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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评《潘光旦图传》         ★★★ 【字体:
只将身世寄鸥游——潘光旦的人生之旅:评《潘光旦图传》
作者:柳已青    文章来源:2006年10月20日《新京报》“书评周刊”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1-1


《潘光旦图传》 吕文浩/著 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2006年9月第1版 27元



吕文浩2006年8月于黄山





  查阅过很多西南联大时期学者的资料,经常看到的照片上有一位特立独行的学者,穿长袍,架双拐,胖胖的,戴一圆圆的黑框眼镜。面部的山水有庄严佛相。这就是潘光旦,以译注霭理士的《性心理学》而为人们熟知的社会学家。
  读《潘光旦图传》时,先翻到“西南联大:学术人生的转折”这一章。潘光旦曾两任西南联大的教务长(南迁前为清华大学的教务长),译注霭理士《性心理学》,编译《优生原理》,从民主教授的论政到学人参政,试图在国共两党之间走出一条中间道路。黑名单上的闻一多为争取民主、支持学生运动被国民党枪杀在家门口,同样在黑名单上潘光旦、费孝通不得不躲入美国驻昆明领事馆避难。
  潘光旦在西南联大这一章,不仅勾勒出了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群像,也提供了更多丰富、饱满的生活细节,对那个时代有更清晰的认识。在了解潘光旦的学术著作和学术思想的同时,也从多个侧面获得了潘光旦的直观形象,他的性情、风度、趣味、交游和思想倾向,都在吕文浩的文笔下,得到展现。
  在西南联大非常时期,学者的生活和战前相比,生活质量急剧下降,有的到了穷困潦倒的境地。《潘光旦图传》提供了学者的生活细节:
  潘光旦家人口较多,生活上是比较困难的。潘光旦个人的收入支持家庭有困难,不得不由太太出来做点事补充收入。潘太太曾与西南联大常委、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的夫人共同制作一种蛋糕,取名“定胜糕”,拿到冠生园寄卖。抗战后期,潘太太曾自制绣花绸睡衣、头巾、手帕卖给美国盟军,以补贴家用。她还曾请闻一多先生画过两幅龙的图案作为绣样。
  1942年,潘光旦在赠赵文壁的诗中表达了在艰苦的物质条件下的心态:
  
  知吾不作稻粱谋,避地五年一敝裘。
  未信文章赠命达,只将身世寄鸥游。
  应怜士道衰微甚,莫为师门贫病忧。
  爱汝囊中无浊物,买薪权当束修收。


  这首诗可看作潘光旦的精神写照、生活自画像。有论者这样评潘光旦的旧体诗:“辞藻平易,意境深远,有时不免理致胜于情致,而调和雅俗、折中文白,语言亦庄亦谐,情感疏朗开阔,实具诗坛全新面目。”仅此一首,可见一斑。潘光旦去世后,后人整理他的诗作《铁螺山房诗草》出版。潘光旦那一代学人,中西贯通,潘光旦的英文读写胜过美国的优等生,有具有深厚的国学基础。这得益于他在清华所接受的教育。中学西学犹如他架下的双拐,支持了他坚实的人生。
  在日寇敌机轰炸、警报迭起的艰难岁月,弦歌不辍,穷困潦倒之中,精心治学。在这样的主旋律中,也有小插曲,学者之间开的“荤段子”。
  1937年11月1日,长沙临时大学正式开学。清华在岳麓山建新校舍,潘光旦与冯友兰,陈岱孙、施嘉炀去查看。“其旁有农业学校,校有蚕室,占清华新址之一角,正接洽出让中。临时大学开办时,拟即以此为土木工程系之教员宿舍,余(潘光旦)笑问嘉炀曰:公等何日可下蚕室?芝生(冯友兰)喟然曰:是真所谓文章误我,我误妻房!”
  蚕室指代宫刑牢狱,司马迁曾遭受宫刑,以典故来引起联想,造成戏谑的效果。这是学者大俗大雅的玩笑。这样的玩笑对于发掘历史文献注释《性心理学》的潘光旦来说,是自然的,没有广博和雅致,也不会有学者意气相通的灵犀一点。
  《潘光旦图传》中像这样的细节,让读者看到那个时代的映像。那时的学者,一点也没有迂腐之气,而是联想到魏晋名流的风度和自然性情。比如,潘光旦和清华学者游鸡足山,进入“松风之余,俯仰身世,心地廓然,俨然有与天地同流之感”这样的境界,乘船洱海,风浪相激,触发潘光旦的灵感,提出“位育”妙语。“位育”成为潘光旦的教育思想。
  看过潘光旦在西南联大之后,翻看潘光旦求学清华。1915年他在一次锻炼受伤,没有得到及时有效治疗,结核菌侵入膝盖,不得不于1916年1月18日在北京协和医院锯掉一条腿,从此不得不终身架着双拐行走。那时的清华,出国留学生必须通过Agility Test,大力提倡体育运动。
  《潘光旦图传》以图片为线索,展示了这位自由主义思想家的学术成果和精神轨迹,可以看出,潘光旦的思想经历了一个由科学到人文的发展过程,他是一个将科学和人文结合的社会学家。《潘光旦图传》复活了潘光旦求学、治学时代的生活图景,既做到了“知人论世”,对传主的经历和思想同情之了解,又做到了“以人观世”,潘光旦的学术思想和成果植根他生活的那个时代。
  读《潘光旦图传》,时而是沉静的,时而是热烈的,但是,难以掩饰悲凉之情,是对他所处境地的体察,这大概就是《潘光旦图传》染上的一层悲剧性之美。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潘光旦的身世飘零之感。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潘光旦的黍离之悲。这一些,都深深地感染读者。“武人务暴气,政客竞纵横;圣人与大盗,翻成二难并。”抽着烟斗的潘光旦对现实有着清醒的认识,有着学者的独立和勇气,在自由主义政论性刊物《观察》《世纪评论》《新路》等杂志发表文章,批判时政。
  晚年潘光旦是寂寞的。1957年,潘光旦被打成右派之后,不怨天尤人,坚持编中国少数民族史料与翻译《人类的由来》。这时,潘光旦的视力很差,看书时眼睛几乎贴于书面,小孩们看见了,说他在“闻书”、“添书”。
  更大的不幸还在后面,潘光旦的悲剧是那一代学人的普遍性境遇。文革被抄家、批斗,在医院,潘光旦已经成为危重的病人,却得不到照顾,为了尊严,他坚持回到自己的家里。
  “1967年6月10日晚上,老保姆看到潘光旦情况不好,急忙请隔壁的费孝通过来。潘光旦向费孝通索要止痛片,费孝通没有,他又要安眠药,费孝通也没有。后来,费孝通将潘光旦拥入怀中,他遂逐渐停止呼吸。“声誉卓著的硕学大儒”就在这样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潘光旦图传》的作者吕文浩是研究潘光旦多年的社会学博士,书中有不少篇章是对潘光旦的学术思想和著作的评析,因为书中收录了很多具有史料价值的珍贵照片,加上吕文浩的文笔有文人的性灵和意趣,比起纯粹的学者写的思想家的评传,更能吸引读者。一本书在手,读读,想想,一天多的时间过去了,曲终人散之际,立体、丰满的潘光旦形象在心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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