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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稼明 做一本比生命更长久的书         ★★★ 【字体:
汪稼明 做一本比生命更长久的书
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4-9

■“怀旧是一种美好的感情”


■无论是“读图时代”,还是“民间修史”,这本书都具有开创性


■本文配图为丰子恺漫画

  出版界有人称,是他“开启了读图时代的大门”。当年,凭借独特的出版思路和审美眼光,他把一个藉藉无名的地方小社办得风生水起,创造了一系列品位不俗的图文畅销书,奠定了山东画报出版社的品牌。然后他调任三联书店,把自己的文化梦想融入了这家老牌出版社,成为三联传统的呵护者———但是,他的人生,并非一个出版商创业成功的热闹故事,他最令人感慨的,是那种老一辈出版人的独特气质。他让我们看到,一个人如何在这个喧嚣的年代,从容不迫地生活,温和而坚定地保持梦想———那一本本美丽的书,就是见证。

  汪稼明:1953年生于青岛,当过工人,1972年至1978年在青岛警备区政治部宣传队做舞台美术。1982年毕业于曲阜师范学院中文系,当过两年中学语文教师。1993年至2001年任山东画报出版社总编辑,提出了“图文并茂的高品位通俗读物”这一当时很新颖的出版思路,策划并参与编辑了《图片中国百年史》、《老照片》、《中国边疆探察丛书》、《汉字王国》、《张家旧事》等图书,在出版界和读者中都产生了广泛影响。2002年底任三联书店副总经理、副总编辑至今,著有传记《佛心与文心·丰子恺》、《灵魂酷旅———列夫·托尔斯泰》,并发表中短篇小说10篇,散文随笔200余篇。

  ■“革命年代”的“小资”:一所被砸毁的图书馆带给他阅读的机会,外国小说和外国美术奠定了他一生的文化背景

  汪稼明出生于山东青岛。青岛对他的影响非常大,这座滨海城市的老照片、老建筑、红瓦、绿树、蓝色的大海,形成了他幼年最早的美感———在广阔的自然中学习到了对一沙一石、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的感激和热情。

  汪稼明家在雨口路8号,一座始建于1913年的英国式的老房子里,高窗大户,幽深敞亮,院子里有异常高大的丁香和冬青。他小学毕业不久,正值“文革”开始,青岛图书馆被砸毁,大量图书流落民间。因祸得福,汪稼明得以接触到那个年代难得一见的许多图书,这些图书滋养了少年时代的他,也是他读书的第一个人生阶段。

  尤其是俄罗斯文学作品和其中的插图,奠定了汪稼明一生的文化背景———从托尔斯泰、普希金等俄罗斯作家身上汲取的人道力量、内心的骄傲与诚实,形成了他一生的生活为人原则。尤其是对绘画的喜爱,使他形成了一种能力,这种能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拥有的。那个年代太难看到画片了,音乐也是一样,一曲贝多芬D大调,他听了足足有上千遍,《珍妮姑娘》全书都抄过。

  读书、买书、收藏书、推荐书,成了汪稼明一生的爱好。十几岁时,他就和同学兼好友李界平开始“攒书”,两人攒的每一本书上都写有“平明藏书”的字样———其中暗含两个人的名字。就这样,“19岁之前,当时所有翻译过来的世界文学名著,几乎都读遍了。”同时,受到画画的哥哥的影响,汪稼明从小就学习绘画,后来考取了部队文工团,在团里画布景。当时的他,非常非常“小资”:喜欢外国美术,每日耽于各种幻想。

  1978年,汪稼明考取了曲阜师范学院中文系。在大学里,他办了全校第一份文学刊物、创办了全校第一个文学社,还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小说,贴在报栏里,寒冷的冬天,同学们都挤着、围着看。一时间,他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这时,汪稼明进入了读书的第二个阶段:当时学校图书馆有70万册藏书,对一个爱书人来说,比起从前到处搜求图书的日子,实在是非常幸运的赏心乐事,所以他那时几乎是天天彻夜读书。

  大学毕业,教了两年中学之后,1984年,汪稼明调入《山东画报》社,开始了他的编辑生涯。当时全国的画报,大多都是以画为主,汪稼明进入《山东画报》社以后,完全地改变了这种惯例,文字分量加重,那时,他感觉自己整天都在改稿子。就这样,改着稿子,他从一个普通编辑,到总编室主任,到副总编,再到总编辑。在这期间,他一直都在尝试改革,这份执著和努力,令《山东画报》成为国内画报界的名刊,在全国期刊中得了很多奖。而他作为一个出版家的荣耀也就从《山东画报》开始了。   ■“读图时代”的诞生:京密引水渠边上聊出《图片中国百年史》,“边角料”催生《老照片》,他也因此被朋友们戏称为“老照片”

  1993年,山东画报社开始申请成立出版社。当时画报社不肯放汪稼明,但他非常坚决,一定要去做出版这一对他来说是全新的工作。同年,他来北京接受出版培训,空余时间就和北京的朋友们聊天。说起来也许令人难以置信,许多重大事件,往往肇始于一些细小素朴的时刻,这一次也不例外———有一天傍晚,在京密引水渠边上,汪稼明和作家刘方炜、学者李书磊一起游泳,聊天,聊着聊着,竟然聊出了“图片中国百年史”这一超大选题。

  汪稼明为人做事,一向有些审慎,但这一次,凭着其对出版物的独到判断,他竟然表现出了与其平日的严谨很不相称的果断:这个选题,他“一定要做,非做不可”。可是,这个项目,前期投资就高达160万元,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出版界来说,绝对称得上是一个“超级的计划”、“超级的项目”,别说是一个刚刚成立、羽翼未丰、不知名的地方小社,就是大出版社都得再三掂量的。即使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也不是一般出版社可以轻易拍板决定的一项举措。

  当时的压力之大,汪稼明至今记忆犹新———咬着牙做了18个月,全社的人都投入了进去,别无退路,办公条件很差,正值酷暑盛夏,大家都穿着背心短裤工作,一切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还要做很多体力活。印刷在深圳,其间汪稼明和同事一直住在深圳督印,当时的印厂对这套“大书”也极为重视,反复试验,157克的铜版纸,每天用卡车往外运废弃的纸样———这样子的较真,谈得上是奢侈了。

  《图片中国百年史》分上、下册,两大本,大八开,加起来足足有18斤重,定价1480元———在1994年,已是“天价图书”。然而,就是这套“天价图书”,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以后的两年里,整个出版社的回款,全仰仗着这两本书:起印5000册,后来又加印了3000册。1994年,获“五个一工程奖”。

  在该书的策划者之一刘方炜看来,除了开创出版业的“读图时代”,《图片中国百年史》也开创了当代出版业“民间修史”的风尚———不同于“官史”对“大事件”、“大人物”、“大叙事”的注重,民间编史更关注一些关键性的事件;在语言选择上,采用中性语言,比如:只用“国民党军”,不给别的限定,之前常要用“国民党反动派”;在照片收集上,则超出以前对历史的读解,增加了正史以外的、以前没有关注到的东西,如服饰、民俗等方面。

  而汪稼明作为这部书一个最早的策划者,只是谦逊地署了个“责任编辑”的名字。

  在编《图片中国百年史》的过程中,汪稼明发现,有很多图片用不上,数量之大,品种之多,就这样丢弃实在非常可惜,就想再做一本“图片中国百年轶闻趣事”,但又觉得似乎这也是一种“浪费”。因为,这些老照片的背后,不知尘封着多少历史沧桑和往事,能不能来做一本画片类的文字杂志,将其改造为一种新的出版资源呢?《老照片》系列就是这样诞生的,起因于对“边角废料”的再利用。

  汪稼明一直都喜欢《读书》,喜欢三联的书,就想照着《读书》来做,从印张、开本、到设计、栏目,都是在模仿《读书》。至于“老照片”的名字,得来也是偶然:当时设想虽有了,但一直起不出好的名字来,1995年的一天晚上,也许是日夜思虑的缘故吧,夜半醒来,“老照片”三个字突然从汪稼明脑海里跳了出来:就是它了。   当时根本找不到作者,汪稼明只好和同事们自己写。“《老照片》第一辑,我自己就写了4篇。”1996年底出的第一期,在书末感言里,汪稼明说:“怀旧是一种美好的感情。”第一期到第四期卖了30万册,从第一期出版至今,近10年了,《老照片》一直稳居三联韬奋图书中心畅销书榜,从来没下过榜。它带动了后来的一大批“老”字号出版潮流。

  《老照片》之所以横空出世,风靡一时,汪稼明认为技术原因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在《老照片》之前,印图片都用铜版纸,铜版纸因为很厚,只能放在书的前面,与文字完全分离,书价也会抬高。《老照片》第一次采用图文合一的方式,用胶版纸,价格低廉。仅这一项技术,他和工厂的制版师傅就研究了好几年———之前,他们就用胶版纸印过《山东画报》的黑白照片,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于是,用黄色胶版纸印刷的《老照片》首开风气,各出版社竞相效仿,一时间,这种怀旧风的纸张成为最为抢手的纸,价格也一路上涨。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朋友们都亲切地称汪稼明为“老照片”。

  这期间,汪稼明同时在做着一套“名人照相簿丛书”,选取名人的历史照片,有弘一大师、帕瓦罗蒂、冰心,这在当时也算是很新鲜的书了。而所有这些书,几乎都是由山东画报出版社的美编蔡立国设计的,汪稼明认为,山东画报出版社的成功,蔡立国的设计功不可没。

  ■“三联时代”的选择:小心翼翼地呵护传统,做一个“出版人”而非“出版商”,他相信,挣钱是手段,出书是目的

  早在山东画报出版社时,汪稼明就提出了他著名的“一本书主义”。“一本书主义”曾是文学史上备受争议的一个说法,概括了一些作家重质轻量的创作态度,汪稼明用来谈出版,给这一说法增加了新的内涵:所谓“一本书”,并不是只做一本书,而是“每做一本书,从手稿到出版的每一道关口,包括纸张、勒口、版式、插图、简介等等每一个细节,都要做细、做足、做到极致。先打品牌,再赚钱。”

  2002年底,汪稼明从山东出版总社调到三联,任副总编。作为中国最具

  文化传承的出版社之一,可以说,是三联选择了汪稼明,也是汪稼明选择了三联。如今,四年过去了,他认为自己现在已经“三联化”了,自认这是一个很大的提升———虽然以前一直在学三联,但到了三联,才真正了解到它的传统和精髓。

  当年,“山东画报出版社”成立时,这七个字的社名,汪稼明决心不用出版体,但一时又找不到人来写,就找了本书法辞典来翻,最后是找了褚遂良的字凑出来的,包括字与字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次一次调出来的。正是这七个独特的手写体,成为了当年这个新成立的地方小出版社的logo。

  现在在三联,汪稼明一样要求,“任何时候,用到社名时,都要用手写体。”说起来,“生活·读书·新知”这六个手写体字,都很有渊源和讲究———其中,“生活”是民进创始人之一徐伯昕仿黄炎培的字,又有徐伯昕自己的风神在内;“读书”出自前清老榜眼、民国名士沈卫之手;“新知”则是著名老教育家经亨颐(廖承志岳父)的手笔。然后再由书籍装帧艺术家曹辛之合起来,设计成三联店徽,真正是世间难聚的珍品。也许,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文化传承”吧———传统,从来都像发黄的纸页一样脆薄,像一个任性的恋人一样的娇嗔,对它的破坏,只需稍稍粗暴的手指或一次小小的疏忽,而对它的呵护和递送,却需要传承者投入全部的身心、所有的爱,否则,稍有不慎,传统这朵娇嫩的花,就会黯然萎谢,兀自淹没在历史的角落里。  也许,在这个年代,这样谈论传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作为一个出版家,在这个矛盾的时代,无时无刻不会在做一个“出版人”还是做一个“出版商”这两难的选择之间挣扎:做一个“出版人”,是要追求做好书;而做一个“出版商”,则是要追求利润的最大化。汪稼明无疑属于前者。

  汪稼明认为,现在的中国出版业应该说是个过渡期,整个大环境不是很好。其实,对于出版来说,图书品质越高读者就会越稳定,反之读者就会跑掉。因为,读者的阅读习惯是培养出来的,现在的问题是好书被坏书淹没。对出版业的前景,汪稼明说,他不乐观也不悲观:并不是没有空间可以生存,“我相信,书籍永远是对生活最大的慰藉”。在他看来,对出版业的忧虑是毫无意义的,“我还是那句话:挣钱是手段,出书是目的。”

  ■“简单生活”的感悟:为一切美的瞬间驻足停留,他觉得,要想走在读者的前头,就要保持自己的步调和品位

  生活中的汪稼明,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性格中虽不失山东人的豪气,但身上那股子儒雅的气质是任何时候都掩不住的。朋友们都说,稼明总是设身处地地替别人着想,在乎对方的反应和心情,家庭责任感超强。他自己则说,他喜欢“简单的生活”,很怕显眼,怕出头露面。他遵循着一种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现在对我来说,怎么都是好的。”

  汪稼明认为自己“比较懂得欣赏生活中各种美的东西、美的瞬间,包括女性美好的仪态、大自然的四季变化、老城区街头晒太阳的老人脸上沧桑的皱纹。”

  有一年,汪稼明去济南火车站接妻子,当时刚刚下过雨,一道神异的彩虹横跨天际,恍若仙境,他为之迷醉,驻足凝视许久,在济南这个城市,这样巨幅的彩虹是极为罕见的,但是,等他收回目光,发现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竟然没有一个人驻足停留,花上片刻的时间来仰望这雨水和太阳的幻影,享受这大自然的恩赐。

  的确,这是一个匆促的时代,一个看似奢靡、实则慌乱的时代,但是,在这样一个匆忙的年代,汪稼明却始终保持着他自己的步调,自己的节奏,保持着一个爱书人的从容淡定和老牌出版人的优雅风度,保持着一个读书人对书籍纯粹的喜爱,他有一个观念:要想走在读者的前头,就要保持自己的步调和品位。只要看一看汪稼明曾经编过的书就会了解他这一点:挪威古尔布兰生的《童年与故乡》、瑞典林西莉的《汉字王国》、张允和的《张家旧事》、孙犁的《耕堂劫后十种》、谢宏军的《乡村诊所》……《文汇报》副刊《笔会》主编周毅说:90年代的中国出版界,若没有这些书的存在,“就会缺失一种特殊的美,一种安详从容的韵味,一种对平凡人生的坚持。把这些书放在一起,谁不能看出一种明显的个人风格,一种持之以恒的个人气质在后面起作用呢?”

  所以,与其说《老照片》等早期图文书契合了“读图时代”的偏好,不如说,是汪稼明的文化气息远远超越了读图时代的浮躁。他只是借助了“读图时代”的某种阅读风尚,作为方便法门,传递的还是这个时代所稀缺的许多文化品位和爱好。

  至今汪稼明仍旧信奉早年读到过的马克思的两句话:“人所具有的我无不具有。”“身无分文,胸有天下。”他推崇俄罗斯近代出版家绥青的自传《为书籍的一生》,对自己,他则希望,能够做一本比生命更长久的书。

  ■采访手记

  一个唯美主义者的

  怀旧情结

  采访汪稼明的前一天晚上,约好了要先电话采访一下他的一个朋友。电话里,这位朋友说,要说的话太多了,还是见面谈吧。等我赶到约好的地点,发现———不是一个,而是三个风采迥异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全都笑眯眯地看着我。听说这个,他们竟然全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第一时间赶来,要给我讲一讲他们这位“一贯低调谦和”的出版家朋友的故事。   “唯美主义者”,是那个晚上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汇:“稼明这个人,就是让他去做木工,他也会是一个极其出色的木工,因为他是一个能把自己的爱好也做得十分完美的那种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美主义者。”

  “谦谦君子”,是那个晚上出现的第二个高频率的词。朋友眼里的汪稼明,外表谦和,内心坚定,举止优雅,但也不乏激情的瞬间。谦和,是其良好的个人修养决定的;而坚定,则是他做事的态度。谦和优雅,使他具备了很多老出版人的美德,得以和各个年龄、经历、性格的人广交朋友;坚定激情,则使他得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能够保持自己的格调和品位。

  次日的采访在汪稼明的办公室里进行,走进这间不大的屋子,首先吸引我的是书桌上、书柜里到处摆放的一些朴素而精致的小画片、小摆设,我不由得想起鲁迅先生的那些收藏:木刻、版画……汪稼明说,他从小就“喜欢留东西,多少年都习惯留东西”。他办公室的书柜,也不同于一般的办公室书柜,虽然有很多新书,但也有很多旧年的收藏———很像是自己家里的书房。他说自己已经习惯了时刻都要和自己喜爱的书在一起。他随手从书柜里抽出一本,竟然是购于“1970年12月12日”的《鲁迅谈创作》,随便翻开泛黄的纸页,就见到他当年用铅笔画的道道:“木刻是一种作某用的工具,是不错的,但万不要忘记它是艺术。”35年过去了,汪稼明用自己的方式实践了当年令他心动的鲁迅先生的这句话:书籍也是做某用的,但万不要忘记它也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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