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第一刷《毛主席语录》,一九六四年出版,由现代大师MichaelWilcox重新设计装订外皮,定价四十万港币。由Courtesy of Battledore Ltd供图。
　　

《古腾堡圣经》单页,约一四五○到一四五五年出版,定价港币45万港币。由CourtesyofYushodo供图

　　
　　Copernicus―――这是第一版的《天体运行论》中最著名的一页木刻插图,此图显示太阳是宇宙的中心。由CourtesyofJonathanA.HillBookseller供图。
　　

第一版的达尔文《物种起源》,一八五九年出版,港币155万元,由CourtesyofBernardQuaritch供图。

　　自古以来，中国古籍收藏界从未与国外有过正式交流，这是中国乃至整个东南亚首次举办如此大规模的国际古书展。这样一个由国外书商自发组织的盛大古书展，意味着西方书商、收藏家们对中国的古籍收藏市场充满了好奇和兴趣。那么，中国古书界现在是怎样的状态？他们做好与西方交流互通的准备了吗？

　　古腾堡圣经·天体运行论初版本

　　看过好莱坞大片《后天》的人，或许会记得片中这么一个情节：在寒潮袭击下，避寒的人群躲在纽约公共图书馆里烧书取暖，但有一本书被馆员死死抱住不给烧，一直到影片最后一片废墟时他还抱着那本书，说只要留着它，文明仍有曙光，这本书就是《古腾堡圣经》，印制于十五世纪中叶，被视为西方最早以活字印刷的书籍。 现实中，《古腾堡圣经》被视为纽约公共图书馆的“镇馆之宝”。目前全世界的《古腾堡圣经》仅剩40余册，大多藏于各地博物馆，古书收藏界流通的仅有少数的单页《古腾堡圣经》。这一次香港国际古书展就将展出一页《古腾堡圣经》，标价45万港币。

　　像《古腾堡圣经》这样的顶级藏品在此次古书展上为数不少。比如1543年德国纽伦堡印行的第一版《天体运行论》。此书为哥白尼以拉丁文撰写，否定以往“地球为宇宙中心”的理论，提出太阳才是中心，成为天文学的经典。这本书标出了150万美元的天价。同样堪称科学界经典的另一本书，1859年英国印行的第一版《物种起源》也将出现在展览上，标价155万港币。达尔文在这本书中提出了对世界影响极大的“进化论”，在当时就制造了极大的轰动，这本书初版刚出炉，就被抢购一空。除此之外，还有明朝天启三年（1623年）杭州印行的《职方外纪》、日本龟宝元年（770年）刻印的《百万塔陀罗尼经》、1867年出版的第一版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1964年出版的《毛主席语录》第一版第一刷等等。这些珍贵的古籍成为此次展览最吸引眼球的“明星展品”。

　　“其实老外们也很爱面子，他们觉得第一次来中国，一定要拿出最好的宝贝来。”书展公关顾问钟芳玲向记者解释这些珍贵展品的来历。钟芳玲是出了名的藏书人、写书人，在她看来，西方书商对这次书展倾注了很大的热情：“这么大一个展览，不是由官方机构组织的，全由书商们自己倡议发起，由日本雄松堂书店、澳洲康史达克书店和香港辰冲书店主办。原定只想邀请30至40家书商，没想到报名人数不断上升，到最后一共有64家书商确定前来。这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书商隶属于国际古书商联合会（ILAB），包括英国、法国、日本等国的好几家龙头古书店。”

　　在亚洲，只有日本和韩国是国际古书商联合会的会员，中国并未加入。这一次，西方书商对中国的强烈兴趣大大超出了主办方的预料。“带《物种起源》来的是一位美国的书商。他告诉我，在此之前有人向他询问这本书的价钱，有心要买。但他的答复是：现在不能卖，要把它保留到香港古书展上。由此可见他们对这次书展的重视程度。很多西方书商都希望用好东西吸引中国藏书家们的目光，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与中国的藏书家、书商建立一个‘通道’。”

　　毛泽东语录·海明威签名本

　　钟芳玲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国外逛书店，对西方图书业、古籍收藏有很深入的了解。“相对我们而言，西方藏书业是很成熟的。很多西方的古书店都是私人世代经营，像英国古书界的龙头夸瑞奇古书店（BernardQuaritchRareBooks，1847年创立）与麦格斯兄弟古书店（MaggsBrosRareBooks，1853年创立）是两家超过150年历史的伦敦老店，都有买卖《古腾堡圣经》的辉煌纪录，长久以来一直是提供大西洋两岸珍本书的货源地。这两家这次也会来。西方古书商分很多的门类和等级，各自有专攻的领域，市场细分做得很好。同时，收藏家们对古书也有不同的玩法。”

　　为了说明这个“玩”字，钟芳玲举了一个例子：“这次将要展出的《毛泽东语录》第一版第一刷，属于一位美国书商。这是一本品相很好的书，连同里面的校勘表也很好地保存着。收藏者把语录原来的小红皮取下来，另外请了装订师给这本书做装订。”装订师来自加拿大，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大师级人物，需要提前预约。书的主人把书送过去后，装订师先不急于下手，而是花很长时间阅读相关的中国历史，了解整个来龙去脉之后再进行构思，设计出他理解中的毛泽东语录应该有的图案和装帧手法，整个过程花费超过一年的时间。“你可以看到，装订师把书皮做成红色，图案除了有毛泽东头像，还有马克思、列宁、斯大林、中国的四人帮，以及其他包括老虎、猴子、太阳之类的图案。外国人完全把这个当成一件艺术品来收藏、把玩，古书的重新装订是他们非常看重的一件事。”

　　除了古书的艺术性，收藏家们往往也很看重古书历史和文化的意义。“比如为什么很多著作的第一版都备受青睐？因为它们承载着很重要的历史意义。《天体运行论》的出现打破‘地心说’，《物种起源》创立‘进化论’，都是极有开创意义的；马克思《资本论》在作者在世的时候只出了第一卷，这些书的第一版有很特别的意义，往往也是很多西方藏书家追逐的原因。”钟芳玲说：“当然对很多人来说，他能买到全新版本的《物种起源》，为什么一定要找第一版的？但对爱书的、对历史有敬畏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很个人、很主观、很带有感情色彩的追求。”

　　也有不少藏书家喜欢某些有特殊意义的旧书，比如某位作者的签名本。“这次就有海明威的签名本展出。”钟芳玲介绍：“很多藏书家对书曾经的拥有者很感兴趣，比如某位名人送给另一位名人的书，上面可能留有他的笔迹，这些都具有特别的意义。”最近新出的一本书也很能体现“笔迹”对于古籍的重要性。哈佛大学教授金格瑞契的著作《追踪哥白尼》，是一部关于《天体运行论》的书。作者跑遍全球各地翻阅现存600多本初版和二版《运行论》，仔细记录每本书的手写眉批和收藏源流，发现伽利略、克卜勒、牛顿等知名天文学家都读过这本书，也挖掘出六百多本书辗转流传四百多年的离奇历程。“因为这本书，《天体运行论》的价格也高起来了。这和国内藏书家有相通的地方，如果国内某本书有乾隆用印的话，也是非常珍贵的。”钟芳玲说。

　　“我们很希望能涵盖尽可能多的方面和层次。”钟芳玲说：“不过还是以国际顶级和二级书商为主，相对普通的藏品这一次比较少。”主办方希望办成一次“西方式”的展览：“用的是一整套西方既定的模式，比如事先会出目录，所有藏品都标明价格，等等。希望此次能够是一个好的开头。”

　　古书不是有钱就能炒的

　　如果说，此次西方书商是一次对中国古书市场的试水之航，那么中国的古书商人们恐怕怀了更急切的心情想实现这一次交流。对中国人的这种急切，藏书家吴兴文颇有感受。他和钟芳玲一样是台湾人，不过他的兴趣点却在大陆，近几年来走遍了大陆各地的旧书市场。前不久嘉德拍卖波士顿美术馆古籍的情形让他颇为吃惊：“中国书商简直抢疯了。”那场拍卖会共拍卖286件拍品，成交率100%，成交总额635万元，大多数拍品的成交价都是原先估价的数倍甚至十几倍。“太疯狂了！”吴兴文并不认同这样的现象：“实际上这些拍品并没有这么高的价值。”

　　吴兴文认为，造成这种“饥渴”的局面，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最关键的原因是大陆古书收藏价格的飙升。“我从1988年开始到大陆买旧书，那时候很便宜，因为懂行的人很少，有时候两块钱就能买一本不错的旧书，但现在旧书收藏的人多起来，价格也升起来了，平均来说20年涨了大概15到20倍。被热炒的某些书更不只这个幅度，像周作人一页信现在能卖到2万人民币。”正因为国内古书市场的火爆，书商们都希望抢夺资源，待价而沽。

　　另一方面，国内目前大部分的古籍仍属于国家所有，市场流通的不多，品相好的更少。“历代以来的战火、浩荡，对书籍的破坏很大。另外在拍卖行以前，大陆卖古旧书的地方，除了旧书店就是废品收购站。这样的地方出来的书，品相很难保证。”吴兴文分析：“这次波士顿美术馆这批古籍，很多国内书商甚至都没有见过品相这么好的古籍。”

　　吴兴文认为，也因为这个原因，很多书商实际上缺乏真正辨识古籍的经验，使得他们一看到拍品就容易不辨良莠，一拥而上。“玩古书就像玩古董，是要有长期的实践经验的，不是有钱就能炒的。但现在很多人认为，炒古书比炒古董容易，都跟着上，转战各个拍卖会，以为这样就能做古书的买卖。实际上，真正会玩古书也是很不容易的，书商的修养非常重要，光靠走拍卖会远远不够。”

　　目前，国内的古书市场尚处于初级的阶段。“现在大陆都是以拍卖为主，因为拍卖容易把价钱拉起来。”吴兴文说：“大陆最著名的旧书网站‘孔夫子’上，相同条件的两本书，卖家开出的价格却相去甚远，这是因为大陆目前尚没有关于旧书价格的标准，只能由卖家自己开价。而在西方，早就有了一套标准和行情，比如杰克。伦敦的小说，哪一年哪一版，品相几成新，都有对应的价格参考。中国目前主要交易只能靠拍卖，价高者得，这样容易把书价‘炒’起来。最近的行情太好了，价升得快，好多书商买了都不卖出来，所以真正流通的古籍实际上不多。”吴兴文说。种种这些原因造成了中国古籍市场的巨大渴求和强劲消费力，这对西方书商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不过，事情并非只有好的方面。尽管国外书商们带来琳琅满目的“珍馐佳肴”，但却不一定能满足中国藏书家们饥饿的胃。吴兴文早些年就发现，台湾古籍买卖的热点长期局限于某些种类，来源受制于国外的书价：“人家知道你们常拍哪些书，比如水印木版的、殿版的、带图的，今年500元明年就变1000元了。”现在大陆也有类似的现象，比如热衷于清末民初几位藏书家出的精刻本，或者喜欢炒张爱玲、周作人的书，这样的结果就是某些书被畸形地炒到高价，而其他的书则问津者甚少。这也是国内古旧书收藏不成熟的表现。“西方藏书家的收藏范围是相当广的。”钟芳玲说道：“远至西洋与东洋绝版书籍，近到007、哈利。波特年代的限量书画册与罕见版本，凡是与文字、印刷相关的对象也包括在内，例如老地图、老照片、老海报、名人手稿、版画、藏书票等，主题多样。”与此相比，中国人的兴趣就窄得多。吴兴文认为，中国一直以来不注重自然科学，更没有发展起相关的学科体系，使得自然科学这一块的古籍收藏没有形成条件：“自古以来，中国其实也印过不少自然科学的书，比如勾股弦定理，都印得很漂亮，但因为很多人看不懂，慢慢就失传了。我还曾经看过一本道光年间印的教人家学英文的书，被台北故宫收去了。这样的书太缺乏了。”

　　吴兴文认为，这样一个中西方书商正面接触的机会是很难得的。“中国现在古书的价格已经起来了，但经营的手段还是原始阶段，亟须学习西方的经营方法，同时也实现古书资源的互通。西方书商们这趟中国之行最重要的是建立一条‘管道’，可以和中国商人实现长期的交流。”

　　吴兴文认为，对中国的书商来说，现在最需要的是独到的眼光，而少一些跟风。他指出了目前古书收藏界一块巨大的空白处：“西方现代学术传进来，一直到同治的同文馆才开始大规模研究，之前都是属于摸索的阶段。这个时期有过不少书籍出版。有眼光的人，现在就要去找这种书出来，现在这种书在西方不是太贵。比如中国人如何从鸦片战争开始就尝试走现代化的道路，或者西方传教士到中国所看所感的东西，中西文化如何碰撞，等等。”吴兴文认为，这类书籍有重要的学术研究价值，同时也很具投资价值，只是目前还没有被投资者认识到。“就像当年西方人打进中国要先研究中国一样，我们现在要走向世界，也要先研究世界是怎么看待我们的。中国正在飞速发展，国力和自信心也在迅速增长，是时候对这些问题好好研究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