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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与父亲项英、弟弟项学诚的唯一一张合影。这张照片是我在50年代去周总理家玩的时候,邓妈妈赠送给我的。父亲当年把这张照片 洗印了很多张,分送战友,邓妈妈给我的这张就是其中一张。我头上戴的帽子就是父亲去延安时带去的。——项苏云 我平生与父亲相处,只有短短的十二天时间。 1931年,母亲在上海生我时,父亲已经到苏区去了。所以我一出生,父亲并不在我身边。我两岁的时候,母亲看我能离身了,就也要去与父亲一起参加革命。于是就把我托给了陶行知在英租界办的孤儿院———上海劳工幼儿院。后来,国民党说他的孤儿院老收共产党的孩子,就强行把它关闭。没办法,陶行知就把我送到了他在淮安创办的新安小学。 其实我最初不叫项苏云,而姓张,叫张苏云。因为是在国民党统治区,如果姓项,太引人注目。我是直到皖南事变后,才改叫项苏云的。陶行知把我交给新安小学的郭青老师时,没敢告诉他我是谁的孩子,只说要好好养着。老师对这个无名无姓的孩子心里没底,就问有什么特殊要求,万一有个意外怎么办。陶行知说,只要你尽了心,就行了。没有人会找你麻烦。当时我还没有名字,陶先生就给我取名苏云,说我是在江苏天空中飘来飘去的一朵云彩。 我是1938年初到的延安,也就是在那一年见到了父亲。 陶行知先生当年在新安组织过新安旅行团,是中共进步组织的外围组织。他把学生组织起来,一边演戏、一边抗战。后来形势急转直下,日本鬼子很快就过来了,我们在淮安就不能呆了。1938年初,校长汪达之让学校的郭青老师把我带走。当时汪校长已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郭老师并不知道。汪校长就对郭老师讲,你把这个张苏云带到西安去,到了之后,告诉我,我再回信告诉你怎么办。我记得当时学校里还有一名姓查的同学,也没有父母管,但校长就只让郭老师带我走。我们从淮安出来,到徐州上火车。当时战乱,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我们辗转到西安之后,郭老师就给汪校长写信。可当时汪校长他们也是避难当中,所以他接到信很晚,一个月后,我们才接到他的回信。这一个多月当中,我们就在西安苦等,钱很快就用光了。没办法,郭老师就找地方,看人家有没有用老师的。一个月后,信来了,郭老师一看信,才知道他带着的这个女孩子是项英的女儿。 汪校长在信中让郭老师带着我去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说到了那儿,就有办法了。当时虽然已经国共合作,但人们听到谁问八路军,还是很谨慎胆小,所以,费了很大劲。我印象很深,后来是在一个街角,问到一个卖花生米的小伙子,才问到的。 当时八路军办事处主任是伍云浦,也就是伍绍祖的父亲。巧的是,当 时的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也在那儿。我们去了之后,他们把我们安顿下来,就与新四军方面联系,核实。核实的结果,两边说的都对上了,当然也就没问题了。 我们去延安,是集中坐一辆卡车,车上都是干部子弟,有刘志丹的女儿,肖劲光的儿子,高岗的儿子,张国焘的儿子,王世英一家。———张国焘的儿子当时已经十四五岁,半大小伙子了。这些人都是原本要去苏联的,没成功,半路被截回来的。 到延安后,郭老师只认识延安教育厅厅长董纯才,是他的一个故旧,他们是小庄师范的同事。是董与中组部联系上的。当时的中组部部长是陈云,副部长是李富春。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那天送饭的人来,是小米饭炒土豆丝,给我们吃。他们知道我们来到后,就让我上了鲁迅小学,把郭青老师安排进抗大受训几个月,受训后,郭老师回鲁迅小学当了校长。———他现在还健在,已经百岁,就住在北京。 和父亲见面,是在1938年的秋天。他是来延安参加中共六届六中全会的。有一天,我正在吃晚饭,郭老师来找,说有人来接我,说我爸爸到延安了。我当时又惊奇又高兴,急得马上就要走,饭也顾不上吃完。来人是张浩的警卫员,和我一同去的还有张浩的两个儿子。警卫员带我们到城里的一个院子,到了一排平房前。这时,我在门口向里望,见对面坐着三个人,两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个人坐在床上,坐在椅子上的一个人,腿上还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坐在右边椅子上的是张浩张伯伯,他给我一一介绍,坐在床上的这是朱爸爸———就是朱德,坐在左边椅子上、抱着小女孩的,是刘爸爸———就是刘少奇,那个小女孩就是刘少奇的女儿刘爱琴。张浩告诉我,等一下,和朱爸爸一起去参加欢迎你爸爸的欢迎会。 欢迎会是在八路军大礼堂开的。我跟着进去以后,人家都有人招呼,可我谁也不认识。我就走到主席台前,转过身,面对着整个会场,找我爸爸。陈云过来,帮着找我爸爸。他叫我:“苏云,你是不是在找你爸爸?”他把我领到一排座位前,对朱德旁边的一个人说:“老项,这是你女儿。”又转过来告诉我,这就是你爸爸。我爸爸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腿上,看我,我也看他。———就像这样。他问我,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就这样,他问什么,我就说什么,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激动的,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嘛。 好像欢迎会没有开完,我就要回宿舍。因为不知怎么,我突然流鼻血,还挺厉害。我爸爸很着急,却不知怎么办好。马海德医生过来,让我用凉毛巾敷,过了一会儿就好了。我爸爸让我和他一起住,我说宿舍里的同学不见我回去不会睡觉。爸爸就派警卫员送我回去,和她们打个招呼再回来。可回到宿舍,躺在一排大通铺上的女同学们点着小油灯,都在等我呢。她们都知道我爸爸来了,就问这问那。我只好让警卫员自己回去了。第二天放学,爸爸亲自来学校接我跟他去住。 我还有个弟弟,比我小四岁,那时也在延安保育院。那段时间,爸爸也把他接来,我们三人就算团聚了。但我弟弟太小,夜里老哭闹,爸爸没法休息,白天还有那么多工作,所以只好又把弟弟送回保育院了。但是,爸爸后来带我去看过两回弟弟———我这个弟弟项学诚,建国后曾在北海舰队工作,已于1974年去世了。 在相处的那些天里,父亲对我们照顾得很好。他给我洗手洗脚,穿衣服,有功夫就陪着我,呵护备至。现在我才知道,他把对我一生的父爱,都在那十二天给了我。 那时,日本鬼子飞机有时白天来轰炸,我们就要躲进山里上课。有一天晚上,郭老师来告诉我,说我爸爸白天来找过我,没见着,说他有任务,就要离开延安了。我和父亲就这样永远分开了,当时并不知道,这就是永别。甚至都没有悲伤。 我还记得很清楚,我的许多同学都见过我爸爸,也都对他印象很深,这是因为,父亲来学校看我时,先从大后方经过,带来了宋庆龄从国际组织募捐的一些东西,给我们的就是小孩子用的,有吃的也有穿的,人人都有份。我分到的是一顶绒线帽。 半个月后,西安有人来,捎来父亲托带的东西,一封信,一筒饼干,一副手套。 应该说,我从小就是在没有父母的环境中长大的,没得到什么父爱和母爱。在见到父亲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做父亲,没有“父亲”的概念。那时候小,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这就是我与父亲项英在一起的十二天。
(项苏云口述,2004年7月21日,7月23日,北京百万庄。祝晓风记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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