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梅 貽 琦         ★★★ 【字体:
梅 貽 琦
作者:趙賡颺    文章来源:http://www.nioerar.edu.tw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9-28

  從事教育事業四十七年的梅貽琦先生,逝世雖然已經十年,但他對中國學術與文化的影響,卻是歷久彌著。國立政治大學教育研究所所長劉真先生為發揚師道,決定編輯「師道」一書,選介中外名教育家若干人,梅先生亦被列入,並命筆者屬文。劉先生主持臺灣師範大學和擔任臺灣省教育廳長期間,正是梅先生回國恢復清華大學之時。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起,梅先生擔任教育部長,劉先生與梅先生更因公務不時接觸,對梅先生深為敬佩。筆者在北平清華讀書服務以外,在臺灣協助梅先生復校和承辦公共關係之類事務有七八年之久,曾撰梅先生年譜紀要,並主編清華校友通訊,徵集梅先生行誼及紀念文字約近一百篇,圖版二百餘幅。茲就已有資料,編成此文,扼要報告梅先生生平事蹟。至於他的修養、為人、事功與對教育的影響,則就梅先生親友門生的作品,擷其精華,作客觀的概述。

一 家  世

  梅貽琦先生,字月涵,民前廿三年(清光緒十五年己丑,西元一八八九年)十二月廿九(農曆臘月初八)生於天津。他祖籍江蘇武進,明成祖時由江南遷居北京,後在天津落籍。梅氏自古系出「子」姓,最早始於殷紂時期之梅伯,後來以國為氏,近代的梅氏祖先,據貽琦先生自書「家世」,則從明太祖長公主的駙馬梅殷說起。民國四十七年他作教育部長,美國一個學術機構要編現代中國重要領袖人物小傳,商請史學教授劉崇鋐先生撰擬梅先生小傳,劉先生早年曾在北平清華學校受教於梅先生,赴美留學歸國後始終在清華任教,直到民國卅七年十二月北平淪陷為止,和梅先生是師生關係,又是清華與西南聯合大學的多年同事,對梅先生瞭解頗深,祇缺少「家世」的材料,經過劉先生商請,梅先生百忙中曾以中文手寫「家世」的資料:
  「關於琦之家世,幼年曾見一本「梅氏家譜」,略有記憶;以後經庚子之亂,遂未再尋得。此家譜起首敘明初一將官名梅殷者,原籍武進,曾尚太祖之大公主,生二男,燕王至南京僭位,為殷夫婦所反對,一日殷赴燕王宴,歸途落水淹死,大公主哭鬧不休,燕王始允攜二子回北京善視之,皆封軍職。此二子之名字及其後代如何遷到天津則全不記得了。
  在北京從未遇到過姓梅的,在天津家口亦不多,幼時家常往來的祇不過是七八家,皆屬中產以下人家,多半教書或「做鹽務」(為鹽商經理之類),偶有做官的不過知縣等級,但經商的甚少,所以梅家人在天津有「窮念書的」雅號,而還有「梅先生拔煙袋--不得已而為之」的笑話。在清末以詩或書畫稱小名家者頗有數人。︹此行為眉註││筆者︺琦幼時考學校報名須默寫三代,故還記得:曾祖名汝鈺,祖茂先,似皆曾中舉貢。琦生時祖父母已去世,稍長聞祖父曾做清豐縣教官(訓導),病歿於任所。先父︹名臣,字伯忱--筆者註︺,為三兄弟三姊妹中最長者,二十幾歲時考中秀才,以後曾兩次上京趕考皆不第,便未再試,一生職業為鹽務,擔任鹽商津店賬房,或兼「外事」(與官府交接者),家境非甚寬裕,但對於吾兄弟五人之教育,必盡力成全。琦姊妹亦五人,最小者二人亦能畢業於師範及南開大學。」
  梅殷事蹟,經蔣復璁先生(曾任教清華學校)及梅先生好友張福運先生(清華學堂第一班畢業,宣統三年公費留美者)聞梅先生談及,並查明通鑑,先後加以補充,摘錄如下:
  「梅殷字伯殷,汝南侯思祖從子,天性恭謹,有謀略,便弓馬,太祖十六女諸駙中尤愛殷。時李文忠以上公典國學,而殷視山東學政,賜敕褒美,謂殷精通經史,堪為儒宗,當世皆榮之。帝春秋高,諸王強盛,殷嘗受密命輔皇太孫,及燕師日逼,惠帝命殷充總兵官,鎮守淮安,悉心防禦,號令嚴明。燕兵南下後,以進香為名,遣使假道於殷,殷以皇考禁令拒,燕王大怒,再遣使謂『天命有歸,非人力可阻。』殷割使者耳鼻,縱使回報曰『留汝口,為殿下言君臣大義』,燕王氣沮。由此可見,殷被害後,帝遣官為殷治喪,謚「榮定」。尋官殷二子順昌為中軍都督同知,景福為旗手衛指揮使……踰月,晉封寧國長公主。」
  由以上資料顯示,梅先生先世自明初梅殷駙馬任開國將官,曾官學政,不久即因皇室政變而受難,但梅駙馬之忠誠正直特性傳之後代。及梅族家道中落,在天津落戶以後,雖無顯宦富豪,但在小康的經濟狀況之下,歷代都注意子女教育,可謂詩禮傳家的寒儒門第。
  梅先生昆弟五人,先生居長。二弟貽瑞,字仲符;三弟貽琳,字吟青,清華學校畢業(民國九年),美國芝加哥大學醫學士,Ruth醫學院醫學博士(民十四年),約翰霍布金大學公共衛生博士(民十六年),倫敦大學研究熱帶醫藥,曾任軍政部軍醫署副署長、署長,一九五五年在美國車禍逝世;四弟貽璠,字東華,清華學校肄業;幼弟貽寶,清華學校畢業(民十一年),美國歐柏林學士(哲學,民十三年),芝加哥大學哲學博士(民十六年),曾任燕京大學講師、副教授、教授廿年,文學院長四年,代理校長四年,美國各大學客座教授七年,愛我華Iowa大學東方學教授兼中國語言文化中心主任六年,現任香港新亞書院院長。先生夫人韓詠華女士(字郁文),出自天津望族;生子女五人,長女公子祖彬適美籍華僑毛文德,三女公子祖杉適鍾安民博士,均居美;次女公子祖彤適英人Emslie ,居倫敦;公子祖彥及幼女公子祖芬均陷大陸。這五位有三位在西南聯大畢業,一位--祖彥--肄業,祖芬肄業北平清華大學,淪陷後情況不詳。

二 求學與服務

  梅先生髫年在家受啟蒙教育,民前八年(一九○四)入張伯苓先生所辦南開學堂(初名敬業中學)。民前四年(一九○八)以第一名成績自南開畢業,被保送保定高等學堂肄業。先是美國退還部分「庚子賠款」,中美協議用作資遣中國學生留美費用,自民前三年(清宣統元年,一九○九)起考選第一批留美學生,錄取四十七人,貽琦先生以成績優良被取。同批錄取者有唐悅良、胡剛復、邢契莘、金邦正、秉志、張準(子高)、戴修騊、張福良、李鳴龢等,末兩位尚健在,其餘的或已謝世,或陷大陸。楊錫仁、趙元任、胡適、周象賢、竺可楨、周仁、席德炯、張彭春、陳伯莊等七十人則屬第二批;前兩位--楊、趙兩先生尚健在。
  是年十月放洋赴美,因在學期中途,暫在麻省Groton中學附讀,宣統二年(一九一○)進入麻省之吳士脫工科大學Worcester PolytechnicInstitute攻讀電機工程,民國三年(一九一四)畢業,獲工學士學位,時年廿五歲。回國後首先返里省親,就近在天津青年會服務一年。
  民國四年(一九一五)應清華學校周詒春、寄梅先生之聘,任物理、幾何等課教授。
  民國八年(一九一九)夏六月,與天津「八大家」的韓家詠華小姐結婚。據說是他們兩位都在天津男女青年會服務時認識的。
  民國十年(一九二一)八月休假,(時清華教師中美人士各半,為美籍教師計乃有服務六年(第二次起七年)得休假進修或考察一年的制度,原薪照支,進修或考察費用由學校支付)赴美專修物理。翌年七月回國,即任清華物理學系主任。
  民國十五(一九二六)春,教務長張彭春先生辭職,梅先生被推舉繼任--以後便成為不成文的習慣,清華教務長總是由教授會推舉,校長聘任。
  民國十七年(一九二八)北伐成功,中央派羅家倫(志希)先生為第一任國立清華大學(自民十四年招考大學部學生,至是正名。又清華原隸屬外交部,自此改由教育部管轄)校長,梅先生改任清華留美學生監督,十一月攜眷赴美視事。
  民國廿年(一九三一)冬,清華校務方由翁文灝先生代理,十一月教育部長李書華(潤章)先生發表梅先生繼任校長。十二月五日返國到校視事。清華留美學生監督,則由梅先生請趙元任先生繼任。
  民國廿六年(一九三七)七月,蘆溝橋中日戰爭爆發,平津先陷,梅校長適出席「廬山會議」,無法北返,清華早於數年前預先在長沙建有校舍,重要圖書儀器亦先運離北平;是時乃與北京、南開兩大學合組國立長沙臨時大學,八月教部令准,梅校長與北大蔣校長夢麟,南開張校長伯苓共任「校務委員會」委員,分別通知三校師生向長沙集中,梅校長常川駐校負責主持,故兼校務委員會「常務委員」。
  是年冬,南京失守,武漢緊張,長沙臨大復遷雲南昆明,正式改稱國立西南聯合大學,部分師生徒步由湖南赴雲南,部分由廣州。香港循海路經安南入滇。蔣校長與張校長分別在陪都重慶擔任戰時職務(蔣校長主持紅十字會總會,張校長任國民參政會副議長),梅校長乃以「校務委員會常務委員兼主席」主持校務。
  民國廿九年(一九四○),獲美國吳士脫工科大學榮譽博士學位。
  民國卅四年(一九四五)八月日本投降,梅校長一面維持西南聯大校務,一面籌劃復員北平。同年十一月曾飛北平接收清華校舍,約聘專人整理修繕,向平津各機關團體蒐尋已失散之圖書儀器。旋復飛昆明結束西南聯大,直至翌年(一九四六)五月四日舉行結束典禮後,籌劃三校師生數千人北赴平津,復於十月十日趕往北平主持清華開課。
  民國卅七年(一九四八)十二月十五日因共匪進兵北平,清華園與市區交通斷絕,梅校長適先一日因公入城,乃以電話囑組「校務委員會」代理校務。十二月廿一日應政府之召,偕少數教授乘政府專機赴南京。政府改組,發表梅先生任教育部長,梅先生堅辭未就任(部務由政務次長陳雪屏先生代理),祇任「南來教授招待委員會」委員。
  民國卅八年(一九四九)三月,應政府之邀飛赴廣州,繼續協助招待各地流亡教授,並與繼任教育部長杭立武先生籌商安置學人,保存典籍,遷移並充實國立編譯館於臺灣,聯繫國際學人等大計。是年六月飛巴黎參加聯教組織UNESO 科學會議;九月參加聯教組織大會,任中華民國代表團首席代表。會後於十二月由法飛紐約,與「中華文化基金董事會」會商清華基金的保管和運用事宜。
  民國卅九年(一九五○)任華美協進社China Institute 常務董事,在紐約組設清華大學辦事處。
  民國四十年(一九五一),組織「清華大學在美文化事業顧問委員會」及「清華研究與教學獎助金委員會」,以清華基金利息協助在美之中國學人研究出版,並撥款贈送臺灣專科以上學校出版學術書刊。
  民國四十二年(一九五三)奉命改任「教育部在美文化事業顧問委員會」主任委員,除繼續前述業務外,並透過中華文化團體,廣泛展開中美文化溝通工作。
  民國四十三年(一九五四)三月,由美回國出席第二屆國民大會,與教育部及臺灣大學等機構,商定由清華基金利息撥款招考留美公費生,組設研究單位計劃,四月返美。
  民國四十四(一九五五)春,決定恢復清華學報(Tsing Hua Journal of Chinese Studies),由國內外中國學人編輯(編輯部在美國),在臺灣出版。國內外學術界騰譽不置。
  是年冬十一月,奉政府電邀返國,籌備在臺灣恢復清華大學。由行政院組「籌備委員會」,梅校長環島勘察校址後提籌備會決定:先設「原子科學研究所」,校址設於新竹,建築及經常費由政府撥付,圖書設備費由清華基金利息開支。
  民國四十五年(一九五六)一月,組織「清華籌備處」於臺北中華路,聘陳可忠先生與賡颺分任正副主任,新竹設工程處,由朱樹恭先生主持基地清理事宜。梅校長二月即飛東京,參加聯教組織分區會議,三月赴美,洽辦約聘教授、籌撥基金利息,參觀美國原子研究機構,訂購圖書設備等事務,七月始返臺北。籌備處結束。
  是年秋季因教育部催促甚急,且受預算限制,必須提前招考第一班研究生,在新竹初期校舍未完工以前,暫借臺灣大學上課。上月聘袁家騮博士回國,講學兩週。十一月聘吳大猷博士回國,為清華及臺大研究生講學一學期。十二月聘鄧昌黎博士回國,為清華研究生講學三週。國內人士對此新興科學引起極高興趣,士氣民心亦受強烈之鼓舞。
  民國四十六年(一九五七),新竹首批校舍(辦公樓附圖書館,教授住宅,職員宿舍,學生宿舍)修建完工,研究生秋季開始在新竹上課。聘陳可忠先生為教務長,借聘李博博士為專任教授,潘貫,戴運軌先生為兼任教授。購金華街一百十號房地稍加修建,臺北辦事處於三月間自中華路遷至新址。三月梅校長赴東京及紐約,參加國際原子能展覽及討論會,五月返臺。第二批校舍(物理館及加速器實驗室,煤氣儲存塔,教授住宅)陸續興工。七月聘小谷正雄博士,十二月聘李德曼博士來臺講學;十一月聘劉易博士自加拿大歸國任教一年。
  美國國會早經通過法案,為推進原子能和平用途,對友邦協助研究並補助建設原子爐經費;是冬十一月梅校長銜政府之命,赴美政府洽商,並定製原子反應爐,除透過我駐美使節與美政府交涉外,復參觀接洽各有關學術研究機構,訪問中外專家,決定原子反應爐類型及經費(我國須自籌半數,而清華基金每年利息不敷支付,乃商請保管清華基金之中華文化教育基金會,預借利息以資應付)。以上多面多種之繁忙工作,並無專任助手,皆由梅校長躬親辦理。延攬師資,更是初期復校中急迫而艱困的課題。梅校長自美國、加拿大、日本洽邀學人數十位,而應聘者寥寥。即此少數短期來臺講學之專家,仍靠梅校長之資望與多年同事門生廣為協助,才能辦到。
  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三月,聘馮彥雄博士來臺講學一月。四月梅校長自美返國,五月廿五日即舉行物理館落成及原子爐基地破土典禮,陳副總統蒞臨新竹主持。各國大使,中研院王院長,胡適之先生,五院院長,教育部長,各大學校長及教授等數百人參加,由教育部張部長曉峰及美國大使莊萊德共同破土;極一時之盛。典禮後梅校長曾就地向研究生及教職員講述建造計劃及要點約一小時。
  六月第一屆原子科學研究所碩士班研究生十五人畢業,梅校長不主張舉行畢業典禮,但盡力推介畢業生出國至有名大學進修,費用不足者由學校貸與。此外凡各大學或軍事學校畢業生進修有關原子科學者(技術人員出國實習者同),皆由清華酌予資助,以期為國家造就人材,將來回國後在清華或類似機構服務,發展新興科學。
  在清華組設「原子爐爐房工程委員會」,十二月開工。原子爐機件雖自美國奇異公司訂購,但爐房工程,梅校長決定完全由國內工程人員承造,以省經費及時間。惟事前曾偕一清華畢業之建築師,赴美作原子爐建築技術之考察訪問,實為最切實而有用之一著。
  七月因政府改組,陳副總統兼任行政院長,約梅校長入閣任教育部長。梅校長再三辭謝不獲,在當局准予兼任清華校長之條件下勉予接受。七月至九月聘請錢家騏博士,十二月聘陳省身博士回國在清華講學。
  海外學人發起由清華學報編印特刊,祝賀梅校長七十壽誕,因論文甚多,除特別刊出「科學論文集」(有吳大猷、李卓皓等十餘人屬稿)外,李書華、胡適、趙元任等名學人屬文者都四十人,分兩期刊印。科學集十二月出版。
  是年冬季,中央研究院院長改選,由胡適先生當選,梅先生以四十餘年私交極力敦勸其回國,胡先生乃於十二月就任。
  行政院組設「原子能委員會」,梅先生以教育部長兼任主任委員。
  民國四十八年(一九五九)春,與中央研究院胡院長共同發起科學發展運動,先洽美援機構破例支援大批款項,嗣呈准政府特籌巨額經費配合,組設「國家長期發展科學委員會」,由中研院院長及教育部長共任主席(Co-chairman,但中文名稱則梅先生堅持以教育部長為副主席)。
  民國四十九年(一九六○)春間,梅先生參加歡迎外國元首國宴受冷氣吹襲腰部,隨又因公數度扶杖勉強赴新竹清華大學,腰疾轉劇。五月六日臥床不能起,仍在金華街寓所力疾核閱公文,接見部屬及約聘客座教授等事。五月底醫師發現攝護腺有癌症嫌疑,移住臺灣大學附設醫院,經全身詳細檢查及各科醫師會診,認為癌細胞已有擴散現象,雖然攝護腺開刀手術,仍難遏止病症發展,嗣承甚多景仰梅先生之熱心女青年自動前往輸血,危機漸減,而痛苦仍極強烈。
  梅先生自病後迭次請辭教育部長,民國五十年(一九六一)二月奉准,仍兼原子能委員會主委。清華原子爐於四月「臨界」,再三試車,操作順利。梅校長屢欲扶病飛往新竹主持落成典禮,終以醫師力阻,延至十二月二日始改於臺北市舉行典禮,請中央研究院胡院長適,行政院王副院長雲五,教育部黃部長季陸三人代為主持並按鈕。
  清華教務長陳可忠先生,八月奉命出席檀香山太平洋科學會議,會後赴美考察,原子科學研究所代理所長孫觀漢先生駐校主持研究及教學事務,期滿回美後由副所長鄭振華先生代攝;重要校務均由鄭副所長向梅校長請示處理。
  清華國內外校友為祝賀梅校長長校三十年,發起致送賀儀捐獻,半年間醵資臺幣六十餘萬元,以部分捐款定製千年樟木根之大屏風一架(一面蒙監察院于故院長右任題清華校訓「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另一面承羅志希先生撰書「種子一粒,年輪千紀,敬教勸學,道在斯矣」紀念詞),至今此大屏風仍置清華大學辦公樓上。是年年終清華同學會特在臺北舉行盛大茶會慶祝。該項賀儀,實際原為治療梅先生癌病所需費用之補助(梅先生終身從事教育,但毫無儲蓄,其本人復絕不願動用公帑),或供其長期療養經費;及翌年一月,筆者將經手賀儀所編「徵信錄」呈送病榻之前,梅先生竟熱淚盈眶,並表示希望:除償醫院欠款及學校借墊費用之外,病癒出院後「這筆錢我想本著諸位對我這個鼓勵的意思,拿來作一點兒於學校於大家都有意義的事情--將來還要同各位委員同仁商量」。(見五十一年清華校慶集會日梅校長自醫院向清華同仁及校友錄音致詞)
  民國五十一年二月,中央研究院舉行院士會議,梅先生當選為該院院士。但院士會議會期之末,胡院長適猝以心臟病在會場逝世,梅先生於醫院中聆聽廣播,悲慟逾恒!
  清華教務長陳可忠先生是年二月自美返臺,當即銜命回校,代為處理校務。三月,梅校長命清華大學邀清華同學會負責人,恢復「清華校友通訊」(民國廿二年由梅校長在北平創刊,抗戰時停刊,民國卅五年復員後仍在北平清華園復刊,民國卅八年春大陸淪陷再停刊;此次聘查良釗、劉崇鋐、陳可忠、朱樹恭、洪同等為編輯委員,並指定筆者為總編輯,期作清華校友聯絡之橋梁。)梅校長在「復刊詞」中有云:「希校友源源通信,俾千里有若戶庭,天涯不啻晤對,而吾清華事業之發揚,自可更多協助。」新一期於四月廿九日出版,梅校長在醫院閱及時甚感欣慰。
  五月十九日,梅先生病勢轉劇,醫藥失效,上午十一時溘然長逝於臺北市臺大附設醫院。當日即由政學各界成立治喪委員會,公推行政院王副院長雲五為主任委員,蔣夢麟、王世杰、黃季陸三先生為副主任委員;李熙謀、陳可忠二先生為正副總幹事。五月廿三日上午在極樂殯儀館開弔,先舉行追思禮拜, 總統代表張群先生,陳副總統伉儷致祭後,九時起各機關團體數十單位公祭;各機關首長、大學校長、軍事首長、外國使節、民意代表、友好門生致祭者二千餘人。下午一時起治喪委員及來賓蔣經國先生等數百人瞻仰遺容後大殮,由查良釗、陳可忠、浦薛鳳、錢思亮四先生覆清華校旗,治喪委員會正副主委四先生覆國旗,於千餘人步行執紼之下,靈車發引,護靈送殯汽車百餘輛送至新竹清華大學內靈堂停放,候墓園竣工訂期安葬。
  七月勘定清華校區內一山坡頂上為墓地,該地倚山面水,居高臨下,遠眺大陸海天一片,俯視全校歷歷在目。按最初計劃,梅先生原擬建造校長住宅,今改建陰宅,永遠呵護其畢生熱愛之清華。是年十一月十八日安葬,陳副總統及臺灣各地各界首長、學人、親友門生、新竹社團及民眾學生等數千人送葬。墓上刻 總統輓詞「勳昭作育」四大字,墓前廣植梅花松柏,刻石「梅園」,為于故院長所書。清華海內外校友每到新竹必往謁墓,當地人士每日清晨多往憑弔,十年如一日,儼成新竹一名勝。

三修養為人與事功

  教育上「身教重於言教」,是中外的名言,梅先生雖言必有中,卻寡言與慎言。他一生從事教育,受朋儕門生之敬仰欽佩,則由於他個人人格的感召。
  他幼年熟讀經史,在南開受新式教育,喜讀科學,在美初習電機工程,任教清華後專研物理。任清華留美學生監督時卻又重溫中國經史典籍,於中西文化密切接觸體會中,融合中西學問之精華。他不大從事著作,但喜博覽中外古今各類書刊,一直到住醫院兩年多都是如此;又因為他作系主任、教務長、留美學生監督、校長、教育部長、各學會理事長、中央研究院評議員,特別注意每位成熟學者的專長,深切瞭解各學門之治學程序與方法,實在是這一時代的通才學者。
  梅先生的為人與事功,可以從他的親友學生所寫的文章裏烘托反應出來。因為筆者先後所徵集的文字很多,祇能精選摘錄要點:
  已故羅家倫先生(曾任清華校長)民五十一年集句,題梅先生象贊云:「顯顯令德,穆穆清風,循循善誘,休休有容。」
  已故蔣廷黻先生(曾任清華教授)紀念文略云:「在清華作教授六年,是我一生最愉快的六年。……;以後時常注意清華和梅校長的苦心維持,對梅校長的敬佩更增加了。……;清華在抗戰前的六年,理、工、文、法學院都有長足進步,那時清華在梅校長領導之下,毫無問題的是夠大學界的國際水準。……清華那時是平穩發展的發展,梅校長的作風是多作事少說話的作風。」
  已故霍寶樹先生(清華津貼生,曾任中基會董事,開發公司總經理):「梅先生主持清華卅年,及門弟子數以千計,出長教育部對科學教育的提倡不遺餘力。先生畢生獻身教育事業,平時但事耕耘不問收穫,這種鍥而不舍、貫徹始終的精神,允足為世代的師表。……;我的朋友中清華出身與先生共事的很多,一提到梅校長,他們都肅然起敬,愛戴之情溢於言表。先生所以能始終得大家崇敬愛戴,主要是因他對人處事都是以誠相見。先生處理公務的態度是實事求是,清正不苟,待人接物則謙誠懇切,和藹可親。其個人志趣高尚,嚴峻自持,平日不苟言笑,卻極富幽默感和人情味,有時偶發一語,雋永耐人回味。時常與他一起開會,從未聽過他冗長的演說,總是靜坐聽取他人意見;往往在大家意見紛歧爭執不下時,先生能以一二句中肯的話指出癥結所在,使大家捐棄成見,順利解決。先生的民主作風亦值吾人欽佩:他主持清華大學,始終保持教授治校的原則,遇事公開討論集思廣益,擇善而從,絕不堅持己見,獨斷獨行。所以清華在他主持下得以欣欣向榮,人才輩出。在臺創立原子爐,從設計籌劃,一直到建設完成,他夜以繼日無休無止的辛勤工作,集合各方專家的努力,順利完成,而在中國科學史上,樹立了一個新的里程碑。他雖脫離塵世,可是偉大的精神是永恒的,其風範貢獻,值得吾人崇仰與效法,其遺愛將永留霄壤,為萬千青年的楷模。」
  沈宗瀚先生(清華津貼生,現任農復會主任委員):「抗日戰爭時我代表中央農業試驗所,赴昆明與清華農業研究所洽商合作小麥病害試驗,技術方面毫無問題,經費則極困難。最後與梅校長商洽,他聞悉試驗性質後,就慨允在昆明的試驗經費由清華負擔。……;從朋友間聞悉梅校長對西南聯大校務的堅苦支撐,及梅師母自製糕餅出售補助家用,令人敬佩無已!梅校長來臺後任科學協進會理事長及教育部長,有時開會我亦參加,他主持會議,虛懷若谷,博採眾議,作明智的決定。某次學術審議會,有人指責教育部辦事人員,梅先生很從容的解釋承辦人按規章辦理的手續與事實,一點不含糊,其對事之仔細、認真不苟,與言詞之柔中有剛,大家深為敬佩。……小兒君山曾在清華原子科學研究所任助教,對梅校長辦事有條不紊,積極周密,敬仰不已;去美進修後對梅校長念念不忘。我去醫院探病,梅先生尚希望君山休假時來臺講學,可見他為學生與後輩著想,真是無微不至。」
李書華先生:「民國十一年……我與月涵初次見面,覺得他說話不多,然人極誠懇,留給我很深刻的印象。……民國廿年下半年我任教育部長的時候,正值清華久無正式校長,我急於解決這個問題,當時再三考慮,認為月涵最為適當。時月涵正在美國任清華留美學生監督,我電徵其同意後,於九月廿三日提行政院國務會議通過,以月涵任國立清華大學校長。……由民國廿年起,他繼續任清華校長達卅一年之久,是中國國立大學任職最久的校長。他對清華盡力甚多,貢獻甚大。回想我在教育部所做的事令我滿意的並不多;我為清華選擇了這位校長,卻是我最滿意的一件事。……月涵一生服務清華,厥功甚偉。最後他籌辦的原子科學研究所之原子爐,已於民國五十年四月完成,他的生平事蹟可以永垂不朽了。」
  葉公超先生(曾任清華及西南聯大教授):「梅先生之為人、作為、讀書,都非常謹嚴,他是一個傳統的中國人。他的性格可以拿三個字來描寫,就是:慢、穩、剛。……梅先生的慢,在他的說話上,往往是因為要得到一個結論後他才說話。因為說話慢,所以他總是說話最少;因為說話少,所以他的錯誤也最少。陳寅恪先生有一次對我說:『假使一個政府的法令,可以像梅先生說話那樣謹嚴,那樣少,那個政府就是最理想的。』因為他說話少而嚴謹,他作人和作事也就特別的嚴謹,天津人叫『吃穩』,梅先生可以當之無愧。當然梅先生是一個保守的人,但在思想上非常之新,在作事的設計方面也非常之新;在個人生活方面他非常之有條理而能接受最新的知識。他有一種非常沉著的責任感,是我最欽佩的。大陸淪陷後他住在美國,我每次到紐約都去看他,都勸他回臺灣,而且把清華的錢用在臺灣。他每次都說『我一定來;不過我對清華的錢,總要想出更好的用法我才回去。』有一次他拿出許多計劃來,他說:『我不願意把清華的錢去蓋大房子,去作表面的工作,一直在想如何拿有限的錢為國家作長期的研究工作。』他是第一個人想到長期發展科學的,至少胡適之先生是這樣告訴我的。……梅先生是一個外圓內方的人,不得罪人,避免和人摩擦;但是他不願意作的事,罵他打他,他還是不作的。他處世為人都以和平為原則,而且任何事總是不為己甚。我對他的為人非常敬仰。梅先生歡喜喝酒,酒量也很好,和熟人一起喝酒的時候,他的話比較多,且愛說笑話--可是比歡喜說話的人來仍然是寡言的。他的酒品非常值得懷念:他也喜歡鬧酒,但對自己可絕不吝嗇,他那種很輕易流露的豪氣,使他成為一個極理想的酒友。」
  樊際昌先生(曾任教清華學校及西南聯大):「梅先生處人處事的方式,可以「無我的精神」概括之。他畢生的理想是教育,實現這個理想的對象是清華。對教育對清華有益的事,他就會冒寒冒暑任勞任怨的去作,絕不為個人打算。……梅先生只知有「事」,不知有「我」。為了他的理想,養成了「無我」的人格;他的澹泊謙沖、不計名利的作風,就是這種人格的表現。因他有無我精神,所以在醫院兩年多期間,除非病痛到十分難受的情況,他總不相信自己有大病。他常說要在幾天以後出院,到教育部或清華大學去辦公;他常責怪醫生為何不認真治療使他早日出院;除非極端痛苦,在醫院經常維持規律的生活:閱讀書報、批閱教部與清華的公文及計劃圖樣(原子爐裝置正接近完成),會商問題,接待朋友。到他病危之際,清華的同仁、校友、甚至家人,很鄭重的考慮是否要問問他對清華將來有什麼叮囑;但梅先生始終不承認其症不治,認為不久他就會痊癒出院繼續為清華服務。他們幾次試探,實在不忍使他灰心與傷心,所以梅先生臨終並無遺言遺囑。」又云:「最令我懷念的一件事,是在西南聯大我任教務長時,他給我一個原則性的指示:『凡在教務規則內所規定的事項,你可照章辦理,不必一定要來問我。』某日吳大猷教授偕李政道和他母親到教務處來,吳教授說李生證件不齊,但他成績確實優良。我當時毫不遲疑,准李生入學試讀。……抗戰八年中除因公與梅先生接觸外,也常到西倉坡他住宅去訪問。他常在書桌邊取酒共飲一杯,這是難得的享受。天氣較寒時,他常親到牛肉舖買些牛肉,在院子裏擺出一個大平底鍋和炭爐,幾瓶好酒請朋友們共享。……後來政府要他作教育部長,雖再三推辭終於不得不接受,他體力精神都還健康,但心情漸感苦悶,有一次對我說:『逵羽兄,我有晚睡的習慣,喜歡摸索到深夜。深夜是我覺得最舒適的時間(一堆公文,一些函件,一碟花生米,一個高腳杯);但現在我必須提早起來,到教育部或行政院出席會議,所以近幾個月來,我常感覺有睡眠不足之苦』。」
  毛子水先生(北大及西南聯大教授):「最初我對月涵先生只有一個恂恂儒雅的印象,……西南聯大的校務,原是由三位校長組成的委員會主持的,但蔣張二位很少在昆明,所以八年多的校務,差不多可以說都是由梅先生始終主持的。西南聯大的學生楊振寧李政道等很多人,無疑的都在學術上有相當的成就;但若著眼於文化的更可貴的一方面,則西南聯大八年中始終都在雍容和睦的氣氛中長成,這非特是我們教育史上的佳話,亦是我們中華民族最有光輝的事情。依我看這比培植有名學者那件事要有意義得多:因為這是人類精神修養的一種最高貴的表現。這成就雖由於三位校長的德行可觀,但梅先生的不辭勞苦要為最大的原因。那時我對梅先生有一新印象,就是:他實在是外閑適而內極負責的人。……我嘗獨居深念,我們要在文化上和世界文明民族並駕齊驅,只有努力於教育--所謂「努力」不是宣傳與表面的工作,乃是遵循正直的大道切切實實、一絲不苟的做法。能這樣作的教育家,半世紀來我國為數極少;而梅先生則是極少數人中的一個。」
  蔣復璁先生(曾任教清華學校):「初識時的印象--梅先生是一個謙謙君子,不多說話,但頗幽默。後來多年往還,他總還是這個風度,和藹而介執,靜默而風趣。……三十八年我與梅先生在巴黎出席聯教組織大會,看了報上大陸淪陷的種種壞消息,梅先生忽然神情激越的說:『慰堂,我們準備全部接受罷!』從他面部表情看,覺得有一種堅毅不屈之色,真是神聖不可侵犯。中國儒家的大無畏精神,有的殺身成仁決不妥協,有的不屈不撓堅苦卓絕;梅先生的臨難不苟,忍苦負重,就是這種精神的表現。……他生活簡樸,專心教育,對政治毫無興趣(卅七年政府請他作教育部長,未就),四十七年在臺恢復清華辦原子科學研究所稍有頭緒時,中樞借重老成碩望,勉強他擔任教育部長,他秉承忠孝傳家,始終其事的儒家精神與基督教徒的修養,明知是一杯苦爵,他也就接受了。這是他對國家最後的奉獻,虔誠教徒的奉獻--所有年齡及健康,他都不顧了。」「梅先生一向辦學校,人多以為對公事不大內行,其實不然:據我所知,他批的公事非常妥貼,綜核名實,竟是行政老手,能者固無所不能也。但他太勤勞了,對清華對教育部的事務,親自計劃、起草、打字,深夜工作,因此而病。……」
  吳大猷先生(曾任北大及西南聯大教授):於五十二年三月撰「我想念的梅月涵先生」一文,敘及卅二年春搭乘馬拉的二輛板車去聯大上課,馬驚車覆,後腦受震,暈倒臥床匝月,夫人阮冠世女士連年久病,於憂急侍疾之餘,病倒危殆,恰巧梅先生至鄉下探視,見此情形,即告如需入城請醫可用校長汽車。翌日即由學校派員來看,是否需準備後事。幸而吳夫人掙扎過去。當時雖未借用梅校長汽車,「但他的好意和關心,冠世和我廿年來始終未忘記。現在大家不容易想像到我們孤孤單單的住在鄉下,一個病危,一個憂急無策的情形,所以或者不會懂得為什麼我們永遠記得梅先生。」「民國四十三年夏,我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書,聽到梅先生在紐約住,為管理清華基金在華美協進社辦公,月薪極少。我去辦公室看梅先生,想請他吃餐便飯,但他反邀我一同回家。中途又坐地底車,又換公共車,很遠的到他住的公寓,看到梅夫人和他們的一位小姐和外孫女,吃北方涼拌麵。梅先生和梅夫人仍關心問內子的身體。四十四五兩年中,他希望我來清華的研究所。四十五年秋,我應胡適之先生之邀回臺在臺大教課,梅先生也邀我到清華新成立的研究所教課。我一家三個人十一月中到基隆,梅先生親自到基隆碼頭來接船。……民四十六年三月,梅先生先離臺去美,那年他親筆寫很長的信,希望我來主持清華研究所。五十年九月,他在臺大醫院還面向我再說此意,我實因不僅對原子核實驗工作外行,且缺乏處理事務的能力,不敢擔負這樣大的責任,所以婉謝了。但他對我的期望,使我又感激又慚愧。……四十七年秋,梅先生時任教育部長,由胡適之先生處得悉政府已核准發展科學的預算,後來即成立國家長期發展科學委員會,進行補助研究工作及人員的事。去(五十一)年二月廿四日下午中央研究院的茶話會中,胡先生叫我以由國外返臺的院士說幾句話,我曾說:『科學委員會的成立,可以說是未來國家科學發展上一件大事,但若不是胡適之、梅月涵兩先生的遠見、信心和推動力,假若沒有他們兩位在學術上教育上的資望,絕沒有成功的可能。我代表各院士向胡、梅兩先生致我們敬佩之意。』我從來不當眾、不當面恭維比我年高資深的人,因為那樣是不合禮的。但那一天我第一次破了例,說了我心裏真正感到的話。今天想起梅先生,仍然想再說這話一遍。」--筆者按:現在吳先生所任主委的國家安全會議「科學指導委員會」及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就是「國家長期發展科學委員會」的後身。
  李濟先生(清華民七畢業,曾任清華國學研究院講師):「我是清華梅先生所授的三角這門課的學生,那時所留下的印象,保存到現在的是:他是很嚴的老師。……大家均知梅先生酒量很高,但他的酒德更高。他在宴會中飲酒總保持靜穆的態度。我看見他喝醉過,但沒看見他鬧過酒。在這一點我所見當代人中,只有梅先生與蔡孑民先生才有這種「不及亂」的紀錄。梅先生留在一般朋友中另一很深的印象,是他沉默寡言的習慣。並不是他不會或不能說話,他作校長時凡是報告一件事或討論一個問題,總是條理分明,把握重點;在許多人辯論不休時,他常能一言解紛。我實際和梅先生共事,是在他與胡適之先生辦長期發展科會的時候。這事辦了好幾年了,其中經過不少的困難,回想起來,若不是他們兩位共同領導,合作無間,這『會』的最早一段歷史,也許完全兩樣了,或者根本不會產生出來。我在這時期所認識的梅先生,有下列四點值得提及:他自律很嚴,對錢財尤其是一絲不茍。他有很高的理想,同時很謹慎;他不唱高調,但一個目標已定的事,無論多麼困難,他總設法使它達到。他很現實,雖不從事實際政治,但對政治上的潮流卻認識得很清楚。他是一個負責到底的人,對清華的事,一直到臨終還在不斷的關懷。這類的單子大家都可以開,並且可以開得比我長,不過我說的幾點都有確實的事實,做我對這位早期老師這些印象的基礎。」
  劉崇鋐先生(民七清華畢業,留美回國後即任教清華以訖大陸淪陷)民國五十年十二月在中美月刊發表「梅校長與母校」一文,要點為:「十二月二日清華大學舉行原子爐落成典禮,梅校長因病未能參加,但會場來賓,幾無一人不念及獻身清華數十年之老校長,而梅先生在病榻上亦正為此關心與欣慰。因此一建設乃梅校長從事教育數十年來最近一大成績,且係自由中國從事高深科學研究一極有意義之貢獻。三年前清華校友為梅校長度七十壽時,某記者曾提及『提起梅博士,大家都會聯想到清華大學,彷彿梅校長與清華是不可分旳。』此言誠不虛。今梅先生接任校長已卅年;以任教論,於五十年校史中,梅先生已服務清華四十六年,對清華關係之密切,貢獻之深長,幾無人可比。梅校長自長校以還,增設工學院,增聘教授擴充設備,興建教室工廠,數年內進步極為迅速;對理學院亦特別關心,盡力培植,師生研究結果已獲國內外科學界之重視。於民廿至廿六年期間,因日本侵華日亟,學生激憤共黨分子趁機煽動學潮││於此危難中清華竟有蓬勃氣象與成就,不能不歸功於梅校長之領導有方。抗戰時清華與北大南開三校聯合組西南聯大於昆明,其時經費支絀,物質艱難,師生皆在顛沛流離中,梅校長維持煞費苦心。三校教職員於烽火警報中,不特絃歌不輟,且努力提高學術水準,清華更增設特種研究所,以應戰時需要。乃使昆明在抗戰期中成為學術重鎮。梅先生處世態度謹嚴,守正不阿,堅定不移;治事時善辨輕重,明識大體。長校時持「教授治校」原則,遇事公開討論,擇善而從,主持大要計劃,執行則委諸勝任教職員,鼓勵「放手去做」。梅校長實事求是,誠懇待人,最使人欽佩者乃梅校長之人格感召。其個人志趣高尚,嚴峻自持而富幽默感。自奉儉樸,數十年如一日,對清華巨額基金,絲毫不苟,是以梅夫人居美國時不得不以所居分賃,以維家計。
  孟治先生(清華民八畢業,曾任清華留美學生監督及華美協進社董事):「我在南開中學聽過梅先生幾次講演,聽他的話考入清華,跟他學了兩年數學一年物理。在課堂及私人談話中,他仍常說國人的科學常識太少。四年級時我加入社會服務團,梅先生鼓勵我在星期及假日舉辦通俗講演,並借給我各種儀器作表演日用科學原則的器具。梅先生作清華留美學生監督時,我在美學成後作留美學生青年會總幹事已經四年,南開張校長要我回南開作事,同時華美協進社China Institute in America創立人郭鴻聲先生拉我到該社服務。我考慮時曾向梅先生請教,梅先生說:『兩樣事的比較上我沒意見,全靠你自己志願與預備。近來留學生作事沒常性,教書的想作官,作官的想發財,很少人有成績。你到南開或華美社都好,勸你三思而定;可是拿定主意後,我希望你 Stick-to-it,作出成績來。』我決定應聘到華美社服務,一直Stick-to-it三十三年。梅先生的教言,至今在腦海中清亮如昨日。梅先生同我本是師生,民廿二年他派我代理留美學生監督,代理了十六年,也算梅先生的屬員。大陸淪陷後梅先生來美,被選為華美協進社董事,他對社務熱心指導,又有十二年之久。所以我這學生受梅先生的影響有四十八年之久。︹筆者按:此文係民五十年所撰,但孟先生繼續主持華美社,至五十六年退休,總計應為「五十三年」。︺
  關頌韜先生(清華民七畢業,名腦部外科醫學博士):「一九一五年清華從天津請了一位新教員,細高的身材,黃白方臉,舉動靈敏,面帶笑容,看是一位濁世佳公子--這就是梅先生初到清華教高等科的時候。我在民七從他讀立體幾何與三角。我在校的成績不算壞,總分八十分以上,惟獨數學一科實在與我無緣,不論如何努力,數學題總是看不透解不通,若非梅先生循循善誘,不用說學醫不成,怕連『洋』都『出』不去,『學』可能就『流』了。離校十五六年以後,梅先生已做校長多年,那時會面他還沒忘了我,想必是我當年數學太差,給他老人家深刻不忘的印象。他老人家不但沒忘,還肯屈身論交,使我十分欽佩與感激!大陸淪陷前我以北大醫學院外科主任來美考察,在士丹佛大學研究。某日梅校長為處理清華基金途經加州,清華同學在卜克利城趙元任先生家歡迎梅校長,並當場成立清華同學會,包括聯大同學在內。大家舉趙先生為會長,趙先生因將赴歐洲堅辭不就,我恰好因事遲到,走進趙家,立刻被舉補上。我極力謙辭,但校長在座,亦不敢過拂同學盛意,答應下來,但提出一條件,梅校長到三藩市才開會,同學亦首肯。如此,數年中開了好幾次清華聯大同學歡迎校長的會。」「回憶四十餘年來,未再受梅校長薰陶,但他的音容笑貌,儀範與人格,無一不深印腦中。有一次開會歡迎梅校長,飛機誤點,我致歡迎詞戲謂:昔日在北京,梅蘭芳因病退票,次日戲迷仍搶著買票要聽他的戲,時人說是入了『梅迷』。這裏的同學每次聽說梅校長過三藩市,也急不能待要看看校長,恐怕這也是『梅迷』。我雖身為醫師能治許多病,但『梅迷』已深,永遠治不掉,也不想治掉。」
  錢昌祚先生(清華民八畢業,曾任教清華,現任石油公司顧問):「余民六考入清華高等科三年級,民八年順利出國。此二年內在校所習課程,以梅師任教者為最多。經其指導鼓勵,成績頗優,得增自信。後赴美晉修工程稍有成就,對梅師造就之恩,終身銘感!憶在清華作高級物理試驗時不慎損壞一電壓計,蒙梅師於週末親自動手修復。此雖瑣事,但其愛學生惜公物之宅心,可見一斑。民十五年余在清華任教一年,授大學第一班及留美預備班高四算學。十六年暑假因時局關係未予同學考試,秋季又因他就未回校,致補行考試工作,轉勞系主任善後,此事甚愧對當時教務長梅師,但梅師並未見責。梅師曾以教務長兼訓育委員會主任委員,余亦為委員之一。廿五年余任航機械學校校長時,曾呈准當局(今 總統蔣公)由清華與機校合作,在南昌設航空工程研究所,商得梅師同意。當時曾聘國際權威教授房卡門及其高徒華登道夫至清華及南昌計劃籌備。翌年抗戰軍興,機校遷蓉,清華航工研究所亦移成都繼續合作。清華為國培植若干航空人才,莫非梅師培成之力。」
  陳可忠先生(民九清華畢業,民四六任清華教務長,梅校長逝世後繼任校長,至五八年退休)於五十二年五月十九日,為紀念梅先生逝世周年,在清華大學舉行「梅貽琦紀念館」命名典禮,是日發表「梅先生與原子科學--紀念館命名的意義」一文,要義如下:
  「梅校長謝世到今天整整的一年了,我們對他的懷念,久而彌篤。一年來我校同仁由於梅先生的精神感應,把追念的悲痛情懷,化為振奮的意志,在梅先生友好的匡助下,比以往更積極更努力,使學校在穩定中不斷力求充實與發展。在此紀念會中,展望將來,只有用嚴肅沉重的心情,虔誠祈求在他遺留的精神領導下,使清華在學術的研究與服務上,在科學教育的基礎上,可繼承其遺志,為多難的國家作些有分量的貢獻。梅先生一生盡力提倡科學,遠在抗日戰爭以前,即在西南創辦清華特種研究所;復員前後,已計劃訂製原子加速器;大陸淪陷後赴美,猶念念不忘於國家科學發展,四十三年開始計議與臺灣學術機構合作從事新興科學研究。四十四年在臺灣新竹著手籌備原子科學研究所,以驚人速度││胡適之先生說是『像變魔術一樣的』--完成我國第一座反應器(原子爐),使我國科學邁進了一大步。清華原子爐的順利裝置完成,使許多國際科學家驚異;此固由工作同仁細心努力以及自由中國各界協助合作之結果,但梅先生之策劃督導(從經費籌措、儀器選購、工程設計與施工,人員選拔培養和配備:在在親自董理),應為最主要的成功因素。現在我們已能生產多種同位素,應用於工農醫各方面,這實在是劃時代的大事!梅先生志行高潔,清逸絕俗,為人沉著謙沖,而專一剛毅,待人接物誠篤切實,公爾忘私,盡瘁清華近五十年,培植出上萬的學生,先後加入社會建設的行列;而絕大多數學生,都能對國家現代化工作產生無限的潛力。有人說梅先生『平凡裏見偉大,沉默中寓神奇」,這話該不是過譽的。其偉大與神奇之處,就正表現在他以全人格全生命的奉獻,耐心而持久的遍撒學術的種子,在教育與科學園地裏所得到的無言的成就。梅先生一生行誼與志業,影響的範圍很廣,至少整個清華(從北平、長沙、昆明、到新竹)都可作梅先生的紀念;但我國原子科學研究之開端,則是梅先生最後的事功,原子爐又是這一事功的具體建設。在社會上廣泛的懷念和國內外學術界人士深刻關心之下,本校特別以原子爐實驗館命名為『梅貽琦紀念館』,作為這一意思的代表,以期永留紀念。」
  浦薛鳳先生(民十清華畢業,曾任清華教授多年,後輔佐梅先生任教部政務次長):「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此詩句實可為吾師梅先生志節之寫照。蓋以一謙誠勤樸之學者,畢生致力教育事業,最後兩年臥病時,猶復竭盡可能,指示處理公務,病榻之上語不及私,此種『公爾忘私、國爾忘家』之堅毅精神與忠誠努力,較慷慨從容之志士仁人,絕無遜色。而其躬行實踐以身作則之偉大人格,尤足為世代師表。梅先生與清華之關係,自考取留學起計有五十三年;自任教起則有四十七年,自其長校起亦十足卅載有餘,此實不可多得之事蹟,所謂惟精惟一,此殆近之。予民三考入清華,梅師曾授予數學,講話特別緩慢,解釋非常明白,練習認真而態度和藹,此一印象至深,迄今四十餘年猶歷歷一如昨日。其後予參加清華創辦之童子軍,梅先生恰為吾隊之領導,循循善誘,得益良多。清華之發展進步,歷任校長皆有其貢獻,惟梅師任期最長,故貢獻亦最多。梅師接長清華之後,對於羅聘教師、充實設備、增加建築、擴充院系,而處理校務時又有一特色,即「教授治校」之佳話。舉凡施教方針、預算、規章細則、建築等重要措施,或由教授會議決,或由評議會(由校長、教務長、祕書長、各院長及有一定任期之教授代表組織之)商定。因校長虛懷若谷,盡量聽取同仁意見,各教授乃對校長意見特別尊重。往往會議中爭論甚久,梅師最後歸納結論時,片言立決。清華在臺復校,事無巨細,皆由梅師獨自策劃,極費苦心,往往深夜猶在考量計劃親書函札。原子爐之裝置當時,美國已有此設備者計卅餘所,大抵初裝之後每有欠缺或重作甚至延遲數年者,但清華之原子爐完全由梅師與我國工程師共同研究,指導完成,一經發動即順利完成,雖事屬幸運,但究由梅師之小心謹慎全力貫注。梅師四十七年就職教育部長之日,即勉部中同仁『多記著「教育」二字,而少注意「部」字。』意即實事求是避免推宕拖延之官僚習氣。梅師囑予襄助部務,除以提倡科學為主旨外,曾詢予意見,當即陳述宜貫徹教育法令;故梅師在教育部任內,特別著重提倡科學與貫徹法令兩項。第梅師本『為政不在多言』之旨,不事宣傳,儘量實踐。例一:梅師接長教部後甚少用新人,員額出缺亦不補充。例二:力求撙節公帑,兩年半任期,除補償舊欠外,更有節餘,數共數百萬元。」
  梅貽寶先生(貽琦先生幼弟,清華民十一畢業,曾任燕京大學校長,現任香港新亞書院校長):於五十四年應筆者之請撰文「念五哥」以紀念乃兄逝世三周年,要義云:「月涵在吾五弟兄中居長,但在大家庭中大排行第五,余居末。他是我們大家庭的柱石,也是現代化的樞紐。我家在清末已家道中落,庚子之亂家業被洗劫一空,我是時出生,可謂生不逢辰,兄姊各有乳母,我獨無,母乳不足,以糕乾佐食。月涵方十歲,經常抱我餵糕乾。月涵寡言但常提此事。余出生後十餘年乃吾家最清苦之時期,但先父於艱苦中仍勉強使子女七人均受教育。原期於月涵畢業保定高等學堂後就業,貼補家用,但他考中留美後,先父卻決心命其出洋。月涵深知家貧,時節膏火資美金五元十元寄回。民三月涵回國,家父認為舊學不合時宜,命諸子惟月涵之命是聽。月涵立即送我入南開中學,因月涵為張校長得意弟子,准予緩交學費。及民四轉入清華,適月涵亦至清華任教,他乃我物理的業師。我曾參加國語演說比賽(題與歐戰有關),他曾對我的講題指示甚詳,結果得比賽第一,此後每日閱報數十年如一日。月涵對諸弟從未直接教導,但對學業為人之種種影響甚大。年長讀書始知儒道諸家『垂拱而治』、『政者正也』、『無為而無不為』,及佛理『無言之教』諸義。月涵為獨力負擔家計與諸弟學費,遲至卅歲始行結婚。月涵平素節省,抗戰期尤為艱窘,余經昆明親見舍姪祖彥因警報逃失眼鏡而無力購買,致無法讀書。遍傳校長夫人賣定勝糕貼家用之佳話確屬事實,今思之近乎奇談。大陸淪陷後先兄在美運用清華基金利益,辦理甚多有益學術事業,資助甚多中國學人研究,但自定之薪俸,低至難以維生。……月涵為吾長兄又為業師,生平受感染影響無過於彼。今已仙逝,幼年餵糕乾之恩德,已反哺無從!」
  閻振興先生(民廿四清大畢業,曾任教育部長清華大學校長,現任臺大校長):「梅校長主持清華後,由於他謙沖為懷,實事求是,聘有優良師資,不斷充實設備,加以教學認真,學風淳樸,我們學生獲益良多。民廿六年我錄取公費留學,謁梅師於南京教育部招待所,請求函薦國外大學,當蒙俯允並親擬信稿,親自打字封發。民卅年在美進修告一段落,在TVA水利委員會工作,又蒙梅師邀往母校任教。梅師對學生之關愛令人感念,永誌弗忘!」
  

此外,應引述者尚多,但已佔篇幅不少。筆者所知而未為他人提及者尚有數事,略為補充:一、儉德--梅校長初接任時立即放棄校長特權,住宅工友工資自付,電話費自付,每年學校供應兩噸煤取消。梅師母談他作留美學生監督時,一切從儉,常至地下室從供全樓暖氣火爐中掏減煤炭。民四十年在紐約組清華辦事處,只租屋一間,用半時助理一人,自定月薪美金三百元,教育部將「清華在美文化事業顧問委員會」改為「教育部在美……委員會」時,令改支月薪一千五百元,梅校長未曾照辦。民四十八年閻振興兄自美回國見告,梅師母在紐約只住一間半公寓(包括廚房客廳),師母除將半間臥室租與一女學生外,每日候餐館電話,以便前往作零工,囑轉陳梅師『最好每月由臺灣匯錢去,或接師母來臺。』清華復校臺灣,無論臺北辦事處或新竹校舍,均無沙發,只用籐椅,梅校長謂:『清華有點兒錢,要撙節著用在圖書、儀器、請教授上;房子要堅固持久,不要好看舒服。』他從美國買了兩輛汽車,都是順風牌,一輛還是二手舊貨,絕未想到裝冷暖氣。但是,他以節餘經費恢復「清華學報」,在臺出版;對學生困難時予接濟,毫不遲疑;幫助別人卻不肯講:由此證明梅師確是「儉」而非「吝」,為公家辦事的錢要花得經濟有效、持久。故堪稱儉「德」。二、周詳切實,不尚宣傳--主持學校或教育部時,公文函札皆親自審閱,常通篇改寫,每日帶教部重要公文晚間批閱,常到深夜。教部某機關新廈落成,主管司簽請立碑紀念,梅先生在簽呈上親繪一圖,標明尺寸,只在牆上做一小牌刻上興工與完成年月。楊傳廣,眾皆知為關頌聲先生所一手培植,但當時高等司鍾健司長見告,實乃梅部長撥部款交關先生辦理;第二年要教育廳與部共同撥款支持,以後請行政院特准予以留學生公費待遇。楊傳廣也只知感激關先生。梅先生卻從未宣布教部如何如何。「做了不說」的事例甚多,不勝枚舉。三、容忍--民廿年接長清華,卅年間幾經播遷與各種學潮,梅校長永遠安詳靜肅、不聲不響的籌劃應付,但仍在困難中力謀發展。後來在臺復校,與教育當局主張不盡相同,梅校長避免爭執,沉默應付。拂意之事無時無之,但梅校長終身不發脾氣,無疾言厲色,只有時閉門默思達二三日之久。辦長期發展科學,遭遇惡意批評及阻礙甚多,梅師皆容忍之,終能開其端。
  最後,願以梅校長逝世十周年紀念會中錢思亮先生(民廿年清大畢業,曾任臺大校長,現任中研院院長)代表各界所致紀念詞大意,作為本文的結束:「梅先生一生在清華服務,其令人敬佩之處,不需要一一枚舉。梅先生忠於國家,敬業不遷,平易近人--雖有崇高學術地位,但對任何人都是那樣平易。梅先生對國家的貢獻很多很大,每一件對別的人說都可稱為不朽。梅先生是第一批清華留美的,民國四年回清華任教,以後作系主任、教務長、留美學生監督,民國廿年接任清華大學校長。那一時期清華的校長連年更迭,學校很不穩定,校長很少作得長久的,除羅校長作了一年多,有的幾個月,甚至有未能到校的;自從梅先生接掌以後,就一直安定下來,就只這件事在教育史上已是不朽。清華自梅校長執掌不久,就已在世界有名大學中奠立學術地位,這貢獻對任何人說都是很大的功績。抗戰時搬到長沙、昆明,與北大、南開合組西南聯大,三大學合作無間,並把學校辦得很好,梅先生事實上對學校行政負責最多。只就此一事也足稱不朽。戰後復員到北平,梅校長重整清華園,兩年多的時間,清華的規模與素質比以前更擴大提高了。大陸淪陷後在新竹重建清華,極節省的、一點一滴的親自打下好的基礎,這件工作給任何人,也足稱不朽。建立了中國第一座原子爐,以最少的人、最少的錢、最短的時間,一次就成功了,這件事功給別人一生中都是不朽的。對梅先生說那一件事值得不朽,簡直很難說。他的為人作事許多方面,都合中庸之道,平和但有原則,事必躬親,對大事的決定也能果斷。如果開會,為某件事大家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梅先生總是耐心的聽著,最後他提出意見,眾人莫不折服。這些事說一說很容易,真正能作到卻很難。他的偉大的地方就是可以作我們讀書人的師表。師表這兩個字常常看到用到,但是真正能作到為人師表並不容易,梅先生真可以作士林的模楷。辦教育很難有赫赫之功;但梅先生有許多成功的地方。要說為什麼成功,無法說清。我們今天在這裏紀念梅先生,我們就想到梅先生撒播的種子;梅先生在清華四五十年,教導出這麼多學生,都各守崗位工作;作教育部長時改革風氣;倡辦長期科學發展,影響既深且遠。將來再過十年再過二十年,再來紀念梅先生,我們就更覺得梅先生的偉大,認識梅先生比現在更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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