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西藏开门办学

       1976年初，在全国大中小学校已盛行开门办学数年之后，迟群、谢静宜在清华大学提出了要到哪个学校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西藏，去开门办学。经过与西藏自治区政府多次联系，决定派出水利、建筑和电力3个系的师生到西藏去办学，支援建设，每个系学生16-18人，教师5-6人，一行60多人。由工宣队率领，于1976年4月1日离京，11月4日返回，在西藏实际6个月另8天。

       这次开门办学是清华派出的路途最远，时间最长的一次。时值“四人帮”的末期，迟谢濒临倒台，这一次的派出起了为他们捞取政治资本的作用，当时每人思想上都有些抵触和疑虑。特别是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一种惩罚。直到上了路以后，才逐渐认识到此行倒是个人难得的一次机会，得以深入我国最边远、最落后的少数民族地区去实地观察体验。在西藏的见闻实在太多了，到结束这次任务时感到确实不虚此一行，收获很大。

二、西藏概况

       西藏处于我国西南边疆。民国期间，在西藏和四川之间有西康省，东起雅安市，西至江达，占地53万km2，人口330万人。解放初期，西康省撤销，其境域以金沙江为界，分别划给西藏地区和四川省。1965年西藏建立自治区，面积120多万km2，人口200万人，有藏、汉、回、门巴、珞巴等民族。境内有世界最高的珠穆朗玛峰和水量丰富的雅鲁藏布江（流入印度后称为布拉马普特拉河）。

       西藏在唐宋时为吐蕃地（蕃字音[bo]）。唐初松赞干布建立了藏族吐蕃政权，与唐文成公主联姻，输入了汉族文化技艺。以后元朝在吐蕃设了三路宣慰使司，明朝设了二都指挥司。这里到清康熙时正式称为西藏，分为前藏、后藏、喀木、阿里4部分。明万历时赠西藏喇嘛教格鲁派（黄教）首领锁南嘉错“达赖喇嘛”称号，后称达赖三世。清顺治册封阿旺罗桑嘉错为达赖五世，规定了以后达赖转世必须由中央册封，自此确立了清朝对西藏的宗主权，也确立了格鲁派在西藏的“政教合一”政权。

       1950年全国解放后，人民政府与西藏政权达成协议，允许部分解放军入藏，在西藏政权保持不变条件下，进行民主改革。1959年达赖十四世在外界势力策动下发动叛乱。1962年全部平叛后进一步实行民主改革，到1965年建立藏族自治区。

       西藏多年实行政教合一的政体，地主阶级对劳苦人民进行残酷剥削，实行奴隶制。到解放之前，还是处于极端黑暗专制的状态。西藏的解放和民主改革在很短的时间内由封闭落后的封建制度一下转变为民主自由的社会主义制度，改革的反差是很大的，难度要比内地的改革大得多。

三、由北京到拉萨

       1976年4月1日开门办学的队伍60多人，在工宣队师付和2 位医生的护领下，乘火车由北京西北行到甘肃省柳园后，换乘汽车一直向南行到拉萨。

       由北京至西安的一段，69次火车行走很快。但过了宝鸡以后，铁路只有单轨，沿渭河迂回前行，并穿过很多隧洞。3日早过乌鞘岭，这里是甘肃省东部的分水岭，岭顶高3300m，仍积满白雪。过兰州后进入戈壁滩，地貌完全改变，遍地沙丘，寸草不生。经过武威、张掖、酒泉各地，所见到的城市建设都很简单。晚上过嘉峪关，因天黑只能看到雄关的模糊暗影，3日夜到达柳园。

       柳园是个不大的镇，距新疆边界只有250km，是入藏公路北线的起点，大量入藏物资在此集中。由于当地办事效率极低，由拉萨自治区派来接我们的汽车6天才到达，一共5辆车，3辆客车分载3个系的人员，2辆卡车运载我们的行李及器材。汽车又经过几天修理，到11日才最终出发。整个旅程是很缓慢的，因为怕我们不适应高原气候，全部行程要行走7个白天，夜晚休息。（据说运货的卡车可以日夜兼程，两天半就能到达拉萨）。

       第一个住宿站是敦煌县城，距柳园只有126km。乘坐汽车可以比坐火车看到更多的东西，在这一段就看到了荒滩上海市蜃楼的出现，还见到成群的黄羊在远处奔跑。在敦煌县城东南25km就是有名的莫高窟千佛洞，藏有大量的隋唐珍稀文物。我们虽有半天休息，却未能得到允许去参观。因为有集体纪律，敦煌县城也未得多去看看。

       12日由敦煌南行，过了当金山口（海拔4050m）进入青海省，这一段公路笔直，几十公里没有转弯。晚上住在大柴旦，附近有个矿山，有些工业设施。次日进入柴达木盆地，公路修在长30公里的盐湖底上，路面是灰黄色，但下面就是雪白的盐块。这里养路的办法很别致，只需将碎盐块填入坑洼处，用盐水灌满，过一会就结成新的盐板。

       13日到达青海西部重镇格尔木，海拔2762m。这里是两条入藏公路的汇合点，由西宁来的西线公路在此和北线公路汇合，向南再延伸1237km到拉萨。当时正在修建青藏铁路的西格段和入藏的输油管。1977年第一条输油管就铺通了，铁路于1980年左右通到格尔木，没有再向西藏修筑（2001年开始修筑格尔木至拉萨的铁路）。我们在格尔木休息了一天。

       离开格尔木后即进入山区，公路在陡峭的石壁下通过，不断有地方塌方，路旁还看到有泥石流的痕迹。这里天气和青海平原不一样，相当寒冷，山上都是积雪。15日过了昆仑山口（海拔4200m），经过一段山区叫五道梁。这里气候特别恶劣，旅客到此都有闷气头晕的感觉（实际上是第一次缺氧的反应），我们带来的氧气枕头都用上了。反应最利害的是男学生们，因为他们新陈代谢快，肺呼量大，对缺氧特别敏感。相对来说，我们这些中年教师却能适应得多。晚上过了托托河（金沙江的上游河段，再向上游称为通天河，就到了长江源头）。16日通过唐古拉山口（海拔5100m），这是我们到过的最高点。过了此点就进入西藏境界。17日经过那曲、当雄、洋八井，晚上到达拉萨。

       由敦煌到拉萨行走了6天，每晚都住在公路局开设的住宿站（约50公里有一处），设备虽然简陋，但大体上干净，收费很少。在公路局住宿站的附近往往也有解放军兵站，地点条件都比地方的好，必要时也可以到那里去投宿。

四、拉萨初访

       4月17日到达拉萨，在自治区第三招待所住了9天，给大家有时间适应气候。

       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的领导给我们作了几次报告，详细介绍了西藏的历史及解放后的改变，称西藏的革命是将一个最反动、最黑暗、最野蛮、最残酷的封建社会跨过几个世纪带到了自由民主的社会主义社会。当时是“文化大革命”期间，讲的套话虽多，但对旧社会的黑暗状况，大家都得到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拉萨市内有一个很大的革命博物馆，里面陈列了很多表现西藏地大物博的展品，而最引人注意的是以前地主阶级对劳苦人民残酷压迫的物证。这里有各种枷锁和刑具（包括挖人眼用的石墩）以及晒干的人皮（包括整张的小孩皮）。

       拉萨市位于西藏中部的一个平原北端，四面环山，拉萨河在市南流过。这里海拔3700m，终年晴天，阳光极好，故有“太阳城”之称，但气候十分干燥，据说冬天风沙很大，温度常在0点以下。拉萨当年城内只有3万人，市面不大，只在八角街附近有些商店。援藏汉人多为机关干部、技术人员和部队人员，久居的汉族市民很少，机关单位都有围墙形成的大院。总的印象，拉萨是个边疆城市的样子。藏族男人多穿半长皮袍，清早天冷，全部穿好；午前暖些，脱下一个袖子；午后大热，双袖都脱下来，系在腰间。藏族的妇女则都系着横条彩色围裙。“文化大革命”期间不论男女都戴一顶绿色军帽。

       我们分两天去参观了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布达拉宫实际上是一座城堡，是拉萨最早的建筑，据说是松赞干布始建，历经500多年，到达赖五世扩建至现在规模。它全长400m，高178m，有13层，10,000多间屋子。布宫的下中部为白色石头建筑，起防御工事的作用，上部为红色的木结构，为佛教殿堂。主庙大殿内供有8位达赖的灵塔，以十三世达赖的为最大，据说用了19,000两金箔，镶嵌的珠宝玉石无算。旁边还有达赖坐床的密室，我们参观时看到桌上摆着用人皮和人骨做的小鼓和小锤。当时布宫显得很陈旧，为防范火灾，没有装电灯，但到处点着酥油灯。1989年政府拨了巨款对布宫进行大翻修，95年竣工，听说宫殿内部已大为改观。（最近报载又在进一步装修）。

       大昭寺位于八角街一侧，是西藏装修得最精美的一个寺庙，正殿里供奉着佛像和罗汉诸像，在一侧供着藏王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和尼泊尔公主的像。另一侧藏着大量的经书，藏经是横读的（由左至右），写在很多长纸条上， 不装订，用布包成一卷。藏庙一般都是用白色石头为基础，墙壁上涂有咖啡色抹面，配以烫金的徽饰，色彩十分协调。屋顶常是平顶，正面屋顶上照例都有二羊轮回的标记。

五、林芝的夏天

       4月27日乘汽车由拉萨东行到林芝。路程只有400km，也走了一天半。第一天经过波若、多松、墨竹工卡等地，晚上到了工布江达住宿。次日一早上了米拉山，这是西藏东部的分水岭，山岭以东的地貌就与西边完全不同了。一过山顶就开始看到青山绿树，山涧泉水，也感觉空气湿润多了。中午到达重镇八一站，这里有西藏民族学院（西藏第一个高等学校）和由上海迁来的毛纺厂（第一个现代化工厂）。再前行30km就到了林芝县城，住在县委招待所。

       林芝位于雅鲁藏布江支流的尼洋河上（海拔3000m），这一地区处于横断山脉的北端，受到印度洋暖流的调剂，所以雨量丰沛 (600-800mm) ，气候温和，植被茂盛，公路两侧就有原始森林。这一带土壤属沙质，尽管夏季雨水很多，地面从不泥泞。因为邻近森林，居民住房多为木材搭建，屋瓦亦用木材。其做法很别致，将木板用锛子沿木纹竖着劈成薄片，铺在屋顶上，因未伤及木材的纤维，故不会漏雨。在林芝度过了春夏两季，可说是气候宜人。不过听说入冬以后也会有大风沙尘，并较寒冷，但那时我们已离开了。

       林芝县是农业区，平原及山坡地上种的多是燕麦，主要用来做糌粑。糌粑实际上是全麦粉，很营养，吃时用酥油茶调和，用手揉攥，捏成小饼子，就是一顿的食物。藏族很少吃青菜，但人很健壮，估计其维他命都是来自糌粑。来西藏的汉族都在单位空地上种青菜，长势很好，送给藏族他们也很爱吃，但自己不种。藏族人民每天都喝酥油茶。这是在普洱茶之类的黑茶里加入酥油，用手工搅匀。好的酥油就是西餐的黄油，是很好吃的，但土制的酥油有一股牛毛味，实难下咽。为符合礼节，我们都练着喝。

       藏族劳动人民不穿城市里的长袍，而是把一块长条的毡子或牛皮在中间开一个园洞，套在头上，腰间用带子一束，就形成一个宽大的齐膝的外罩，叫做氆氇。讲究的氆氇是呢料的，有的还镶皮毛。干体力活的都穿牛皮氆氇，因从不清洗，臭味很大。

       藏族的经济落后确实反映在其农业技术上。我们参加过几次劳动，给我们的铲子和镰刀都很不好用，先以为是拿坏的给我们这些外来人，后来看看他们自己用的也是那样粗糙。在林芝附近难得看到一二辆拖拉机，机器坏了也不会修，有一次看到多少人推着拖拉机干活。

       由林芝两度去过尼洋河去游雅鲁藏布江。雅江在这里十分宽阔，故水流平稳。从这里向下游约100km就是有名的大峡谷转弯，雅江在50km的范围内回转了180°，河床下降300m,急湍的水流在两山之间切出很深的峡谷，是中国的“大峡谷”，但由于交通不便，听说还没有人去旅游过。我们曾要求去看看（实际上也不现实），当地说没有安全保障，没有同意。

       在林芝时曾到过雅鲁藏布江南岸的米林县（通过刚戈大桥）。那边已属边防，因为再往南就是麦克马洪线，此线的两边各20km为非军事区。我们向南去访问一个珞巴族村庄时，县里派了卫兵护送。珞巴人是次于藏、汉、回、门巴的小民族，据说只有3万人，受到特殊的保护，不交税，还有特别补助，当然也没有计划生育。珞巴族虽然很穷，但男女都戴银饰。

       在林芝的一件难忘经历是到森林中去伐木。当时原始森林没有人保护，任人砍伐，大好栋材都当成了柴火烧。我们随军分区的卡车到了一处两边是山坡的树林。战士们到上边山坡上去选择合适的松树，大约30cm直径，两个人伐一棵，砍倒后听其滚到公路上，再装上车。那些没有在公路上停住的树木就一直滚到山下的深涧里去，最终腐烂在那里。据士兵们说，好砍的树都快砍完了，每次来得走的更远些。

六、拉萨军分区（林芝）

       1976年5月5日我们水动专业的小组（教师2人，学生6人）在军分区后面的小木屋住下，正式开始电站增装第二台机组的工作。这里在3年前安装了一台浙江临海厂制造的HL129-WJ-50水轮发电机组，功率125kW。后又订了一台同样的机器，已部分到货。我们的任务是由山顶渠道进水口再装一道400mm的钢管（长80m，高差40m）引入厂房，同时安装新机组，并制作3块配电盘和1个控制台。军分区的发电厂也供应地方使用，所以县里也派了技术员和民工来帮忙。我作为指导教师，什么问题都得管，包括我不很熟悉的测量、混凝土浇筑和起重吊装等。有3个学生对电工有些经验，由他们主要干电气活。

       引水钢管壁厚6mm，在一个土作坊里用手工卷成，手工焊接。我和两个女同学钻到管子里面去刷防锈漆。试过水压后，用自己装设的缆车一节一节地吊到山坡上的管座上。水轮发电机组于10月9日试水，15日正式发电。我们的工作干得比较出色，受到军分区、自治区电力局以及卫生学校的表扬。在西藏的部队，除中高级军官外，都是四川人，技术工人也多是四川人。军分区有个蔡师傅，入藏已10年，娶了藏女为妻，他人很能干，木工、金工都行，安装工程的好多关键技术都主要靠他。

       7月28日从广播中知道唐山发生大地震，波及天津、北京。9月9日广播毛主席逝世，军分区开了追悼会，所有的人都参加制作花圈。10月中旬有种种关于“四人帮”的传闻，月底我们返回拉萨后领队才向大家宣布打倒了“四人帮”的事。

七、告别西藏

       10月18日结束了在林芝的工作，乘车又原路回到拉萨。临行前军分区为我们举行了欢送会，而在下面，许多藏族民工也来向我们道别。他们除酥油茶外没有别的东西，到每家都得喝一杯。我对酥油茶虽感到很勉强，但这种真挚的感情是推谢不了的。

       25日集体离开拉萨，原路返回柳园。半年以前走过的路，依稀还记得一些，觉得有些段的柏油路面铺的延长了不少。31日到达柳园，仍途经敦煌县并停留了一夜，但是还不让我们去参观莫高窟。来去两次均失之交臂，真是终身遗憾，因为以后能否有机会再来就很难说了。

       到西藏以前，觉得它是个很遥远的富有神话性的地方。实际到过以后，看到它一点也不神秘，那里的土地并不是那样特别，那里居住着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但是他们以前受到的阶级压迫要比我们想象的深重得多。藏族人对于外来人有点戒心，他们也不太清楚“文化大革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对于肯给予帮助的汉族人是十分欢迎的，他们只会用相当俭朴的方式表达诚挚的感情。

       到西藏的半年里，通过实际的支边工作，认识到在祖国大地的许多角落还有那么多在很差的条件下生存的人们，他们很需要我们带来的技术，对我们的期望是很高的，离开时感到有点依依不舍。可是在我们去的半年里，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唱“革命”高调，而没有能为他们做更多的工作，感到于心有愧。这次实地看到西藏是个美丽雄伟的地方，很值得深入地去考察探索。但由于当时的政治形势，未能到拉萨林芝以外的边远地方去访问，是一大憾事。                                                                                   

1997/1999再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