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锋罗炳辉

西南联大逸事     ★★★★★ 【字体:
西南联大逸事
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11-16


                          一
       “七•七”事变后不久,高校林立的文化之都北平及其门户天津相继失陷。日军除了盘踞北平城内一些政治、军事要地作为据点外,也在逐步把触角伸向宁静的象牙塔林中。经过紧急商议,国民政府决定将北大、清华、南开三校迁至长沙合并成临时大学,并指定三校校长蒋梦麟、梅贻琦、张伯苓为临大筹备委员会常务委员,杨振声为委员会秘书处主任。但是这所战时的国立大学只是在岳麓山下办了一个秋冬就因为日军的步步紧逼而不得不再度搬迁,经过教育部和校方的慎重考虑,最后决定将临大迁往云南昆明。
    迁滇的学生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编入旅行团,由长沙步行至昆明;另一部分乘船经广州、香港转道昆明。其中参加步行的学生有两百多人,组成了一个湘黔滇旅行团,由闻一多、曾昭抡、黄钰生等11名教师组成的辅导团带队。旅行团学生身穿土黄色军服,绑着裹腿,背着干粮带、水壶、黑棉大衣和雨伞,教师除了穿便装外,其余设备与学生相同。除了这些以外,师生们都预备了草鞋,以便下雨路滑时用来套在鞋上。
    旅行途中,几位教授与同学们同行同吃同住,一路上说说笑笑,谈学问、讲故事、说时事、评民俗,大家十分愉快,学生们也受益良多。由于临大鼓励学生在迁校途中进行民间调查,所以这次长征又有着社会考察的性质。学生们根据自己的兴趣组成了各类调查小组,进行社会学、民俗学和文学调查。其中最为有名的是哲学心理教育学系的学生刘兆吉组织的一个诗歌采风小组。过去闻一多在讲《诗经》时就曾经号召学生去人民中间寻找诗歌,加上旅行团中有很多学生十分爱好文艺者,很自然地就由钟情民间诗歌的刘兆吉牵头组成了这样一个采风小组。采风的过程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富有诗意,除了要完成正常的行军外,组员们不放过任何一个采集民谣的机会,经常走得脚上起泡甚至病倒。晚上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只能就地宿营,与臭虫、跳蚤为伍,睡在只铺了一层稻草的地上。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组员们在闻一多的指导下,竟然采集到两千多首民谣,后来编成一本《西南采风录》,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由于学生浪漫贪玩的天性,旅行团一路行军还一路欣赏游历着沿途的风景,并不时举行些小活动来为旅行增色。如在湖南时游览桃花源、秉烛探险“火牛洞”等,在沅水滩头还举行了一次营火晚会,师生们载歌载舞尽情联欢,并由闻一多趁兴给大家讲了古代神话。进入贵州时,由于贵州省委事先已经张贴了告示,所以旅行团每到一处都受到了群众和当地政府的热情欢迎。途中或访问苗寨、或歌舞联欢、或强渡盘江,在疲劳和经线中仍是斗志昂扬。到达安南县时,前方穿来了台儿庄捷报,旅行团冒雨举行祝捷大会和游行。过了胜境关,就到了云南省境,山路也渐趋平缓。此时已是春暖花开,大家情绪陡增。   
到达昆明后,旅行团全体成员在东郊贤园集合。蒋梦麟、梅贻琦、杨石光、潘光旦等教授以及先到的学生伫立欢迎。在唐继饶墓前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湖南张治中主席特派的黄师岳中将按照旅行团花名册一一点名后,将花名册交给梅贻琦,表示他没有辜负临大常委会的重托,已经把全体成员安全带到昆明,完成了历史使命。
    旅行团1938年2月20日出发,4月8日到达昆明,历时68天,实际步行超过40天,平均每天走30多公里,总计步行1300多公里。

                             二

    长沙临大迁来的几队人马到达昆明后,加上昆明接收的少数借读生共993人组成了历史上学术精英最为集中的大学——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由于一时找不到足够的校舍,学校决定让文学院和法学院在昆明附近的小城蒙自上课。在校方的努力和昆明各界的大力协助下,在蒙自租得了昆华农业学校和一些会馆,将房屋略加修缮,置办一些桌椅当作教室,又将盐行仓库作为学生宿舍。由于木床来不及赶制,每个学生配发几个作外包装用的小木箱,拼起来以作卧榻,箱子里还可以放书,学生们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宿舍里。女生借住在城内早街周伯斋宅中,由于房子年久失修,十分破旧,被女生戏称为“听风楼”。每天晚自习后,她们由校警护送回城住宿。
     教师们两人住一室,住房以抽签方式分配。当时,郑天挺、闻一多、陈寅恪、陈叔雅、陈序经等住在一个停业的洋行中。由于陈寅恪的夫人唐筼因病在来滇途中滞留香港,三个女儿也不在身边,十分孤独,所以郑天挺经常陪他散步、聊天。经常走着走着就碰到了汤用彤、钱穆、贺麟等人,闲谈的队伍就越来越庞大。这些人都是在各自学术领域内占据颠峰地位的人物,以前分散在三所大学难得一见,现在合并后自是利用这少有的良机畅谈学术、纵论古今,颇有魏晋风范。虽然名为闲谈,但是由于教授们都有着深厚的学术造诣,经常在闲谈中擦出思想的火花,那个时期有不少著作就是在相互的交流中完善的。
     在1938年7月份,随着学期的结束和昆明校舍的建成,联大决定将文法学院迁回昆明。虽然只在蒙自待了三个月的时间,但这个世外桃源般的佳境却给文法学院的师生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根据现有的经费,校舍委员会认为只能盖平房。最后决定,除了图书馆和两座食堂因为面积较大,仍保留砖木结构和瓦房外,其余一律是土胚墙、铁皮顶的平房。后来,学生宿舍甚至改用茅草作顶。   
新校舍地处昆明城外西北部的三分寺,建在环城马路两侧,占地120余亩。马路北面称北区,占地较广.北区校门为两扇木制大门,门楣上刻有“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字样的横额。北区被一条土路分为东西两个部分,教室、办公室、图书馆、食堂在东半部,西半部是学生宿舍和运动场。图书馆只有几万册藏书,而且大部分是课本和各种教学参考书。教室分散在图书馆的前后,都是铁皮顶的平房,一下大雨,屋顶上便会有雨打铁皮的声音,压过了教授的讲课声。图书馆北面有两座砖木结构的食堂,是学生吃饭的地方,只有几十张方桌,没有椅子,伙食由学生自办。北区南端校门东侧一带围墙内侧,原来是张贴各种启事、海报的公告栏,后来成了张贴壁报的地方,被称为“民主墙”。北区西部是学生宿舍,共有茅屋36座。茅屋为长方形,西端有两扇木门,两侧土墙上各有五个窗口,嵌上几根木棍代替窗子。顶着窗口放一张长桌,桌两旁各一张双层木床,中间有一盏光线昏暗的电灯,每间宿舍可以放20张木床。
     尽管条件十分简陋,但此时西南联大已经走入正轨,成为抗战时最高等的学府了。
     1938年9月13日,昆明第一次发布了空袭警报。随之而来的是日军飞机频频的骚扰和投弹。每当警报响起时,师生们就从北校门出去,分散在北区荒郊的防空洞里躲避空袭。开始的一段时间大家还觉得有些惊慌,后来时间长了,“跑警报”渐渐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就见怪不怪了。不但如此,在洞中时大家也不闲着,有聊天的、有读书的,甚至还有下棋睡觉的。关于这一段历史,陈寅恪作过“见机而作,入土为安”的趣联一幅来记录,直到多年后联大的校友回忆起那段“跑警报”的日子时还忍不住提起这幅对联。
                                          
                                三

     对联大师生威胁最大的不是飞机的空袭,而是战时物资的奇缺、物价的飞涨,师生生活水平积聚下降。由于薪金不敷应用,教授们只好在外面兼职,有的则靠着变卖一些衣物、书籍来换取口粮。虽然学校采取了一些措施补救,也无济于事。在这种情况下,联大的教授们不得不想出各种办法筹措糊口之粮,教授们卖掉贵重物品、到中学兼课、给报纸写稿、摆地摊做小买卖,教授夫人绣围巾、做帽子是常有的事,梅贻琦夫人韩咏华做卖米粉碗糕的事更一度被传为美谈。
     这其中最出名的要数闻一多。联大到了昆明后,他的家眷也迁来了。作为一个八口之家的家长,他每天要为柴米油盐问题操心,妻子又经常患病,他每月的薪水,连最低生活都难以维持。为了节省房租,他全家住在一个农舍里,楼上住人,楼下是牛棚马厩,屋子里总是弥漫着牲口粪便的气味。八个人挤在地铺上睡觉。为了节省烧水的木炭,他每天早上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洗脸;为了改善生活,他也带着孩子们到稻田里捉蚂蚱、田鸡,在没有办法时,他不得不忍痛卖掉自己一些心爱的藏书度日。
     后来,朋友们劝他拾起精湛的篆刻手艺,勉为糊口。他考虑再三,只好用治印收取润资的方法来减轻生活的困难。闻一多早年在美国攻读过美术,对金石甲骨之学也有研究,平日对篆刻极有兴趣,手艺在朋友圈中小有名气。大家听说他要挂牌治印,纷纷前来捧场。于是由梅贻琦、蒋梦麟、杨振声、朱自清、沈从文等推荐介绍,并由浦江清用骈文写了一篇文才飞扬的启事,正式挂牌开张了。闻一多是著名诗人、学者和教授,他来挂牌治印,自是生意兴隆,趋之者若骛。有时图章来得太多,他不得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着昏黄的灯光刻印,累得手腕手指酸痛,中指也磨出了大疙瘩,眼睛酸痛难当。
    朱自清的“一口钟”也曾给联答师生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是在生活最为苦难的时候,朱自清的旧皮袍已经破得不能再穿了,他又没有钱做新的,只好买了一件赶牲口的人用的毡布,中间挖个孔,从头上套进去,上课时经常引得学生偷笑不止。
     教授是如此,学生的生活状况就可想而知。在最困难的时期,学生们曾一度吃的是“八宝饭”。所谓“八宝饭”是师生们取的美名,实际上就是政府供给的劣质米,米中夹杂着沙石、谷子、稗子、糠屑等,米色是红的。菜一般是老菜叶和毛皮肉,学生们实在吃不惯了,就用自己兼差赚来的小钱跑到校门口附近的小摊上吃点牛肉面或西红柿面解馋。
    由于男生宿舍的顶是用茅草铺的,所以一到下雨就让男生们如临大敌。睡上铺的学生把脸盆搁在被子上接水,如果好几处都漏水,就只能卷起铺盖坐等天亮了。一间宿舍最多的放了十张木床,由学生自由组合摆放。墙上的白粉大多已经脱落掉了,一些爱美的同学会在墙上贴几张电影明星的海报来掩饰。女生宿舍情况稍好一点,不过也够艰苦。墙壁和屋顶上全是尘灰和蜘蛛网,扫过后几天又恢复原状。楼板上有屋顶漏雨留下的班驳的痕迹,楼下的地板是凹凸不平的土地而且非常潮湿。尽管如此,女生们倒也能安平乐道,一到空闲就在宿舍看书、写信、织毛线或者睡觉。每到黄昏,往往有校工在门口喊“某某女生,有人找”,那个被叫的女生就会匆忙跑出去或者简单地打扮一下,与叫她的男生相携而去。
    联大的师生在艰苦的环境中坚守民族的学术阵地,并在物质条件极不相称的条件下培养出一大批优秀的学者教授,的确是令人十分敬佩的。

                            四

    虽然生活十分艰苦,但是极具敬业精神的教授们却笃志于学,笔耕不辍,时有传世之作问世。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蒋梦麟在防空洞中写成《西潮》。
     蒋梦麟自小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又留美九年,以教育为主科,深究上古史、英国史、哲学史、政治学等,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师从杜威研究教育学,可谓是一位学贯中西的人物。他回国后协助蔡元培治理北大,蔡元培离任后,他一直担任北大校长。
     如今,在躲避敌机轰炸时,他撒开记忆的网,回顾半个世纪以来中西文化的交汇和碰撞。当别人在防空洞中聊天、休息或看书、娱乐时,他在一个静静的角落,专心致志地奋笔疾书。这本来是一本回忆性的随意之文,但是由于他学识和阅历的丰富,他便把《西潮》写成了一部极有学术价值的著作。
     如果说联大教授的“穷”是出了名的,那么联大学生的“忙”也是出了名的。联大的学生们都是一些有志的青年,他们跋山涉水历尽艰险来到大后方,只是为了念书求学问,平时是很忙的,但他们又喜欢去泡茶馆。
     联大的学生泡茶馆并不像旧北京的八旗子弟一样是为了消闲,而是求学的一种特殊表现。因为联大没有固定的教室,图书馆又太小,所以学生们只能自己解决自习的场地问题。一些善于利用环境的学生们就在西仓坡下的翠湖公园中自习,但是在公园仔细只能在白天,晚上就不行了,那么晚上怎么办呢?一些机灵的学生马上就想到了茶馆。他们往往四个人围住一张桌子,叫上四杯清茶,一坐就是一整天。那些茶馆老板见了他们十分头疼,因为他们一进来,不到关门是不肯走的。但他们也能够理解流浪来后方的学生们的苦处,所以也不好意思赶学生们走,只是不再添茶了。有一位姓陆的学生,是学校的泡茶馆冠军。有一个时期,他整天在一个熟识的茶馆里泡着,干脆把洗漱用具也带了过来,一起床,就跑到茶馆来洗漱,然后坐下来,泡一碗茶、吃两个烧饼,就开始读书。午饭后进来,又是一碗茶。晚饭后亦如是,直到灯火阑珊,才抱着一摞书回去睡觉,一时被传为笑谈。
     联大的学生泡茶馆,除了少数时间闲聊一会儿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读书了。有些人的论文、读书报告就是在这里写的。也有人在这里写诗、写散文、写小说,汪曾祺就曾说过,他这个小说家就是在昆明的茶馆里泡出来的。
除了学习以外,学生们的课余活动也是出了名的丰富,教师们也乐于参与学生们组织的社团和活动。学生们组织过不少诸如歌咏队、文学社、诗社、话剧社等社团,其中不少社团的活动还取得了很大的社会反响。如一些爱好话剧的学生与当地剧团联合出演的,由作者曹禺飞抵昆明亲自执导的话剧《原野》,在昆明各大剧院演出,常常爆满。还有包括穆旦参与在内的冬青诗社,就创造出不少优秀的诗歌……
     到了1945年抗战胜利时,国民党的反动面目也日益暴露。联大掀起了以“一二•一”惨案为导火线的反内战、争民主运动。处于种种考虑,教育部决定把联大迁回北平。5月4日,在联大新校舍举行了结业典礼,由梅贻琦常委讲话,冯友兰宣读了他写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文。与抗战相始相终的西南联合大学完成了历史使命,正式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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