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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质秀气清,有“空谷佳人、花中君子”之美誉。在高山深谷,她林彰筛地,傲然俏立;居萧宅静室,她缤纷扶疏,幽香沁人。中国历代文人雅士无不视她为品格高超、高贵典雅的化身,歌咏不绝。在新四军队伍中,有一位被称之为“军中之兰”的新四军女战士,她就是李又兰。
幽谷出馨兰
近代以来,随着与浙江宁波一水之隔的大上海之崛起,一代代宁波人在上海成就自己的事业,这其中北仑小港李家是宁波人中最早前往上海创业并最有建树的人群之一,后成为声名显赫的宁波帮李氏家族实业集团。 进入20世纪前后,小港李家在上海的事业如日中天。李家第三代人才辈出,其中,李善祥更为独树一帜,他的业绩曾在浙东传为美谈。 抗战爆发后,李善祥深感实业救不了国,毅然携眷回故乡,组织民众抗日团体,并亲临战场,出没于枪林弹雨间,成为一名“60高龄的抗日救护队长”。而他的夫人和儿女们则责无旁贷地成为了他的救护队员。年仅17岁的李又兰,和她的弟妹们也冒着危险活跃在这支救护队中。翌年,他的四个儿女在他的支持下,投奔抗日,参加了新四军。 李善祥的六个女儿,既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修养,又有贫寒女子的淳朴善良。最难能可贵的是,她们和父亲一样,有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当全国抗日的枪声打响时,她们没有躲进豪华舒适的花园别墅,没有迁入租界寻求外国人的庇佑,而是跟随父亲回到日本侵略者进攻上海的前哨阵地家乡镇海,投入抗日后援工作。 早在“九一八”事变后,李又兰就曾办了一份叫《黑鹰》的刊物,抨击国民党的不抵抗政策。抗战爆发后,街头演讲、活报剧演出,她更是倾力而为之。平日里,李又兰踊跃参加家乡的抗日救亡活动。当她一听说浙南的丽水有一个“抗日青年训练团”时,便迫不及待地带上弟弟李志光、妹妹李锦,和其他30多名热血青年一起,投奔而去。但这个国民党举办的训练团只有压制、管束和打击,他们失望了,一个胜利大逃亡的计划在他们心里酝酿着……
寻觅抗战路
一个偶然的机会,李又兰看到了一则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招生的广告,不胜喜悦。 1937年11月20日,国民政府迁往陪都重庆,重要军事部门则移驻武汉办公,武汉随之成为全国的政治、军事中心。中国共产党亦在武汉设立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负责与国民党上层之间有关事宜的联络协调工作。武汉办事处实际上成了中共在国统区的一个领导中心。不少青年学生纷纷来此要求介绍他们去延安。得知此消息的李又兰等人也决定通过武汉办事处介绍去延安。 1938年3月2日,浙江龙泉溪两岸翠竹摇曳,溪水晶莹澄碧,一条小船顺流而下,李又兰等10位青年由碧湖而金华,走南昌至九江。一个暖意融融的午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武汉。当时的武汉布满了国民党的特务,这群浙江青年的到来很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武汉警备司令部情报科科长以同乡会的名义前来拉拢,很快被他们识破。李又兰心生一计,她假意给家里发了份要返乡读书的电报,并与同伴作出无意在此逗留的样子,从而巧妙地摆脱了特务的纠缠。 武汉八路军办事处位于汉口旧日租界中街89号,是一幢四层楼房子。当李又兰他们几经周折找到这里时,天色已晚。他们一看到眼前牌子上“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几个字,顿时高兴得跳起来,他们兴奋地缠着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我们要去延安,我们要见周副书记。”这段时期,作为中共中央长江局主要负责人之一及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周恩来当时就住在这里。 这时,迎面走来了高大英武的值班参谋。没等他站稳,李又兰他们便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说:“我们要见周副书记。” “周副书记日理万机,他实在太忙了……”值班参谋的话分明是对李又兰说的。 谁知李又兰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扬起一张圆脸,一甩短辫,执拗地说:“今天等不到周副书记,我们就不走。” 经过一番“舌战”,这位值班参谋显得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只得告诉他们周恩来深夜才可能回来,并劝他们别等了,不料他们竟三三两两在大厅内席地而坐,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值班参谋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真拿他们没办法!”其实,他内心已被这群青年深深感动了。 这位值班参谋不是别人,正是张爱萍。1937年底,张爱萍奉命撤离上海,经南京抵武汉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身份为八路军少将高级参谋。 那晚,李又兰他们一直等到深夜周恩来归来。周恩来兴致勃勃地接见了他们,告诉他们风陵渡已被日军占领,到延安去已很难,介绍他们到南昌新四军办事处……
人约黄昏后
四年的时间仿佛弹指一挥间。当年那个梳着短辫、俏丽倔强的小姑娘如今长成大家公认的女才子、女秀才。从武汉到南昌后,李又兰活跃地开展群众工作,在皖南战地服务团经受了锻炼和考验。行军途中,她往土墩上一跃,一场激情飞扬的演讲便拉开了序幕。演出需要时,她常一人反串几个角色,头巾一扎,大襟褂一穿,活脱脱一个乡村老太太;丝巾一系,旗袍一换,就是清丽可人的女大学生;钢盔一戴,刺刀一端,转眼间又成了气势汹汹的日本兵。不久,经大家推荐,李又兰参加了军部举办的速记训练班。 1942年1月下旬,华中局第一次扩大会议在苏北阜宁单家港小学召开,各战略区党政军领导人以及新四军军部、各师和独立旅主要负责人出席会议。 会上,刘少奇突然提议要曾任新四军九旅旅长的张爱萍介绍该部队在艰苦环境中成长为正规军的一些经验。 翌日清晨,一位新四军女战士送来一份文稿。 “报告!这是您昨天的讲话记录,请您审定。” 张爱萍抬头看了看这位女同志,心头掠过一丝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他接过那叠厚厚的记录稿,顿时,他被那整齐、娟秀的字迹吸引了,不觉再次抬头注视着眼前这位身材高挑的姑娘。灰色的军装掩不住她秀美的身姿,军帽下是聪颖而明澈的双眸。 那晚,张爱萍在灯下认真阅读了这篇记录稿,他发现经整理后,他的讲话已成了一篇不仅内容全面,而且重点突出、逻辑严密,又颇具文采的好文章。 第二天,张爱萍得知这位姑娘名叫李又兰,是华中党校政治部组织干事,这次特地被抽来会上作速记。 苏北的隆冬,寒风刺骨,对于每天要承担大量速记任务的李又兰来说,一副手套,实在太重要了。可是,这天会议结束后,李又兰发现手套不见了,就在她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见到门外站着的竟是已任三师副师长的张爱萍,李又兰有些吃惊,忙立正行了个军礼:“首长好!” 看着李又兰一脸疑惑的表情,又看了看屋内略显零乱的样子,张爱萍哑然失笑了,他神秘地从背后举起了右手,一道艳丽的枣红色从眼前划过,又定格在半空中。 李又兰心爱的手套正被张爱萍高高地举在空中,失而复得的惊喜洋溢在她的脸上。为了表达谢意,李又兰再次敬了一个军礼:“感谢首长!” “哎,不要总首长首长的,其实我今天来可是有事相求,希望你不要拒绝哦!” “首长会有事求我,我可担当不起。”李又兰俏皮地卖了个关子。 “我想跟你学速记,看你能把漫无边际的会议讲话迅速完整地记下,并整理成那么漂亮的文章,我可羡慕得很,怎么样?愿意收我为徒吧,李老师?” 果然,张爱萍挤出时间到李又兰那儿十分认真地学起了速记。休息时,他们会谈到彼此的家乡、经历,而当他们谈到武汉办事处那个“固执的值班参谋”和“那群真的叫人没办法的青年学生”时,张爱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他会有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李又兰也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一见如故。 两人的心走近了。可是在不知不觉中,半个多月的会议也快要结束了。张爱萍将要回到三师去,而李又兰也要回到华中党校去了。朦胧的月光下,树影婆娑,月色迷离,垂柳依依。两人离别的脚步显得格外沉重。 然而,儿女情长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张爱萍更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他终于在一棵古树下停住了脚步,在原地转了一圈,象变魔术似的,伸开双手向李又兰展示了一把带鞘的不锈钢匕首和一个小银圈,轻声说:“作个纪念吧。” 第二天一早,张爱萍也收到两份特殊的礼物——一份抄写工整的刘少奇的会议报告《战略与策略》,一个黑色封皮的记录夹。张爱萍知道,这是李又兰熬夜为他抄写的,他更懂得李又兰的良苦用心:战略与策略,不正是一个军事指挥官应该精通并运用自如的吗?她是希望我成为一名高瞻远瞩、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一代将帅啊!小小记录夹,装着沉甸甸的情意。 好在华中党校在汪朱集,三师师部在孙河庄,两地相隔仅有15公里。终于有了空闲,张爱萍急切的心顿时变成了一支离弦的箭。假日的汪朱河畔,张爱萍手持那架战利品相机,对着眼前的美景,对着那个头戴军帽、身着军装的姑娘……随着“咔嚓”一声,那一瞬化为了永恒。 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张爱萍禁不住诗情涌动:“春阳灿/暖风清/褥草茵/戏水涟漪轻荡漾/镜中人。潺潺溪流净澈/青山绿水含情/忘返留连迷幽境/凝冰心。”
溪水总长流
相聚是短暂的,很快,他们又将投入各自的工作。一天,张爱萍意外地得到了陈毅关于他们婚事的特批件,它承载着军部领导对他们的祝福。 1942年8月8日那个永远值得纪念的黄昏,张爱萍向着自己心爱的姑娘策马飞奔。胯下的枣红马格外善解人意,不用扬鞭便四蹄生烟……马背诗人是不甘寂寞的,爱的诗行在心底流淌: “身披彩霞跨轻鞍,快马再扬鞭。人约黄昏时候,绿水小河湾。” 依然是昔日熟悉的汪朱河畔。沉浸在幸福中的李又兰,思绪飞回了遥远的天边:他们的武汉邂逅、他们的促膝交谈…… 不知何时,她耳畔响起了张爱萍低声的吟诵: “天轮镜,柳梢巅,照寸丹。战场结伴,相见恨晚,同难同甘。” 手捧着陈毅赠送的结婚贺礼,张爱萍和李又兰对视良久。以笔相赠,寓意深长。对一对文化情侣而言,有什么比送笔更为恰当的呢?新娘默默地接过了笔,十分细心地用针在笔杆上刺上了一个“萍”字。 三天后,张爱萍便投入了全师规模的军政大整训,李又兰也回党校自己的岗位。 不久,为粉碎日伪军对苏北抗日根据地空前大规模的“扫荡”,华中局决定党政军实行一元化领导,张爱萍任八旅旅长兼政委、盐阜地委书记、盐阜军分区司令员兼政委。 有战争就有生离死别。丈夫肩负重任,率部坚持原地斗争,已有身孕的妻子为了不拖累丈夫,让他毫无牵挂地带兵打仗,将要离开这里,踏上漫漫的颠簸之路,他们的婚后生活注定聚少离多。 历尽艰险后的李又兰终于回到了宁波老家生下了他们的长子。李又兰为他取名“张翔”。 1944年8月,也就是他们结婚整整两年之后的8月,对爱人魂牵梦萦的李又兰早已归心似箭了。她把孩子托付给了母亲,便匆匆踏上归程,同时请新四军浙东纵队政委谭启龙电告张爱萍。 其时已任四师师长的张爱萍有些望眼欲穿了,可无数次长堤翘首望归却又无功而返,张爱萍不安了,他知道归途的险恶与艰难。 经历艰难跋涉后,李又兰总算回来了。当这对久别重逢的爱人咫尺相对的时候,张爱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兰原本红润的脸庞,显得那样憔悴、苍白,张爱萍心里涌起阵阵酸楚,他轻拥着爱人,眼睛潮湿了…… 抗战终于胜利了,但内战又打响了,张爱萍在破击津浦铁路顽敌的战斗前夕不幸脑部受了重伤。李又兰亲自护送张爱萍去后方医院,一路上翻山越海,从苏北到胶东,走烟台跨渤海至大连……爱的力量支撑了她,也渐渐治愈了他。 婚后的李又兰似乎一直是在相逢的喜悦、别后的思念以及相夫教子的辛苦甚至千里寻夫的艰险中度过的。作为“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的一代将帅的妻子,她似乎注定要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的青春、美丽与才华。李又兰也早已视这种奉献为一种幸福。 1974年秋,张爱萍将军写下了一首《咏四季兰》的诗:“自闲在幽谷,祈降尘世中。剑叶碧簪素蕊洁,冰肌玉心融。清香染满堂,淡雅风雍容。虽是岁寒霜雪夜,芬芳胜春浓。”这正是“军中之兰”的李又兰的完美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