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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贻琦五兄弟在旗守卫10号 | |||||
| 作者:梅祖成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1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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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父辈——梅氏五兄弟自成年以后,都各自独立工作、生活,但仍共同拥有一个以祖父母为主的大家庭,世代定居天津。家谱上记载,明代出了一位廉洁正直而被陷害的附马爷,毕竟时代相距太遥远了。待到祖父是位清末秀才,父辈年幼时,又赶上“庚子之乱”,全家逃难,年余返回,本已家道中落,经此战乱,家境更是十分困难,但毕竟是个书香门第,祖父重视教育,尽可能供子女上学读书,接受新式教育。在一百年前,在这样一个古老而清贫的家庭中,培养出五位大学生,并且其中三位先后考中清华庚款赴美留学,祖父思想之开明,实属难得。
五兄弟先后出生于清朝末年,受教育于民国之初,他们学成就业正值二、三十年代,国家振兴经济,发展教育之时机,他们做为当时新一代的人才,在国家建设中做出了贡献。 旗守卫10号梅宅 1926年五兄弟大都供职北平,祖父遂决定由天津迁居北平,几经搬迁,最后租住于旗守卫10号。旗守卫是北平前门内与司法部街平行的一条南北向的胡同,其南端与绒线胡同相通,北端通过銮舆卫夹道与司法部街相接。胡同的东侧曾是北平地方法院和高级法院。这些地方现在均已作为人民大会堂等建筑的用地了。而她原来的风貌仍清晰地留在我们的记忆里。旗守卫10号的大门旁有个闪亮的铜牌″梅宅″。它是一所有两进的大四合院。前院的南屋五间是书房和客厅,这种格式称为倒座。通过一个垂花门,进入第一进大院,这是全部建筑的主院,实际上是个三合院,共有北房(坐北朝南)五大间附有两间耳房,东西房各三间,均有廊子相连。老祖母住北房靠西边的两间,带一耳房;中间堂屋供有梅氏祖宗牌位,逢年过节在这里烧香点蜡烛、摆供,堂屋东边一间是大家庭的餐厅,一间是九姑的卧室。后院和前院一样,只是没有南屋。我们的小家在这里居住时间并不长,却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梅氏五兄弟 ![]() 大伯父梅贻琦
五兄弟中的老大,梅贻琦,字月涵,大排行五,故我们称他五伯伯。贻琦伯父出生于十九世纪的八十年代末,他成长于清王朝丧权辱国使中国沦为列强的半殖民地的时代。那时的知识分子都深切体验到国家民族危急存亡的深重灾难,贻琦伯父属于这一代醒悟到救国图存,必须放开眼界追索西方先进科学文化的人。他青年时期上过天津的南开学堂,受业于张伯苓先生,得到新思想的启发,1909年考取以庚子赔款派送的第一批留学生,到美国吴斯特理工学院去留学,1914年毕业于电机工程系。归国后即在清华学校工作,后来利用教师休假年在芝加哥大学进修物理,获硕士学位。在清华他从教学到行政,担任过许多不同职务,逐渐坚定了他办教育的决心。1925年清华改制增办大学部,他任教授兼教务长,同时帮助学校发展了清华国学研究院。1931年他任国立清华大学校长后,坚持民主办学、学术自由的方针,以他一贯廉洁奉公、公正严明的作风,受到全体师生的欢迎和敬重。他在学校工作近50年(其间,抗战八年在极端艰难的情况下,主持西南联大校务八年),直至1962年在台北逝世,将毕生精力献给了两地清华的创建与发展,成为清华唯一的终身校长。 ![]() 他为此坚持了两项措施,即保证学术自由和聘请学有专长的学者来校任教。他提出了有名的“大师”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此后清华大学延聘了一大批学贯中西的知名学者,一时清华教授阵容之强在国内是无与伦比的,他使文学院、理学院、法学院、工学院及研究院得以充实并发展。大师的作用不仅在抗日战争以前国家形势相对平静,学校物质条件较好时的清华得到充分发挥,即使在抗战的困难时期,物质极其匮乏,根本不存在“大楼”的西南联大也起了极其辉煌的作用。清华及西南联大一届一届的毕业生担负起国家各个方面的工作,对我国的文化及经济建设起了重要的作用,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他们的影响依然存在。 在这里应该提一下他对于应用科学的关注,当时有不少学者提倡科学,但科学对于他们只是寻求真理的一种方法,而他更强调应用科学(工程教育)对国计民生的重要性。在工学院的建立上贻琦伯父倾注了最多的精力,使清华成为综合了两种体制的新型大学,即兼有以人文科学为主的哈佛大学和以技术科学为主的麻省理工学院的特点,这在我国教育史上是开拓之举,当时在西方国家也不多先例。 清华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因为学校领导人选更换频繁,曾发生过多次师生拒绝上面派来领导人而自行管理的事情,在某种意义上有了教授治校的基础,到了贻琦伯父主持清华事务后,充分发挥教授治校的作用,而形成了一种固定的体制。当年清华大学的用人制度很讲求机构精简,教务长、秘书长、各院院长以及各系系主任均由教授兼任,没有副职。职工人数也比较少,常是一人兼任数职,兼职不兼薪。兼职的人们都必须具备奉献精神。 贻琦伯父和大多数教授都提倡不向学生灌输某种政治派别的思想,而应培养他们个人的判断能力,使他们依靠这种能力去决定自己的取舍与政治方向。对青年学生向政府进行的抗议活动他则尽力给以保护。1936年和1946年前后国民党政府数次来学校拘捕进步学生,在学校事先得到名单后立即通知学生躲避,使很多学生免于遭到逮捕。1941年在昆明发生了学生“倒孔”运动,当时贻琦伯父多次走访云南省政府领导人,进行疏通工作,避免了学生游行时发生意外。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西南联大完成历史使命。1946年5月4日举行当年结业典礼,三校分别复员北上。沦陷期间,清华园被日军严重破坏,为了恢复重建清华园,贻琦伯父一面向政府力争拨款,并保住美退庚款的所有权,一面大力提倡艰苦奋斗,勤俭节约,使学校能够迅速顺利开学上课,而且在短短的两年多时间里,又有了较大的发展,学校面积扩大了四百多亩,建筑面积增至十多万平方米,新增加了农学院,原有各学院分别增加了一些专业,另外有研究院下属的二十多个研究所,教职员工和学生人数都有所增加。 贻琦伯父于1948年12月离开北平南下,次年在巴黎参加联合国教科文会议,1950年初到美国,在纽约华美协进社内管理清华在美基金。台湾当局曾多次欲动用清华基金,但伯父始终坚持了基金的办学用途。1955年底,贻琦伯父离开美国到台湾,用清华基金筹办“清华原子科学研究所”,并在此基础上创办新竹清华大学。为选择合适的校址,他几乎踏遍台湾全岛。又经过七次实地勘察,才确定新竹校址。从清地基、盖校舍到聘请教师、研究人员、招收学生……辛辛苦苦,毫不懈怠。为建“原子反应堆”,他多次远涉重洋,到西方各国原子能机构访问考察,引进技术,延揽人才,订购设备。从1958年5月原子炉基地破土动工,到1961年4月,仅仅三年时间,便完成了包括核子科学馆,放射性同位素实验室、原子炉房及实验馆等在内的所有建筑项目和有关装置的建造安装工作,并调试完毕,达到了临界。这种建设速度,被人们称为誉为“魔术师般的神速”。1958年7月经台湾政府强揽,伯父以清华大学校长身份出任教育部长职,还兼任原子能委员会主任,后来又主持制订《国家长期发展科学计划纲领》的工作。在此期间,不定期到新竹过问原子炉工程。因工作过重,简食少眠,积劳成疾,于1959年9月病倒,不能正常工作,1960年2月辞去部长职。 贻琦伯父于1960年7月因病住院,医生认为病情严重,只能依靠大量输血延续生命,藉能看到原子炉完工。1961年12月他在病榻上象征性地按钮启动原子炉。以后病情不断恶化,终于1962年5月19日与世长辞,享年73岁。曾与伯父同住台大医院的胡适先生先两个月辞世而去,对他的心理打击很大。伯父的一生,全部精力都献给了清华,为我国高等教育事业,可谓鞠躬尽瘁矣。 我与贻琦伯父接触不多,只有1946--1948这三年,我在燕京读书,距离清华很近,经常过去看望,住上一晚,但难得见到伯父。伯父公务繁忙。家人也很少有机会和他聊天。只记得一个星期日的早晨,一位先生(老师)送来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洋菊花(大理菊),并告诉伯父:“又多了几个颜色”,伯父笑容满面接过来,仔细看看说:“好象品种也不同?”“对,对。”这位先生站在门厅,说完就走了。有人来,伯父都要介绍:“这是某某某送来的。”我想这大概是那位先生的实验成果吧!清华,事无巨细,都在伯父心上。 一晃十多年过去,没有伯父的任何信息。我已经历了无数次的“运动”,早已夹着尾巴做人,(其实哪有尾巴呀!)1962年,我在云南一个小山城的中学教书。一天,党支部书记叫我到办公室去,指着《参考消息》说:“梅贻琦在台湾去世了。”我静等他发话,居然没说什么划清界线的套话,叫我走了。可耳边仍然响起了“划清界线,划清界线”……镇静下来,我痛苦地想着:你们真的知道梅贻琦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回到宿舍痛哭一场!为伯父,也为我的可爱又可怜的国家。 二伯父梅贻瑞 五兄弟中的老二梅贻瑞字仲符,大排行六,我们一直称他六伯伯。生于1893年。北京师范大学(前身为京师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毕业,终生从事中学教育事业。贻瑞伯伯中文功底深厚,在高师毕业时,以优异成绩名列国文系毕业班第一。毕业后曾留校任讲师,后任全国驰名的北师大附中国文教师连续二十余年。“五四运动”时,他积极拥护新文化运动,身体力行从事白话文写作。我们小时候经常见到他写给父辈的传观信,一手遒劲潇洒的毛笔字,引经据典却都是地地道道的白话文。父亲曾命我们做为语文课文,认真学习领会。他是“五四”运动的战士,白话文的先驱,记得他讲的有关胡适的两封电报:“适儿母病危速返”,“胡适小子,你老娘病得快死了,轱辘跟斗回家。”他说:“有人认为文言文打电报省字,白话文费钱。我看接到白话文电报,毫不犹豫,马上动身。文言文电报就没有这种感染力,若要更明白,字也不会少”。他还给我们讲标点符号的重要性。他举例说明“过路人等不得在此小便”没有标点符号,可以理解成两种相反的意思。他无论在课堂上面对学生,还是在家里对我们这些小学生都不忘宣讲白话文和标点符号。贻瑞伯伯说话缓慢,声音低沉,给人印象极深。可惜我们在北平时,年纪小,做不了他的学生,否则一定能有较好的文字能力。
1934年5月,我们又回到北平旗守卫10号老家,此时房东已将后院外租,我们住前院东屋,和贻瑞伯伯家对面。我的弟弟祖武常到六伯屋去玩。他曾看到祖培哥上劳动课用木板做的小摇椅,很精致,想要来玩,祖培哥说还要交给老师。祖荫大哥喜欢玩一种用木头和牛筋做的弹弓,样子有点像飞机,弹力很强,可是祖武拉不动,只能看看而已。当时对中小学生动手能力的培养很认真啊!三姐祖慧不但喜欢唱歌,而且爱抄歌篇,曾经用很好的纸抄了歌篇送给我,我珍惜地保存着,可惜抄的是什么歌早就忘了。如今三姐已八十多岁了,还经常抄一些歌篇送给祖武弟,也都好好地保存着。 日寇侵华时期,二伯父留居北平。侍奉我们的老祖母,继续任教于北师大附中。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敌伪教育当局强令教师们撰文歌颂“大东亚共荣圈”,贻瑞伯父以民族气节为重,拒不从命,为此被学校当权者解聘。此后数年一直靠在私立学校兼课的微薄收入勉强糊口,直到日寇投降,才得以受聘于艺文中学(现北京二十八中)。解放后,他继续在二十八中任教,直至年老退休。其间曾有机关单位慕名请贻瑞伯父讲授诗词古文,首课开讲《蜀道难》,无需备课而讲解精辟透彻,听者踊跃,敬佩不已。退休后他仍能发挥余热,辅导街道居民学习文化。贻瑞伯父于1971年逝世,享年78岁。 三伯父梅贻琳 三伯父梅贻琳,大排行第八,我们称他为八伯伯。1935年,性格开朗率直的贻琳伯父时任南京市卫生局局长,父亲也在南京供职邮政总局。两兄弟同在一地工作、生活甚为难得。贻琳伯父每星期都要来我家共进午餐一次。餐桌上两兄弟谈笑风生。我只是个四年级的小学生,不可能插嘴,却会认真聆听,国家大事听不懂,生活趣事印象很深。在丰盛的餐桌前,贻琳伯父不止一次谈到在天津老家时吃″贴饽饽熬小鱼″,津津道来,其味之鲜美,让人垂涎,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把最便宜的小鱼放在锅中间,锅边贴上玉米饼子,盖上锅盖熬,饭菜同时熟。这么方便省钱的饭菜,是他们小时候的美味佳肴,令他念念不忘。他还经常建议母亲让我们多吃鱼、鸭,少吃猪肉,多吃蔬菜,导致几年来,我和弟弟每天中饭必须先吃一小碗:土豆、胡萝卜、卷心菜、牛肉汤等煮的杂菜,才能吃饭、吃桌子上的菜,这是我们最早得到的科学膳食。一次,父亲问他,听说甲鱼苋菜一起埋在土里,会生出小甲鱼。他不置可否,却叫我和弟弟吃甲鱼时,留下一点和苋菜一起埋在土里,过些时看看。我们做了,什么都没有。事后才知道社会上流传这么一种说法,当在学校听同学们谈说时,我心直口快,说,我做过了,什么都没有。若干年后才悟出,八伯伯不动声色辟谣,让我们从小就要有科学态度,不要盲从。贻琳伯伯信基督教,但绝不迷信。他到北平出差,会买些清宫里流失出来的御用品,什么磁盘磁碗、花瓶啊,绣垫啊等,大都有龙的图饰,八伯母曾是北平协和医院护士长,可惜信教过份虔诚,认为龙代表魔鬼。凡是带龙的珍品贻琳伯伯又心爱又不便拿回家,总是先放在办公室,再带来我家。母亲笑说:我家不怕魔鬼。八伯伯豪爽、坦荡不愿受拘束,在我家吃饭,尽可以随心自如,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喝粥、喝汤都没关系,喝完还要说一声:真舒服,真痛快!
贻琳伯伯在国外求学多年,带回先进的医学知识和公共卫生观念,服务于国人,而对过去的清贫生活从不忘怀。可惜1937年抗日战争开始,我们各奔东西,很少见面了。 抗战期间,我在成都华美女中读书时,看到《东方杂志》上名人介绍栏目的文章,这名人就是伯父梅贻琳,还配有相片,当时贻琳伯伯任重庆市卫生局局长,内容记不起了。只记得我曾问过父亲,八伯伯是名人吗?父亲沉思许久说:应该是。他一贯学习刻苦勤奋,在国外获得两所知名大学的博士学位,回国工作也非常出色啊!他于1925年以特优成绩获得美国芝加哥大学医学院医学博士学位(M.D.)。我的贻琳伯父,你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就荣获美国名校正二八经医学博士学位,赶快回来还愁谋不到高薪好职业吗?可他想的是,医生只能为一个个病人治病,而祖国人口众多,公共卫生落后,毅然克服重重困难,继续留在美国求学,1926年获得驰名的霍布金大学医学院公共卫生学博士学位(D.P.H),并在伦敦、巴黎、热带研究所见习,于1927年回国。曾任清华大学校医,听家人说梁启超先生生病,指名梅贻琳大夫治疗。 抗日战争期间,贻琳伯伯任重庆市卫生局局长。重庆气候炎热潮湿,系我国三大火炉之一,老鼠猖獗,难民蜂拥而至,敌机轰炸,缺医少药,卫生情况可想而知,抗战数年未曾瘟疫流行,虽属幸运,但不得不归功于负责公共卫生之当局。抗战八年他为拥挤不堪的重庆环境卫生做出贡献。他厌倦官场,抗战胜利后到上海,自己行医布道。 1949年,上海解放初期,我已参加西南服务团,在南京学习,组织批准家在上海的同志回家看一趟。我一身灰布列宁装,随父母前去看望八伯伯。伯母、堂妹祖敬已离开上海。贻琳伯伯独自一人住着两大间房子,外面一间排列许多长木椅,是他的诊所,对贫困病人施医施药。星期日又兼做教堂,附近教友来此做礼拜,他亲自讲道。里间是他的家,他轻松风趣地向我们介绍,这个角是书房,那个角是卧室,那边是客厅、这里是厨房……生活就这么简单。我们带去熟菜,四人共进午餐,八伯伯得知我只是来探亲,将步行去贵州、云南。又看看我这一身打扮,笑着对我父母说:她们年轻,让她去吧!我们年轻时,也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自己啊!父亲点头说,没有不让她去呀!这是由祖父开创,贻琦伯父树立巩固起来的民主家风的体现。 半年多的长途行军,加之通邮不便,以后应付不过来的劳动改造、政治运动,若干年后,才得知贻琳伯父赴美定居,1955年不幸因车祸去世。我已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沧桑变故,没有伤心落泪,只觉得一位学才兼备倾心为社会服务的人才,英年早逝,太可惜,太可惜了。 父亲梅贻璠 父亲字东华,五兄弟中的老四,大排行十,1898年出生。早年就读北洋河海工程学院时,一个偶然的机会考入邮政局任高级邮务员。从此直至1967年文革中被迫害去世,数十年来一直服务于邮政事业。
当时邮政局凡事有规可循,有法可依。父亲对待工作、生活都是一板一眼,井然有序,用现在的说法是非常到位,工作性质与个人性格修养十分契合。我们从进入初中就住校读书,与父亲接触不算太多,而他老人家循规蹈矩,认真负责,清正廉洁的一贯作风,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三十年代初,父亲任山东周村邮政局局长。周村素有天下第一村之称,是个农村式的城镇,位于胶济线上,交通十分方便,邮政业务繁忙。只要他认为有必要,一定亲自步行到火车站接车,看着邮件交接清楚后才回来。有时也带着我们去,等车时,父亲教我们认识区别火车、火车站的小常识,特别告诉我们管道叉的工人最辛苦,责任重大。成年以后我乘坐无数次火车,看到路边管道叉的同志,内心油然升起敬意。 在周村我们居住了近一年,小学校离家太远,还要过河,父母不放心,只好在家。我们的生活就象父亲的性格一样一板一拍:我每天早上,跟随父亲去办公室,他为我设置了一张书桌,我在那里写大楷、做算术。然后将作业本放到父亲的办公桌上,就可以回家了。在家由母亲教国文,写小楷。那时没有什么娱乐,下午在家看课外书,做手工,或是在大院子里捉纺织娘、蚂蚱,或是蹲在井边看大人用车辘辘从井里打水,把冰在井里的西瓜摇上来,晚上听收音机……和上学读书差不多。贻琳伯父知道我们去周村,一再叮嘱父亲不能停牛奶,当他得知周村没有消毒牛奶,就从南京邮寄克宁奶粉。父辈对我们最关心重视的就是教育和身体健康。 1935年,我们来到南京,这里是当时的首都,一番新气象。我们进入离家近比较先进的小学,大概就是今天所谓的重点小学吧!父亲为我们订购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小学生文库》,印刷精致,各方面的课外读物都有,共计约二百多册,可惜,有的书连翻都没翻,就“七七事变”了。我们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难,1938年2月来到成都,才算安定下来。在成都,我曾多次陪同父亲上街散步,每次路经邮政信筒,就叫我投进一封写给自己的信,并记下时间和街名,我大惑不解,父亲解释说,这是查看投递时间。在街上遇到邮局员工、同事,特别是老邮工(信差、城市投递员)他都要快走上前握手,嘘寒问暖。1940年前后,一天晚上,两个陌生人来访,送走客人,父亲忧思重重又很气愤。原来是,此二人奉命前来商借投递员制服去捕人。抗战时期,特务横行,父亲在身家安危与职业道德矛盾中,断然拒绝。 1942年初,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贻宝叔为燕京大学复校筹备工作来到成都安家并被推为代校长。又是两兄弟共同在一个城市工作、生活,喜从天降。不同的是在南京时太平年代一切正常,节假日常能欢聚。这次兵荒马乱,生活窘迫,贻宝叔工作十分繁忙,见面不多,但都时时相互牵挂,也会挤出时间,来我家轻松轻松。燕大在成都复校,莘莘学子踊跃报考。家父不只一次拿出熟人拜托的字条,语气平和地告诉我:“这是没有用的,我也不会转交给贻宝叔。”我已是高中学生,心里很明白,升学读书必须靠自己,不要有非份之想。 1945年抗日胜利,父亲奉调重庆。行前嘱咐的话很多,反复强调的是:我和弟弟住校,尽快搬家,把我们的住房及早交还公家,用现在的话说,工作调动要及时把原住房交回单位。我们立即租到一间半房子,母亲和老保姆很快就搬迁了。我们一直住校到1946年暑假,随着学校复员回北平。 1949年初,大江南北通邮谈判,父亲任国民党通邮谈判代表团团长,由上海来到北平,我们父子(女)得以团圆,欣喜万分。遵照组织意见,我们请父亲回上海后,尽力保护邮政局,迎接上海解放。父亲果然没有随国民党邮局去台湾。解放后父亲一直任山东省邮电管理局副局长,并曾任山东省人民代表、省政协常委、副秘书长、省民革常委、秘书长等职。1953年曾任赴朝慰问团山东省分团副团长,赴朝鲜慰问志愿军。万万没有想到文化大革命中,他受到蛮横无理的对待,以致被迫害去世。1979年中共山东省委为父亲等五位同志举行了追悼会。 父亲一生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很多。我们在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洗劫之后,仍能尽职尽责,努力工作,洁身自爱,憎恶腐化,这要感谢父亲对我们的言传身教。 叔父梅贻宝 ![]() 叔父梅贻宝五兄弟中的老五,大排行第十一,故我们称一叔。1900年生,他聪颖敏锐、开朗活跃 。大伯父贻琦比他大十一岁。他们兄弟姐妹众多,祖母为子女多所累,贻琦伯父经常照料年幼的贻宝叔。1914年贻琦伯父自国外学成回国,他鼓励十四岁的小弟弟投考天津南开中学,成为张伯苓先生的学生。1915年,贻宝叔考入清华学校中等科,同期入学的有梁实秋、徐宗涑、顾毓琇等。五十多年后,贻宝叔在《七八自述》中写道:“我由十五岁到二十二岁在水木清华的环境里长大成人,所受的教诲感染,笔难罄述。回想起来,有如梦境。清华七年教育,可说是我平生最大的幸运,终身享用。”他在清华住校读书七年,对课外活动记忆深刻:“课外活动尤为丰盛活跃。体育、辩论、演说、戏剧、音乐、文艺、宗教、摄影、远足等等,不一而足”。“清华体育设施尤足称道,其基本目的,在全校发展,人人发展”。贻宝叔兴起广泛,积极参与多项课外活动,使他得到真正的全面发展。清华学子并非只在象牙塔里研究学问,做文章,同样关心国家大事。1919年五四爱国运动,清华学生徒步进城,沿街向市民演讲宣传,贻宝叔是其中之一,并被当局逮捕。与此同时,美国哲学家杜威先生、英国哲学家罗素先生先后来华作学术讲演,由胡适、赵元任先生分别担任翻译。这几位先生的声望学识都是学生们所景仰的。一系列的学术活动轰动一时,当时学术界堪称盛举,贻宝叔聆听若干次,深受启发,对他日后留学进修,影响巨大。1921年华北大旱,清华师生志愿参加救灾工作,他亦是其中一员,每天骑着车在河北唐县望都等地深入农家,调查了解灾情,发放赈粮。贻宝叔在清华七年不仅学业成绩优异,并且热爱祖国,关心社会,了解民间疾苦,成为建设祖国的优秀人才。
贻宝叔23岁至28岁在国外进修深造。获得美国芝加哥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并兼修政治、社会等学科。后来又到德国进修一年,于1928年回到北京。回国后受聘于燕京大学,历任注册课主任、教务处主任、讲师、教授、文学院院长、成都燕京大学代校长等职。 1941底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燕京大学遭日寇封闭,燕大校友群情激愤,一致要求在后方复校。次年初,燕大临时校董会决议:成立复校筹备处,并推举梅贻宝为筹备处主任。贻宝叔精力充沛,思维周密,动作敏捷,立即着手组成精干班子,开始千头万绪的复校工作。时值抗战中期,通货膨胀,物资匮乏,在此情况下,筹集经费,寻觅校舍,延聘名师,迎接自沦陷区千里迢迢历经艰险奔赴成都的燕大师生,招生复校工作十分艰巨繁重。贻宝叔遵循张伯苓老校长“我为自己向人求告是无耻,我为南开不敢向人求告是无勇”的训示,鼓起勇气发动“求告”,师生员工团结一致,群策群力,短短半年时间,文、理、法三个学院十四个系的成都燕京大学于1942年10月1日正式开学上课。那时有三千学子投考燕大,但限于种种条件仅录取一百余人,以后逐年都有增加。在这么短的时间,能使一所中外驰名的综合大学复校开学上课,并坚持办学到抗战胜利1946年师生复员回北平,保持了教学高质量,工作高效率,善始善终,可谓中国教育史上的一项重要成就。 贻宝叔中英文极好,在伦敦曾蒙学人称赞他英文流利典雅,1942年10月美国威尔基先生代表罗斯福总统来华访问,向重庆、成都两市大学师生发表演讲,均由贻宝叔现场翻译。威氏在成都演讲这天正是燕大成都复校开学第一天,全校师生参加大会,听取威氏演讲及梅代校长翻译,代替开学典礼。他声音浑厚宏亮,思维敏捷,翻译贴切传神,与会师生印象深刻,深感骄傲。当年我高中毕业时,十分倾慕燕大,又担心考分不够,而报考了金女大(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抗战胜利后,1946年成都华西坝五大学互转学生,我按规定手续转入燕京大学。 贻宝叔自1928年受聘燕京大学,前后五十年服务于大学教育。前二十年在燕京大学,后三十年在国外大学执教,留下不少著作。贻宝叔自1949年侨居美国近五十年,深知加入美国国籍之种种便利,但他直至1997年98岁高寿去世时,始终不愿加入美国籍,可见他对祖国眷恋之深。 晚辈的怀念与思索 到了耄耋之年,回忆几十年的往事,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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