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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曹风潮中的陈寅恪         ★★★ 【字体:
驱曹风潮中的陈寅恪
作者:徐葆耕    文章来源:《人民政协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1

  由于陈寅恪对政事历来持悲观态度,所以从来不介入政治,以专心治学为职志。早在哈佛求学时,陈就劝吴宓退出以开展救国活动为宗旨的国防社,以免徒然浪费时间。《吴宓日记》1927年6月29日载:陈“力劝吴宓勿任学校教员,隐居读书,以作文售稿自居,肆力于学,谢绝人事。专心致志若干年。不以应酬及杂务扰其心,乱其思,费其财,则进益必多而功劳殊大云”。(《吴宓日记》第3卷363页,三联书店1998年版。以下凡引此书,只注页码)但在1927年的“倒曹”运动中,陈寅恪于校政却表现得异常积极与活跃,吴宓甚至认为,陈寅恪是倒曹运动中“发纵指示的中心人物”。
  曹云祥是清华历史上的“改革派”,在任校长期间,力促清华从留美预备学校向独立大学过渡,功劳不泯。但曹又是一政客,善用权术,独断专行。为了尽早结束留美预备学校,他于1927年允准旧制高三、高二学生提前出洋。此事未经教授评议会讨论即直接呈报外交部,教务长梅贻琦认为这是严重违反民主程序,于7月16日召部分教授午宴,请吴宓起草《宣言》在京津各报发表,列名者即有陈寅恪。次日,陈寅恪又将《宣言》改得更加“激动”(《吴宓日记》第三卷,第371页)。时过四日(7月20日)因旧制高二、高三学生围攻叶企孙,陈寅恪又招吴宓,劝其“速避”(第375页)。21日,陈寅恪又与金岳霖等在《大公报》发表质问清华董事会函,此函写得老谋辛辣,声称“提前遣派出洋”“迹近童鎚”,“想必非贵董事诸公之意,应请即日正式否认,以祛误会,而息浮言,实为公便。”恐为陈寅恪手笔。待外交部批准学生出洋计划后,梅贻琦又上书反对并敦促曹校长召开评议会,曹躲在西山不归,使会议无法召开。在梅贻琦的授意下,由吴宓起草了《辞职书》由戴超、杨光弼、吴宓、赵元任、陈福田、赵学海具名发表。次日,梅贻琦又面见曹云祥,坚辞教务长职务。曹云祥此时已成骑虎难下之势。据《吴宓日记》,此间,吴宓与陈寅恪往来频繁。10月6日吴宓从校评议会上得知,外交部总长已颁定改组清华董事会。吴宓在日记中说:“下午4-7赴评议会。知外交总长已颁定改组本校董事会章程,并已聘定新董事梁任公等数人。从此本校前途又多变化。我辈寄身学校以读书适志者,又不免将受影响矣。近者深感学校中之营营逐逐,不特有伤清德,抑且无补实利。但当静居安命,以俟其自然变化可耳。”(同上书416页)
  但陈寅恪却积极活动,力促以梁启超取代曹云祥任校长:“晚7-8,访陈寅恪,谈校事。寅恪力主梁任公来长校,远胜于曹;并谓他日可望设编译部,以宓部其事云。宓则坚抱悲观,恐梁来而党徒遍布,趋奉者成群。而我辈之有一定宗旨及身分者,仍不能受知于当局耳。”(430页)
  尔后,拥曹派朱君毅策动学生王省写信给外交部,以梁启超多病缺课为由,驱赶梁出校。堂堂教授竟唆使学生写信攻讦学术权威,更况朱的背后可能还有校长的怂恿。陈寅恪闻之大怒,朱君毅“嘱为向陈寅恪解释,免学生攻之急”。(第432页)当日,“唐钺来,寅恪亦来。宓出王省留别朱君毅函,略为进说,而寅恪怒甚(是日曾向曹发怒一次),谓非朱或曹去职离校不可”。(第433页)次日,在陈寅恪家,王省适在,“陈、戴(超)当痛责王省之不合理,谓如曹某、朱某,应尽揭其隐,不必为之讳云云”。(第434页)吴宓却认为陈寅恪有些过甚:“宓窃观此事,朱受曹命,嗾使王省写信,事诚有之。惟未必如彼方所传之甚。而吴其昌等利用此机,力肆攻击,又强迫王省各种行事,亦大非是。寅恪但以摧恶助贤自豪,而意气感情,实嫌怂恣,非真平日冷静之态。”因而叹喟曰:“真正之道学克己功夫,见之实行者,殊不易得也。”(第434页)11月10日下午召开教授会议,陈寅恪当场演说,“言阴谋既破,今要求校长及朱君毅速即辞职云云。”(第434页)陈的态度,对曹、朱是重大打击,以致朱“痛苦萎顿,卧床不起”。但吴宓认为陈的态度可能导致两败俱伤,曹既去职,梁亦不得长校。11月12日,“晚7-8陈寅恪招往。谈次,如曹校长即将去职。现正进行举荐梅贻琦以教务长暂代理校长,以求迅速解决,藉免觊觎而安校内之人心。已由寅恪函梁任公转荐梅于外交总长王荫泰。如梁尚犹豫,则拟使宓赴津而谒梁劝说云云。近顷之事,寅恪已乃成为发纵指示之中心人物云。”(436页)“晚7-8又9-10,两访陈寅恪。知校事仍未发表,而暗斗日烈。校长为固位计,运动张学良为奥援,诬研究院学生为乱党。而研究院学生,则分谒外交及教育总长,诉说种种,将成为内应外合之局,黜校长职,并查办云。宓闻之悚然。盖人心机诈横暴,于今为极。凡事每越出本题,以全力外援,为辛辣凶惨之报复之斗争。校事尚其小者。我辈处此时世,如麟与蛇居,如羊在虎群,真觉栗栗自危,可无忧生之嗟哉?”(439页)
  吴认为“寅恪乃成为(倒曹)的发纵指示之中心人物”,此言不虚。直至12月9日,吴还遵陈寅恪意面谒梁启超“请梁用力,俾速易校长”。(第449页)但事情的结局确如吴宓所预料,为“两败俱伤”,次年元月14日外交部派严鹤龄到校,任校长职。“倒曹”运动随告平息。事后,有戴家祥等撰文,责吴宓在倒曹运动中“阴行诡诈”,吴“曷胜痛哭”之余检讨自己的第一条便是“不应以评议会开会情形语陈寅恪”。(第四卷22页)
  陈寅恪何以对驱曹事如此热心乃至义无返顾?陈自己没有说过。有关传记对此语焉不详。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陈虽对中国时局悲观,但对清华则抱厚望,希冀能成为学术研究的“桃花源”。1931年,陈寅恪撰有《吾国学术之现状及清华之职责》一文,在痛陈学界委顿之现状后,说:“夫吾国学术之现状如此,全国大学皆有责焉,而清华为全国所最属望,以谓大可有为之大学,故其责任尤独重······”(《金明馆丛稿二编》,362页,三联书店2001年。)当时的清华,尚未正式改大,但陈却坚认为,清华是“大可有为之大学”。可以说,清华是陈寅恪的希望之所在。
  陈力推梁启超出任校长,是觉得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他的学术和教育理想。梁启超对于清华的事业是有一番雄心和抱负的。他曾在《清华周刊》第350期上发表《学问独立与清华第二期事业》一文,从民族学术独立的视角出发,提出清华的发展已脱离单纯培养留美后备生的阶段,进入了独立发展的“第二期”。他说:
  一国学问独立,须全国各部分人共同努力,并不望清华以独占。但为事势便利计,吾希望清华最少以下三种学问之独立自任:
  一、自然科学———尤注重者生物学与矿物学。
  二、工学。
  三、史学与考古学前二项由学校经济上观察,清华有完全设备之可能,故可将设备费较简之学科让诸他校,而清华任其最繁难者。第三项清华现在教员中怀抱此兴味者颇不乏人,而设备亦在可能之列,故亦当分担责任之一部分也。
  此不过举其大者,其他学科所力所能及,自亦不嫌其多,要当有所专注以求次第发展,不可务广而荒耳。
  若能办到此著,便是清华第二期事业成功。一国之政治独立及社会生活独立,俱以学问为之基础。吾侪今努力从事于学问独立,即为他日一切独立之准备。如此乃可语於清华第三期事业。
  但是,陈寅恪说不上是“老谋深算”,拥梁计划并未成功。外交部派来的是罗家伦。陈的一番努力化为泡影。事后,陈寅恪向吴宓承认,自己“发疯”的可能性为50%。可以说,陈也是“性情中人”,并非心如古井。
  2003年1月8日清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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