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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唐弢的藏書
巴金去世的消息,我是在上班途中從收音機上聽到的。平日駕車時,我一般只聽CD,那天不知何故竟扭開了收音機,一把年輕的聲音用低沉的語調說:「101歲的文學大師巴金終於離去了,帶著很多遺憾離去了,未能興建『文革館』,是巴金最大的遺憾!」
對於巴老的離去,我是一點也不意外,躺在華東醫院蒼白的病床上那麼久了,離開可能是件好事。倒是我內心有點過意不去:2003年底,四川文藝出版社在成都籌辦「巴金論壇?第七屆巴金國際學術研討會」,來信邀我參加,會期不過5-6天,無奈當時真的走不開,沒去。那該是巴老在生時最後的一次研討會,沒去是一種損失!
收音機還在訴說巴老的遺憾。奇怪!為什麼他能肯定巴老是「帶著很多遺憾離去」?而不談巴老開懷安慰的事?其實巴老除了留下等身的偉大著作外,晚年最大的成就,是倡議建立了中國現代文學館。巴老是在1980年代初提出要建立中國現代文學館的,他為這件事寫了不少文章,發出大批信件,捐出數十萬稿費和七千多冊藏書、文物。如今作為我國現代文學的寶庫、新文學資料、檔案和研究中心的中國現代文學館,能屹立於北京文學館路,巴金的功勞是最大的!
巴金不單是「中國現代文學館之父」,對文學館的藏書也很關心。中國現代文學館中,最重要的「唐弢文庫」,就是由巴金一手促成的。唐弢(1913-1992)有「中國現代文學第一藏書家」的雅號,有關現代文學的藏書,早已天下聞名。文學館前館長舒乙曾說,在文學館的籌建期間:
巴金先生就一再告誡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工作人員,一定要想辦法把唐先生的藏書保存在中國現代文學館,因為有了他的書就有了中國現代文學館的一半資料。巴金先生的話非常形象地概括了唐藏書的珍貴價值,指明了它的權威性和重要性。(見《唐藏書目錄》的序)
唐弢去世後,他的夫人和後人決定把唐弢的藏書捐給中國現代文學館,舒乙又有這樣的記載:
簽署捐贈協議之後,中國現代文學館派了一支由五人組成的小分隊走進唐家,在2000年中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來接收這批藏書,成立了以先生姓名的專門文庫,叫「唐弢文庫」;又用了兩年時間進行編目,科學分類、鑑定和上架,終於查清了「唐弢文庫」的家底:共計有藏品4.3萬件,其中雜誌1.67萬件,圖書2.63萬件。(仝上)
讀到這樣的記載,愛書如醉的我,怎能不心神嚮往?2004年8月,我從香港直飛北京,專程往中國現代文學館,為的就是去看「唐弢文庫」。當我看完了其他文庫,按地圖走到「唐弢文庫」的藏館時,卻吃了「閉門羹」。館員告訴我,唐弢的藏書仍在整理,不對外開放。四年了,還在整理?進度是否太慢了?
看不到「唐弢文庫」,幸好買到一冊屬於內部交流的《唐弢藏書目錄》,算是填補了深深的遺憾!
這冊由中國現代文學館編的《唐弢藏書目錄》,是16開本(18.5×26cm),厚445頁,未印出版年份,估計出版於2003年,書前有舒乙的序,詳述了「唐弢文庫」的捐贈和整理經過,並確認了這批書的珍貴性。內容則按平裝書、線裝書和期刊三部分,以筆劃為序,詳列了唐弢藏書的書目。
起先我以為這份目錄僅可供「賞玩」之用,後來卻發現了它其實是本非常有用的工具書。舉個例:有次我買到了上海初版呂熒的《人的花朵》(上海:新新出版社,1948),屬《七月文叢》之一。《七月文叢》我見過不少,也藏有好幾冊,但《人的花朵》則是初見,而且還是初版本,自以為很珍貴,忽發奇想:唐弢也有這本書嗎?於是翻開《唐弢藏書目錄》查看,發現了以下兩條:215《人的花朵》呂熒1945.1大星印刷出版社32開216《人的花朵》呂熒1948 新新出版社
32開原來我的那本《人的花朵》並不罕見,而且早就有了大星版,我的所謂「初版」,只是上海的初版而已!
最近我在寫一篇有關戴平萬的文章,手上有一本藏了20多年,他署名戴萬葉的中篇《前夜》(上海:亞東圖書館,1929),為了確認此書的珍貴,我又翻了《唐弢藏書目錄》中有關《前夜》的條目,得到如下的數條:
6381《前夜》屠格涅夫1921 商務印書館32開
6382《前夜》屠格涅夫1930四版商務印書館 32開
6383《前夜》廖抗夫
1930
啟智書局 32開
6384《前夜》柳溪
1932.4
開拓社
32開
6385《前夜》屠格涅夫1939 文化生活出版社32開
6386《前夜》陽翰笙
1939
戲劇書店 32開這些條目當然不能包括全部叫《前夜》的書,但它卻讓我們見到了6種《前夜》,可幸沒見到戴萬葉的《前夜》,這可以作為一個指標:連唐弢藏書中都沒有的這本戴萬葉的《前夜》,肯定是非常珍貴的!
想不到《唐弢藏書目錄》除了「賞玩」,還起到實際的作用!
最近我買到于潤琦的《唐弢藏書》(北京:北京出版社,2005),那是小16開本(16.5×23.5cm),彩色精印,209頁另加目錄7頁,介紹了唐弢的藏書205種,是第一本利用唐弢的藏書寫成的書話。本書的寫法是圖文並行:先以原色彩刊出原來的封面,再對該書的作者及內容以數百字作解說,這是近年最受歡迎的「圖說書話」。這種「圖說書話」初見於姜德明的《書衣百影》(北京:三聯,1999)和《書衣百影續編》(北京:三聯,2001),這套書分別印7000及10000冊,甚受讀者歡迎,迅即斷市,海內外藏書家及舊書業者多奉為寶典,作「按圖定價」之用。後來又有了姚志敏、王忠明、張振華及卞強生合著,上下兩冊的《書影》(上海:上海遠東,2003),這套書只重圖輕文,介紹太簡單,內容謬誤不少,受歡迎程度大減;劉新的《書香舊影》(湖南:湖南美術,2003)在提供書影圖文以外,另加有關人士照片,算是另闢新徑;張偉的《塵封的珍書異刊》(天津:百花文藝,2004)則是在圖文以外,另加進不少手稿資料,內容更為紮實。此外還有些非彩圖的,如張澤賢的《民國書影過眼錄》(上海:上海遠東,2004),也很有分量。
其實,要談到「圖說書話」,絕對不能漏掉謝其章。他自2000年起,連出六本書話:《漫話老雜誌》(濟南:山東友誼,2000)、《老期刊收藏》(沈陽:遼寧畫報,2001)、《創刊號風景》(北京:北京圖書館,2003)、《舊書收藏》(沈陽:遼寧畫報,2004)、《創刊號剪影》(北京:北京圖書館,2004)和《封面秀》(北京:作家,2005),除了《漫話老雜誌》是非彩圖本外,其餘各冊均圖文並茂,彩色精印,藏書之豐富,令人驚訝,只是他側重於期刊,和上述的「圖說書話」稍有不同。
既然已有了那麼多「圖說書話」,如果不是書種更難得,內容更豐富,再出版也無意義了。然而,于潤琦《唐弢藏書》的出現,卻給我耳目一新的感覺,它實在太精采了!有些書我們是久聞其名而從未目睹,甚至是未聽過誰曾擁有的,如卞之琳的《慰勞信集》,即可見於此。此書為1940年昆明明日社所出,印量極少,于潤琦說此書扉頁寫著:「本書初版用模造紙印五冊,號碼由甲至戊為非賣品,用上等道林紙印五十冊,號碼由一至五十。」而唐弢的這個藏本則為第十三號。1940至今為65年,只印55冊的書,經過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仍能展示於眼前,堪稱奇跡!和《慰勞信集》一樣,我久聞其名而初次得見其書影的,還有路易士的《愛雲的奇人》、孫毓棠的《海盜船》、李輝英的《萬寶山》、劉吶鷗的《都市風景線》、柔石的《三姊妹》和于賡虞的《魔鬼的舞蹈》等。
路易士是紀弦的舊筆名,我1960年代愛讀現代詩,早已知道他1948年前在國內出過不少詩集,最近且見過他的《三十前集》(詩領土社,1945)和《行過之生命》(未名書屋,1935),卻未見到這本《愛雲的奇人》(詩人社,1939),原來此詩集僅印200本,且有簽名題贈給田野,實在難得!孫毓棠是我早年愛讀的詩人之一,尤愛他的長詩《寶馬》(文化生活,1939),至於《海盜船》(北平:立達,1934)則是初見,原來這是他自費印的,印量肯定不多,難怪見不到。1920年代的詩,我喜愛的不多,李金髮和于賡虞例外,李金髮的詩集讀得多,于賡虞的卻很難見,《魔鬼的舞蹈》(上海:北新,1928)封面設計用單線條抽象畫構圖,單看書影,未見詩集已偏愛了。柔石的書雖然難見,但我卻藏有《希望》(商務,1930),《二月》和《為奴隸的母親》以前也見過,但這本由錢君匋裝幀的《三姊妹》(上海:水沬書店,1929),卻是初見。《萬寶山》是李輝英的處女作,當時曾被查禁,故流傳甚少,不知他當年有沒有帶來香港?劉吶鷗與穆時英齊名,他唯一的小說集《都市風景線》(上海:水沬書店,1930),被稱為中國現代新感覺派的代表作。于潤琦說他曾用筆名「鷗外鷗」(頁124),錯了,鷗外鷗是另有其人哩!
寫名家的「圖說書話」,只要你找到罕見書種,其他資料不難找,寫起上來自然得心應手。最怕是孤本有了,卻不知作者是誰,更慘的是翻了幾十種工具書,仍摸不著頭腦,徒呼奈何!這種痛苦我最有經驗,比如「左幹臣」,我藏有他的《上帝的傀儡》(上海:大陸書局,1933)和他署名茅以思寫的《春之罪》(上海:中華書局,1931),本來想寫一篇書話,動筆前還從一些工具書中找到了他十多本小說的書名,可是卻一點也找不到他的資料。去年八月我赴京請教前輩姜德明,也不得要領。後來經過幾個月的苦鑽,翻了不知多少本工具書,我終於在陳玉棠的《中國近現代人物名號大辭典》(浙江古籍,1993)中,找到了「左幹臣」的條目,但他只簡單的告訴我們:左幹臣(1908-1966),又名左幹枕、左宗棟、左敬,並臚列了我所知的他底小說。令我失望的是于潤琦在介紹左幹臣的《淚》(上海:泰東書局,1928)時,也僅能如上所述的說出了左氏的生卒年份,其他什麼也沒有。相信他也一定下過苦功,而摸不著頭腦,簡單的介紹可能來源跟我的相同,難道我們對左幹臣的所知僅此而已?除了《淚》,于潤琦在這裡還介紹了左幹臣的《火殉》(上海:文藝書局,1929),都是難得一見的毛邊好書。此外,書中還有一些甚少人提及的作家,如盧葆華和她的《抗爭》(杭州:蒼山書店,1932)、《飄零集》(杭州:蒼山書店,1933)。他告訴我們:盧葆華原名夔鳳,約出生於1900年間的貴州遵義詩人,晚年赴台定居。還有張國瑞和他的《海愁》、張篷舟和他的《消失了的情緒》、李魯人的《我們的手》,是我初次見到的人和書,都是極其珍貴的資料!
《唐弢藏書》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是同時展示了不同版本的同一種書。這些絕版新文學舊書一本也難以得見,一般的「圖說書話」,能找到其中一種已不簡單,但由於唐弢藏書特豐厚,同一本書常藏有不同的版本,如焦菊隱1926年北新版的《夜哭》和1929年4版的《夜哭》,封面設計完全不同;王獨清1926年光華版的《聖母像前》,和1927年的再版,不單封面不同,連開度也不一樣。于潤琦把這些不同版本的同一種書同時陳列,不僅有利研究,更是其他「圖說書話」難望其項脊的!
作為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員的于潤琦,在數以萬計的唐弢藏書中,只為我們選出來205冊,實在太吝嗇了!希望他和館內的研究員們加把勁,從速整理唐弢的藏書,使能展覽或出版,好讓讀者們一飽眼福!讓巴金去得一點也不遺憾!
——2005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