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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一多贵阳怀旧 | |||||
| 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27 | |||||
| 光阴如梭,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西南联大文学院课程已经结束,又要举行大考了。由于教师用心教书,学生们用功读书,加之文学院课程所需教学器材不多,不像某些理工类课程,没有相应的仪器设备根本就无法进行教学。当时,联大的理、工学院就饱受仪器缺乏之苦,使得很多专业连课都无法开,更不用说进行学术研究了。但是,对于文学院来说,器材匮乏对专业的限制,相对来说就小多了。所以,文学院这一学期,开办得相当不错。穆旦等学生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时,西南联大在城西北三分寺附近购地124亩4分5厘建筑校舍。又以文、法两院远在蒙自,管理不便,而空军军官学校在蒙自设立分校,需用校舍,乃将文、法两院迁回昆明。文、法两院在蒙自仅仅三个月,在时局的动荡中,这里可以说是相当的安宁。在师生们的共同努力下,为西南边城的文化开发作出了贡献。 闻一多赶往昆明,他已给夫人高孝贞写了几封信,让她携子女前来团聚。当时,在昆明找一所房子颇不容易。在陈梦家的帮助下,他租到了福寿巷姚宅楼上的几间房子。房东答应借家具,所以钱不会花很多。 当时,武汉被轰炸了两次,闻一多心里非常为高孝贞她们一行担忧,不知她们离开武汉没有。此时,高孝贞一行已到了长沙,她们给闻一多发了封电报。闻一多收到电报后,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不料,这一天看报时,忽然看到长沙也被炸了,又心急如焚。就在他焦虑之时,又收到了高孝贞的电报,说她们在长沙被炸前几天,就已全体动身了。闻一多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闻一多的心情几起几落,这只不过是当时中国微不足道的一个事例而已,比这更让人焦虑的事情,又不知发生过多少。亦足见国难当头,民无宁日。也许,就是类似的种种事例使得闻一多后来明白,在这多灾多难的国度,学者已无法安心于一张书桌的空间了。 此时,与闻一多当年同在美国求学的级友吴泽霖,正在与贵州省教育厅长张志韩举办暑假中等学校教员讲习会,他写信邀请闻一多担任暑期讲习会国文讲师。闻一多行前约定夫人携子女随闻家驷一家去贵阳,他则利用暑假前往迎接。此时受到吴泽霖的邀请函,立即欣然应允。 闻一多来到了贵阳,找到家眷所落脚的客栈。他走进客房,见到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高兴得热泪盈眶。他一一地抚摸着自己的孩子,立瑛、立燕、立鹤、立雕、立鸿、立鹏、闻名、闻(惠羽)。高孝贞经过千里跋涉,此时得与丈夫平安团聚,夫妻之间以前的那些不痛快消失得一干二净,尤其是当她看到丈夫对孩子们都平等地关心、爱护,并没有象某些男人,只关心男孩,对女孩漠然视之,高孝贞这位做女人的,心里感到很欣慰,觉得丈夫以前的言语不是装幌子的。 闻一多留美时曾在信里对自己的两个妹妹和高孝贞说道“女人并不是不能造大学问、大本事。我们美术学院(指芝加哥美术学院)的教员多半是女人。女人并不弱似男人。外国女人是这样,中国女人何尝不是这样呢?远的不说,近代不就有鉴湖女侠秋瑾吗?” 当年,闻一多放洋之前,回家与高孝贞完婚。婚后去了美国学美。长女闻立瑛生下来了。家里人因为是女孩,很久才把消息告诉闻一多。闻一多对这种做法很不满。给家里写信说:“孝贞分娩,家中也无信来,只到上回,父亲才在信纸角上缀了几个小字说我女名某,这就完了。大约要是生一个男孩,便是打电报来也值得罢?我老实讲,我得一女,正如我愿,我很愿意。我将来要将我的女儿教育出来给大家做个榜样。我从前要雇乳母以免分孝贞读书之时,现在不以为然。孝贞当尽心鞠育她,同时也要用心读书。我的希望与快乐将来就在此女身上。” 闻一多与高孝贞的婚姻乃父母包办,闻一多初时对此甚为不满。他当时打算直接从北京去上海放洋,但最终还是决定回家一次,与高孝贞见一次面,他督促弟弟、妹妹、妻子及诸侄学诗,将欲“诗化”其家庭。闻一多受新思想影响,不愿自己的妻子是个只知“三从四德”的贤妻良母,所以要求她好好学习文化知识。 当下,夫妻两人不免互诉相思之苦。谈及行旅艰难时,高孝贞道:“这次,我们一家人与细叔(指闻家驷)一家人乘汽车来的。细叔看了看地图,他说,我们所走路程与你前些天步行入滇的路线是一样的。我一路上,不停地揣想当时你走在这路上的行状。沿途果真多崇山峻岭,车辆又差,都是十分陈旧的木炭车,不仅常抛锚,而且爬坡极困难,必须边爬边以三角木在轮下支垫,往往只闻发动机怒吼声如雷贯耳,却不见车行几步。乘此等车在山高沟深之路上盘旋,令人步步胆战心惊。这还不说,有一天车子来到湘西,途中曾遇地方警察与匪群枪战,大家都吓得要命,幸好,没有发生意外,我们一家人又平平安安地在这里团聚了。” 高孝贞说到这儿,不禁又哽咽起来,闻一多也无限感慨。这时,闻家驷走了进来。兄弟俩相互问候之后,闻家驷对闻一多说:“哥哥,你清华的级友吴泽霖先生对我说,要你来这里后去他那儿,他想见你。” 吴泽霖与萨本栋、闻一多等二十九人乃辛酉级级友,他们因支持“教授索薪”事件,而被学校当局勒令推迟一年放洋。当时,辛酉级的学生有三分之二向清华学校屈服了,而闻一多、吴泽霖等人却能坚持自己的原则,拒不屈从,坚持“无过可悔”,以至放洋晚了一年。但他们之间的友谊也通过这一事件得到了锤炼。 当下,闻一多来到吴泽霖宅中,两人不免怀旧起来。谈到当年他们辛酉级二十九人如何刚硬,这时还感到豪气犹在。提起这“二十九人”,吴泽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可惜王朝梅到美国还没一个星期,就被汽车压死了。” 这一声叹气,又勾起了闻一多的心思。他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当时听说这一噩耗时的心情。这死的消息令他想到生与死的意义——宇宙的大谜题。他在给吴景超的信中说到:“景超!我这几天神经错乱,如有所失;他们说我要发疯。但是不能因这些大问题而致疯的人,也可真太麻木不仁了啊!” 可后来的一出汽车事故,则让闻一多极为气愤。梁实秋来到美国的珂泉后,有一天,他与另外两位中国留学生驾车去丹佛南京楼吃广东菜,归途在拐弯处与另一辆美国人驾驶的汽车相撞。警察局歧视黄种人,不由分说将驾车的中国留学生收监,后来梁实秋交付了一百七十美元的罚款,才将人放出。 梁实秋回到珂泉,觉得心里闷得难过,便走到闻一多的寓所。闻一多正在画一幅油画,穿着一件涂满油污的布袍,桌上一尊珐琅的定鼎里面正焚着浓馥的檀香。看到梁实秋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问他怎么啦。梁实秋把在丹佛的经过告诉了他。他听完了的时候,将手里握着的长杆画笔用力向桌上一敲,笔杆折成两截。“是可忍孰不可忍!”闻一多骂道。梁实秋性本豁达,此时受此大辱,深感美国歧视中国人达何种地步。他慢慢地将断了的笔杆从地上拾了起来,说:“我去了,你好好的画罢,只消我们不忘我们的使命……”闻一多目送着梁实秋缓缓的出了房门,一声也不响。 吴泽霖见闻一多陷入了沉思,知道他那颗敏感的心又伤感起来,老友重逢,还是谈点其他令人高兴的事吧。于是,吴泽霖引开话题,问他最近在研究什么。 听老友这么一问,闻一多的话多起来了。他当时正研究《诗经》、《楚辞》,里面牵涉到很多原始的东西,因此,他对图腾很想研究。他向吴泽霖谈了自己的计划,取得了哪些成果,又深感资料不够,等等,他都给吴泽霖说了。并愿意同他继续讨论。闻一多告诉吴泽霖,昆明有许多老校友,清华社会学系教师不多,潘光旦兼联大教务长,陈达兼国情普查研究所所长,工作都很忙。他劝吴回清华,在联大教书,他回去后同潘光旦谈,再由潘光旦同吴泽霖联系。后来潘光旦果然来信邀吴泽霖回清华,并告诉他云南也有少数民族,可以从事调查研究。当时吴泽霖在大夏要指导研究生,不便离开,所以没有立即答应潘光旦的邀请前往。 潘光旦与吴、闻二人的友谊还得追溯到“教授索薪”那一件事。当时,李大钊、马叙伦领导“八校教职员索薪团”展开索薪罢教斗争,22校600余学生亦在新华门前请愿。北洋政府不但没有付给拖欠的教育经费,还派军警残酷镇压殴打请愿师生,受伤者近20人,这就是“六三惨案”。惨案发生后,清华学生举行了同情罢考。时潘光旦为壬戍级学生。他们这一级的同学也曾受到留级一年的处分,闻一多的堂兄闻亦传亦是其中之一。闻亦传、潘光旦等八人曾拒写悔过书,但是外交部竟强迫他们服从多数,而潘光旦愿牺牲出洋,坚持公理。闻一多为此十分感动,他在给父母的信中说:“八哥(指闻亦传,在大家庭中行八)等八人不愿写悔过书甘多留一年,此本可嘉之举,而万恶的外交部竟强迫他们服从多数,决不通融,以陷彼等于险难之域(完全牺牲出洋机会或屈服于部令下,承认已经悔过)。此为有血性者之所共愤者也。现在我愿抵死力争,甘冒不韪,以触当局之羞恼而致罚于我。更有一可痛心之事则此八人前已申明无论如何不卖人格以早出洋。今多数人见威压过甚,仍将出洋,置前言于不顾。则光旦君则愿力争,不得则完全牺牲出洋。圣哉光旦,令我五体投地,私心狂喜,不可名状!圣哉!圣哉!我的朋友光旦!我虽为局外人,但若不尽我最高度之力量以为公理战,我有负我所信奉之上帝及基督,我有负教我‘当仁不让’之孔子,我尤负以身作则的我的朋友光旦!” 正所谓“惺惺惜惺惺,英雄爱英雄”,闻一多为血性男儿,又岂不会爱上潘光旦这个血性的朋友? 实际上,后来潘光旦也如期放洋了。他们那一级根本没有履行缓期出洋的处分。一到放洋那年的春天,出洋期近,全级六十多人,除了潘光旦等八人以外,集体签具了“悔过书”,他们不肯“悔过”的八人,被革除了“级籍”。但这八个人事实上也没有履行处分。因为当时的大学生,“毕业即失业”,学校为了避免为他们寻找工作或留校进修的麻烦,也就把他们一起送走了事。 潘光旦虽然为此事没受到多大的损失,但“烈火见真金”,他坚贞不屈的个性在此强烈地得到了呈现。 提到潘光旦,闻一多不由得想起了他那“小胖子”可爱的形象。 吴泽霖见此,不由得开玩笑地说:“一多,光旦没有证明出中华民族是劣等民族,应该淘汰灭亡;你也没有因此而用手枪把他打死吧?”说完,就笑了起来。 闻一多乍听此言,不由得一惊。过了一会,醒过神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当年梁实秋、潘光旦、闻一多等人在美国时,成立了“大江会”。在会上,闻一多对已经改学优生学的潘光旦说:“你研究优生学的结果,假使证明中华民族应当淘汰灭亡,我便只有先用手枪打死你。”说完,闻一多举起食指,朝潘光旦那圆圆的脑袋“叭”地开了一“枪”。 大江会的成立是为了与清华学校1920级邱椿、刘师舜组织的“大神州社”唱对台戏。大神州社也讲国家主义,潘光旦他们看不惯,就成立了大江社。大江社这些人对国民党无好感,对共产主义则怕,政治立场是改良主义的,也提国家主义,想搞一点势力。 当年,罗隆基、吴景超、梁实秋、闻一多等人前往芝加哥,参加清华留学生的夏令会。会中酝酿成立“鼓吹国家主义为革命之基础”的团体——大江会。 清华毕业留学美国的学生,1921级、22级、23级这三个年级的学生因为饱受了五四运动的影响,同时,他们在清华共同相处的时间也比较长,所以感情很融洽,交往也比较频繁。大家相互之间除了私人问讯之外也讨论世界国家大势,大家意气相投,觉得有见面详细研讨甚而至于组织起来的必要。芝加哥大学附近有一条街叫德雷克赛尔街,在街尽头有家小旅馆叫德雷克赛尔旅店,房子很旧,设备很简陋,规模也很狭小,但是租金很便宜。梁实秋等从各处来的朋友约十余人就下榻在这个地方。因为根本没有别的房客,所以是他们包下来似的,连日来大家交换意见,归纳下来有几项共同的看法:第一,鉴于当时国家的危急的处境,不愿侈谈世界大同或国际主义的崇高理想,而宜积极提倡国家主义。第二,鉴于国内军阀之专横跋扈,应厉行自由民主之体制,拥护人权。第三,鉴于于国内经济落后人民贫困,主张由国家倡导从农业社会进而为工业社会,反对以阶级斗争为出发点的共产主义。 会谈有了结论之后,就进一步讨论到组织问题。首先要解决的是名称,你一言我一语喧嚷了好几天,最后勉强同意使用“大江”二字,定名为“大江会”,也无何特殊意义,不过是利用中国现成专名象征中国之伟大悠久。 大江会的成立典礼就在这家旅馆的客厅举行。梁实秋从国内带一幅定制的绸质的大国旗,长有一丈,这一回可派上了用场,悬在正中央,壮观无比。典礼的一个项目是宣誓,誓词是:“余以至诚宣誓,信仰大江的国家主义,遵守大江会章,服从多数,如有违反愿受最严厉之处分。” “大江的国家主义”,所以表示异于普通的狭隘的军国主义。哲学家罗素那一年正好在美国讲学,他们几个人就去访问他。罗素是主张泯除国界的大同主义者,反对激烈的爱国主义,但是他听取了梁实秋等人的观点之后,沉吟一阵,终于承认在中国的现状之下只能有推行国家主义之一途,否则无以自存。罗素的论断给了他们很大的鼓励。 大江会不是政党,亦没有活动纲领,会员增加到三五十人,他们的刊物《大江季刊》出了两期,等到大部分人回国之后各自谋生,团体也就涣散了。 可见,“大江会”是个幼稚的团体,但也表现了梁实秋、闻一多、潘光旦等早期留学生的一片爱国之心。 闻、吴二人的心情又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时期了。 两人又谈了好一会,问了问旧友的情况,生活得怎么样。时候不早了,闻一多便离座告辞。 闻一多这次因在贵阳给暑期讲习会讲课,特别是长子立鹤又患病了,因此,他住了一个月方携眷回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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