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强 1962年4月生于云南彝良县的一个山村。初中毕业后当过农民、民办教师、记者、彝良报副总编，现为彝良县文联主席。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在《诗刊》《中国作家》《中国诗人》《诗选刊》《人民日报》《诗歌月刊》《诗潮》《飞天》《星星》《绿风》《散文百家》等海内外多家报刊发表大量诗歌、散文，有作品收入《中国诗歌选萃》等集子以及多种年度选本，出版诗集《英雄美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昭通首届十大杰出青年。

第一辑：文化昭通之彝良篇

邮票上的罗炳辉

根据你的照片设计的
影写版的头像
把我带到1943年的淮南
你身后的波涛
汹涌着《新四军军歌》的旋律
扩大成根据地的天空
你凝视前线的眼睛
一定看到了即将崩溃的黑暗
和血泊中灿烂的花朵
将军 由于你倒下的时候
我还没有来到世上
所以我这一辈子的奋斗
不可能像你一样
成为面值80分的国家名片
但我仍然买了一枚你的邮票
这不仅因为你是我的彝良老乡
我要珍藏的是战争年代的
闪电和惊雷

蒋大为唱《美丽的彝良》

彝良是我的家乡
家乡的风光
是饶祥碧在彝良当宣传部长时
顺便作的词
当词长出曲的翅膀
我放牧的高山
就有了流水的旋律
唱彝良的人
是一个戴眼镜的歌唱家
我早就听过他的嗓音
比如在《西游记》的片尾
彝良是我的家乡
因为他的歌唱
我偏僻的村庄
我贫穷的姐妹
在MTV里
像牡丹之歌
或者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在昆明听雷平阳谈牛街

我在昆明开会的头一天
雷平阳请我去翠湖边喝茶
他谈起我的家乡彝良
就眉飞色舞
他说有一年他跑到牛街古镇
让他吃惊的
是《牛街镇志》的打印稿
由于牛街人不借给他
他只好摘抄了白水江边的
一鳞半爪
他告诉我
昆明西山的“龙门”两个字
是一个姓毛的牛街人写的
他还告诉我
从前有一个牛街人
把两个女儿送到英国留学
带回了斗牛的洋玩意
我孤陋寡闻
只晓得牛街盛产美女
对雷平阳的见闻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天龙八部》与彝良人的相关链接

“其实所有的爱恨和恩怨
都围绕一个人的身世
或者一根打狗棒”
这是我看完电视剧《天龙八部》
得出的结论
我为什么要提起这部电视剧
因为演乔峰的胡军
是彝良人的女婿
胡军的岳父卢崇银
生于龙安乡后山村
1955年入伍
武功不亚于段公子的六脉神剑
所以当过一位将军的贴身警卫
我作为卢崇银的老乡
在粉丝们面前
没有值得夸耀的人物
只好把他的女婿搬出来
哇噻

嫂子颂

在时光流逝的风声中
朦胧诗的皇后
从她亲爱的祖国的东南
降落我居住的彝良

我觉得我的很多诗
抵不过她的《墙》
所以很少与她说话
但她却与我混为一谈
说有人告诉她
我长得像她老公
所以才来彝良

她就是从前的龚佩瑜
后来的舒婷
由于她的男人与我同姓
我一直叫她嫂子

听徐坤朗诵

在小草坝欢迎采风作家的
篝火晚会上
雨在不停地下
东北那旮长大的徐坤
《狗日的足球》的作者
撑着伞朗诵我的诗
我的诗
就是中国作协书记处的
一位书记在一次讲话中
从头至尾引用过的那首
我嫌那首不好玩
就躲在人群中
听徐坤来自天堂的歌吟
朗诵刚结束
就有几个人上前拥抱她
雨还在不停地下

第二辑：晚唐或南宋书简

1、访

过了州府 大路朝天
我与贩丝绸的商队分道扬镖
把马牵到腊月的市面上
问柳寻花 打探美人的门户
一个书童把我的阴谋
指向酒店后面的酒楼
我把马拴在晚唐或南宋
轻叩美人的门扉
一个丫环从门缝里看我
先问明身世 然后才开门
我刚穿堂入室
美人已下楼推窗 躬身施礼
我唱了大喏 落坐八仙桌边
诉说日下的世风和失意的仕途
品完香茶 饮尽黄酒
已是日上中天
美人上楼抚琴
我在西厢假寝 抚摸心事
待鸡鸣破晓时走出户外
一场大雪已封住我的前程

2、作 客

从此我放弃功名
客居西厢 守着美人度年如日
春天更冷 她关门闭户
白天很淑女 夜晚很妖精
我一日三餐
头枕香袋 听更鼓和去年的大风
当她离开铜镜
借我的双目梳妆
我已披衣起床
饮尽黄花 遗忘身世
一只红狐飞出梦境
我多愁善感 身怀暖玉

3、汲 水

大雪追杀疆土
家书飘满瓦檐
我在美人门口跑马圈地
用石器砸开薄冰
取出去年的井水 灌满玉壶
让药力抵达她的纤手
又被三寸金莲运上台阶
腊月三十
我赶走门神 揭下春联
把门前雪扫到后院

4、定 情

西风吹雪 花香满楼
月光洗去故国江山
我在美人的偏房放下狂草
挑灯看剑
寒光的切肤之痛使我难舍美人
我踏着琴声 偷入后花园
比命还细的弦
成为她唯一的知音
她遮住娇羞 摘下发簪
我稳住内心 把她拉回偏房
清理房事 收拾书简
天亮之前
我已经远离她的小姐身材
带着她的丫环脾气直奔长安

5、吹 箫

我干脆把干草运到雪地
听美人吹箫
她打开秀色 玉树临风
箫孔中流出的六种声音 声声入耳
疗养着我的伤口和诗句
月光把夜划分在另外的州府
美人依旧自吹她的妇道和私心
缠绵细致的箫音
使我次第陷落于不明不暗的光阴

6、镜 中

我身披昨夜的大雪
骑西风翻过破落的粉墙
掀开珠帘
镜中的美人通体透明
转眼之间 她就在顾影自怜中
耗尽红颜
只剩下蛾眉和经期
而我的风尘和才气
早已丢失在三千里外的古道

7、远 行

我离开山上的美人
打马过北方
朝秦暮楚 岁月疾飞
我把酒壶悬于马头
凭鸡犬辨认前村和野店
想起与我婚配的方言
正用布匹缠头 束胸
我又快马加鞭 追赶前程

8、待

岁月移到偏西的后山
美人的行程被官差一误再误
我到户外踏雪
顺便等美人的马车
却接到侍女传来的诗笺
方知美人已返回长江的源头
我只好复转厅堂 洒扫庭除
然后贴上窗花 高挂灯笼
为了逢凶化吉 永无伤损
美人要三思而后行
顺便把去年的雪烧成今年的水
煎一副辛苦的中药
把我的腐朽化为神奇

9、家 事

我从官府返回江州义门
在三声爆竹中更换桃符
从此深居东佳书院
守着满盈的杯子 鼎食钟鸣
有时也观百犬同槽
我在祖与国之间分心于妇人
把简单的日子弄得杂乱无章
我在梦游中又碰到很多族人
他们一边分家 一边举旗谋反
最后带着湖广的远房亲戚
填满四川和云南的山水
承袭世代的香火和礼仪
我串起失散的家谱
点校家规 烈女和忠臣
美人在我的姓之后
被《陈书》删繁就简
我在隔世的风水里
每天开门见外 或耕或读
把道德伦常发扬光大

10、染 疾

我和美人在南山上
各主阴阳 鱼传尺素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晚上
我只好去户外捉荧火虫
装满白夏布袋 悬于书案
照耀我读几册旧籍
把枕衾之欢白白浪费
致使门户漏风
我辗转床榻 惜命如金
不可能思谋自残

11、伤 春

正月 我在书案谋算一年之计
户外风清水白 鸟语花香
我想放弃功名 吸风饮露
却染上小疾
我不停地用瓦片互击 永振家声
为了把长夜缩短
我掘地取坛
抓出一把古币 如数家珍
直到鸡鸣三遍才开始服药
绸缎加身

12、归 隐

美人坐北朝南
深居经中 一天天坐成蒲团
我在陈府攻习举业
怎奈非其所愿
只好弃儒学佛
将万金家产尽散于族人
扛着一布袋木鱼经藏
去美人屋里参禅
转眼秋风萧瑟 木脱蚕吟
我扫去落叶 换净水和装香
她抓住我风流的把柄
撇下炼金术和皈依的高僧
带我穿过还俗的中堂
在后帐教我死往生返
我打开天窗 饮清风皓月
然后化蝉附枝 褪尽去年的壳
她开始吐火焚琴
煮食鹤蛋和偈语
把我养成唐朝的一个皇帝
因了她苦口婆心的秘法
我横睡倒眠 久病成医
直到从道学隐入春宫

13、美 人

美人把美藏在丝绸内
多么可惜和无知
就像我的书简不能传世
只能寄情山水
依靠僧道药酒愤世嫉俗
我多想把我丢在美人腰身的朝代
一一拾起 修补成私家花园
我多想改换我的阴阳脸
把放浪的人生拴在失意的偏房
然后顺藤摸瓜 摘走结果
直到风流被雨打风吹
美在世上绝迹

第三辑：超级男声

在文联上班

从去年开始
我在文联上班
文联在政府办公楼的最高层
从办公室的过道往外直走
就到了房顶
有花草和果树
有假山和喷泉
如果我的手机响
还有鸟语
我在文联领导两位年轻的女子
连夏天敏都羡慕
其实我很孤单
我开始发表诗歌的时候
代唐仙才3岁
当她坐在我的对面
读写和造句
我已经是老文学青年
只有与她谈起尹丽川
才返回18岁
文联的工作
不干也不影响庄稼的生长
和旧城的改造
但要出作品和人才
就忙得焦头烂额
因此我的诗歌越写越少
请示和报告越写越多
好在跑腿的事
有潘群分担
在文联上班
要耐得住寂寞
甚至两位女同事
到房顶摘桃子吃的下午
我也坐在办公室
读海男推荐的《瓦尔登湖》

农民考察报告

爬坡上坎
用骨头和力气
在田里挣扎一辈子的
房子漏雨了愁眉苦脸的
过年杀猪欢天喜地的
被儿媳用火钳打脚杆的
进诚卖鸡蛋被制服和红袖套
撵来撵去的
救济款的申请和卖核桃的收条
要求人代写的
到乡政府上访
和到民政局领结婚证
要请人带路的
是农民

想买化肥
不愿买良种的
黑白电视机坏了不修的
电灯不亮就睡觉和超生的
子女没钱上学就上吊的
出远门坐车和走路的
正月初六就外出打工
把爹妈留在地里种洋芋的
还有一口气
就必须交农业税的
病得只剩半条命才医的
下葬后
才能彻底减轻自己的农业负担的
问题与我的命运
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的
还是农民

杨 梅

杨梅是一中十年前的校花
和1986年的文学爱好者
她的身段
像她的钢笔字一样瘦长
她不太整齐的牙齿
只有笑的时候
才会露给大家看

我曾经与杨梅称兄道妹
后来又互不来往
直到她远走高飞
就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我现在如果要见杨梅一面
只有去县城那家老照相馆
她16岁就被放大的美
还在镜框里
那时她还不太丰满
所以镜框的玻璃
至今仍未开裂

我是一个怀旧的人
真想再次与杨梅邂逅
顺便告诉她
活到这个年纪
大家都不可能再有敌人了

家 史

我的爷爷祖籍湖南
出身贫苦
当过抗日英雄
也当过土匪
那是很多年前
他被保长的剥削和压迫
逼上周家营盘
携带十多个弟兄
和七八条枪
昼伏夜出
想当年他是如何的威风
只要一跺脚
连县城的那棵黄桷树
都会打摆子
直到鬼子来了
他才投军奔滇军
在开赴台儿庄的路上
他曾经用三尺八寸长的步枪
射穿日军少佐的裤裆
这个抽过大烟的刀疤脸
不仅当过土匪
还把县太爷的千金
抢到山上
做他的压寨夫人
因为县图书馆珍藏的
《彝良文史资料》
有一篇《我的土匪经历》
署着爷爷和奶奶的大名
陈封昌口述
王美人整理

山里人看电影

我们堆在草坪
盯着两棵杉树拉开的银幕
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们中间有一半是文盲
不会欣赏电影中的美女
有时还分不清好人和坏人
直到那个长得像生产队长的胖子
在英雄的背后打冷枪
我们才知道该提防的还得提防
因为一颗解放前的子弹
有可能把银幕打穿
换片的时候
我们就是演员
用手掌的投影
填补银幕上的一段空白
当我们把一部电影看上两遍
就羡慕电影
能让昨晚死去的人
在今晚说话

老 家

老家是昨夜的大风
吹散了妹妹的羊群

老家是一面山坡
山坡上的三座新坟
是泥石流抢走的舅舅 姨妈
和妹妹小学二年级的同学

漂流在外的少年
把听不懂方言的女子
骗到山坡上的老家
成为妹妹的三嫂

老家是半间漏雨的草房
七个人抱着一个火塘
打破沙锅 寅吃卯粮

老家是七个人的一张破床
四个睡上半夜
三个睡下半夜

会见罗炳辉的儿子

彝良人罗炳辉
早年去外面闯
先当炮兵
后来带着国民党的一拨人
投奔红军
后来当军团长
后来当副军长
后来就千古了
他的儿子罗新安
是他带领新四军打仗时
在安徽出生的

1997年罗炳辉100岁
罗新安来彝良纪念父亲
他想见我一面
就托人
把我请到他喝酒的地方
我们先握手
然后干杯
我告诉他
想把他父亲的故事
写成电视连续剧
从开头到结尾
都是武打加枪战
中间
再穿插点爱情
我说完哈哈大笑
他也哈哈大笑

邻居家的保姆

她脏兮兮的16岁
被邻居家女主人
从劳务市场领到家中
换上展销会上买的衣服
她的脸就有点像周迅

这个爱笑的女孩
这个每天买菜的女孩
这个每天往河里倒垃圾的女孩
这个每天把邻居家的娃娃
送到幼儿园的女孩
给我看过她写的诗

半年后 邻居家女主人出差回来
与丈夫吵了一架
她就消失了
留给我的小灵通号码
是暂时无法接通的用户

我被贾薇出卖

我生活在离昭通不远的小县城
一天天面目全非

在某些人的心目中
我虽然一钱不值
但在贾薇创作的油画中
我的肖像却被她
以400马克的成交价
卖到德国

我暗自高兴
此生也许无法离开祖国
但我的模样
已成为老外的收藏品
此刻正悬挂在遥远的欧洲

我如果有遗憾
就是贾薇在出卖另一个我的时候
我没有帮她数钱

在昭通看电影

到了昭通 我请黄代本和李克强看电影
我们看的
是一部用黑白胶片拍摄的电影
电影的主人公
我们在童年读老三篇时就久仰大名
虽然那个战士是别人扮演的
我们还是感动得双眼潮湿
剧终了
我们还坐在椅子上沉思
直到观众全部散去
我们才慌忙去找厕所
2005年3月31日晚
我请朋友看的电影是《张思德》
我们不仅看见了另一个张思德
还看见了唐国强打着伟人的手势
在张思德的追悼会上
演讲我们应该为人民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