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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天津文化史上,有赫赫大名的水西庄文人雅集之事,它令时人传为佳话,使后人追思不已。
所谓水西庄,乃是清代盐商查日乾、查为仁父子建造的一处别墅。水西庄建于雍正元年(1723),位于天津城西5里,占地大约百亩,以在南运河之西,因而名字中冠以“水西”二字。该别墅历经兴衰起伏,最后湮没于清末,其遗址在今天津红桥区西南部芥园水厂一带。其存在之日,是一处景色优美的园林建筑。喜爱美景的清高宗,因久闻水西庄之盛名,于乾隆十三年(1748)南巡经过天津时,曾驻跸于庄内。其时正值芥花盛开,遂赐名“芥园”。以后,于乾隆三十六年、三十八年和四十一年,清高宗又曾三次驻跸水西庄。
然而水西庄更值得称道者,乃在于它是文人集会之所。查日乾、查为仁父子,皆性喜交游,凡四方士大夫以及文人名士,偶有经过,周旋倾倒无倦色;乾隆建元,朝廷广开博学鸿词科,大江南北才俊之士轻舟赴京,络绎不绝,凡道出天津者,有一刺相投,查氏无不延揽;加之庄内缥缃锦轴、法物图书、金石彝鼎等藏贮极多,甚便文人欣赏研探;因而水西庄内遂常有大量骚人墨客前来相访,或应招暂游,或多日留馆,整日里吟诗作画,切磋学术,形成了浓厚的学术空气和文化氛围。在雍正年间和乾隆前期,水西庄之文人集会最为兴盛。
分析水西庄的学术活动和文化活动,可以发现一个十分鲜明的特点,即具有突出的包容性。水西庄主具有兼容并蓄的宽广胸怀,其招待客人,不管地域,不计身份,只要是才学之士,就热烈欢迎,真情缔交。在学问上,反对抱残守缺,故步自封,勇于向东西南北形形色色之人广泛学习,取长补短,与所有的饱学之士在交流中共同提高,一起推动水西庄学术文化活动的发展。考察应邀前来水西庄的名士的籍贯,可知既有天津本地人,又有外地人,而外地人中虽然江浙人较多,但家乡为其他省份者也屡见不鲜。系天津人者可举赵松、胡睿烈之例。籍贯为江浙者可举朱岷、吴廷华、厉鹗、汪沆、陈元龙等。籍贯为山东、四川、东北者可举赵执信、张问陶和佟等。作客水西庄者,或为官员,或为文士,而身隐佛门者也有人成为水西庄查氏的座上客。
水西庄主这种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问官民僧俗、兼容并蓄、广采博取的包容性交往,使本地和外地的众多人才,共同参与了水西庄的学术活动和文化活动,并有利于文人学者间的相互协作以形成合力,互相观摩以启发思路,彼此交流以改进技艺,从而十分有利于水西庄学术文化活动水平的提高,进而推动整个天津地区学术文化水准的提升。历史事实正是如此,有关例证俯拾即是。聚集在水西庄的各地文人,互相唱和,写出了大量诗歌,表现出了对水西庄诗歌创作事业的有力推动。如乾隆四年(1739),汪沆完成《津门杂事诗》,收诗百首,专记津门历史掌故和风物人情。乾隆五年(1740)冬,查为仁之弟查礼将水西庄庄主与宾客(包括查为仁、查礼、吴廷华、刘文煊、汪沆、陈皋、胡睿烈、万光泰等8人)在津酬唱之作,辑为《沽上题襟集》一书,长达8卷,收诗七百余首,于第二年刻出。水西庄宾主不仅自己撰写诗词,而且对前人诗词进行研究。如宋人周密所撰《绝妙好词》,收有南宋张孝祥等132位词人的作品,去取谨严,并使许多词作赖之得以保存下来。查为仁采摭诸书,为之笺注,对各词作者的里居出处、词作本事、有关轶闻,以及前人评论,皆加说明、记载。时厉鹗也在为此书作注,尚未完稿,适于乾隆十三年(1748)游水西庄,见查为仁所笺,遂将自己的稿本交给查为仁参考。查为仁将二稿删复补漏,合成一书,名曰《绝妙好词笺》。此书成于乾隆十四年,刻于乾隆十五年,后收入《四库全书》之中,对后人了解和研究南宋词人及其作品,做出了贡献。《绝妙好词笺》一书之出,是水西庄宾主合作推动水西庄词学史研究的典型一例。水西庄宾主对于天津文化事业的促进,可举天津方志的纂修以及后人对水西庄文人集会活动的效仿。乾隆初期,《天津县志》和《天津府志》几乎同时创修,其中《天津县志》的“总修”与“分修”分别由吴廷华和汪沆担任,而《天津府志》的“总修”和“分修”同样由他们二人分别担当。这两部地方志在保存天津地方史资料上,作用甚大。道光年间,有人捐资重修水西庄,天津人、朱岷外孙梅成栋遂就水西庄旧地起梅花诗社,集诸名士觞咏其中;20世纪二三十年代,在水西庄故址又有城南诗社之雅集酬唱;这都是对查氏水西庄文人集会活动的继承和发扬,并再次活跃了天津的学术空气和文化氛围。
水西庄学术活动和文化活动所表现的包容性特点,其实正是整个天津文化的特色之一,前者乃后者的一个缩影。天津人眼界开阔,豁达大度,对外地人从不分此境彼界,不论到来的早晚,也不论在津居住时间的长短,只要此时此刻共同生活在天津,就认做同一个群体,没有歧视,没有欺生,有的只是互相帮助和共同开发建设天津这块沃土。明朝末年,著名科学家、上海人徐光启来天津搞农事实验时,就得到天津人的大力支持。现存遗墨《粪雍规则》残稿记载,天津屯田兵和生活于海河上的天津人曾无保留地向徐光启介绍在碱地上种稻及农田施肥的经验,这可说是天津人欢迎外地人、帮助外地人、与外地人共同开发和建设天津、奉行包容精神的生动事例。类似的事例,还可找出很多,限于篇幅,不复赘举。
天津文化为什么具有包容性这种鲜明的特色呢?其原因当有很多条,而如下三条应是不可忽视的。第一,天津是个移民城市。在永乐初设卫建城前,天津人口极少,其数量对后来天津人口构成几乎可以略而不计,其人口陡然大增乃为永乐初设卫建城时,当时调来数万名士兵及其家属。这些士兵及其家属几乎来自全国各地,仅据有文献可查的309户军官来统计,除缺载者14户外,其原籍即分布在今15个省155个县。后来,随着天津经济、政治、社会的发展,移民一批批地相继迁入。今天天津市市区人口之达到数百万的规模,就是这样形成的。(参见高艳林《天津人口研究》)既然天津人口几乎全部来自移民,其区别只不过迁来之早晚而已,这便使天津人一般不会对外地人产生异己感和排斥性,相反认同感和亲切感会很容易地产生出来。第二,天津地处九河下梢、渤海沿岸。南运河、子牙河、大清河、永定河及北运河从南、西、北各个方向汇流天津,形成海河,海河之大实赖对众流之容纳;辽河、大凌河、滦河、海河、马颊河、黄河、小清河、潍河等自北、西、南各个方向流来,汇为一体,形成渤海,渤海之广即靠对众川之接收。身边地理的上述形势,对于天津人来说,不能不使之有所感悟,使之懂得兼容并蓄之重要。第三,天津为四达之通衢。天津得天独厚的优势为依河傍海,交通便利。特别是大运河之修通,邻近的北京数百年间处于首都的地位,更使天津在交通上愈加重要。南来北往的形形色色的旅客,长期以来在天津川流不息,这使天津人更减少了对外地人的陌生感,并有较多发现其各自优点和长处的机会,从而容易与之相互交往,并产生与之相互交流的强烈欲望,而一旦尝到接纳外地人、包容外地人的益处,便会越发重视对包容性精神的奉行。
天津文化的包容性特色,在历史上给天津带来极大的利益。在一定意义上讲,今天作为北方经济中心、世界著名大城市的天津之所以能够形成,离不开天津文化的包容性。在天津的开发和建设上,既有天津人的功劳,也有外地人的贡献,这是不争的事实;而天津人和外地人之所以能够共同参与天津的开发和建设,其原因之一即在于天津文化具有鲜明的包容性。历史的经验不可忘记,为了天津更美好的未来,有必要把天津文化的包容性进一步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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