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美人书简

1、访

过了州府　大路朝天
我与贩丝绸的商队分道扬镳
把马牵到腊月的市面上
问柳寻花　打探美人的门户
一个书童把我的阴谋指向酒店后面的酒楼
我把马拴在晚唐或南宋
轻扣美人的门扉
一个丫环从门缝里看我
先问明身世　然后才开门
我刚穿堂入室
美人已下楼推窗　躬身施礼
我唱了大喏　落坐八仙桌边
诉说日下的世风和失意的仕途
品完香茶　饮尽黄酒
已是日上中天
美人上楼抚琴
我在西厢假寝　抚摸心事
待鸡鸣破晓时走出户外
一场大雪已封住我的前程

2、作客

从此我放弃功名
客居西厢　守着美人度年如日
春天更冷　她关门闭户
白天很淑女　夜晚很妖精
我一日三餐
头枕香袋　听更鼓和去年的大风
当她离开铜镜
借我的双目梳妆
我已披衣起床
饮尽黄花　遗忘身世
一只红狐飞出梦境
我多悉善感　身怀暖玉

3、汲水

大雪追杀疆土
家书飘满瓦檐
我在美人门口跑马圈地
用石器砸开薄冰
取出去年的井水　灌满玉壶
让药力抵达她的纤手
美人洗去红粉
又被三寸金莲运上台阶
腊月三十
我赶走门神　揭下春联
把门前雪扫到后院

4、定情

西风吹雪　花香满楼
月光洗去故国江山
我在美人的偏房放下狂草
挑灯看剑
寒光的切肤之痛使我难舍美人
我踏着琴声　偷入后花园
比命还细的弦
成为她唯一的知音
她遮住娇羞　摘下发簪
我稳住内心　把她拉回偏房
清理房事　收拾书简
天亮之前
我已经远离她的小姐身材
带着她的丫环脾气直奔长安

5、归隐

美人坐北朝南
深居经中　一天天坐成蒲团
我在陈府攻习举业
怎奈非其所愿
只好弃儒学佛
将万金家产尽散于族人
扛着一布袋木鱼经藏
去美人屋里参禅
转眼秋风萧瑟　木脱蚕吟
我扫去落叶　换净水和装香
她抓住我风流的把柄
撇下炼金术和皈依的高僧
带我穿过还俗的中堂
在后帐教我死往生返
我打开天窗　饮清风皓月
然后化蝉附枝　褪尽去年的壳
她开始吐火焚琴
煮食鹤蛋和偈语
把我养成唐朝的一个皇帝
因了她苦口婆心的秘法
我横睡倒眠　久病成医
直到从道学隐入春宫

6、吹箫

我干脆把干草运到雪地
听美人吹箫
她打开秀色　玉树临风
箫孔中流出的六种声音　声声入耳
疗养着我的伤口和诗句
月光把夜划分在另外的州府
美人依旧自吹她的妇道和私心
缠绵细致的箫音
使我次第陷落于不明不暗的光阴

7、镜中

我身披昨夜的大雪
骑西风翻过破落的粉墙
掀开珠帘
镜中的美人通体透明
转眼之间　她就在顾影自怜中
耗尽红颜
只剩下蛾眉和经期
而我的风尘和才气
早已丢失在三千里的古道

8、远行

我离开山上的美人
打马过北方
朝秦暮楚　岁月疾飞
我把酒壶悬于马头
凭鸡犬辨认前村和野店
想起与我婚配的方言
正用布匹缠头　束胸
我又快马加鞭　追赶前程

9、待

岁月移到偏西的后山
美人的行程被官差一误再误
我到户外踏雪
顺便等美人的马车
却接到侍女传来的诗笺
方知美人已返回长江的源头
我只好复转厅堂　洒扫庭除
然后贴上窗花　高挂灯笼
为了逢凶化吉　永无伤损
美人要三思而后行
顺便把去年的雪烧成今年的水
煎一副辛苦的中药
把我的腐朽化为神奇
10、家事

我从官府返回江州义门
在三声爆竹中更换桃符
从此深居东佳书院
守着满盈的杯子　鼎食钟鸣
有时也观百犬同槽
我在祖与国之间分心于妇人
把简单的日子弄得杂乱无章
我在梦游中又碰到很多族人
他们一边分家　一边举旗谋反
最后带着湖广的远房亲戚
填满四川和云南的山水
承袭世代的香火和礼仪
我串起失散的家谱
点校家规　烈女和忠臣
美人在我的姓之后
被《陈书》删繁就简
我在隔世的风水里
每天开门见外　或耕或读
把道德伦常发扬光大

11、染疾

我和美人在南山上
各主阴阳　鱼传尺素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晚上
我只好去户外捉荧火虫
装满白夏布袋　悬于书案
照耀我读几册旧籍
把枕衾之欢白白浪费
致使门户漏风
我辗转床榻　惜命如金
不可能思谋自残

12、伤春

正月　我在书案谋算一年之计
户外风清水白　鸟语花香
我想放弃功名　吸风饮露
却染上小疾
我不停地用瓦片互击　永振家声
为了把长夜缩短
我掘地取坛
抓出一把古币　如数家珍
直到鸡鸣三遍才开始服药
绸缎加身

13、美人

美人把美藏在丝绸内
多么可惜和无知
就像我的书简不能传世
只能寄情山水
依靠僧道药酒愤世嫉俗
我多想把我丢在美人腰身的朝代
一一拾起　修补成私家花园
我多想改换我的阴阳脸
把放浪的人生拴在失意的偏房
然后顺藤摸瓜　摘走结果
直到风流被雨打风吹
美在世上绝迹

第二章：往事笔记

1
她曾经是一条鱼
被天空的短笛吹出水声
我在诗经的河边
看见她洗濯从无到有的四肢
一棵大风中的果树
遮住了她姓名的偏旁

当她在繁花似锦中
被一件红衣烧去夏天
我正沉湎于酒　倾向颜色

在隐晦的房间
我从她的黑眼睛里提炼出两行短诗
然后独自诉说落魄少年的寂寞
那时　县城像火柴盒一样小
容不下一只在花间歌唱的密蜂
我不得不浪荡江湖
从短剑上偷窥她的笑脸

2
往事像踩死的蝴蝶
过去的女孩
现在正摆放在我的椅子上
美得我不敢有任何非份之想
记忆是她的家
时值伤风　她病成细细的古典美人
在床边为我劝酒
我的感情一天比一天脆弱
只好在醉后反复温习她的昨天

在南方　她穿过上中学的街道
路灯如西红柿结满枝头
塔里盛开夜半钟声　鸟飞出寺庙
阴风吹过　我梦回唐朝
混在造反的军队中

天亮之前
我发现她口里回味着糖果
返回我打马逃亡的村庄
守在自己的衣裳里
一年又一年
也就是一只又一只苹果

3
她打开扇子里的风声
女孩的好脾气与生俱来

在气候和新诗的流派中
她使劲地长　被前后左右的目光
敲出古筝的声音
她的皮肤是汉代的宫墙
我即使骑白马跑过
也不可能播下马蹄

我曾经生病
也就是浮在冥河上玩
我的身体渐渐消沉时
是她划扁舟把我打捞

我在玻璃上抓住她水草拟的睫毛
渡向彼岸
在回忆溺水的凶险时
我差一点爱上了她

4
她发现自己身外的人都是噪音
只有我的破屋能停留她的香气

那天是她十八岁的最后一天
我只记得她吃着脸红的桃子
我只记得她脖子上有一颗痣
我只记得想看书或者构思散文

5
她在姐姐和妹妹分行的地方
怀抱小巧玲珑的乳房
活得很不现实

她太轻了
张开秀发一飞　就飞到塔尖
顺便砍掉杀手的头
在天空的阳台上为我弄菜

6
她会像生病和恋爱一样
离开我　如同车站和码头

好像是世界末日
所有流浪归来的人都袖手旁观
只有我目送她远行

一切躁动都趋于宁静
一切亲近都转为凄凉
她将被月光照到开满野花的原野
等到秋天的风灌满胸脯
她的呼吸就飘远了

草地上搁浅着一双水晶鞋
候鸟的翅膀抖落一件白裙

我只有在银杯里的荒原
查阅异花传粉的她
现在　一切都过去了

第三章　爱情散页

１
她由远而近的方言
可以将故乡搬到我的身边

其实　她的身世简单得
如初中三年级的作文
1999年　她弃暗投明
在风中打开麦穗的光芒
使我加入这个马不停蹄的时代

在爱与恨之间　我放弃了
最后的努力
如同一个美女
要经过多少朝代的叙述
才能在水上流传成花朵
如同她猝不及防的吻
从闪电抵达午夜　然后
消失在白天

2
她不用夸张就暴露出夏天

她的来历就是现在
如同梦中的小猫和瓷

她长长的睡眠横在我的天空
是石头上燃烧的西藏

3
这是秋天的遭遇
面对比刀子还美丽的花朵
我打开内心的马匹
陷进昨夜深深的草原

在光明与黑暗的大地
在村庄与河流的天空
鸟群和粮食一起飞翔
是谁的眼睛伤害了幸福
我的疼痛　她无法抚摸

我在她的长发上漂泊
我在她的声音外面守候
不可救药的思念
是火焰中舞蹈的王冠

我东奔西走　两手空空
诗歌打造的黄金
守不住她梦中的城堡

在沦落风尘的路上
杯子破碎成阳光　花朵盛开成岩石
一盏怀旧的马灯
照着她返回从前的村庄

1999年　尽管我泪水成灰
她依然落英缤纷

4
在逃亡的队伍中
我四面八方地想一个人
为了找到河流和树叶的归宿
我在大地上疲于奔命

1999年　有人正在糟踏粮食
谁会为她忧心如焚
我哪怕写出一万首诗
也无力拯救她危险的美

因为被她牵挂
我才到处寻找井水和借口活下去

5
当花朵的光芒把岁月照亮
我无法拒绝四处弥漫的芳香
我只好扛着大好河山
用火焰收回火焰
让梦返回梦
把她珍藏在大雪降临的村庄

为了一个誓言　我可以熬到油尽灯枯
但我无法挽留流水上的花朵
无法阻止落叶返回天空

6
如果有一天
她从花枝上褪尽了红粉
多少伪善的面孔一闪而过
我依然会守着秋风和落叶

哪怕火焰熄灭　黄金吐血
天堂坍塌成废虚
我被她的爱情埋葬
这世上还有泪水中的盐

那是我从王者和上帝手中
夺回的诗篇

第四章：诗人之恋

一、人之初
在那桃花开得不能再开的村庄
我从一滴液体发展壮大
披着一张人皮　按照程序长出虎牙
我依葫芦画瓢　向汲水的妹妹讨水喝
与她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学文化
我在读　写和造句中绕开拼音
爬过小学教师的肩膀
在山坡上放牛和捉蝉

我摸着石头过河 到了另一个生产队
女孩们一律用镰刀代替童贞
砍下竹子编织马匹
我不懂装懂地练习结婚
到头来只好偷工减料
被一条山路拉向乱糟糟的县城

由于世界以假乱真　美人美中不足
我无法根据大叔的原著改编三妹
只好胡思乱想
靠唱下流歌曲解放三宫六院

二、山中
我被知识推翻　被考试赶出教室
沦落为没有武装的秀才
又被五大三粗的大嫂撞成书呆

我好吃懒做　处处与农夫和蛇为敌
或者将表哥的驴头对准表嫂的马嘴
遍地村姑　我只敢在梦中
隔着一层粗布抚摸她们

看来我只适合教书　让一年级的学生
认识汉字中的人　手　刀　口
和不会吃草的牛　不会发情的羊

由于农民经常暴动　去墓地挖死人鸡巴
把地主斗争成贫农　让先生做他们的学生
我不得不告别学校
骑着马下山　往革命队伍中插上一脚
以便能够从奴隶到将军

三、远方
我的马已经老掉牙了
只啃得动白居易的离离原上草
我顺便把马卖给爷爷
让他骑着它去打自以为是的诗人
而我进城的第一天就是端掉炮楼和鸡窝
然后在大街上闲逛
变成一个比小市民还小的人
偶尔向少女们此致敬礼
把一句话弄得颠三倒四　像现代诗

那时我撕开信封就可以打开远方
看见湘水流过一个女中学生的细腰
我骑马在楚地散步　射雕和招手
成为走马观花的花痴

她在河里展开四肢的星期天
两只乳房刚好浮出水面

后来　她在一个假日停止了抒情
把我丢在广场独自去看黑白电影
她死了以后再也不找我玩
我对她的薄命已经忍无可忍
只好在天黑之前扛起葬花的香锄
去大清王朝找曹雪芹拼命

另一个女子当时在离我更远的远方
被数学老师的一元二次方程追进菜地
变成一只穿黄色衬衫的蝴蝶

四、西出阳关
一夜大风吹跑了秋天
秋天又赶走了被我拉拢的爱情
我只好骑着火车进军大西北
用一把弯刀攻打嘉峪关

我在狂奔中被一句边塞诗射向石河子
又被检票员扔在乌鲁木齐
顿时车站拥挤　春风度过玉门关

我穿过沙漠和驼铃　寻找水声
一个吹风笛的女人把我吹过苏联的边界
又被俄罗斯的妓女退回来

这是天山下的冬天
我喝酒而不知道脸红
用莫名其妙的仇恨删去红柳和胡杨林
直到被暴风雪凉拌

五、逃亡
大地是我的家乡
我致死也逃不出它的边缘
只好挥起马鞭一样的偏旁
打乱语法　又在逃亡中崴伤韵脚
弄哑声调　唱不出主旋律

我被命运打得窜进庄稼地
用一首民谣养伤　靠野合哗众取宠
我刚从伤口里爬出
又掉进酒瓶　用自杀支撑自己的才华

一有风吹草动　我又背着猎枪上路
直到我被猎枪射出　击中锦州
东北的女孩　才举起白旗
把我骗进城门
逼我在停战协议书上签名留念

旧时代积压的美女
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了我的指挥所
我成天手忙脚乱　见缝插针
头枕云南　脚伸到黑龙江
让冥思苦想的诗人穿上西装

六、落难的帝王
我起床后废除了娼妓和古体诗
坐着马车去治理国家
把花柳病集中在一个单位　以毒攻毒
去农村种小麦和大豆

在通往结婚的大道上
爱情从两个方向走来　扭打在一起

我要打着官腔　让美人围着我旋转
我还要在她面前说脏话
只有她才是我靠得住的祖国
我要她明知故问　用风把马和牛拴在一起

七、在路上
我奔波在半途而废的路上
风一吹就会往一边倒
我的血只够运送一次爱情和军火

我的诗歌总是在路上抛锚　打滑
掏出一把形容词也修不好
我已经虚脱得只剩下一个冒虚汗的虚词

我其实只是人民中的一个零件
假如我被搞丢了
人民照样在赶火车和打电话

我在马背上吟诗　染上病句
拖着被我打伤致残的语法
从拷贝冲到银幕
路见泼妇　就躲在错别字里发酒疯

我一直在路上追赶绝色的美女
我对她们的崇拜已把新时代
扭转到母系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