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中顾委委员、成都军区原政治委员万海峰上将的传奇婚姻和革命家风,在北京、成都军区的军营里传为佳话。日前,笔者怀着崇敬的心情拜访了万海峰上将。

这位老红军战士的寓所,在北京东直门内北新仓一个优雅宁静的四合院里。整洁的走廊里和窗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形态各异、玲珑剔透、来自祖国各地的几十块玉石。据孙德阁秘书介绍,这是首长离休后的一项爱好,有的是闲逛北京花鸟鱼虫、古玩市场时淘来的,有的是外出视察、旅游时,在广西、福建、内蒙等地买回来的。 87岁高龄的老将军,身板硬朗,精神矍铄。万老将军热情地将笔者让进窗明几净的客厅,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两帧书法条幅:一是原国防部长张爱萍的题词:“勿逐名利自蒙耻,要辨伪真休奴颜”、“破世俗一尘不染,立高洁两袖清风。”一是中国楹联学会副会长王庆新赠送的墨宝:“万世勋名警碧海,千秋鸿业著青峰。”这是对老将军高风亮节恰如其分的真实写照。 万老将军和夫人赵政一起回忆了那战火纷飞的峥嵘岁月。 抗日烽火 喜结连理 1941年“皖南事变”后不久,中国共产党针锋相对地在政治上反击国民党顽固派的疯狂进攻,毅然在苏北盐城重建新四军军部,任命陈毅为代军长、刘少奇为政治委员。新军部一成立,高举抗日救国大旗。苏北成为大江南北进步青年向往的地方。 正在上海广仁医院医校三年级读书的18岁姑娘赵政,是一位经常受到抗日救国思想熏陶的进步青年。她私下壮着胆子和小姐妹商议,立志参加革命,投奔苏北新四军。她们十几位小姐妹经上海地下党组织的“学生读书会”介绍,乘江轮从黄浦江长江逆流而上,到张黄港下船,辗转来到苏北,投身于叶飞将军指挥的新四军第一师第一旅,受到指战员的热烈欢迎。 赵政,豆蔻年华的上海姑娘,原本是飘逸的秀发,华丽的旗袍,锃亮的皮鞋。如今摇身一变,成为雄赳赳、气昂昂的革命战士——梳着齐耳短发,身着灰军装,扎起绑腿布,穿上自己编织的草鞋,英姿飒爽,落落大方。她被分配在第一旅卫生部当干事,成了一名新四军女兵。起床、集合、出操、跑步、爬山……开始了紧张的军事生活。 万海峰,当时任第一旅教导大队副大队长,时年21岁,伟岸英俊,年轻有为,十分引人注目。他那艰苦朴素、勤奋勇敢、忠诚老实的优秀品质给新来的青年战士树立了榜样。她们看到了老红军艰苦奋斗、敢于牺牲的革命精神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优良作风。 在一起生活、战斗的日子里,万海峰对赵政放弃大城市优越的生活条件,甘愿冒着风险,来到敌后根据地受苦受累,充满抗日救国的满腔热情,由衷地赞赏。而赵政则为万海峰从一个放牛娃、红小鬼,依靠自己的顽强奋斗、刻苦努力,成长为年轻的团级指挥员,从内心里敬重。两颗年轻的心,在抗日烽火中撞出了爱情的火花。 “我们一个来自豫南最贫困的偏僻农村,一个来自全国最繁华的大都市上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就让我俩组成一个革命的家庭吧!”有一天,万海峰终于鼓起勇气向赵政求婚。 1943年8月,经教导大队政委张孤梅介绍,这一对革命伴侣在苏中如西举行了极其简朴的婚礼——借当地老百姓一间房子,把两床黄军被合在一起,就算结婚了。抗日战争隆隆的炮火声,为他们的特殊婚礼祝福。从此,一对恩爱夫妻在几十年漫长的军旅生涯中生死与共、结伴同行,既像一对雄鹰比翼双飞,更似并蒂莲馨香怒放。 公事第一 军务第一 共同的志向、共同的理想、共同的情操,是万海峰和赵政这一对军中伴侣风雨同舟的强大动力,也是他们齐心协力培植革命家风坚实的思想基础。“私事服从公事,家务服从军务”,是他们夫妇处理个人和家庭问题一贯遵循的原则。 1945年9月,他们的长子晓平在苏中黄桥镇一个小村庄降生。这时,日寇虽已宣布投降,但盘踞在长江以北各战略要点的大批日伪军仍然继续顽抗。万海峰所在的苏中独立旅执行新四军军部关于“长江以北主力分散作战,扫清苏中、苏北之敌”的指示,正准备进攻泰兴县城。赵政则在泰兴独立团休养所工作,组织上为她安排了一个小保姆,完全有条件在比较安定的环境里抚育自己心爱的婴儿。但她听说主力部队的医疗队更需要富有经验的医务干部,她就毫不犹豫地决定将刚刚出生的儿子寄养在当地一户老贫农家中。她的想法得到万海峰的全力支持。就这样,赵政就毅然率领医疗队随军出征了。 晓平在一贫如洗的老农家里度过了艰难的童年,直到解放战争取得了战略决战的胜利,万海峰夫妇才于渡江战役前夕,将晓平接到身边。眼看着4岁多的儿子又小又瘦,屁股上还有烫伤的两处伤疤,夫妇俩心痛极了。然而,一想到为了夺取抗日民族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彻底胜利,自己付出这么点代价,真算不上什么,心里面也就坦然了。 1947年5月,影响华东战场全局的孟良崮战役打响了。这时,担任手术队队长的赵政已怀孕8个月,眼看产期迫近,领导上动员她撤回后方安全地区。此时,万海峰、赵政所在的华野六纵担负孟良崮西南地区的攻坚任务。面临被歼绝境的国民党王牌军、整编第七十四师拚死顽抗,攻坚部队的伤员也急剧增加。看着成批伤员亟待在火线上做急救手术,赵政咬紧牙关,一再谢绝组织上的照顾,冒着枪林弹雨,挺着大肚子,带领手术队奔波于战场救死扶伤。一天,赵政率手术队向新战区转移,途经一个小村庄,巧遇六纵十八师五十四团王参谋。 “老王,你们团打得怎样,万副团长在哪儿?”赵政关切地问。 “我们团圆满完成攻坚任务,万副团长率指挥所同志正在村里休整待命,离这里不远。大嫂,我带你去看看吧!”王参谋热情地说。“大家平安就好。请转告万副团长,我们赶着去执行任务。”说着,她带着全队匆匆上路了。 孟良崮战役后,赵政被临时分配到相对稳定的山东军区第十一医院任医务处主任,顺利生下女儿晓荆。这个医院地处鲁中山区偏僻的小村庄,贫瘠荒凉,物资短缺,身边无一亲人,女儿在这“荆棘丛生”之处来到人间,这就是赵政特意为女儿取名“晓荆”的用意。 晓荆落地还未满月,国民党对鲁中地区新的进攻便开始了。赵政背上孩子辗转奔波在崎岖的山路上。直到1948年初,才查询到万海峰所在的六纵已转移到河南省濮阳地区,她只身带着孩子搭乘顺路的大卡车,一路颠簸几百里归队。她向纵队卫生部报到时,组织上征询她对今后工作的意见,她看看怀中的婴儿,想想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还是决定继续担任医疗队长。她断然给晓荆断了奶,狠狠心把仅有8个月大的孩子交给家属队的小保姆,自己义无反顾地随队参战。后来,战事趋向平稳,晓荆才返回母亲身边。由于营养极度不良,导致女儿肝、脾肿大。赵政含着眼泪抚慰瘦弱的女儿:“孩子,为了战争的胜利,为了新中国,又让你多走了一段布满荆棘的道路!” “家里有我 你别分心” 为了让丈夫集中精力在前方带兵打仗,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战争,赵政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独自挑起抚育、培养子女的重担。漫长的战争岁月,孩子们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小病小灾。但是,展现在万海峰眼前的封封家信,总是声声报“平安”。赵政在信中反反复复地安慰:“家中有我哩!老万,你就别分心了。”这是何等崇高的品质,这是何等宽阔的胸怀! 1952年12月,当幼儿晓援呱呱坠地后,赵政为夫妇都能专心致力于双方的革命事业,决心做绝育手术。这一举措万海峰完全同意。当时,绝育手术在国内尚属创始阶段,要求亲属签字。赵政为不分散在朝鲜前线指挥作战的丈夫的精力,说服院方由自己的胞妹——在南京军区卫生部幼儿园工作的金楚珍代签。 最令万海峰难忘的是,在1953年朝鲜战场夏季反击战的关键时刻,时任军炮兵主任的他正夜以继日、衣不解带地在炮兵指挥部组织火力支援时,一封家信悄然来到,一张二寸小照片上,从8岁的晓平到刚满周岁的晓援,4个健康欢乐的孩子“阶梯式”地排列着向他微笑。“为了让我安心专注于前线作战,爱人付出了多大的辛劳啊!”万海峰无限感慨地告诉战友。 1982年,万海峰由北京军区副政委晋升为成都军区政治委员,肩上的担子更重,工作更忙。而赵政在北京军区总院任副院长,他们家的“大本营”仍在北京。此后,家里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赵政本人又经受了两次较大的手术:1987年的胆囊切除手术;1989年的胆管取石手术。这类手术,按医院规定均须有至亲在场签字同意,为了让担负繁重军务的丈夫集中精力工作,赵政都让女儿晓荆在手术单上代为签字。 二是,长子晓平摘除肝部巨大的血管瘤。1990年10月,晓平肝部长了个巨大血管瘤,体积竟达24×21×17厘米!身为外科大夫的赵政心里一时也没了主张。她亲自把儿子带到上海第二军医大学附属医院诊治,院方说必须立即手术。要摘除这种罕见的巨大血管瘤,有很大的风险。陪同诊治的儿媳面对这一险情,吓得直哭,不敢签字。此时此刻,他们是多么盼望万海峰能来到跟前帮助拿个主意,赵政与在成都的万海峰通了电话。此时,年满70岁的万海峰已接到中央军委的免职命令,并基本完成了工作的移交,按说已经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成都了。 但是,万海峰对自己灌注了8年心血的这片热土,对驻守西南战区的广大指战员,怀有深厚的感情。为争取在离职返京前多看望几个部队,多为新班子留下些进一步加强边防建设的有益建议,夫妇在电话里慎重商讨,决定由赵政做好儿媳妇的工作,并负责共同签字,让万海峰完全彻底做好离任前的善后工作。 从严治家 不搞特殊 从上个世纪70年代初起,万海峰的子女,一个个相继从学校跨入社会。这个时期,也正是万海峰担任军和军区领导职务的时期。他的一些老战友、老部下出于对他的关心,总想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给孩子们一点照顾。 每当这时,万海峰总是婉言谢绝,明确说:“孩子们的前程要靠他们自己去闯,决不能让他们养成依赖父辈的坏毛病。否则,把我们的下一代都娇惯成‘八旗子弟’,那样党和国家的前途不堪设想。” 1970年,长子晓平从南京航空学院毕业,正待分配。孩子从小在军营长大,对军队有特殊感情。他想:“如能分配到军队工作,待遇相对也会比地方高些。”当儿子向万海峰夫妇流露这种心愿时,万海峰恳切地说:“你想到军队工作,我们不是办不到。但我们不能搞特殊化,工作的分配,还是要服从国家的需要,听从组织的安排。”就这样,晓平愉快地到天津一家工厂当了技术员。 万海峰任驻河北唐山某军副军长时,他的女儿、次子、幼子相继中学毕业,都是在驻地应征入伍的。每到征兵时节,负责征兵的他的老部下,总想把万海峰的子女招到自己部队,以便在今后的培养和使用中给予可能的照应。万海峰则认为,孩子们在这种环境里肯定得不到严格要求、严格锻炼,不利于他们的健康成长,反而会给部队造成不良影响。因此,他立了一条“家规”:不允许儿子到自己领导的部队当兵,也不允许女儿到赵政所领导的驻军医院当兵。 女儿晓荆参军后,被分配到北京军区在郊区门头沟新建的第二六八医院。孩子一入伍就和男兵一样,成天搬石头、垒砖头,从事艰苦的营建工作。次子晓松参军后,也被分配到北京军区比较艰苦的工程兵某舟桥团。 1969年,幼子晓援初中毕业。当时正值党中央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万海峰想,作为军队一个领导干部,应该带头响应党的号召。于是,他和夫人赵政一起做晓援的思想工作,并为他置办了下乡用的衣被、餐具等。后来,鉴于国内外形势,中央的政策有了变化,要求部分应届毕业生参军,这才让晓援根据自己的志愿,应征到海军某潜艇支队当兵。 万海峰的几个子女,按照父母亲自幼灌输的“路要靠自己闯”的教诲,在各自的岗位上勤勤恳恳地发奋工作,他们和父母一样,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从来不承望身居高位的父亲私下里给自己帮忙,为自己提供什么优越的条件。他们一不攀比,二不埋怨,凭着真才实学,一步一个脚印地开拓自己的事业。 革命家风 代代相传 1972年,万海峰调任北京军区副司令员时,组织上为他在北京东直门内北新仓盖了一套住房。开始,6口之家,加上工作人员10来口人,由于子女均未成家,倒也不显得拥挤。后来,几个孩子先后结婚,生儿育女。不算工作人员,就是个大家庭。 子女单位每逢分房子,人们总认为其父亲是高级干部,住房一定宽敞,为此先考虑别的困难户。于是,4个子女、配偶加上第三代,大小12口人,不得不与万海峰夫妇一起挤在这个小宅院里,加上万海峰的秘书、保卫干事、司机、警卫员、炊事员的工作间,有的工作人员结婚后,在附近找不到住房的,还得挤出一间房子来作为家属宿舍。这就使得这套四合院式的平房,显得拥挤不堪。 “照顾大局,注意影响”,万海峰夫妇是这样要求自己,也是这样教育子女。孩子们在各自的工作单位里,每逢分房,都自觉做到不争、不比、不吵、不闹,一切听组织上安排。在北京军区总院任副主任医师的晓荆,按规定可住三室一厅的单元房。但看到医院里无房、少房的困难户太多,宁愿和丈夫、孩子挤在万海峰家1976年抗震时搭的一间简易房里,也不向组织上伸手。 长期以来,在万海峰夫妇言传身教、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在这个由三代14口人组成的大家庭里,敬老爱幼,互谅互让,其乐融融,从来不为一点琐事而争吵,一派团结和睦的氛围。作为独生子女的第三代,在嘻笑打闹中有时难免发生些磕磕碰碰,每当这时,各家的父母都严格管教自己的孩子,从不争长护短。 在这个大家庭里,至今还沿袭了战争年代的那种“军事共产主义”传统:逢年过节,子女婿媳从各自的工作单位领回的那份鱼肉禽蛋之类的食品,都自觉交到厨房统一处理,没有一个“打埋伏”的。每当节假日,全家想包顿饺子改善伙食,子女儿媳都自告奋勇争着帮厨,大厨房里洋溢着一片欢笑嘻闹的喜庆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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