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衍强,他的写作似乎不按照常理出牌,观念、方式,到最后的文本形态,都炯异于常人。他笔下常常会出现一些违反人的大脑逻辑的句子,但它们的确是诗,而且是非常漂亮的诗。与其把他看作一个诗人,不如说他是一个乡村歌手。
1988年,我在云师大红楼著名的91号诗人宿舍见到陈衍强,他显得又黑又瘦,很有激情的一个人。说话不多,且说话的调子非常低。口音有点像四川话,但又不是四川话,因为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在昭通彝良县。我不大听得懂他说话,有些要他重复两遍以上才勉强听得懂。这样一来,交流就很困难了。好在他是一个诗人,可以通过读他的诗来了解他。去年,我在杂志编辑朱开宝(朱也是昭通人)处看到了他新出的诗集,就读了其中的几首,觉得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诗人了,印在上面的诗比十多年前我看到的要好。文学教授李骞称他为“红色摇滚诗人”,我觉得是非常到位的。 陈的写作似乎不按照常理出牌,观念、方式,到最后的文本,都迥异于常人。他笔下常常会出现一些违反人的大脑逻辑的句子,使我感到匪夷所思。但它们的确是诗,而且是非常漂亮的诗。阅读陈衍强的诗歌我产生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真正的民间诗歌是被这个人写出来的而不是于坚。或许,我们可以把他的诗歌称之为“来自低层的民间诗歌”,因为他表达的几乎就是中国大多数老百姓的声音。他有一部分诗歌写共和国的十大元帅、十大将军,在先锋诗人看来可能很土,在我来说却是最先锋和最前卫的。 这些诗歌的作者很有幽默感,这个人骨子里是一个乐天知命的人,一个土生土长的浪漫派,他身上的浪漫疫苗不是来自西方,也不是来自屈原李白的古代,而是在云南这块活生生的现实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严格说来,是从滇东北的那块土地上生长出来的。陈的浪漫让我感觉十分亲切,因为我在滇东北的许多农民身上也可明显地感觉得到。我自己就是一个农民,所以比较熟悉,容易辨别出陈诗歌里的那种跟所谓高雅文学完全不同的品质和气味。 陈衍强的浪漫跟昭通的另一个诗人樊忠慰的浪漫不同,樊忠慰的浪漫继承的是屈原的传统,拜伦、雪莱和贺尔德林、德拉彼克的传统,那种传统在今天看来多少有点怪异和让人感到不舒服。陈衍强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浪漫,他的诗很土,他的浪漫是一种乡村智慧,由于滇东北的小县城和农村也被卷进了现代化的洪流和一整套完整的价值体系,这就使得他的浪漫里夹杂着后现代的一些元素,我在他的诗歌里看到的某些东西给予我的感受,就像我在云南通海那个狭长的坝子里看到的东西一样。在通海的田野上,你很难看到传统意义上的粮食,看到水稻、玉米和土豆。他们只在田地里播种蔬菜,并且几乎所有的蔬菜都是用来作为商品交换的,因此你在坝子里会不时看到一些蔬菜仓库。陈衍强的诗歌给我的感受就是如此。 与其把陈衍强看作是一个现代诗人,不如说他是一个正经由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社会过渡的诗人,或者干脆就说他是一个具有强烈后现代气质的乡村歌手。他是跟贾薇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后现代”,观念、意识、眼界、对诗歌的理解,都不一样。就跟樊忠慰的诗歌文本给我们带来了意外一样,陈衍强的诗歌带给我们的是另外一种意外。 从这个意义上讲,云南的诗歌确实是了不起的,尤其是昭通,什么样品种的诗人都可以出,也许将来还要出得更多,就像蕨类一样,是一种非常奇怪也最容易繁殖的植物。昭通的诗人,只需从外界获得很少的东西就可以发育得很好了,这是我在陈衍强的个案里得到的一个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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