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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梅贻琦 | |||||
| 作者:韩咏华 文章来源::《文化史料·4》 1983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28 | |||||
| 一、家世与婚事 梅先生名贻琦,字月涵,一八八九年生于天津。他们这个梅姓,据家谱上说,是明成祖时代由江苏武进北迁,来负责驻防天津卫的。不过到清朝末叶家道早已中落了。到他这一代共有兄弟姐妹十人。他在弟兄中排行老大。他父亲虽考取了功名,但始终不得志,家境清苦,失意之下,常吸鸦片烟。 梅先生一九○九年考取清华第一批官费留美。十月到美国,次年入美国吴士脱工业学院攻读电机工程。五年后回国。出国前,家里给他定了婚。回国后,看到家里困难,他就毅然退婚,单身工作好几年,担负着养家的重任。甚至成家之后,还拿出薪水的三分之二赡养父母,照顾弟妹。直到三弟贻琳做事之后,帮助一点家里,情况才稍许好转。 说起梅先生和我的婚事,还得先说说我的“家世”。我们韩家原籍安徽。前十代搬到天津。梅先生的叔祖和我祖父是世交,因此,我们彼此熟悉。我父亲与严修(严范孙)先生也是世交。我们家里房子不够住,父亲向严老借房住,一住就是十几年。 我们弟兄姐妹七人,都在严老门下读书,是严老培养起来的。我十三岁上幼稚师范,十六岁毕业后在幼稚园当教员。哥哥振华留日归国后主张送我到金陵去继续读书,父亲不同意,说是严老培养起来的人,应给严老效力。于是我在幼稚园工作了八年半。 再说梅先生刚回国时曾在基督教男青年会当过干事。当时我在女青年会当学生干事。我曾去邀请过梅先生来女青年会演讲,并劝他妹妹到女青年会来参加活动。后来直到在清华任教的几年中,有替他保媒说亲的,他概不为所动。 据他兄弟说:“显然是为顾虑全家大局而自我牺牲了。”直到他快三十岁的时候,经严老先生从中介绍,始与我缔结婚约。现在回忆起当时的经过,仍觉得有趣。当时,严老先生先跟我父亲谈,后又跟我哥哥谈,最后由我表哥和同学出面,请我们吃了一顿饭。梅先生参加了。事后梅先生给我写了一封信,由同学转交给我。 我把信交给父亲看,父亲说:“不理他。”所以我就没写回信。不久后梅先生又给我的同学写信责怪说:“写了信没得回音,不知是不愿意。不可能,还是不屑于……”我又把这封责问信给父亲看。父亲却出乎我意料地说:“好,好,文章写得不错。”父亲竟因此同意了。此后,我们便开始通信。 我们于一九一八年订婚,一九一九年结婚。婚礼在北京东城基督教男青年会举行,由牧师证婚。我们的婚礼在当时是很新式的,家里有人不满意,纷纷批评。因为我上边的哥哥姐姐都是旧式结的婚。 二、家庭生活 婚后,我在家当家庭妇女。八年半中生了六个孩子。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把孩子们带大。梅先生在家里很少说话。关于公事,更是一句也没有。对孩子们的教育很注意,从小不让他们挑吃。吃饭时,一个孩子一个盘,把菜分给他们,说:“你们把自己盘里的菜都吃完,喜欢吃的,爸爸再给你们添,不喜欢的就不给了……”孩子们觉得条件不高,就把分给的莱都吃掉,从小养成不偏食的习惯。因此,他们都能适应后来在昆明那段清苦的生活。 从一九三三年开始,我在清华大学旁听了英文、日文和逻辑,前后共两年。那时我已四十岁了。后来在国外,甚至到了五、六十岁的年纪,还在夜校念英文。梅先生对我像对我们的孩子一样,十分民主,愿意工作就让你工作,愿意念书就让你念书。 一九三七年“芦沟桥事变”发生,抗日战争开始。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南迁。一九三八年我们把家搬到昆明。那时清华已与北大、南开合并为西南联大。梅先生与蒋梦麟先生(北大校长)、张伯苓先生(南开校长)组成联大常委会。 在昆明这一段的生活是比较艰苦的。学校给教职工谋的福利没有三位常委的份,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先人后己吧。为了补贴家用,联大有很多教授的夫人要做一些零活。我也和潘光旦夫人、袁复礼夫人组织了一个“互助组”,自制一种名叫“定胜糕”的上海点心。 糕是粉红色、形状像银锭,由潘夫人在乡下磨米粉、煮豆沙,并准备其它原料,我和袁夫人负责做成糕,再由我送到冠生园食品店去寄卖。冠生园离家很远,为了省钱,我总是步行,来往路程需要一个半小时。又舍不得穿袜子,光脚穿一双破旧的皮鞋,把脚都磨破了,腿肿得好粗。 这段日子是够苦的。但是我们选了“定胜糕”做为我们生产品的名字,以表达对抗战胜利的希望和信念。我把卖“定胜糕”得的钱,给两个大孩子每人六十元,读中学的每人二十五元,最小的也给五元,让他们添置学习用品。后来,梅先生很觉不安,因为教授夫人们孩子多,家务忙,顾了做零工,就顾不上管家,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以后由清华工学院为驻华美军承担设计,建造房子,得了钱分给教职工贴补生活,大家的日子就过得好一点了。 抗战胜利后,三校同人准备迁回京津。做过零工的教授夫人们,又在昆明街头摆起“地摊”,处理用不着的和带不走的东西,有旧衣、椅套、毯子和各种日用品。虽然还是“摆地摊”卖东西,但抗战胜利了,比起当年做糕时的情景,真是别有一番喜悦在心头了。 胜利回北京时,我带大女儿祖彬和女婿经上海到北京。后来女婿又取道上海到美国去。当时祖彬留在清华大学,任英文助教。 三、离开大陆 抗日战争后期,国民党政府征集青年学生担任军事翻译员时,西南联大很多学生响应了。我的儿子祖彦也报名参加了。当时他在联大机械系二年级读书,成绩不错。老师认为他放弃学业从军很可惜,可是梅先生却没有阻止他。 梅先生对自己的孩子,也像对他的学生一样,从不勉强,从不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而是让他们自己去选择道路。这样,祖彦在译员训练班受训期满后,又在云南边境战地当了一年随军翻译,以后又到美国。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就留在美国念书了。 北京解放前夕,我的大女婿在国外,我怕大女儿祖彬与丈夫长期分离,就跟梅先生商量,决定由我送祖彬出去。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廿八日,我带祖彬及她的两个小孩搭亲戚飞机离开北京,飞往广州。之后不久又转到香港,借住在祖彬爱人的兄嫂家里。 这时候梅先生还在北京,他为学校事务城里城外地奔波着。十二月十四日下午他进城办事,赶上北京城被围,阻于城内,从此再没有回到清华。南京国民党政府连续来飞机接人,他搭乘最后一班飞机走了。以后,梅先生从南京取道上海到香港。在香港遇到一个法国朋友,约他到日内瓦参加联合国的会议。这样,梅先生就离开中国大陆了。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梅先生飞抵纽约。以后,在华美协进社内设立办公室,负责保管清华基金。一九五五年台湾请他去当“教育部长”,并筹建新竹清华原子反应堆。十一月梅先生赴台。 我没跟他去台湾,而是自己留在纽约。我是一九五一年携带两个外孙由香港去到美国洛杉机,又转往纽约的。六十二岁时,我开始找工作。我在衣帽工厂里做过工,在首饰商店里卖过货,还在医院里做过代班,最后到一个盲童学校,照料盲童。我一直工作到六十六岁。 一九六○年梅先生患骨癌病重,我赶到台湾去看他。他住在台大医院。我白天去病房里陪护,晚上住在设在台北的清华办事处。这样,我陪了他两年。 梅先生病危的时候,胡适之先生劝他写一个遗嘱。他不作答,显得有些不高兴。胡先生把此事告诉我,我说请贻宝弟劝劝他,因为他平时最听这个兄弟的话。但经贻宝劝说,他也没采纳。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九日梅先生在台大医院逝世。 梅先生在台湾病时的治疗费和住院费都很高,台湾当局的“教育部”和新竹清华大学都不能开支这笔费用,于是先记账。 他逝世后,治疗费、住院费以及治丧费都从前几年他七十寿辰时清华在美国、香港和台湾校友赠的寿仪里开支。 他逝世后,秘书把他在病中一直带在身边的一个手提包封存了。两个星期后,在有各方人士参加的场合下(当时我也在场)启封。打开提包一看,原来是清华基金的账目,一笔笔非常清楚。在场的人都很感动。后来我想,他没有个人的财产,所以也无须写什么遗嘱。 四、关于回国 我的儿子祖彦,于一九五四年取道巴黎,通过亲友的帮助,在人民政府安排和资助下,辗转回国。 至于梅先生,记得当他常来常往于美、台之间的那段时间,国内有一位朋友(教授)曾写信请他回国。看了那封信后我问梅先生:“你看共产党怎么样?”他说:“把国家治理得不错。”但最终他也没有回来。据我想,他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顾及面子,觉得不好行动。 最后,我自己回国来了。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后,教育界很多同人都回国来访问。我想,“大家都回去了,我为什么不可以回去看看?”梅先生故去以后,我自己没有立家,而是跟着两个女儿过。家事不多,也没有什么负担,并且儿女之中还有在国内工作的,我也想看看他们。这样,一九七四年夏,我就回国来探亲了。 这次回国探亲,见到了无数阔别多年的亲戚朋友,而且有幸能和邓颖超同志会面。在会见时,我表示了愿意回国定居的想法,当即得到了邓大姐的支持。因此,在那次返回美国后,我就向驻美联络处提出回国定居的申请。 一九七七年春,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申请得到了批准。当年夏天,就重新回到了祖国。我回国后,政府给了我优厚的生活待遇,还特邀我为全国政协委员。几年来,住在英、美的几个女儿女婿们,也曾先后回来探望,和我团聚。我的晚年生活可说是很美满的。只因年纪过高,未能对国家有所贡献,总是深觉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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