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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贻琦永别清华园 | |||||
| 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9-2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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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贻琦下了飞机，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平的空气，已有九年没有嗅到这样的空气了。 但他最关心的还是清华园，经过这次国难，不知变得怎么样了？ 梅贻琦没来得及在北平城里逗留，急匆匆地赶到城外清华园。只见垃圾如山，一切 建筑门窗全无，四壁皆空。师生几百人，在陈岱孙教授的领导下，清除垃圾，修理危房 ，装修门窗管道，日夜整理加工达3个月之久，才勉强复课。 清华校园在沦陷期间，遭受了日本侵略者的洗劫，设备、校具损失达90％以上。但 严重的困难，并未阻挡清华师生前进的步伐。 梅贻琦带领全校师生，共同努力，使清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得到复员并得以发展壮 大。不但恢复了文、理、法、工四个学院，还在原农业研究所的基础上设立了农学院。 清华师生共同努力，想把清华大学办成一所培养一流人才的大学，为祖国的繁荣昌 盛作出贡献。可是，内战却在激烈地进行。物价上涨得极厉害。教授的月薪为法币14万 元，还不够买两个暖瓶。许多教授不得不为生活而四处兼差。学生们的生活就更加困难 了。 这一天，梅贻琦从甲所的校长住宅慢慢地走到工字厅办公处，心里正想着昨天教师 们停教一事，不知作何解决。 昨天，“讲师教员助教联合会”发表了停教宣言： 国立清华大学讲师教员助教联合会停教宣言 我们曾经三番五次吁请政府合理改善待遇，政府总是不闻不问，不让我们温饱。且 自从币制改革以来，物价又上涨十倍，而我们的薪给却始终被冻结着，以致无法安心工 作。因此，万不得已，我们决定自10月26日（星期二）起忍痛停教五日来争取生存权利 ！特此宣言。 国立清华大学讲师教员助教联合会干事会 10月25日 梅贻琦心里想：“教员们发表停教宣言，也确实是迫不得已。本来，抗战胜利后， 大家都盼望能过上和平的日子，可现在，内战激烈，物价飞涨，搞得人心惶惶。上半年 ，本校职员就联名要求改善待遇，签名罢工。学生们又发动了‘反饥饿，反内战’大游 行。唉，国家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只见校役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梅贻琦打开一看，眉头锁得更紧了，原来是学生为 谋求最低生活而罢课了。只见上面这样写道： 国立清华大学全体学生为谋求最低生活忍痛“总请假”给梅校长信 敬爱的梅校长： 自从“八一九”币制改革以来，经济危机笼罩全国，靠薪资靠公费度日的教育界师 生简直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拿北平来说吧，有国民教师的总请假，有北大、清华、师 大……等校师长的停教，各校同学的“总请假”，以及中学教员的停教……这些情形桩 桩都说明了各校师生生活的艰难，本校的师长们，大都是十余年来清苦自持、坚守岗位 、高风亮节的学者，这次忍痛停教其迫不得已之苦衷不难明了。至于同学，也同样感到 生活的严重威胁，尤其大一之同学，因受奖学金名额的限制，更深受物价的威胁，他们 有些为缴膳费而卖尽身边衣物，大都在清寒膳团经常欠费。据各班代表调查：有许多大 一同学若生活问题再不能获得合理解决，即将被迫休学南归。在以上所说的情形下，我 们忍痛“总请假”支援师长们的合理行动，并要求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实在是没有办 法当中唯一的办法。若能因此举而引起当局之关心，使师生生活合理解决，亦国家教育 文化之大幸事。因此，我们恳请校长谅解我们“总请假”的苦衷，并迅速有效地把我们 三千师生的活命要求向有关当局转达。师生同心合力共谋最低生活，这是我们的希望。 最后，愿我们师生这次行动能带来清华人生活问题的最后的永久的解决。 敬祝 教安 国立清华大学全体学生敬上 10月28日 当时，辽沈战役已经结束，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北平解放指日可待。各种事务， 纷至沓来，这两件事，要是在和平年月，那么一定会引起梅贻琦的重视，可现在，他也 无暇多顾了，学校其它种种紧急事务，又涌进了梅贻琦的脑海。 韩咏华已携长女祖彬及两个外孙搭乘亲戚的飞机离开北平飞抵广州，不久又转抵香 港，她们给梅贻琦发来了电报，说她们已安然抵达香港，梅贻琦收到电报，心里稍安了 一点。他忽然想起了清华校产如何保护的问题，他感到，在战乱年代，得妥善保护校产 。他在北平城里设了一个“校产保护小组”，把一批账目和物资转移到了城里。他想这 天下午去城里照料一下校产。 梅贻琦回到甲所，只听到屋外一片叫声，仔细一听，原来却是学生们组织队伍，前 来挽留他。他心头不由得一热，但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留下来的。 吃过午饭，他坐车去北平城，只见校园贴了许多壁报，都是挽留他的。当时，地下 党员在清华开展活动很出色，他们有效地开展了反对学校南迁的斗争。并且想挽留梅贻 琦，为新中国服务。 梅贻琦来到城里，只听城外炮声“轰隆”，原来，解放军围城开始了。北平城城门 紧闭。梅贻琦怎么也没料到，他从此竟永别了“生斯长斯”的清华大学。 过了几天，南京方面首先派来了接胡适的飞机。人们劝梅贻琦搭乘这架飞机。但梅 贻琦弄清这架飞机并不是接他的，他无动于衷，一如平时缓和低沉的声调，说他不搭乘 这架飞机。虽经一再劝告，说时局紧迫，错过这架飞机就可能不会再有机会离开了，但 他始终若无其事地谢绝了这建议。后来，南京派的接他和其他教授的飞机来了之后，他 才从容不迫地提着一架打字机，拿着两本书走上了飞机。飞机越升越高，他看着在下面 变得越来越小的北平，心想：“北平，清华园，我何时才能回来啊！” 钱伟长手里拿着讲义，神态从容地来到教室，只见教室坐满了同学，没有一个逃学 的。远处的炮声不断地传来，但大家一点都不惊慌。钱伟长不慌不忙地在黑板上将公式 一个个地写了出来，推导过程也一点不含糊。枪声越来越近了，来到了墙外。只听“哗 啦——哗啦”，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断传来，原来，化学馆的后窗被子弹击穿了。钱伟长 定下心来，坚定地讲射击弹道计算，枪声不断，讲课声也同样不断。200余名学生无一惊 慌离座者，一直讲到了12点才终结。 清华大学能在枪林弹雨中“弦歌不辍”，都是地下党的布置。当时，清华只有三位 教授和两位讲师乘飞机南去，其余269位教师全部留校，学校照常上课。 下课后，枪声也渐渐稀疏起来，原来，学校附近的战斗已经结束，战事已向丰台转 移。 至此，清华大学已顺利地交接完毕。清华大学掀开了她新的一页。 冯友兰先生在《解放期中之清华》中，纪录了交接事件的前前后后，附录如下： 解放期中之清华 冯友兰 自三十七年校庆后，一年以来，中国的革命运动，逐渐达到最高潮。本校在这个过 程中，也得到了解放，而成为人民的清华，这是本校的一段新历史。在本校的历史中， 这是空前重要的一段。 三十七年十一月东北完全解放后，本校即作应变准备，其中主要的是积储食粮。至 十二月十二日，校园北面即有炮声，晚间有大部由平绥路退下的国民党军，住在学校附 近。十三日上午炮声更近，在气象台及宿舍屋顶上，已可望见北面战争的进行，但是学 校仍照常上课。至下午炮声更迫，乃宣布停课，并成立巡防委员会，组织全校师生员工 ，防护学校，维持秩序。十三日晚国民党军炮兵入校，在生物馆前，气象台附近，安置 炮位，同时员工眷属之住在校外者，及校园附近居民纷纷入校园避难，这是最紧张的一 段。幸国民党炮兵于十四日晨即撤去，其他军队亦于十四日下午纷纷后撤，校园附近成 真空地带，至十五日下午解放军开到，本校始转危为安。 校园附近战事告一段落后，学校本定于二十日恢复上课。不料，十九日下午，国民 党飞机一架，在本校上空盘旋甚久，投弹十余枚，有四枚落在校内，幸未伤人，亦未损 及建筑物，此后学校内部，又积极作防空警戒，延至二十九日，始恢复上课。 自十二月十四日国民党军队后撤，即入北平围城时期；此时前线即在西直门海甸中 间地带，小规模战事，时常发生。至卅八年一月廿四日，北平开城，战事始告终止。自 十二月十三日起，至是凡四十日，在此时期中，清华的师生员工表现了充分合作团结与 镇静的精神。回忆战事在圆明园进行，大炮架在校内，炸弹落自空中，那紧张的几天， 若没有这种精神，清华是不能保持这样完整的。以前储积的食粮，在此时期中，也是一 安定的因素。十二月十三日以后数日间，学校附近来校内避难的民众，以及工警眷属不 下数百人，均由学校供给食物。在全北平解放战事期间，校内成立了应变时期生活委员 会，负责救济匮乏，分配食粮，这个委员会与巡防委员会成为维护清华的两大柱石。以 上是在北平解放战事中本校经过的情形。 在校务方面，梅前校长自十二月十四日进城以后，即未能返校，校务由校务会议维 持。卅八年一月十日，北平军事管制委员会文化接管委员会主任委员钱俊瑞同志及教育 部长张宗麟同志来校正式接管，于是日下午二时，在大礼堂宣布清华为人民的大学，在 全中国解放中，清华是首先被解放的国立大学，在全中国的解放中，人民政府宣布一个 正规大学为人民的大学，清华是第一个，这是清华的莫大光荣。直至现在，校务仍由校 务会议会同军管会代表主持进行。 在寒假期间，清华全体学生及一部教职员于解放军进城的时候，在城内作了两个星 期的宣传工作。在解放军到西郊以后，清华全体学生及一部分教职员，就开始学习并准 备，这项“入城工作”终于在二月初一切计划都实现了。 自从解放军到了西郊以后，清华的人都活动起来，教师、学生、职员、工警都开了 许多会，讨论各种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关于校制及课程改革的问题。关于这两项的讨 论，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本学期于三月三日起上课，学生中因参加南下工作团及区政府工作而休学者，达二 三百人，现在在校上课的学生共一千八百余人。课程大部分是承接上学期的，新添瓣课 程有：辩证唯物论、哲学问题讨论、历史哲学、儿童学习、社会法理、社会主义名著选 读、毛泽东思想、中国财政问题、马克思经济、组织与管理、农村社会学、资本问题等 。现在学校正在筹备下学年的课程计划，在暑假后，即有显著的变革。 近两三个月，清华虽在动荡的情况下，但在教学实验设备方面，仍有增加。例如电 机系于卅七年十二月初收到美国麻省理工大学赠送的机器一批，其中有直流机十三部， 自二月初起开始装置，于三月初开始应用。此批机器系由本校教授钟士模先生在美时， 商承麻省理工大学电机系主任Dr．H．L．Hazen捐赠者，应附此志谢。化工系亦在此期间 ，设计一套流体输送的实验器械，二套传热的实验器械，一套喷雾干燥设备，一具间隔 干燥器，安装了压碎机五架，混和机二架，奥氏连续过滤机、板框式压滤机、开莱式滤 器各一架，接好了水管和空气管蒸馏器的分流塔。干燥方面有一架真空干燥箱，并另装 了一套小型干燥实验器械。工业化学方面有一套制香皂的设备，一套制甘油的器械，一 具化学反应器，其他能自动开关调节的锅炉等，曾于三月二十八日举行了一次展览。在 本校历史最短的化工系，现在已渐渐完备起来。 清华由游美学务处，清华学堂，清华学校，至清华大学，由南迁到复员，经历帝制 ，军阀、国民党，各时期的统治，到今成为人民的清华大学。校史与国运，息息相关。 此后在人民政府的领导培植之下，必能日益发展，为新民主主义的新中国，尽其应负的 使命。明年今日，希望能有更多的成绩，向校友们报告。 凿破混沌 梅贻琦12月21日到了南京，此后居美多年。他到美国后不久，就托人把历年清华订 阅的美国科技期刊经上海运到北京。1954年其子祖彦归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梅贻 琦未加阻拦。 在美国，梅贻琦精心保管清华庚款。其时中美交恶，这笔款子是决没有可能从任何 渠道回到大陆的。还在全国解放之初，周恩来在协和大礼堂就说过：“梅贻琦先生可以 回来嘛，他没有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 梅贻琦一向主学术自由之说，对于教授，不论其政治观点若何，只要不违背校章行 事，他都尽量包容。比如对待吴晗，梅贻琦顶住国民党的压力，坚决不肯解聘，当形势 危急之际，还预为代谋，使之从容脱险。吴晗未死于国民党特务的暗杀，竟因《海瑞罢 官》蒙冤中屈死，悲乎！而其时梅贻琦已是国民党党员，能做到这一点是难能可贵的。 当时费孝通潘光旦等人均上了国民党暗杀的黑名单，他们的政治观点激烈，梅贻琦也是 素不干涉的。但他毕竟永远地离开了北平这块土地，离开了水木湛湛的清华园。 梅贻琦后来用庚款在台湾新竹建立了清华大学原子能研究所，建立起华夏土地上第 一个原子反应堆。病殁后，此处改名为清华大学，即今台湾新竹清华。梅贻琦身后哀荣 非凡，伟大的人物往往毁誉互见，中国近代，只有两个人才是真正地接近完人：梅贻琦 与蔡元培。台湾清华大学研究所决定置梅贻琦之茔于校园，并把原子反应堆命名为梅贻 琦纪念塔。 与梅贻琦同时南行的有陈寅恪、杨武之等人。杨武之是杨振宁之父，后在复旦大学 任教，陈寅恪晚年病目，为岭南大学陈序经先生所聘，赴粤任教。他的老友吴宓，自抗 战胜利后在武汉大学任教，后又转去重庆西南师范学院，便一直没有回清华，两人晚境 极其凄凉。 梅贻琦出走后，校务即由校务会维持。1948年12月19日，第九十五次校务会公推冯 友兰为临时主席。冯友兰固清华贤者，在罗家伦去后，就曾代理校务多日。此际故伎重 操，大是得心应手。中国的学者，要么就精明而庸俗，要么就清高而有呆气，冯友兰是 一个例外。在赴昆明西南联大的途中，车过镇南关，司机吩咐：要过城门了，请大家把 手臂放进车窗里，别人都一体凛遵，独有冯友兰是哲学家却在考虑：为什么要放到窗内 ？放在窗内与窗外的区别是什么？其一般和特殊意义是什么？就这样，过城门时手臂骨 折了。冯友兰大事又极精明，可谓“吕端大事不糊涂”。但不久吴晗即以军管会代表身 份回到学校，参加校务领导机构的改建工作。 清华解放是在北平之先一个半月完成的。清华大学由北平军管会文化接管委员会正 式接管。解放前，清华实行校长负责制，军管会接管后，通知建立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 ，委任叶企孙为主席，陈岱孙、张奚若、吴晗、钱伟长、周培源、费孝通等教授为常委 ，另有学生推举的两名代表。在以后的几年中，校务委员会一直是清华的最高权力机关。 一场大雪之后，老北京的天气更见肃杀。叶企孙念及熊大缜之死，心中不宁，踏着 雪在科学馆前徘徊。他走到停车场前，准备折回近春园去，忽然一辆车停在跟前，就听 车窗有人喊：“企孙！”叶企孙转头，看见工学院院长施嘉炀下车。叶企孙看施嘉场面 色灰败，忙问：“出了什么事？” 施嘉炀沉痛地道：“刚去开了全国高校工学院长会议，清华要办成工业大学了！” 叶企孙闻听此言，如雷轰顶，急急地询道：“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施嘉炀道：“国家认为工科系科人才培养得太少，又过度集中在华东、华北，决定 进行院系调整。所有工学院必须单独办校，并把同一地区相同系科合并成若干独立学院 ，同一地区，名称相同的系要有明确分工…… 叶企孙不等施嘉炀话说完，便顿足道：“胡闹！真是胡闹！工科没有理科作基础后 盾，决不能有大作为；鼠目寸光，一至于此。况且高校教育仍为打基础，这在清华这样 的仿英美大学尤其如此，教育过度专门，培养出来的人肯定就会眼界狭隘，曩曾和陈寅 恪先生也谈过，他的意思也是如此。况且中国与西方的差距不在实业，而在理论科学， 如此事竟果行，教育就危险了！” 施嘉炀叹道：“国家总是要学苏联，那又有什么办法？事已至此，你我还是缄口为 妙。这个意见要上报给政务院，看来是无法挽回。浙江大学也要办成工科，只可惜清华 如此基础，一旦毁弃……”言未终讫，泪如雨下。 叶企孙与施嘉炀作别，心情沉重，他走在积雪的路上，脚下“吱吱”作响。他是校 务委员会的主任委员（这是遵照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的指令，按新的组织规则改组后， 所用的称呼），与学校的前途休戚与共。但叶企孙不敢自专，想到党委书记何东昌，便 想去找他谈，但转念又想，找也无用，便蹀蹀而回。 何东昌是清华大学航空工程系1945级学生，在校时参加学生运动，解放前为清华地 下党负责人。何东昌一贯严格遵循上级指示，况且他是学工的，对清华文理科的坚实基 础没有了解，他很支持院系调整，因此叶企孙才知找他也无用。 其实，“金风未动蝉先觉”，早有人看出院系分科势在必行。1949年6月，就把文学 院人类学系并入法学院社会学系，并在该系设立“边疆社会组”，不久后，又改为“少 数民族祖”，仍由潘光旦负责。潘光旦心中明白，此事未必就完。果然，法律学系取消 了，十三名学生转入北大，清华、北大、华北大学三校的农学院也划了出去，合并成立 了农业大学。独立的航空学院是由厦门大学、西北工学院、北洋大学的航空系跟清华的 航空工程系合并而成的…… 叶企孙也不是没有料到会有大的调整，只是他以为清华文理基础均在国内数一数二 ，与北大相侔，不会有多大的改变。没有想到要把清华办成纯粹的工科大学，文理科均 取消。清华最早办农学院，是因为国民党教育部的严令，迫不得已，划了出去，毫不惋 惜，但是航空工程系在抗战时曾得到美国航空之父冯·卡门博士的指导，为中国的国防 科研做出很大的贡献，竟而操觚至急，怎不令叶企孙忧心。叶企孙在清华学校时期就来 执教，这么多年来，看着清华成长，忧心忡忡，自不待言。 不提叶企孙这边焦灼。从1950年起，清华师生陆续参加了解放初期的土地改革、抗 美援朝及镇压反革命运动。此三者，史称“三大运动”。 冯友兰家中是大地主，有好几千亩地，但是由于河南南阳土地兼并严重，冯氏在当 地还挂不上号。不过，为了帮助冯友兰树立新型的世界观，学校组织文法学院师生去京 郊参加土改，也让冯友兰去了。 这天闲下来，冯友兰正排队买工作餐，只见两个穿着朴素的学生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冯友兰认得其中一个是哲学系的何业彰，另一个却不审是何人。冯友兰打了饭，那两 个学生也擎着饭盆，跟在他身边。冯友兰便问：“小何，这位同学是？” 何业彰道：“他是我高中的同学，名叫周安怀。” 冯友兰笑着问：“你也是哲学系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周安怀腼腆地说：“我不是文学院的，只是常听您的课。我现在水利专修科。” 原来，国家创建伊始，百废待兴，各行各业，均需人才。在一次校务委员会上，刘 仙洲建议办专修科。首先是接受中央农业部委托开办农田水利专修科，以后还办了银行 专修科、水利专修科，都是二年制，还有为培训东欧留学生而设立的中国语文专修班， 这些均开正规大学办专修科之先河。 周安怀、何业彰两人自在土改运动中接受反封建的教育，不觉春去夏徂，又是一年 将近。党中央发出关于青年学生踊跃参加各种军事干部学校的号召，周安怀大喜，便与 何业彰情商，要一同去报名。谁知何业彰摇头道：“安怀，你不要去，去也没有用。” 周安怀以为他在说笑，自去大礼堂前报名。清华此事由“军事干部学校学生保送委 员”负责，具体事宜凭叶企孙、何东昌裁决。到考核那一天，周安怀参加完毕，自我感 觉良好，主持考核的老师对他也意甚嘉许。周安怀信心十足地下场，却见何业彰也来了 。周安怀想：何业彰平时成绩、工作能力均不如我，不知他能否被取上？不料，公布的 结果何业彰赫然在目，而周安怀竟名落孙山，周安怀百思不得其解，在大礼堂开欢送会 ，不等散会下来，周安怀跑到宿舍，一个人闷闷地躺在床上。就有人过来坐在床侧，周 安怀觑见是何业彰，后者已换上一身崭新的军装，更显得神采奕奕。何业彰看周安怀翻 身朝里躺着，也不介意，轻叹道：“其实你是很优秀的，只是你一直被列为重点监察对 象，人家也没办法……” 周安怀猛地起身，流着泪吼道：“你胡说！” 何业彰道：“从解放的那一天起，也许还要早一点，他们就认为你是班上有问题的 人。他们还要我少跟你接触，说你腐化堕落，是封建余孽。我答应他们，可又不敢跟你 说……” 周安怀心如刀搅，不料自己一贯学习极好，工作也积极，竟一年多来被“另眼相待 ”而不自觉。 何业彰又道：“组织上考虑到群众的反映，所以迟迟不批准你入团…… 周安怀悲愤欲戕，一一思想平素行事，只觉自己并无一点阙失，偶尔因遇事好较真 儿而得罪人，这也难免，当班长（当时叫总干事）嘛，又怎能保证不得罪人？ 何业彰道：“你今后要多注重接受群众批评，不能翘尾巴，遇事不要抢着发表意见 ，大家会以为你要出风头。闲了，就读一读马列著作，不要课后没事就去拉京胡、听京 戏。那是贵族阶级的一套，言尽于此，安怀，我要回宿舍了。” 周安怀望着何业彰出门，顿觉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处，不由仰天大笑。 何业彰走后，周安怀只觉偌大的清华园只有他一个人。他是孤儿，幸好清华自解放 后逐步实行了助学金制，自己平时又知节俭，尽管生活极其清贫，还能过得下去。 1952年元月，毛泽东发出开展三反运动的号召，清华根据高教部门的指示，重点在 教师中进行思想教育和改造。次日，清华就成立“节约检查委员会”，有校党委会代表 五人，党代表、民盟代表、家庭妇女会代表各一人，另外有工会代表四人。清华民盟主 要由潘光旦、余冠英、季镇淮、费孝通等领导，工会则是陈岱孙兼任的主席，朱自清先 生遗孀陈竹隐也在其中担任重要工作。 学校通知：停止考试，不放假，一律参加此项活动。“三反”本为反贪污、反盗窃 、反官僚主义，这三样清华教师当然都沾不上边，主要的目的是要文化教育战线和知识 分子开展一个自我教育和自我改造的运动。周安怀是班上总干事义不容辞，参予了这场 活动的发动和组织。不料，在集中对潘光旦的思想进行典型分析帮助时，周安怀说了句 不知轻重的话，总干事之职立刻被抹。 这次思想改造运动为院系调整埋下了伏笔，教授经过批评与自我批评，改造了思想 ，院系调整得以顺利完成。 三反运动告一段落以后，院系调整工作就开始着手筹备了。政务院公布《全国工学 院调整方案》之后，教育部立即就成立“京津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办公室”及“京津高等 学校院系调整清华大学筹备委员会”（简称“清华筹委会”）。清华其时尚由叶企孙主 事，但清华筹委会由刘仙洲任主任委员，钱伟长、陈士骅为副主任委员，何东昌等十一 人为委员。刘仙洲娴于政事，他找了一些人个别谈心，大都唯唯喏喏，只有叶企孙，虽 是粹然儒者，平素温文宽厚，遇到这件事情，竟是毫不退让。刘仙洲没有办法，就说： “这是中央决定下来的。毛主席说了，‘我看大学还是要办的，但首先是理工科大学’ ，文理学院调整出来，势在必行。社会主义建设更需要的是工程师，而不是科学家与文 学家！” 叶企孙知道自己独力不能挽乾坤，就道：“仙洲，你我相识多年，你是了解我的， 我不是单为恋着清华这一块地方。诚然，从个人情感上而言，我不希望把文理学院转到 北大去，但说实在的，对于这次院系调整，我是有意见的。上次嘉炀开工学院院长会议 归来，我就跟他谈过，人文社会科学，是没有工科的效益来得直接，但就人类文明进步 而言，其功何遑稍让？当年蔡元培先生提倡德智体美群五育并举，人文学科与功有莫大 焉！说到理学院，理与工实不可分，工科须理科以作基础，断不能凭空架设。且我观此 次院系调整，实驱使学生务专一技，而不求通识，此与清华多年通才教育思想殊悖，我 恐水木清华，从兹斯绝矣！” 刘仙洲哂道：“企孙，你太书生意气了！不知清华多年以来，徒知仿美式教育，没 有顾及国情。我国百废待兴，工科人才供不应求，清华成为工科大学，异日必更知名于 世。况且，就是美国也有典型的工业大学，如麻省理工，还有梅贻琦毕业的那个吴士脱 ，不都是工科嘛！” 叶企孙辩道：“照搬美国固然不对，却也不应就此学苏联。至少清华教育办了这么 多年，为国家还是培养出人才的。世界上知名的大学，莫不以综合见长。梁启超所谓通 方知类，庶几近之。哈佛、哥伦比亚都是综合大学，即以麻省而言，其语言学研究也堪 称独步呢！更何况人家都有坚实的理科基础在。” 刘仙洲窘迫不知所对，只好说：“教育部对清华科设置的初步意见已经下来了，企 孙，你看着办吧。” 叶企孙料说了也无益，只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懒得起身，就坐着看刘仙洲出 门，一阵萧索意兴上来，不禁浩然长叹。 清华文学院、法学院、理学院均撤走，绝大多数系科专业并入北大，北大工学院亦 同时并入清华。法学院的一些系和北大的一部分另组政法大学，潘光旦调中央民族大学 。在工学院院长会后，议定工学院招收新生应有二分之一以上是专修科学生，当时清华 设立了15个专修科，直至1953年7月高教部决定清华停招专科生为止。 不久，教育部委任蒋南翔为清华校长，刘仙洲为副校长。清华结束了长达27年的多 院制综合大学的历史，而成了一所多科性的工业大学。 这次院系调整，从清华调走许多第一流的大学者，叶企孙、冯友兰、金岳霖、陈岱 孙、潘光旦等与清华休戚相关的老教授均在其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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