部力量,其他在事实上已难顾及了!)

    其时,祠堂门外忽欢呼声大作,我们都莫如所以。我就出去一看,见政治部工作人员及大批在休息中之战士,在高呼“欢迎友军参加新四军共同抗日”。仔细一看,一群人簇拥着一个战士在中间走。后来才知道他乃一四四师的一个排长,在早晨战斗中率领其半排人投诚过来,且携带枪20余支,还有些子弹。众人把他推到词堂左旁的草坪上,由政治部人员即席致欢迎辞。略称:“我们决不愿打友军,我们要求友军让路给我们转移。这位同志能深明大义。率部投诚,共同抗日,我们十二万分的欢迎!”说完,他们一阵热烈的鼓掌。那位友军排长感动得什么似的,他梦也没有梦到,到这里来会受这样的待遇。在场的战士们就唱起新四军军歌来,唱到末尾:“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的时候,特别有力。忽然间,“轰!”的一声,向这草坪方向过来。

    “大炮!大炮!”大家叫着。

    那位政治部的临时主席,就叫着:“大家散开,快快散开!他们的炮兵阵地找见了这里的目标了。”

    于是一面临时装扮,写着:“欢迎友军同志!”的大旗在前面引着这位排长到词堂里来看军长。那时叶军长已从房间里走到词堂里,那位排长由人领过来,他见是叶军长,便立正行了敬礼,大有锻触之概。叶军长立即温慰他一番,接着就问他的姓名,在哪一部队,他一一回答了。

    “你为什么要投诚?”叶军长微笑着问,手里摇着他那支随身不离的手杖。

    “我们不愿打新四军。”

    “你们为什么不愿意打我们新四军呢呢?

    “因为新四军抗日的。我们同你们共同打过日本兵。”

    “新四军不是‘匪军’吗?你怎么相信他会抗日的?”叶军长笑着说,那时听的人,大家都笑了。叶军长是怪会这样幽默的。比方,他对那个看守汪家词堂的60多岁的老头子说:“你们汪家出了大好老了,出了汪精卫这个皇帝了,你们这些姓汪的还会苦吗?”弄得那老头儿窘得连连摇手道:“不、不、官人,他是广东汪,我们是安徽汪呀。我们没有交关的,官人!”

    那排长连忙回答道:“不,不,那是我们长官教我们说的。我们知道新四军顶平等、顶文明,你们打敌人打得好。这次长官命我们出动,说是打敌人,谁知是打你们!”

    这时后面的枪炮声又紧起来了。叶军长就嘱咐政治部好好照料那几位友军的战士,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不要去打搅他们!还有一位友军战士挂了彩了,军长嘱咐好好先替他敷药,而当时新四军自己的负伤战士,还有几十个躺在祠堂厅堂上等敷药呢。护士们就替那位友军战士先敷了。

当下叶军长就带了参谋一些人员上山督战去了。所有上山的人都拔出驳壳枪准备冲杀,我们也跟上山去,走上第一线。前面指挥的人,叫大家伏着爬,不能站着走。友军的阵地就在对面山坡上,离此不到1000米,我们抱着充分的战斗决心爬上山去。这是个小山。前面友军阵地所占的山比较高,大炮不时向这边放。不过,很奇怪,我没有看见这些炮击损坏了什么,于是我对炮的戒心减少了一大半。爬到将近山顶上,叶军长拿着那个望远镜,挂着他那副照相机(这是他永远带着的),撑着那根手杖,独自站在那里,对面山上的子弹“虎!”“虎!”“切!”“切!”地飞过来。他兀自不动站在那里,用望远镜望着对面友军的阵地。他指挥着左右山头上新四军的队伍向对方射击。

“带了你的辩证法上战场”

    新四军这时候除开用自己的武装力量,冲出一条血路之外,其余全无路走。现在各个队伍都开上火线了。连教导总队的干部队和政治工作人员队也都开上火线去作战了。所谓干部队者,其学员都是全军务部调来的现役干部,为求深造,所以再入队受训,使干部的政治与技术水准更加提高。政治队则是专门培养部队政治指导员、政治干事和文化教员的,来队学习的差不多全是后方思想进步的青年。他们格于后方环境,不能偿其抗日夙志,就纷纷到新四军教导队来学习。最近的教导总队第三、第四队约300余人,都是政治队。而第四队的学员都是最近入队,训练才不过一个月,共100多人,其中多数系来自上海、浙江、江西一带之知识青年。有几个女青年,原在胡兰畦女士领导的妇女劳动战地服务团工作,最近脱离该团,来到皖南,也加入了该队学习。另有一位王君,原在重庆全民通讯社工作,近因环境关系亦脱离重庆来皖南,原来想参加战地文化服务处通讯组工作,他中、英文都很好,长于采访工作,终于因为战地文化服务处的工作人员已都离开皖南北上,不得已遂亦参加第四队学习。这些青年同志怀着满腔热情,准备学习些抗战建国的理论和军事技术,替国家切切实实做些事情。如今受训一月,枪刚才会拿,是否会放还大成问题,现在却因友军所迫,不得不奔上火线,找求活路。

    一小队、一小队的增援部队从指挥所(我们所站的那个小山坡)的小径转到另一个山坡上去。这里便有教导总队的干部队和政治队。我和他们都熟悉,因为我也曾上过他们的课。我看见那位姓王的朋友(他从重庆来不到两个星期)居然也捏着一支梭标,挂着两个手榴弹(还没有带步枪),向火线上走去。他看见了我,连忙向我招呼,同时表示惊异:为何我也冒险站在那里准备冲锋!四队里还有一位刚从桂林来不到两个月的朋友,他却能背枪了,现在吊然跑步上阵地去。他们都很紧张、兴奋,同时脸上都显得带一点骄傲的坚定。他们已经没有个人,只有集体,因为在那时个人是何等的渺小呀,任光先生也爬在山坡上,和我一道。他经常时时提起的那种在巴黎和马赛生活的回忆,那种愉快而有生气的回忆,现在这些都变得十分偎琐,他绝口不提了。总之,人到了这里已全都变了,人的生命决定于集体战斗的一瞬间。大家都显得勇敢,都显得美丽。同志的爱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人类在这时才从生命的血肉里,找到了自身存在的意义,你笑,只能通过大家来笑;你哭,也只能通过大家来哭。光荣与毁灭决定于刹那之间。你看耶叶军长,简直满身是胆。他在泾县之战,敌机十多架已经低飞到头上,开始丢下炸弹,他还要站着拍敌机的照。现在友军的流弹集中射到这山坡来,已经从“虎!”“虎!”“丝!”“丝!”之声,多数转而为“切!切!”之声(这声音表示流弹已近在身边),他还在站着打望远镜。这是一个英迈的躯壳,这是一个伟大的灵魂。他镇定得像钢铁做成的人,在这个人的灵魂里蕴藏着热烈的爱,辛辣的恨和新人类的幽默,甚至于诙谐。

    我也早已爬上了山顶,借着叶的望远镜了望友军的阵地:看他们忙着放机关枪,忙着在树丛中;放炮,忙着在爬上爬下,转过头来又望着新四军的阵地。很多人已经发动了冲锋,因为冲锋号已经吹了两遍,已经有五六人爬上友军阵地的山脚,后面有20多个人紧紧跟着。

    又有一队教导队过去了。又是一部分四队的学员。他们对我都十分熟悉。一位学员红光满面,十分兴奋地招呼我:“喂,钱同志,你看,我们是带了你教给我们的辩证法上火线的啊!”原来我在他们队上曾经教过新哲学的。当时我被他们激动得几乎流泪了。

    战斗在进行着,战斗快要结束了,友军大部已退却,这边的部队开始进入友军的阵地去。

饭,从山脚上挑上来,大家吃了一个饱,现在我们是什么辣的苦的酸的都要吃了。饭,米甘如饴。

迷失了道路

    高坦战斗到下午已完全结束。新四军各部就继续向前进发,预计在大康王附近或能找到一条间道,容许部队通过。但当时友军之封锁已如铁箍,其实已再不容存此幻想。

    晚8时许又开始行动,预定爬过东流山,向大康王进发。是1月9日事也。其时,部队已相当分散。我们参加司令部的行列,背后是各机关和一部分队伍。初行时,微有月光,行时不太困难,此次所爬山径,均未翻过岭顶,盖东流山之岭顶太高了(比丕岭还高,确苦死了教导队,详见下文)。行10余里,作小休息。其时忽有人来报告,谓“捉获一人,在路旁鬼头鬼脑,探问路由,其人谅系奸细,惟彼称认识你,且可由你担保,他是教导队学员。”我即请那人过来,视之乃新自重庆来之全民社通讯员王君也。他确由我介绍到教导队学习。我即问王君,何以孤零零在此间长问短,他答道:“奉命侦察这一带路线;因第三、四队亦想在此设法通过。”我遂叫人释放他,并温言安慰之。王君乃去。真苦正惨!他那等文弱书生,怎当得起那般惊骇!

    当晚,月色昏黑,山径狭小。一声起行,各个上马的上马,步行的步行。乃人马杂沓,不辨路径,敞我们和任光先生等一千人马,便与叶军长等失散,而参谋处人员也一时不知去向。我们仍策马前进。其时夜色更加昏黑,去路完全无法辨认。转过山头,忽到一山村,约有十几家人家。我回头看看,我们这一批,总共只剩下了任光先生等五六人,前后均已失却联系。那时心里稍有些恐慌,因路径完全不知,我仍领着众人向前走去。我见上山处有一小径可通,乃加上一鞭,策马向上爬去,爬了一程,人迹全无,而左右山头,都各个挂着一盏明灯,盖友军之了望灯也。这时我们不免着急。正走之间见前面山径已没于榛莽之中,再不见有人行路,实在此地并非正路,仪系打柴人之方便小径,前面却不能通行了。我们乃策马回头走去,刚才回到山村,见有新四军战士二三人,我即告以我的姓名,要他告诉我们司令部人员究已往那里走了。他们也都不知道,仅云村上有三团办事处,可往讯问,我就叫他们领我前往,因见三团政治部某君,他告我以去路。我们遂照他所说方向前往。谁知走来走去,老是绕着这个村庄,并无向前去处。再想回转来寻他,而该人已不见。我又没法去找三团其他人员。那时天色太黑,我乃下马步行,而任光夫妇仍骑马跟在我后面来。前面忽有一池塘,我们全不知道,正向前走去,我第个失足,“扑通”一声跌入池塘,而任光夫人在后赶得急,她来不及勒住那马,也竟连人带马跌入池内。幸喜池水并不深,乃赶紧爬起,全身浸湿,冷得入骨,而当时既不容你换衣,亦无衣可换也。就不管一切,去找三团人员,再四找寻,井无着落。那时后续部队源源来到,政治部夏征农先生、李子芳先生(他已勉强不坐担架,骑马走了)、黄诚先生、林植夫先生及印刷所黄源先生等都碰在一起。他们也全不知道去路。遂会同一道,拣着一条向下走的路走了。走了一程,赶上了前面一些部队,但序列已乱,司令部人员都没有看到。

   到得一处,前面传令来,非战斗人员全部停着,快催某团某营跑步上去。我们就在路旁等候。前面枪声又作,战斗已经激烈进行。移时,某团、某营全副武装开上前去。再等了一时,枪声转稀,我们又向前走,但政治部诸先生已不在近边。我和任光先生等五六人,就夹在队伍里行进。

    当时月亮已经西沉,夜色完全漆黑,我这近视眼虽经这几天的锻炼,  目光稍有进步,但毕竟尚少办法。只能叫卫士拖一步走一步,此时走的是下坡路。走到一处,完全是低洼之地,漆黑黑,阴森森,时常要走过小涧,下坡时并无路可走,只能随身滑下去,因天色太黑,又不知滑到那里去。这时我想到但丁所著《神曲》中描写的地狱境况,而此时的苦境真有过之,无不及也。我拖着我的卫士走,他也累得要命,也看不见,口里只是叫苦。

    如此走了约摸一个多钟头,从附近村庄上已经传来头遍鸡啼,这时大家心里有些着慌,因天明以前,必须走脱这边的陷阱。过了这条“地狱路”,前面忽传来消息:向前已不知去路,路标也找不到,这才使大家急坏了。不多时,前头奔来一人,要找负责入设法找路冲出。他听到我的声音,就坚请我出来主持,率领全队前进。这才叫做:“问道于盲”,找错了人!我自己暗笑:如若叫我讲几句话,写几句文章,还可以凑合凑合,现在叫我带领队伍,摸陌生路,要说我是外行,还箅是万分客气。但其时事情已十分危急,村上又传来第二遍鸡啼,我想我不出来,便大家没有办法。我就带了我的卫士,叫教导队张君,紧跟着我,权充我的参谋;再将这队伍里所有带武装的人约三四十人,全部齐集起来,跟在我背后。我立即站到队伍头上去,执行临时指挥职权。当时所有武装中居然有1根小钢炮和1挺机关枪,驳壳枪有10多支,步枪有20多支。我当时拿定主意,如真冲不出,便往两边山上去躲着,再行设法脱出重围。我立即派我的卫士和另外一战士分两路向前去侦察,自己在叉路口等候,忽然听到右边山坡上有“嘘!嘘!”哨唿声,我料定是新四军队伍,大喜,就叫人打回哨,并往前迎接。回来的报告说,那里有五个人是教导队五队的,因迷失道路,要找大队伍。我一面失望,一面就叫他们加入我们的队伍。后来,我的卫士回来报告侦察的结果:他问到老百姓,说一两点钟前,此处大路有大队伍过去,但不知是新四军还是别的军队。我根据当时情况判断,必是新四军无疑。遂决定向左边路上走去,走了二三里路,忽然有一人持枪走过来,我们叫他“站住”,认为是友军步哨。他就叫“你们是不是某团?”我听他口音熟,知道是参谋处人员。上前问时,果然是参谋处派来的。我就叫他领我们前去。我问他司令员人员是否在此?他说:“是的。”我问:“叶军长在吗?”他答“不知道。”

于是,我们就安全以达这坑里的村子里。首先我就找到了冯参谋,其后又找到了李科长。我把所带队伍200多人交给了他们,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同时觉得指挥员的艺术是满够味的。到村子后,却不见任光先生夫妇到来。我四处派人寻间,原来他又告失散,走到一家老百姓家里去躲藏去了。我们再派人去接,他们才回来。

弹尽援绝

    这时新四军大部人马已被冲散。那天晚上(9日晚)有些部队如教导总队等和友军打了个通夜。其他部队除指定从另一路冲出者外,沿路已均散失。现在,教导总队还在东流山上支持着。到坑里来的都是些零星的武装,他们饥渴劳顿,一到就躺在地上睡觉,即如我的卫士何洪元,他也累得倒在桥板上睡着了,尽管我催他去找任光,他哪里动弹得,天却慢慢亮起来这是1月10日的清早。这坑便是石井坑,不会被人忘掉,永远受人诅咒的陷坑了吧,新四军的主力,就全部在这坑里被共同抗战的友军歼灭的。

    我瞌睡了半点钟,即设法找叶军长。先叫人领到一草棚内,只见叶在用望远镜从那草棚顶上的破漏处,远望对面山上的阵地。他也刚才休息了起来。他刚来时,周围全无部队,他要找些战士在他卧房周围守卫,遍找不得,后来见路上陆续来了些零星队伍,即传令叫他们站岗,谁知他们一站在那里,就倒地睡觉。这时真个已经弹尽援绝,无法可想。等我们从草棚回到他的住处,对面山上已闻得枪声。据报,后面山坡之一角也已由友军占领。如此四面被围,友军又一刻刻迫近。身旁全无武装力量,真个奈何奈何!叶军长便叫大家准备便装,设法分别走脱。其时对面山上的枪声越来越紧,副官都催我们到后面山坡上去稍躲。但后面山坡上也已经有了友军,而且已在开枪。这时叶军长就一个人走近窗口,望见后边坡上有两个自己的战士横躺着鼾睡,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他取出手帕,揩了眼泪,回到桌旁,便手草一电稿,交秘书处拍到延安毛泽东先生请其转发给蒋委员长(当时与重庆无从直接通电)。大意为:

    “职遵命北移,  到茂林地区即遭友军四面包围,其后即到处遭遇袭击。今四面被围,弹尽援绝。如委座以为新四军仍系抗战部队,而职仍系抗战军人,则恳立即命令各友军解围。如获成全,职当立即来渝请罪,虽死不辞。临电惶恐,伏维钧裁。职叶挺。”

同时草一电,亦托延安设法转澳门致其夫人,略称此际被围,生命大致不保。唯如此牺牲,殊出意料。末后,嘱其夫人善事教养子女,令其继承父志云云。他一面起稿,一面啜泣。我们也都啜泣。叶并叫我亦致电香港,托付后事。此时境像可说惨绝。其时,我们都劝叶不必如此悲伤,我尤恳其积极起来,终有办法打开出路。适某参谋来报,五团人马已到。大家就兴奋起来。当即决定召集军政治部及教导总队政治处人员,动员石井坑全村民众,令其为我们煮饭煮水,并买大宗猪肉、牛肉,慰劳全体将士。叶军长传令后,各部分人员就紧张动员。其时各机关散失人员及各部队,均源源汇集石井坑,如三团、一团、特务团等,真如众流汇注,惟均疲累。叶军长乃草发一告全体指战员书,说明革命战士之职责,并鼓励其勇气,最后并称尽1月10日尽量休息,恢复疲劳,整顿所部,准备作最后之牺牲。当时全军战士除疲劳外,土气原来仍旺,经此一番鼓励,再加政工人员之工作,士气乃益旺盛。叶军长决定在此处坚持一星期,如能完成此项任务,则大局可定。当时全体将士均具此决心。为筹集粮抹计,特设一粮食委员会,由军需处副处长张元培主其事,该委员会约同政治部人员调查各处粮食储量,向各户说明向其购粮之缘由。当地民众,虽然因粮食已被友军拿去大半,但均愿罄其所有以出售,有几户人家且坚决不肯收钱,说“愿意送给新四军吃”。各户所有大猪、老猪、小猪,都自动交给粮食委员会,再由该会分发给犒劳三军。

新的部署

    1月10日上午,项副军长、周副参谋长、袁政治部主任、李一氓先生等,亦均分别前来汇集,军心尤为振奋。当即由叶军长召开高级指挥员会议,首由叶说明当前处境,及其所定坚持作战之决心。大家表示同意。继即将各汇集部队重新编制为四个团队,并以一部分为总预备队。会议毕,各指挥人员即分返防地,部署一切。其时延安方面亦来电慰问,并称如能采取游击战当能保持大部力量,继续抗战云。

    军政治部方面,各部工作人员完全分配到各作战部队去工作,教导总队政治处人员亦然。参谋处人员亦重加调整。当时粮食问题最关重要,故新成立之粮食委员会工作特别紧张,任光先生夫妇亦自动要求临时参加该项工作。

在这样紧张的时候,新四军并未忘却其优待俘虏的工作。在作战中,友军被俘者二三十人,亦已到达石井坑。政治部宣教部特派员前往招待,并特别为之排一短剧曰:《重见光明》。描写一友军战士当兵及弃暗投明的经过。友军战士看了,均痛哭失声。

总攻击——总歼灭

    1月11日、12日,全体指战员总算休息两天。不但吃到饭,而且吃到了肉和鸡。疲劳已恢复了大部分。12日清晨,各部队就准备友军开始总攻。拂晓时,竟不见动静。有入估计友军也许不用硬攻,但用坐困,令新四军活活饿死。叶军长估计对方必将硬软兼施。

    晨10时许,我们都在参谋处,炮声突起,知攻击已经开始。果然,四面八方的枪声、机枪声就十分紧密起来。山炮屡向坑内打来。丰喜司令部已于11日晚搬家。一个炮弹适打中原来军长所住地方,房屋尽倒。

    我们在参谋处空场上了望各个山头之阵地,战斗异常激烈。那几天我们已习惯于战争,故炮声、枪声已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们所站处所,只有大炮可以威胁,却在机枪、步枪射程以外。

    11时许,远远听见东流山山顶冲杀声,用望远镜望去,见顶上的人有骚动状。不多时,即有人来报:东流山顶阵地已被友军抢去,教导总队工兵连坚守在彼,惟对方火力太猛,故暂撤退,请即派队赴援。军长即令参谋长电话指挥应援部队前往,宁死勿退。参谋长不断在电话上指挥各部应战。下午2时许,西首岭上之机枪声突然转紧,盖友军以十倍于新四军之兵力,向这边压来,火力之猛,为彼等参加抗战所未见。移时,机枪、流弹纷纷向参谋处所在地飞来,我们遂走到室内去。该山头之新四军阵地亦经友军夺去,一部分队伍已在后撤。参谋长又立即用电话命令另一预备队出击,务须堵住友军,令其不能再行前进。但当时各线状况,除北线一隅阵地较稳外,其余均极危急。而西线炮弹、机枪弹已纷纷飞到指挥所跟前,故叶军长命令:即将指挥所移到背后小山坡上。

    我们都在十分紧张和危急之中,跑上了那山坡。因流弹极多,所以只能伏在地上,不能站起,更不能多动。山坡上架起电话,周副参谋长复用电话沉着指挥。当时各线增援部队,均已赶上火线,故东流山及西线亦渐趋稳定。大家的心才比较放宽一些。

    4时许,叶军长复命三团调来两个排,加上另外少数部队,作为临时总预备队。其时友军方面炮声又大作,知是总攻击业已开始,各线所用火力较前尤猛。大炮频频将坑内房屋打毁。向指挥所飞来之流弹,重复密集起来。当时估计,如此项攻势能抵抗得到天黑,则对方必再而衰,三而竭。故叶军长命令各线战士,不得退却。并命参谋两人率少数卫上等候在坑内路口,如遇不奉命令而后退的部队,即押上前去,不从,即行军法从事。实际上此时各线新四军部队除奉命移动,调赴他线作战者外,绝无退却者。

无可补偿的损失

    在这可诅咒的石井坑里,中国人民的损失,或者说世界新人类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任光先生仅是中间的一个而已。

    当11日下午战斗最激烈时,三支队突派人来报,支队司令张正坤为友军迫击炮弹片所伤,伤势极重。大家听了,有如晴天起了霹雳,但有什么办法呢?担架是没有的,夫子也是没有的。这样一员高级指挥人员负了伤,这时也全无办法。不一刻,消息传来,张司令伤重殒命了!呜呼!张司令在皖中沿江一带,老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是敌人,听到“张正坤”三字,也胆战心惊。现在却又死在同胞的手里了。

    你们请想起,那位“创造社”的老将,中国有名的社会科学家朱镜我先生吧。他的胃病这样重,此次行军,吐血之症复发。他在9日清晨被抬到石井坑时,我已先他而到。当时他托人告诉我,他已安然来到,我便去看他。他瘦的不像样了,但当我硬着心肠告诉他:“叶军长说,局势十分困难,所以希望你能设法化装躲到农民家里。”那时候,他只点了点头,眼睛闭起来,眼圈却红了一阵。我劝他,现在大家正想挽回,请他不必操心。他只说了一句:“我们最后终是会成功的。”说着眼睛又闭起来了。

    第二天我又去看他,他能吃些鸡汁,稍微有些精神了,问起各项工作。我们劝他不必操心,有事我们在办。

    12日战斗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担架也抬到山脚下。但当时的情形是那样危急,大家分散时又是那样仓促,而后来分散要爬的山又是那样陡峭,他的担架是无论如何没有可能抬上去的。但友军却在后面赶上了,他的担架也就落在友军手里。而我们那样严肃的革命家,造诣极深的理论家朱镜我先生,想一定也就在自己同胞的手里牺牲了。

    总之,在12日战斗中壮烈牺牲者,至少在二三干人以上。如五团在与友军第十师的战斗中牺牲逾半。三团一营在星潭附近遭友军之袭击,伤亡殆尽。教导总队工兵连攻东流山时仅剩80余人,而犹奋勇自卫,结果在友军密集机枪火力下所剩无几,连长及指导员均牺牲。教导总队的炮兵连,在东流山战斗中亦几乎全部伤亡。干部队及第三、四两个政治队,亦在东流山争夺战中,大部献出了生命。

    至于工作人员及家属之被打死,而翻山时跌死者,为数极多。

这浩大的损失,我们相信是中华民族无可补救的损失。这些牺牲者均为民族的精英,人类的鲜血。我们除掉乐观的认为:新中国必须建筑在这样贵重的血肉基础之上而外,这种损失我们难道一定要肯定其为合法的吗?

分散脱险

    分别冲出,分散脱险之决心既经下定,当时就立刻执行。最初,叶军长和我等为一批,由右边间道上山。项副军长、袁国平先生等为另一批,向后面山上去,预备与三团会合。迨爬上右边山头,见五团战士尚有数百人在此休息,而岭之那一边,即为友军阵地。五团战士之疲惫已不堪言状。我们当时爬山已全不走大路,只走小路,到必要时,便从石壁上翻过去,从丛树中钻过去,为避友军耳目也。

    翻过一个山头后,其时各部散失人员多来集中。理智的规律决定我们应分散,因为在彼时情况下,唯分散才有脱出包围圈之可能。集合便会成批的被人消灭。但新四军这光荣的旗帜及其伟大的同志爱,  自然而然会其粘结一起,难分难散。在一个山头上休息时,我们和项、袁及周副参谋长、李一氓先生,及政治部夏征农先生、黄诚先生等,忽然又都会合在一起了。相见之下,不胜高兴。但同时都在担心,如此庞大之集体恐难穿过友军之铁箍。

    这时跟在后面的工作人员和战士,大概还有干余人。而教导总队、三团、一团等剩余部队还在杀出一条血路,故机枪声及步枪声彻夜未绝。

队伍前面由两个地方民运工作干部为响导。其时月色迷朦,走路还看得见,但当时所走者尽是羊肠小径,而多半是无路可走的地方。我们只在阴森森的丛树中乱钻。有时攀着一枝树条或一根葛藤要吊下二三丈深的地方,从石壁上滑下去。等到滑到着脚处时,又赶快要拉到另一支条和葛藤,吊下第二次。而最可怕者,即吊下去时,面前尽是漆黑的树木,从何处去找前面的人,那真是十分严重的问题。这时最苦的,又是我们这些近视眼。爬时,我总叫我的卫士走在前面,紧跟着前面的那一位,再向后面叫我,然后我接着跟上去。这样捉迷藏式的爬上鸭下,爬了大半夜。因为精神上自有把握所以也不觉得苦。前后的朋友还笑着说:我们真变成“人猿泰山”了。于是我便喜吟打油诗一首,公诸同行者:

“山石嶙峋苦难行,

攀藤附葛学猩猩,

人猿泰山不如我,

留得此生改日拚。”

    作此诗时,因聊以遣情,亦所以大家勉励勉励也。而其时所苦者,倒是肚子饿得不堪。盖11日,自早上吃一餐早饭后一直到下半夜,尚未有东西下过肚子。但这个问题可说绝无办法解决,原因是大家没有带干粮,或者说,大家没有干粮可带。

    12日晨5时许,月光全无,周围墨黑,真所谓伸手不见五指头。而其时所钻草径,  曲折特多,我一个人已失踪两次,串被我的卫士寻着接上前进的部队。但忽经一个转折,我的卫士也和前边失了联络,找来找去,找不见人,而后面的联络也失掉了。在半山乱树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这时心里有些着急,还四处寻人,总算找到了参谋处的李科长,他带领着教导总队的两个女学员(妇女劳动服务团的团员)和两个战士,躲在树丛中。我就决定跟他们在一起,过后再作计较。

这样,我就和叶军长、项副军长、袁国平先生等分手了。我们躲在一棵树下,打开毯子来睡觉。天明时,树林中瑟瑟缩缩声甚大,且有谈话声,疑是友军在搜山,遂换过地方去躲。巧中逢遇到了周副参谋长和李一氓先生、军需处张元培先生等,遂齐集在一起,也颇热闹。惟白天坐在林里,绝不能走动,因对面山上就是友军阵地,并且向这一边侦察得极为认真。

歼灭——一不做,二不休

    1月13日,我们藏在半山丛林中。枪声整天价响。有几次左边的山坡上的机枪声还发得非常狠。我们知道这是新四军教导总队和三团还有一部分余力要想从这里通过,又遭遇了友军的攻击。坑口就是大康王,这一带的友军是第一○八师。他们把守住坑的双口,大康王村上驻着兵,坑内的小村上也驻着兵。这样使你躲在山上的人,既不能冲出去,又不敢下来找老百姓。他们知道新四军如鱼,老百姓如水,鱼得了水便要活起来的。

    英勇的教导总队和三团的战土们还在友军猛烈的火力下,流着他们的鲜血,掷着他们的头颅。据我后来所知,那一天新四军的牺牲又非常惨重,而且牺牲在友军的小圈套里。当天,当双方战斗稍弛时,第一○八师即派一副营长和一位排长率少数徒手队伍来招呼新四军,态度表现得非常诚恳,非常殷勤。他们说:“我们本不愿打新四军。现在战局既已决定,我们还是和好如初,再不要打下去了。现今我师长特地派我们来接洽,请你们推负责代表到我们师长那里去接头,一切问题自然解决。”这时新四军方面的人听了,初时还有些犹疑不决,后来考虑到:现在只要共同抗日,别的什么都可以不问,新四军移动,原来也是遵命到敌后去抗日,如果友军方面能够和平让我们通过,那当然求之不得。所以立即决定推派了两个人为代表跟着他们去见第一○八师的师长;而新四军的部队就被领到山旁的小河边上。谁知不到一小时,小河边上的菜园地上却布置好了十几挺重机关枪,就开始向站在河边的新四军部队密集射击。新四军知道是中了奸计,也就奋勇冲上,有一部分就散到右边山上去。这次的伤亡又很惨重。

    到下午5时许,散在右边山上去的新四军又集合起来企图第二次冲出。友军对之,不仅开枪,而且还开炮,这边的战士还是奋不顾身,向前冲杀,在友军密集火力下,小河边满是含恨牺牲的尸体。

    英雄和健儿们是成千成百地在死去。坐在东京和南京等地的敌人在哈哈地笑。难道只有“亲者所痛,仇者所快”的勾当,今天才能代表现代中国的法律哲学?

    死的成千成百的躺在河边、躺在沟旁、躺在山石下、躺在草堆里。他们恬静的躺着,鲜血涂满他们僵白而光荣的脸。历史为他们祷告:“安静地躺着吧,你们已经光荣地完成你的任务了。”

    活着的还十个八个,或者三三两两,躺在山上密林里。他们无时无刻不准备去接上死的同志的行列。活着在那时似乎是一种羞耻,至少,是个无比的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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