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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竺看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书生本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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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梅、竺看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书生本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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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智效民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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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竺者,北有梅贻琦、南有竺可桢之谓也。之所以想起这两位三四十年代的大学校长,是因为他们的经历十分相似,其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形象,实在令人羡慕── 第一,他们的生日相近(梅生于1889年12月,竺生于1890年3月),从小都受过严格的国学训练。第二,他们都在20岁那年考取了庚款留美资格(梅是第一期,竺是第二期),成为接受西方文化熏陶的姣姣者。第三,他们都深受崇尚实学思潮的影响,留美期间,梅选择了电机专业,竺攻读的是农学和气象学。第四,回国后他们都有十年左右的教师生涯:梅在清华教授英文、算学和物理等课程,竺先后在武汉高等师范和东南大学等校任教。第五,他们都是在临危受命的情况下出任校长的:梅上任时清华大学因校长屡屡被逐,已经是11个月虚位以待了;竺到浙江大学也是因为该校发生了驱赶校长的风潮。第六,在校长任上,尽管遇上八年抗战和三年内战,他们还是团结了国内最杰出的学者,培养出一大批优秀人才。所不同的是,40年代末他们因为政权易手而离开学校之后,便分道扬镳了:北梅南下,随即去了美国;南竺北上,到了中国科学院。 俗话说“卖什么吆喝什么”,这本是人之常情。作为学有所长的专业人才,如果梅竺二人在学校里倡导专才教育,好象也是情理之所在。不过,为了让学生养成健全的人格,他们却都把通才教育放在了第一位。这在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20世纪,特别是外患不已,内战不止的那些年代,诚属不易。 众所周知,实科教育即专才教育,乃是本世纪的一大主题。我查过《中华民国教育法规选编》,在1929颁布的《中华民国教育宗旨及其实施方针》中,就有“大学及专门教育,必须注重实用科学,充实学科内容,养成专门知识技能”的规定;1933年,国民党中央又颁布《三民主义教育实施原则》,也把“学生应切实理解三民主义的真谛,并且有实用科学的知能”,作为高等教育的培养目标。在这样一种方针政策的指导下,“最后,国民政府……还限制文科的招生人数,以鼓励更多的学生学习自然科学和工科”(《剑桥中华民国史》下卷,443页)也就不足为怪了。 梅贻琦是1931年担任校长的,为了纠正上述偏颇,他一上任就告诫学生:“有人认为学文学者,就不必注意理科;习工科者就不必注意文科,所见似乎窄小一点。学问范围务广,不宜过狭,这样才可以使吾们对于所谓人生观,得到一种平衡不偏的观念。对于世界大势文化变迁,亦有一种相当了解。如此不但使吾们的生活上增加意趣,就是在服务方面亦可以加增效率。这是本校对于全部课程的一种主张。盼望大家特别注意的。”(《梅贻琦教育论著选》,17页,以下凡引该书均不再注明)第二年,他在开学典礼上以“教授的责任”为题发表讲话:“凡一校精神所在,不仅仅在建筑设备方面之增加,而实在教授之得人。……吾认为教授责任不尽在指导学生如何读书,如何研究学问。凡能领学生做学问的教授,必能指导学生如何做人,因为求学与做人是两相关联的。”(24页)第三年,他又在开学典礼上说,听说今年的新生大多数愿意学理工科,“这大概是因为社会方面近来注重理工之故。理工为实用科学,固宜重视,但同时文法课程,亦不宜过于偏废。”他还介绍说:为避免同学们在选修专业时有“匆率勉强之弊”,学校决定今年的“一年级新生并不分院系(工院除外),大家在初入校时,可不必即决定入何系,最好在此一年内细细体察自己志趣所在,性之所近,究习何科较为适当,然后再决定”自己该学什么专业。(52页) 到了1941年,为庆祝清华建校三十周年,他写了《大学一解》的学术论文,进一步阐述通才教育的主张。文章说,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人格可以分为“知、情、志”三个方面,但如今的教育却只是注重“知”的灌输,不重视“情”与“志”的培养,再加上学校生活在时间、空间和以人为鉴等方面不利于个人的人格修养,这就势必要导致学生“习艺愈勤去修养愈远”,许多人便只知随声附和、人云亦云,却不敢力排众议,自作主张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学校里“每多随波逐浪(时人美其名曰‘适应潮流’)之徒,而少砥柱中流之辈”,也就毫不奇怪了。这一切,都与不重视通才教育有关。 在这篇文章中,梅贻琦还反驳了所谓“大学期间……应为通专并重”的折衷观念。他说,大学教育之所以“应在通而不在专”,应以“通识为本,而专识为末”,是出于以下一些考虑:第一,生活大于事业,事业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第二,通识是一般生活的准备,专识是特种事业的准备;第三,从社会需要来看,也是“通才为大,而专家次之”;第四,如果让没有通识基础的专家治理国家,其结果只能是扰民。基于以上这些理由,他提出:专才教育,必须改革;通专并重,“窒碍难行”;“通重于专”,方为上策。(99至109页)难怪有人要说,这篇文章是对“目光短浅”(朱自清语)的教育方针的发难。(《梅贻琦与清华大学》) 1943年,他又在《工业化的前途与人才问题》一文中再次强调:大学教育的目的,“确乎不在养成一批一批限于一种专门学术的专家或高等匠人”,而在于“培植通才”。在这个意义上,即使是工业方面的人才,“对于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以至于一切的人文科学、文化背景,都应该有充分的了解”;相比之下,“严格的自然科学的认识倒是比较次要”的了。(184至185页) 与梅贻琦相比,竺可桢也是所见略同。当时浙江大学的人文学科比较薄弱,他一上任就在校务会提出增设国文系、史地系和一年级不分系等议案。为了聘请第一流的文科教师,他曾多次造访著名的国学大师马一浮和邵裴之,希望他们前来执教。几个月后,他又对自己迎来的第一批新生说:你们进入大学之后,能够学会一技一能固然很好,但养成清醒之头脑更为重要。为此,他还在日记中写道:我“主张添加文哲教员,此又与教育部之政策相冲突。以大学教育而言,则文哲确极重要,但与近来之注重实科则又背道而驰矣。”这与梅贻琦的通才教育主张,及其“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的见识,不谋而合。关于竺可桢的人文关怀,我已在《竺可桢的人文关怀》中作了介绍,在此恕不赘述。 北梅南竺所取得的成就是令人瞩目的。三四十年代,他们不仅培养出以杨振宁、李政道为代表的一大批优秀人才,也使清华、浙大跻身于世界著名大学之林。可叹的是,自从他们离开学校以后,随着沧海桑田的巨大变化,他们竭力倡导的通才教育,不仅日渐式微,而且被彻底否定。于是,在50年代那次院系调整中,清华、浙大与全国许多大学一道,都被迫砍掉了文科和理科,办成了单纯的工科院校。更可叹的是,这样做的一个重要理由,是要学习“苏联老大哥”的教育模式。在这种办学思路的指导下,整个社会的人格委琐、思想委顿、精神委靡,也就在所难免了。 总而言之,北梅南竺之所以值得世人怀念,不仅是由于他们认识到通才教育与专家教育的根本区别,就在于前者是要培养“无所不思,无所不言”(梅贻琦语)的独立人格,后者是要造就不会思考、只会听话的驯服工具;还在于他们在办学实践中,既没有拘囿于自己的专业,也没有屈从于世俗的偏见和当局的压力,而是以国家的利益、社会的发展和民族的振兴为出发点,来履行大学校长职责的。──这就是他们那一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书生本色,也是其最令人尊敬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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