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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读熊丙奇《体制迷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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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熊丙奇《体制迷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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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陈丹青 文章来源:新闻午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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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制迷墙》封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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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丙奇的新著《体制迷墙》,是他继《大学有问题》之后又一部解剖中国大学教育种种顽症的力作。而著名画家、清华大学教授陈丹青为这本新书所作的序,则对中国现行大学教育人与体制、体制与人的暧昧离奇的关系,进行了入木三分的评析。
熊丙奇先生的这本书,连同他上一本专著《大学有问题》,给我们的大学教育算了一笔清清楚楚的糊涂账。
说它清楚,是因为其中搜罗列举了当今大学几乎所有层面的问题,简直“百科全书”,凡在职在校大学师生日常熟知的种种弊端、恶迹、丑行、怪现象,书中都有详实的交代与评析。开首那份妙不可言的“大学利益结构图”,更是当代教育研究的珍贵资料。
说它糊涂,则书中的议论者虽然提呈了大学教育的症状与处方,可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却是无解的、被悬置的——谁造成这一切?谁愿意出面辩护?谁承担责任?最后,谁能够改变局面——然而问题可能真是无解的,只能被悬置。在议论者口口声声的“体制”中,确实看不见“人”,即便当议论的内容几乎对准具体的“人”,焦距便会自动模糊、闪开,回向那作为全景观式的教育“体制”。
我并非是在苛求本书的作者,相反,书中有那么一位真名真姓的人,便是熊丙奇。尽管12位发表意见的人士同样有名有姓,然而要不是熊丙奇在茫茫体制中站出来,找同道、作采访、发议论,又将纷杂的议论煞费苦心作出梳理、分类、注释、评点,便不可能呈现书中令我们触目惊心的“大学黑洞”。
大家都在议论体制,有待追问的是:人与体制,体制与人,本来应该是什么关系?如今又处于什么关系?在我看来,不论这体制被称为是“行政”的、“管理”的,还是“教育”的,总之,它成功地致使“人”在其中处于空前暧昧的位置。作为制订者,“人”被隐去面目,难以指认;作为接受者———也就是千千万万希望被教育体制接纳的人———都明白:必须解读体制,进而占有它、利用它,因此,我们受制于体制的模式大致相似:既受惠,也受困;既受用,也受罪。要之,现存体制是所有教师存活的饭碗(而不见得是职业),也是万千学子追求的饭票(而不见得是教育)。
这是一种可以称之为“非人化”的体制。当我们耸身返顾——不论是试图推诿抑或奋起责问——我们都撞在体制这堵墙面上,找不到一位能够求助或与之说理的“人”。于是我们以不同的心态指着那看不见的墙面叫道:一切都因为“体制”!
而那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砖块,显然就是我们自己——众所周知,在无微不至无孔不入的体制格局中,人人必须“找人”。你找了人么?你找对了人么?不然,你如何有效对付高考、毕业、留任、评职、晋升、提拔等等等等一连串游戏规则?十多年来,尤其是新世纪迄今,体制以教育的名义成功劫持了人性,又以这被劫持的人性,成功地劫持了教育——如果我们难以找到为此负责的“人”,岂不意味着人人都有责任?
清末的废除科考、创办新学,是“朝廷圣上”拍板;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大学关闭、教育停顿,是“最高统帅”拍板;七十年代末恢复高考、八十年代初留学成潮,是“改革开放总设计师”拍板——中国现代教育史这三次影响深远的大革命、大动荡,真正是一人定夺,一槌定音,不论其进退对错,不论是祸兮福兮,历史确曾领教过人治的胆魄与威势。
教育家办教育的时代,也随风而逝。北大校长好几位,我们说来说去还是首倡“学术自由”的蔡孑民蔡先生,他以校长的权威开一代办学新风,这风气虽则早已荡然,毕竟还是遥远的美谈,此亦“人治”也。而西南联大梅贻琦、蒋梦麟、张伯苓三位大人物相与办学,实亦“人治”,不然西南联大艰苦卓绝而人才迭出,又何从谈起……
政治强人的人治,或是历史与国情的不得不然;教育精英的人治,则是国家民族的大幸。最近《南方周末》公布当今学子评选百年杰出大学校长的名单,前数名便是以上几位早已作古的民国教育家,还加上四十年代短期出掌北大的胡适之。参与评选的年轻人谁曾亲身蒙受以上校长的恩德?然而教育史清清楚楚记得那几位卓越的“人”。
现在呢,现在的教育局面弄成这般繁荣而荒凉,倘若以上教育家活转来,谅必一筹莫展;便是再强的强人怕也无计可施。怎么办呢,妙得很:它将昔日独断分明的“人治”拆卸为无数隐形的“人”,又将“人”的性能一概设置为体制的零部件,而后冠之以体制之名,治理大学。这治理的统一模式,便是有权利而没担当、有政策而没主张、有计划而没理想。其过程,是人性持续地被磨损、被扭曲、被抵消,教育的主体及其主事者终于全盘“体制化”。
在熊先生与12位受访者恺切痛陈的“大学问题”中,纠缠交错着人与体制、体制与人的复杂关系和深刻矛盾,它的能量以失控与纵容兼而有之的方式,渗透大学教育的每一层面、每一环节,以至触及人的问题,便归结为体制的弊病,触及体制的弊病,便发现终究是人的问题。今日教育告别了人治的是非与独断,换来精英的缺席与真空,其代价,其效应,是面对庞大的体制,人人怨责,而人人无能为力———除非是那些利用体制、舞弄权谋,并堂堂隐匿的人。
夏初,我在香山宾馆《中国大学的人文教育》研讨会中斗胆描述:“今日中国高等教育,有大学,没有大师;有教育官员,没有教育家;有教育政策,没有教育思想;有教学大纲,没有教育的灵魂;有教育的地位,没有教育的尊严。”言过其实么?我但愿自己大错特错。假如大学校长们愿意出面为体制作辩护,我们洗耳恭听。
而体制恢恢,仍竟有零零星星不甘于无能为力的“人”。眼下这本书明目张胆戳穿大学教育这张纸,而且将要付印了。我不敢说这是教育的希望,仅止审慎地看作“人”的希望。年来,我因辞呈而被渲染的媒体闹剧并非全然虚空,不少有名有姓的“人”迅速给予清晰的回应,如徐友渔、杨东平、顾海兵……还有一位深圳市高级中学科研处的刘伟特意跑来北京对我说:大学还算好啊,有人敢说话,中小学乃至幼儿园的教育其实更糟糕、更畸形、更可怕。书中的议论者多半无权无势,即或曾经有权,今也身退,退为发议论的人。他们个个耿介认真,显然无法根除人性深处的倔犟——其中尤为倔犟者,便是本书作者熊丙奇。
我至今不曾见过熊先生。四月间,他打来电话,自报名姓,随即寄来他所写成的《大学有问题》,详细读过,原来大学这笔滥账早就有人算,算得很到家。不久收到他的新书稿,并嘱作序,我不禁感奋而惭愧——我之议论教育,最是资格浅,我之提出辞呈,其实是自私,我之所以仍在议论仍在写,盖因写作的快感与深深的沮丧——而熊丙奇多年来不依不饶追究大学教育无数令人沮丧的事,瞧这架势,他心里从来不沮丧。
是的,我们毕竟难以弃绝对教育的希望。教育的希望,终究在人。倘若对“人”不再抱有希望,我们还剩什么希望?■陈丹青文
摘自《体制迷墙》熊丙奇著 四川天地出版社2006年1月
中国大学不可能出教育家 熊丙奇,上海市高校校报研究会理事长、上海交大报主编、管理学在读博士。所著书籍内容涉及高考、求学、就业等诸多领域。他的新作《体制迷墙》,采用与12位教育专家的访谈形式,对中国大学教育体制中存在的种种弊端,作了深刻的剖析。以下,是他就此书接受的采访。
十分赞同陈丹青的评价记者(以下简称记):陈丹青说你的书是“清楚的糊涂账”,你怎么看?
熊丙奇(以下简称熊):陈丹青先生对“清楚的糊涂账”,有很清晰的解释。他在序中说,说它清楚,是因为其中搜罗列举了当今大学几乎所有层面的问题,简直“百科全书”,凡在职在校大学师生日常熟知的种种弊端、恶迹、丑行、怪现象,书中都有详实的交代与评析。说它糊涂,则书中的议论者虽然提呈了大学教育的症状与处方,可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却是无解的、被悬置的——谁造成这一切?谁愿意出面辩护?谁承担责任?最后,谁能够改变局面——然而问题可能真是无解的,只能被悬置。
我个人十分赞同这种评价。大学存在的问题,现在大家都很清楚,但是解决大学问题的出路,却十分迷茫,让人糊涂和困惑。甚至有一些教育官员和大学校长,以一种难得糊涂的态度来对待教育的问题、大学的问题。
记:过去能够出蔡元培等名校长,现在和以后还会出现吗?
熊:我不敢说以后会不会出现。但至少在当前以及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中国大学不可能出教育家,出大师。目前,我们的校长,首先是行政官员,他们大多按照政府的要求行事,追求的是显著的政绩,因此,他们不可能有独立的办学思想。蔡元培倡导“学术自由”,今天我们有哪所大学的校长去身体力行“学术自由”了呢?不少校长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出发点根本就不是教育,有的甚至与教育背道而驰,更谈何成教育家,成大师了。“教育改革失败”的根源记:你的利益结构图很深刻,能否说明体制与利益的关系?
熊:体制决定了利益结构。大学当前的利益结构是由当前的教育体制所决定的。行政思维办校、特权治校与教育思维办校、教授治校,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大学利益结构。政府部门对学校的管理模式,影响了学校的发展定位;学校领导与教师的关系,影响教师在学校中作用的真正发挥;教师对人才培养的认识,决定了学生在大学中能否真正学到知识,成为人才。
记:最后谁才真正有权力改善体制,解决问题?
熊:分析利益结构图,我们不难看到,解决政府与学校的关系问题,关键在于政府;解决学校领导与教授的关系问题,关键在学校领导;解决教师与学生的关系问题,关键在教师。政府不改变大学的“行政”定位,校长就不可能改变对教授的“行政”管理;教授难以在治理学校中发挥作用,“以学生为本”的教育理念就难以形成。因此,政府是最终能改善体制的力量,大学校长和教授,对此往往是无能为力的。如果没有外界的配合,如果没有制度化的运作,中国不排除有少数大学在比较开明的大学校长领导之下可能有进步,但是这不能解决面上的问题。当然,改革是一个系统工程,大学问题的解决,不完全是简单的政府部门的改革问题,也不完全是大学本身改革的问题。
记:现在都说“教育改革失败”,失败的根源是什么?是错误的体制?
熊:“教育改革失败”,这目前还是“民间论调”。网上有不少帖子议论20年教育改革的成败。但是,主管教育的部门还没有对教育改革“是成功还是失败”定性。也许,比较一致的看法是,我们的高等教育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并可以拿出很多证明“教育繁荣”的数据和事例,比如说高校的合并,很多学校原来是条块分割、各自为政,重复建设、资源浪费现象严重,现在经过调整、合并、合作、共建,“管理体制已经理顺”,“规模效应已经显现”。还比如说,我国高等教育已经达到2000万在校生规模,毛入学率近20%。因此,可能有不少人并不赞同教育现状一塌糊涂的评价。可从民意看,教育改革无疑是很糟糕的,而造成诸多问题的根源,显然是体制。对教育的重视仅停留在口头记:我们是穷国办大教育,所以不穷也要穷教育。那么穷国应该怎样办教育?有钱就能解决问题吗?
熊:首先是对教育的高度重视。遗憾的是,我们对教育的重视仅仅停留在口头。1993年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明确指出,逐步提高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支出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本世纪末达到4%,达到发展中国家80年代的平均水平。计划、财政、税务等部门要制定相应的政策措施,认真加以落实。那么,按照法律规定,到上世纪末,也就是1999年,我国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支出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就应该达到4%,事实又是如何呢?据教育部的官方统计,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的比重从1998年的2.59%提高到2002年的3.41%,教育部在发布这一消息时,感觉是进步很大、成绩很大。4%其实不是一个高的比例,因为全世界教育投入占GDP份额的平均值是5%,发达国家以及某些迅速发展中的发展中国家,都高达或超过了6%。
其次,是把钱用到最该用的地方。我们的教育一边是缺钱,一边是乱用钱。缺钱不是办不好学校的理由,西南联大就是我们的先例。抗战时期的西南联大可以说是世界一流的,虽然办学条件十分艰苦,但她培养了很多非常杰出的人才,出了两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而在我国所有教育中,最缺钱的,不是高等教育,而是基础教育、义务教育,尤其是中西部地区。在他们那里,1000元可以解决几个孩子的上学问题。可是在大学里,1000元可能是教授们一次请客吃饭几分之一的费用。有所学校有个粗略的统计,每年花在请客吃饭上的钱是好几千万!接待领导要请客吃饭,申请课题要请客吃饭,申报成果奖励还要请客吃饭。这还只是一方面。所以,大学如何用钱,是需要好好审计的。
记:丹青说:体制以教育的名义成功劫持了人性,又以这被劫持的人性,成功地劫持了教育。我觉得这句话非常深刻。你怎么看教育对人性的泯灭?
熊:从幼儿园开始,我们的孩子就开始了残酷的竞争。我们由此忘记了教育的本质是什么。教育是让人类社会更美好,让一个人更完善。今天的教育用无休止的偏难怪题压迫着孩子柔弱的脊梁,也在拆除一切道德底线的竞争中,诱导大家不择手段地追逐名利。摘自《中国图书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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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文章: 2005年第12期《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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