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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着血与火的现代诗情
———读《西南联大现代诗钞》
西南联大在抗战的年月里是中国教育的一个奇迹。几排铁皮的教室,零散的宿舍却孕育出一片青葱的知识的丛林。那里聚集了中国新诗的几代诗人:30年代的朱自清、闻一多、陈梦家、冯至、卞之琳、李广田、沈从文;40年代初的杨周翰、王佐良、赵瑞蕻和更年轻的当时的学生穆旦(查良铮)、杜运燮、郑敏、袁可嘉等24人。其中也包含了后来的“九叶派”中的4人。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几代诗人用激情和深思写出深刻的感受和情怀,为历史的昨天留下画像。如杜运燮的《滇缅公路》、穆旦的《防空洞里的抒情诗》都是饱蘸战争年月的情与思。冯至的《十四行集》是一个新诗的里程碑,凝集了杜诗的深厚和里尔克式的玄思,卞之琳的《慰劳信集》中写道:“过去就把它快一点送走/未来好把它快一点迎来”是人们的心声。
可以说,《西南联大现代诗钞》是战争的产物。正是由于经历了战争,才在全民族的灾难和个人的精神磨难之间,在共同的压力下和个人独特的生命感受之间,在异域的文学启迪和中国自身的现实境遇之间,崛起了西南联大的现代主义诗群。西南联大的现代主义诗歌创作与艰苦的磨难、巨大的创伤、甚至是深刻的危机紧密相连,而不是躲避在象牙塔内的文字制作。西南联大的那群师生,在战乱时代的现实的困苦和生存的压力之下,在绝望与信念、历史与个人之间,抱紧诗歌,孜孜于现代诗的创作,试图以诗担负起他们作为诗人的命运,以诗担负起时代和现实的重量。也正是在这命运和重量的压力下,在这恶劣的时局中,他们的诗迸发出灿烂的光辉。
在西南联大的现代主义诗群中,冯至是教师诗人中的一个特殊人物——“今夜在中国让我来追念一个人”,他在西南联大日夜追念德语伟大的诗人里尔克,而且像里尔克曾经经受的那样正经受着长时间的沉默。鲁迅在1935年称冯至“是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而西南联大那群年轻的学生诗人——马逢华、王佐良、叶华、沈季平、杜运燮、何达、杨周翰、陈时、周定一、罗寄一、郑敏、林蒲、赵瑞蕻、俞铭传、袁可嘉、秦泥、缪弘、穆旦等24位诗人中,最杰出的就要数穆旦了。穆旦的《防空洞里的抒情诗》,描述了人们逃避飞机轰炸躲在防空洞里的种种琐碎的细节,特别以零星的对话推进,譬如:“他笑着,你不应该放过这个消遣的时机,/这是上海的申报,唉,这五光十色的新闻,/让我们坐过去,那里有一线暗黄的光。”作者透过散漫、空洞的对话,仿佛窥见了精神和现实中的某种隐秘。这样的对话之后是诗作者的观察和感受——
寂静。他们像觉到了氧气的缺乏。虽然地下是安全的。互相观望着:黑色的脸,黑色的身子,黑色的手!这时候我听见大风在阳光里附在每个人的耳边吹出细细的呼唤,从他的屋檐,从他的书页,从他的血里。
在零碎、断续、无意义的细节和对话中,竟然出现了相当戏剧化的情景:那个看报纸消遣的人“拉住我”,“这是不是你的好友,/她在上海的饭店里结了婚,看看这启事!”而最突兀的还不是这种外在事实的戏剧化,相比之下,精神世界里的生死巨变更令人触目惊心,这首诗就是这样结束的——
胜利了,他说,打下几架敌机?我笑,是我。当人们回到家里,弹去青草和泥土,从他们头上所编织的大网里,我是独自走上了被炸毁的楼,而发现我自己死在那儿僵硬的,满脸上是欢笑,眼泪,和叹息。
穆旦是一个早慧的诗人,在西南联大的几年里,是他一生中创作最丰盛的时期,仅凭这一时期的诗作,就足以确立他在中国现代诗史上的突出位置。穆旦的诗提供了许多值得单独深入探讨的空间,譬如对于语言和经验之间的难以重合的现代敏感:“静静地,我们拥抱在/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而那未形成的黑暗是可怕的,/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诗八首》之四)再如个人认知对时代集体性叙述的破坏等等。特别突出的,是穆旦的诗深切地描述了敏感的现代的自我的种种不适、焦虑、分裂,这样一个现代自我的艰难的诞生和苦苦支撑,成就了穆旦诗歌的独特魅力和贡献。
总之,《西南联大现代诗钞》是一本画下中国20世纪的昨天,又引向未来的诗集,值得一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