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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清华园日记           ★★★ 【字体:
重返清华园日记
作者:王元化    文章来源:《艺坛》杂志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15

日记作为一种文体,大都实录作者某时某地的见闻感受,王元化先生的日记亦
然。

王元化先生小时候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长大后则时记时停,并未正常化。进
入90年代以来,他感到有些想法时过境迁不易记住,于是开始记日记,坚持至今
已近十年。他的日记体裁多样,内容不拘一格,有时记天晴天雨,人来客往;有时
记工作、生活中的某些琐事;有的是读书笔记;有的则纯记思想观点以及引发的背
景。

近日,王元化先生应湖北《艺坛》杂志之请,整理了日记中“重返清华园”一
篇。

这篇日记,记述了1997年3月12日元化先生应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
之邀,由沪飞京,重访少年时代住过的清华园的观感。

三月十二日

我们到校门时,天色朦朦,不久就有疏落的雨丝飘下,我和清华文学院教授葛
兆光谈到小时住在南院,但他并不知道清华有一个南院。还好我还有印象。清华园
大门外,有一条河流,上面架着一座石桥,对面就是通向南院的道路。那里还是70
多年前的老样子,只是小河的河床似乎更向下深陷了。校园大门外停着的人力车,
现在已看不见了。进了南院西门,一切如昔,只是显得更为破旧。葛兆光告诉我说,
清华的旧建筑都已拆掉重建,唯一没有改建的就是这块地方。不过,他已经不知道
20年代清华国学院的四导师,除梁启超住在城里外,王国维、赵元任、陈寅恪都
曾住过南院。

南院呈方形,由两种不同样式的房屋构成,北面东面是西式房屋,南面西面是
中式房屋,中间有一广场,我们小时就在这片场地上玩耍。那时觉得十分宽敞的天
地,现在不仅显得狭小,而且是蔓草丛生了。我告诉葛兆光北面洋房第一号住宅是
赵元任家,二号是陈寅恪家,西面一排中式平房中,有一家我记不得是几号了,是
王国维家。注:现在一些传记文章都说王国维住西院,是误记。这些应该珍视的故
居,现在清华已经无人知道了。

我们转向西面平房,走进一间门前有台阶的房屋,这里已改作退休职工活动室。

5年前北图副馆长唐绍明来沪参加上图新址奠基典礼与我相遇,他告诉我,他
的父亲唐篑芳先生已90岁了,仍健在,现住在清华南院十四号,即我们过去住过
的房子。

这次我向活动室的几位退休老人打听唐先生,他们说唐先生已于去年去世了。
前年我来京去北图,想约绍明同去清华拜望唐老,因绍明公务繁忙未果。除了唐老,
清华恐怕也没有人知道70年前的往事了。我小时在南院广场上一起玩耍的友伴,
有马约翰先生家的启华、启伟、佩伦,李广诚先生家的增德、华妹,梅贻琦先生家
的祖彬、祖彤,
赵元任先生家的如兰、新那这是后来的名字,那时如兰叫IRI
S,新那叫NOVA,虞振镛先生家的佩曹、佩兰,杨光弼先生家的大田、二田
这是小名,我一直不知道他们的学名叫什么。以上都是住在南院的。住在北院
的王文显先生家的碧仙、碧云和几位外国教授的孩子,也有时到南院来和我们一起
玩。其中我只记得美瑞和于瑞。这是一对美国姐妹,她们有时也来我们家,喜欢吃
我们家烧的中国饭菜,而我和三姐有时也到北院她们家去玩,喝她们家的新挤出来
的羊奶。我们这些清华园的孩子们在南院广场上顽皮嬉戏,那是多么无忧无虑的快
乐日子啊现在许多儿时的友伴已消息全无,不知他们是否还在人间如果他们还
健在,祝福他们,愿他们幸福,而对于那些已故的亡灵,我默默的祈求,愿他们在
大地之母的怀抱里安息。

三月十三日续记

儿时我在南院住十四号,是南面一座三合院的中式平房。电视台摄影记者要拍
我儿时的旧居。我们一行找到了这里,请求现在的屋主人准许我们进去看看。来开
门的是一位身穿旧警服的上年纪的人,他不修边幅,衣服久未洗涤,看来有些潦倒。
我们说明来意,李潘指着我说,老先生姓王。这位穿旧警服的老人马上问是不是王
国维的后代他说,一两年前有王家后人来访过。接着他又告诉我们,他是1931
年生在这里的,问我知不知道全家我说知道。全绍文、全绍武当时在北京颇有名
望,是我的父执辈。抗战上海沦陷时期,我通过母亲向全绍武商量,他曾将他的华
亭路住房让出一小间给我住。后来地下党文委将此地作为机关。全绍武虽然多少有
所察觉,但他对我们采取同情态度,从未有什么不满表示。我们在敌伪统治时期得
以平安度过,这是要感激他那所豪华住宅的荫蔽作用的。两位全先生都是很富有也
很有地位的金融界和企业界人士,为什么这位穿警服的老人如此潦倒呢他说,他
的父亲是全绍志。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说过,也许是两位全先生的堂兄弟吧。

我问他:“您知道唐篑芳先生吗他住过这儿。”

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唐篑芳住西院。”

我坚持:“不,唐篑芳是住南院。”

他更坚持:“不,不,是住西院。”

我再坚持:“不,是住南院。我以前在南院住过。”

他毫不犹豫地再否定我的说法:“不,我知道。我30年代初生在这儿的。”

我也当仁不让:“我是20年代初生在这儿的。”

我们两人顶牛顶到这一步,使得来的人都笑了。李潘更是笑得头直往后仰,她
把这场辩论称为“较劲”,她说:“王老跟他较劲,真有意思。”这就是我七十多
年来第一次返回儿时故居的情况,凭吊儿时生活的旧地,我并不感到惆怅,却出现
了这场小小的喜剧,这真是没有想到的。

三月十四日续记

一起来的摄像记者,选出一些校园地点来摄像,其中有从前清华学堂的中等科
和高等科,这是建成大学以前学生就读的地方。还有一处是在当时最具规模的图书
馆。

图书馆有一层铺的是玻璃地板,20年代这是使人叹为观止的建筑。再有一处
是由回廊连成一体的工字厅,这是一些大大小小气魄宏伟的典雅厅堂,最后一进背
靠小丘环绕的荷花池,大厅里陈设着各种瓷器古玩,两厢各有一间可供人留宿的房
间。小时一位在清华读书的大表哥曾带着我在这里住过一夜,相传工字厅闹鬼,那
天晚上我怕得要死,把头蒙在被里才睡着。这次旧地重游,工字厅因年久失修而显
得十分破旧,后面那一排大厅是校领导办公的重地,不便闯入干扰,只在后面的荷
花池边的小道上绕行一周。这里是我童年常来游玩之地,我还记得这些道旁的小丘
陵和不远小山上的钟亭。那时,悠扬的钟声为清华人报时,晚上最后一遍钟声敲响,
那是熄灯信号,清华园电厂供电到此为止,所有电灯马上就要熄灭了。父亲每天在
熄灯前就将擦亮的煤油灯罩预备好。油灯发出昏黄的微光代替了雪亮的电灯,孩子
们发现夜降临,睡觉的时候到了。

离荷花池不远就是朱自清先生写过荷塘月色的所在地,小时候还不知道有这篇
名著,也不懂得恬静幽美,只是觉得太静谧、太寂寞了。接着我们再去体育馆,体
育馆不远是医务处,现在已改建,不知作什么用了。在体育馆前有一大片敞地辟为
球场,四周有跑道,中间是足球场。清华园的孩子常常来看球赛。小时候记忆最深
的是赛棒球,清华的棒球队穿着镶紫色条纹的白色运动服,带着紫色遮阳的白棒球
帽。白和紫两色是清华校徽的颜色,队员个个雄赳赳气昂昂。马约翰先生还让他的
两个孩子启华、启伟,穿同样的队服,排在前面出场。我们看见真是羡慕极了。比
赛时,孩子们拼足力气为清华校队助威呐喊。清华重视体育,无形中对我们也发生
了影响,后来,我和几个姐姐上了中学,都积极参加体育活动,还被选为校队,恐
怕与儿时的熏陶不无关系。清华给我最大的教益还是大学的学术气氛,自然我那时
对此一无所知。经过耳濡目染,顶多只能领会一点读书的重要和乐趣。当我们一行
走到王国维纪念碑前,李潘突然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这样作了回答。不过现
在想来,我觉得千万不能看轻儿童时代所受到的熏陶和影响。有人说,人的一生都
被童年时期所决定,这似乎有一定的道理。

作者注:今年五月参加北大举办的五四纪念会时,顺访从美国来北京探亲的原
清华大学梅贻琦校长长女祖彬女士。她的记忆真好,将小时住在南院的几家门牌号
见告。她说,王国维住十七号,隔壁十六号是马约翰家,十八号是李广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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