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南联大同学录》封面
旧书摊上遭遇《同学录》
前些日子看到一条消息,说北京报国寺有不少抗战史料重见天日,其中有几本漂亮的《同学录》。看到这则报道,也看到了那几本《同学录》的新闻照片,我真为这些珍贵物品的重新面世感到高兴。
没想到才过几天,我就在当年作为抗战大后方的昆明有了同样的巧遇。
那天我照例去旧货市场淘旧书,照例在每个旧书摊前留连、观察和挑拣。在一个很不起眼的旧书摊前,一位中年男子正在搜寻着什么。我当时并不在意,因为这样心神不定的淘书人在旧书市上并不少见。这时,摊主大概想给这男子一点惊喜,我隐约听见这样一句话:“这里有一本老同学录,有兴趣吗?”我一下回过神来,装着若无其事地走到那男子旁边,只听他说:“这又不是很有名的大学的《同学录》。”我顺势挨过去:“我看看怎么样?”男子还没反应过来,这本《同学录》就转入我的手上。那男子尔后看我没有罢手的意思,只好悻悻离去了。
把《同学录》攥在手中,我心里踏实了,这下可以仔细地看个究竟了。这一看真让我吃惊,那男子所说的“不是很有名的大学”居然是让人心驰神往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我心里在嘲笑那男子:“西南联大都不是名校,那清华、北大、南开诸校又算什么?”在冥冥之中,我已与这写满了历史沧桑的《同学录》结缘了。
经过几番讨价还价,我花了血本(大约是我半月的生活费)买下了这本《同学录》。

梅贻琦为《同学录》题词
翻开尘封的《同学录》
这是西南联大电讯专修科1940年编印的同学录——一本32开横排账簿似的小册子。封面以汉砖底纹为主图,底纹间镶嵌银箔色;底纹上下两条,两条底纹之间,有一块金色的长方地带。金色的园地里,镂空着同学录的名称。几经时光洗礼,繁体的名称已模糊难辨,但当年抗战烽火中学子们所营造的那种特殊的氛围和味道还在。
《同学录》以蓝色为基调,图文、表格均以蓝色印刷。正文部分为质量上乘的蓝绿色纸张印制。文字、题词、纪念照均镶有银箔长方形边框(约2厘米),名录均以汉砖图案作花边衬于照片下二分之一处,名录最右则上下各留约2厘米空白印刷银箔镶边装饰线(装饰线最下约十分之一以深蓝色盖住银箔装饰,旁空约2毫米距离附印深蓝色左转标识)。

周荫阿为《同学录》题词
《同学录》共有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为《序》,刊发联大电机工程学系主任倪俊先生的《赠电专第一班同学》和电讯专修科1939年4月3日的开学典礼纪念照和第一届毕业师生1940年的合影。倪俊先生的序言并不长,不妨照录如下:
在祖国抗战争斗中,全世界烽火漫天的狂潮里,电专第一班同学毕业了。诸君处非常的时代,要负非常的责任!
政府鉴于战前工业之摧毁;战后工业之复兴;战时消息之传达;正在需要电讯人员,来完成这伟大工作中的一角,联大电机工程学系,受政府之托,创办电讯专修科的初衷,即基于此,诸君毕业后工作的目标,亦望本此准则,努力向前,勿负政府的期望。
诸君是电专第一班的同学,学校在初创和艰苦环境中产生及维持,诸同学受训时间,只二年时间;关于课务,容或不完,但诸教员先生至少均尽极大的努力,灌输诸君应用的知识,且已得外人之赞许,惜俊承乏主任一职,为时仅历数月,诸君即将离校,对诸同学未能尽我心愿的责任:如教员的补充,设备的增添,课务的改良,指导的周详等等,均须待至下年度施行,对诸同学抱愧良深,然有一事足述者,即俊关心电专,一如本系,对诸同学之幸福,关切更深。惟恐诸君幼年“出嫁”不脱“娘家”生活的态度,致有误处世立身之道耳。
诸君是电专的开路先锋,应负起承先启后的责任,诸君本身的联络,固属重要;和母校的关系,亦望努力维系,毕业后,我们师生的关系,一变而为友谊,我们是忧君之忧,乐君之乐,若以工作情形生活境遇见告,我们不但非常愿闻,而且觉得十分荣幸。诸君别去了,再见吧,敬祝前途光明。
倪俊以不到六百言的文字,记述了“电专”产生于国难的时代背景,开办“电专”的缘由以及师生之间的触膝之言,表明联大创办“电专”的艰辛不易与学校对学生前途命运的关切。《序》中尽叙师生之谊,指出“电专”同学的使命所在,勉励他们“努力向前,勿负政府的期望”。当中倪先生作为系主任的自责则让人感触极深。
第二部分是训词,分别刊用张伯苓、梅贻琦、蒋梦麟、樊杰昌、查良钊、周荫阿等校领导为“电专”同学的亲笔题词。最引人注目的是长期主持校务的校委梅贻琦和教务处长周荫阿的题词。梅先生的题词曰:“电讯工程为沟通声气传播消息之利器,其在军事上之为用尤属重要。诸君在科两年,粗具根底,今后望各本其所学,应用而宏大之,则于国家抗战建国之贡献岂浅鲜哉!诸君勉之。”周先生题词则言:“国难方殷,无容苟安;用其所学,勿傲勿漫;严守纪律,切忌敷衍;精诚团结,勇往直前。”张伯苓、蒋梦麟等校领导也勉励电专同学学用结合,做人为要,可谓言之切切,充满对电专同学乃至联大所有学子成才的关注与热望。
第三部分为师长名录,每人一页,每页配刊标准照,计有蒋梦麟、梅贻琦、张伯苓(缺照)、施嘉炀(工学院院长)、倪俊、周荫阿、朱曾赏、施纪常、孙绍先、夏翔、万发贯、胡清法、蒋体元诸位先生。他们面部表情皆有一股壮志正酬的勃勃气息。
第四部分为同学名录,亦刊“电专”首届毕业班20位同学的标准像、姓名、年龄、籍贯和通讯地址。
第五部分刊印“电专”同学在昆两年间各种学习生活的照片13帧。分别有“到西山住了七天”和Magneto电话、电动机、无线电实验和“我们的XU5A”、“轻便的军用机成了我们的信鸽”等照片,亦有课室前的防空壕、校园一角、Step by Step自动电话、会馆门变成学院大门和工学院远眺景观照片。最有意思的是,一位同学在空旷的借书室埋首寻书,他身后是盈架的典籍,编者为这幅照片作的说明是:《你要找哪一本书》。这幅照片引起我的诸多冥想,联大同学“游进知识海洋”的形象犹在眼前。

《同学录》中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电讯专修科第一届毕业学生师生合影
《编后记》再现编印经过
同学录作有《编后记》,可知这本东西是简国俊先生于1940年9月10日(与现今中国的教师节很巧合)在澳门山顶医院编就付梓的。当中讲到编印这本《同学录》筹备与付诸行动的种种经过。《编后记》说:“为了离开校门就要踏上社会之途,两年欢聚今将言别,只好利用这本同学录来维系,第二个学期的开头,就计划着筹备,可是问题丛生。不久就静寂了,直到最后一个学期考的前几天,经各方面的鼓励,加上意外得了一笔大的援助,奠定了本录付印的决心……”把同学录付印的缘由与编印的过程作了大概的说明。
《同学录》附有10页空白“通讯录”,供同窗记述去向与通联方式;附有10页绘有表格的“藏书录”;附有近百页“记事录”,以方便《同学录》主人记录心得感想。附录其实也有着督促联大“电专”同学保持联系,坚持读书,不忘社会的作用。有心的教育研究家,从这些普通的附录里或许可以得到许多有益的启迪。
《同学录》印制精致而简约,透着浓浓的毕业氛围,令人遐想。所谓“宏约深美”,可从这特别的《同学录》里找到一点意思。
在目前我们所能见到的《同学录》里,抗战时期存留下来的已不多,作为历史名校的西南联大留下的则尤为稀少(据我所知,西南联大的同学录目前仅见此一册),因而显得更加珍贵。

《同学录》里收入“到西山住了七天的照片
西南联大同学录感怀
一次次翻阅眼前这精美、陈旧的《同学录》,臆想录中的13位师长和20位联大同学,再回味自己经历过的《同学录》和自己经历过的师友同窗,心中感慨油然而生。由而更加珍惜这本产生于国难,系于国家民族命运的西南联大早期同学录。恰如梁启超先生1924年5月14日为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同学录所作的序言所说:
毕业之名,非达名也。言乎学业耶?终身由之而不能尽,发愤者不知老之将至,学业之毕,其惟属纩启手足之时已耳。言乎职业或事业耶?家庭学校之覆育终,而对于社会之义务,正起始耳,毕云乎哉?是故背之属辞者,惟于诵一什览一文时或称毕业,其于学则未闻焉。就学而有所谓毕业,自今世机械的学校教育始。就学而有毕业,于是学校与社会始分为两橛,学校中业其所业,与社会涉无相属,及其去学校也,则又举向之所业,长揖而永谢之。呜呼!毕业毕矣,吾不知所业为何等,而业此者又何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