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锋罗炳辉

[组图]谁在遗忘西南联大         ★★★ 【字体:
曾创巨大文化辉煌 谁在遗忘西南联大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生活》杂志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24
作者自述:抗日战争爆发,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在昆明组成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在艰苦的境地,创造了空前绝后的文化辉煌。我原本试图契合本期主题,从西南联大与云南的关系入手,探讨两者如何相互成就。初期的采访和收集材料也基本由此出发。然而,在昆明和北京两地的走访中,一个可怕的现实却不断逼向我——我们正在遗忘西南联大,它本身,以及它所指代的精神传统,都在岁月的磨砺下消耗殆尽。出于多年来对这段历史、这些学人的敬重,我未曾想过会用第一人称来叙述全文。然而,在失望与愤懑的情绪裹挟下,我又似乎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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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联大纪念碑



  遗忘的时态

  

  居然要一直等到十八年后,我才终于能够知道,西南联大究竟是什么。

  那个下午像一场漫长的成年礼,我伏在空荡教室的最后一排,深秋的阳光瀑布般倾泻直下,从背后浇透全身。

  我们年轻的教授站在台前,用江西口音讲演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大家像他一样瞪大了眼睛,因为我们终于趟过粗糙的《伤痕》,进入令人兴奋的1980年代。然而,那天登场的并不是我们都期盼着的北岛和顾城,或者教科书上连篇累牍的余华与莫言,而是一个委顿于角落里的名字——汪曾祺。

  啊哈!教授涨红了脸,皱纹将眉毛托举在额头上,很高兴的样子。一条中断了三十年的传统终于衔接起来啦!他像个孩子那样叫嚷,双手不禁抬起,做出穿针引线的动作,远远望去,像个被《命运》击中的指挥家。

  1940年代,沈从文一代在西南联大造就的文学传统,复活了。他环视着我们,眼中的火焰却逐渐暗淡下去,他看见我们正一齐愕然地望向他。西南联大?

  前面一个学期,教我们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是位研究女性文学的老学者,他的兴致在丁玲和张爱玲,日日苦口婆心地劝诫女同学一定要争取经济独立,然后才有人格独立,万不能困在家里做主妇。那时,“鲁郭茅巴老曹”的排行还无人敢去调换,沈从文在他口中,不过是倏忽而去的一行白鹭。

  年轻的教授点着头,用牙齿咬住下唇,仿佛受到极大的伤害。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八个字,粉笔在黑板的挤压下像被鞭挞的烈马那样嘶鸣,断为两截,坠在地上。

  时光猛然便倒流了四十年。吊扇呼呼扭转的光影,轮盘一样指向沈从文、闻一多、朱自清、穆旦和他们的西南联大。

  那个下午过于奇妙,以至我时常想不清楚它究竟是否发生过。年轻的教授像汪曾祺回忆里昆明图书馆的那个管理员,拥有一个并不走动的座钟。上班的时候,拨到八点,过两三个小时,便起身将它拨到十二点,冲围坐看书的人们喝一声,“下班了!”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臃肿的年轻教师,惯常的微笑从他脸上迅速褪去,他不停地擦着汗,全然操纵了时间。

  曾对1980年代文学俯首称臣的我们,不敢相信他所讲的一切,究竟是一段历史,还是盘古开天、夸父追日那样的上古神话。我们的历史太长了,有那么多暧昧不清的古往今来。在漫长的前大学时代,我们熟知《最后一次讲演》的演讲技巧,牢记陈寅恪、朱自清这些可能会出现在考卷上的名字,每个孩子都盯着志愿书上北大和清华的空格两眼放光或黯然神伤,在老狼的歌声中闭着眼睛揣想白衣飘飘的年代,却从来都不知道,曾有一座叫做西南联大的学府,在民族危亡的时刻,闪耀如星汉倾城。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黑色石柱上的白字,与六年前黑板上的白色粉笔字,重合,叠化。那么触目惊心的,我被推到它面前,形同被捆上绞架的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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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五年昆明"一二一"惨案劫后的西南联大校门



  雨中的云南师范大学,石阶上四处积水,从每个方向都映出昆明的天空,蓝得像不瞑的眼睛。六十多年前,它是西南联大留给云南的礼物。为答谢云南各界对西南联大的关照,西南联大建成师范学院。北迁之际,师范学院和部分师生留在云南。

  西南联大纪念馆前开阔的土地上,竖立着西南联大三位常委的雕像,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雨水从他们眼中拖出两条细长的线,沿着面颊滑落。

  他们凝望着的,是一间被锁起来的铁皮屋。这间校舍出自梁思成和林徽因的手笔,由于西南联大的资金捉襟见肘,梁氏夫妇想要建造能与欧陆顶级学府比肩的设计方案被迫一改再改,最终留下的,是他们的设计生涯中最不科学、最不美观的房子。一到雨天,老师便不得不在黑板上写四个字:停课赏雨。

  此刻,雨借风势,也正席卷过这铁制的标本。水柱向四处泼溅,屋顶上连绵起伏的敲击声,当年学生们在屋里显然早已听惯,这声音密如鼓点,与日军的铁蹄践踏在中国土地上的声音,何其相似。

  据说二战时,希特勒曾与丘吉尔有过君子协定,我不轰炸你的剑桥和牛津,你也不要轰炸我的海德堡和哥本哈根。这一次,日本没有和自己的盟友站在一条战线上。攻克平津之前,他们已经率先在上海做了实验,东方图书馆和商务印书馆在他们的笑容里相继灰飞烟灭。占领天津后,日军马上郑重地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他们将要炮轰南开大学。在各国记者的质疑声中,日军代表无法自圆其说,最终只得强硬地回应,我们就是要炸。炮弹瞄向南开图书馆,硝烟腾起之后,随军画家坐在灰烬上,用水粉画下这片废墟,印成明信片,寄往士兵们的家乡。彼时,蒋梦麟、梅贻琦、和张伯苓都在遥远的南京,62岁的张伯苓在报纸上看到自己毕生的心血毁于一旦,看到校园被改造成日军的养马场,看到孩子们奋起奔赴前线,平静地说,“南开此次被轰炸,被毁者为南开之物质,而不可毁的是南开之精神。经过这次的变故,南开的精神将愈益奋力。”师生死伤的流言不断涌向南京,梅贻琦后来回忆,“在当日闻之者,实属肠一回而九折也。”北京大学人文学院的地下室则成为监牢,蒋梦麟的一个学生后来逃出来,告诉老师,日本宪兵村上对他说,之所以折磨他,因为北大应该对这场使日本蒙受重大损害的战争负责。

  这些理由着实令人费解。

  北大、清华和南开的师生逃出平津,在长沙组建临时大学,日军旋即将战火蔓延到中国内陆。联大迁往云南,日军又从长沙追到昆明。从1940年开始,日本飞机开始频繁光顾昆明,成吨的炸弹倾泄在高原上,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大多建筑被炸毁,“文化巷住宅无一存者。”日军知道,联大的学者们,大多借住在文化巷。

  然而,就在死神的羽翼下,被困顿生活驱赶着的陈寅恪、冯友兰、汤用彤、沈从文们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为一个民族留下了珍贵的表达。他们以自己的学识或人格魅力,感染并激励着一代年轻人。西南联大的辉煌,已然无须赘述。如今,它们被供奉在西南联大纪念馆中,当西南联大已经不复存在,它是联大的根系所在,然而,它却像私家祠堂一样,并不轻易示人。

  西南联大纪念馆是云南师范大学斥重金所造,它的开放时间,藏在树阴掩映下的石碑上:每周一三五,除去午休,每次开放六小时。在绞索勒紧的纪念馆门前,工作人员解释说,学校已经放暑假,纪念馆在暑假期间不开放。然而,显然人们都知道,寒暑假会有大量游客涌入云南,尤其对外地的大中学生而言,这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机会。西南联大纪念馆,这座惨白的建筑,究竟要教育谁感化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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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华西南联大领导人,左至右:施嘉炀、潘光旦、陈岱孙、梅贻琦、吴有训、冯友兰、叶企孙

  更致命的是,它处在旅游景点比人口还要密集的云南。香格里拉、丽江、大理……这些气势汹汹的名字牵绊着旅行者们的脚步,在它们面前,云南的首府昆明也不过沦为一个转机大厅,纵然时间充裕些的游客们,也只是忙于寻找牛肝菌和过桥米线,不会在意一具连新版地图上都没标注出来的西南联大死去的躯壳。

  整理行李时发现,我的背包的夹缝里,被旅行社雇佣的小孩争相塞满了小广告。在那些怡红快绿的华美纸片上,连绵的雪山随着纸面的褶皱起伏,彝族少女裹着裙子笑餍如花,旖旎的花市之外,泸沽河一路升腾,涌向天际。然而,在荒凉的大地上,我没有看到那些像天神一样开垦耕耘的人们的身影。那座曾被称作西南联大的学府,和他们的犁一道,沉入香格里拉永不散去的晨雾中。

  

  西南联大在战火中顽强地生存着,这一切被无声定格在西南联大纪念碑里。它孤独地躲在树阴深处,直抵云天。它的正面是西南联大作别云南时,冯友兰先生代为书写的离歌。它的背后,则刻着参加抗战的八百学子的姓名。这是一份并不完整的名单,却也因为时间的磨砺而变得足够扑朔迷离。

  许多学生甚至尚未毕业就投笔从戎,校方承诺,他们随时可以回来复学。最大规模的一次参战潮,发身在1943年,蒋介石号召全国知识青年参军抗战,西南联大1944年的几乎所有男生毕业生,都应征入伍,为盟军担任翻译。

  战争直接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也让人们走向歧路。

  1942年,穆旦离开西南联大参加远征军,在野人山死里逃生。与大部队失散之后,“他给死后的战友的直瞪的眼睛追赶着,”一度断粮达八日之久,在原始森林里孤独的五个月里,他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真的能靠双脚走到印度。战争结束后,穆旦回到西南联大,却绝口不提野人山中的经历。他的朋友王佐良说,“只有一次,被朋友们逼得没有办法了,他才说了一点,而就是那次,他也只说到他对于大地的惧怕,原始的雨,森林里奇异的,看了使人害病的草木怒长,而在繁茂的绿叶之间却是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的腐烂的尸身,也许就是他的朋友们。”穆旦的诗风在走出野人山之后发生剧变。从芝加哥大学毕业后,他义无返顾地决定回国。然而,他逐渐发现,在野人山都可以写诗,现在,环境却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写诗,他潜心于翻译,他的本名“查良铮”取代了笔名“穆旦”而被人铭记。然而,1958年,法院还是跑到南开大学宣布:“查良铮为历史反革命”,“接受机关管制”。随即,穆旦的声音消失在中国民歌运动的喧嚣中。直到1980年,《诗刊》刊登了穆旦的遗作,读者们才知道,诗人已经在三年前去世。去世前,他疯狂地翻译国外作家的作品,最后,他虚弱而迷惘地对夫人周与良说,“该译的都译完了。译完了又去干什么呢……”重新发现穆旦的工作留给了他西南联大的同学们,十几年后,《穆旦诗全集》终于列入出版计划,王佐良为它写下序言,终于也放心地告别了人世。

  有一个不存在在碑文上的名字,同样值得铭记。1937年,抗战打响,南开大学电机工程系的大二学生黄仁宇入伍,他没有随学校迁往云南,却随着部队飞越驼峰,降落在缅北的土地上。在那里,他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写作。在反攻缅甸的战斗中,黄仁宇成为一名战地记者。这个嗅觉敏锐的年轻人倾向于一种新的书写方式,他将目光从高级长官移向普通士兵,在和普通士兵的战斗和生活中,发现更生动的景象。“枪响炮飞之下,许多蝴蝶还在树林内来去;一场剧战之后,阵地的突然沉寂,工兵架的小浮桥在河上生出倒影。”他对战争进行了适当的虚构和渲染,每一篇报道都像一个完整的传奇故事。这些半小说体式的战地通讯,在1945年结集出版,成为黄仁宇的第一本著作。1945年抗战胜利后,黄仁宇原本可以返回南开大学读书,甚至见证西南联大最后的时光,然而,他最终选择了远走美国,成为后世研究者言必称之的重要学者。

  两则传奇般的人生,走向的却是两条路,收获的自然也是两种结局。在这些传奇背后,屹立着更多平凡的西南联大学子。

  在昆明家中,彭国涛先生扶着沙发坐下,他正是1944年应征入伍的那批毕业生中的一员。为“飞虎队”也就是后来的美军十四航空队做翻译。1945年7月,他奉命带一批地勤人员到美国一个空军基地学习修整飞机,到重庆待命,等待出国。9月,日本投降,国民党空军开始向解放区进攻,彭国涛偷偷跑回昆明,回到当年在联大读书时兼课的中学,执意做一名中学教师,组织学生运动。他曾在1948年“7?15”时被特务追捕,远遁香港,仍然在次年执意回到云南参加解放战争。两次选择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名战士,依然难逃在文革中被批判的命运。六十年后,当他向我描述那些疾逝的岁月光影,言语却静如止水。

  “我的名字就在纪念碑上”,他愉快地告诉我。

  在曾经访问过彭国涛先生的云南二战专家戈叔亚记忆中,纪念碑却一度被乱草掩盖。1979年,戈叔亚考上云南师范大学,在杂草丛中发现这块碑时,它已多年疏于保护。每天上课下课,戈叔亚和他的同学们都从刻有西南联大铭文的碑前走过,却从来没有人暗示他们,你们就是西南联大的后人。戈叔亚喘着粗气,你信不信,那种荣誉感真的能激励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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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联大时期的北大图书馆



  那时,戈叔亚就已经对二战历史产生兴趣,不过,他的研究重心在太平洋战场。他学了四年历史,在腾冲当过兵,却始终没有人告诉他,就在他的家乡,曾上演过一幕幕更为惨烈的抗战。工作后,有一次出差,他在乱坟岗上看到石匠们在敲打、雕刻一些墓碑,不禁上前询问,那是正被重新修整的国民党阵亡将士公墓。他们曾为国家浴血奋战,连生命都丢在这片土地上,文革时,他们却连在墓碑上留个名字的权利都失去了。那些被磨去的名字,正重新嵌进石碑的肉体。老乡向他讲起滇西抗战的种种,戈叔亚突然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这么多年,原来根本就不知道历史,就在家门口被埋葬的历史。他急了,问老乡,为什么以前我不知道。老乡说,过去干部不让说。不久,戈叔亚辞职,四处寻访老战士、战争遗址,哪里发现战场,就马上到现场,见当事人。他觉得自己分明走火入魔了,却又没有悔意。他坐在我对面,右手握拳兀自地在空中挥舞着,人们都应该知道这段历史。

  人们也应该都知道西南联大的历史。戈叔亚的手按在桌子上,述说这座让他景仰的学府,“光辉灿烂,绝子绝孙。”

  这话很难听,戈叔亚说,可是,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戈叔亚一直想联合电视台,对照着西南联大纪念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去还原和追述那些远逝的故事。然而,随着一代人的凋零,这越来越成为一种奢望。

  夜与昼

  一


  是什么在磨灭我们的记忆?

  一片葱翠包裹着“一二?一运动”四烈士的墓群。我在积雨的石阶上站定,想起1946年暮春,同样是一个雨天,曾有西南联大学生看到,朱自清打着一把伞,独自蹲在这片墓群边,摩挲石柱上的铭勒。铭勒上是闻一多所写的《一二?一运动始末记》。“愿四烈士的血是给新中国的历史写下了最初的一页,愿它已经给民主的中国奠定了永久的基石?”那时朱自清不曾料到,在四烈士前面,后来又将站立起闻一多的衣冠冢,这位挚友带着最后的问号,也倒在寻找的路上。而温和如他自己,终有一天也将愤然起身拒绝侵略者的馈赠,在为挚友编完全集后,了无遗憾地回归大地。

  朱自清自己的背影,早已不见。闻一多的墓碑边,却零落地倚着几束枯萎的小花,然而,我们却又分明地知道,这花决不会是夏榆坟前的那支花,在鲁迅的时代,花可以暗示未来,唤起力量,现代人早已没那么多泛滥的情感与天真。花面前的石供上,刻着一把低垂的剑,仿佛沉睡的闻一多随时还能起身,从泥土里拔起剑,将它重新指向天空。

  闻一多和朱自清的路向,与在云南忍辱负重长达八年的西南联大的气质,似乎不那么相投。尽管那时,人们也时刻大义凛然地面对死亡,然而,那往往出于一种被迫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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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一多在西南联大



  沈从文后来在《向现实学习》中评价面向时局做出不同反应的人们:“对于能变更自己重造自己去适应时代,追求理想,终又因为当权者爪牙一击即毁去的朋友,我充满敬意。可是对仪另外那些更多的同事,用完全沉没来承担战争所加给予本身的苦难,和工作所受挫折限制,有一时反而被年青人误解,亦若用沉默来否定这个现实的,实报同样敬意。为的是他们的死,他们的不死,都有其庄严与沉痛。而生者的担负,以及其意义,影响于国家明日尤其重大。”在尊重闻氏的节操之余,他也对其他人包括他自己的选择做出辩护,因为他们那么单纯而诚挚地相信,总有一天,将有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等着他们去修葺一新。那种希望,在吴晗看来,就是朱自清在西南联大“忍着寒冷,挨着饥饿”,“他以为只要抗战胜利,一切问题便都可以解决了。”所以,他可以忍受胃病的煎熬;所以,他敢于望向镜中已瘦成37公斤的自己;所以,在一贫如洗的日子里,他也能自得其乐地在冬日的街头,披一件赶马人的毡布做袍子,旁若无人地行走在昆明的街头。因为,他相信,无论眼下如何艰难困苦,总有一些好的日子会降临。

  朱自清最初的想法代表了偏安一隅的西南联大师生们的普遍心态。这次偏安真的是一隅,不是晋时的建康,不是宋时的杭州,而是片甲之地的荒蛮云南。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怀抱的只是极单纯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思想,日军攻打北平时,吴宓在日记里沮丧地写道,炸死自己没什么,可是,自己对这个国家一点用也没有,活着有什么意义。这种想法支撑着他们,使他们在重新审视自己之后,更坚定地埋首在书斋中,以自己的方式寻找民族的归宿。1943年,闻一多在给弟子臧客家的信中解释自己执著于国故的原因,是要看清“我们这民族、这文化的病症”,他将要开出的单方是“一部文学史(诗的史),或一首诗(史的诗)。”所以,无论出世还是入世,只为对得起自己的理想。

  所以,他们轻而易举便会为那些宣言、纲领所蒙蔽,1938年,在武汉召开的中国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发布宣言:“盖吾人此次抗战,故在救亡,尤在使建国大业,不致中断……吾人必须于抗战之中,集合全国人力物力,以同赴一的,深植建国基础,然后抗战胜利之日,即建国大业告成之日,亦即中国自由平等之日也。”

  知识界苦苦地等待着“抗战建国”大业完成的那一天,尽管根本不确信它什么时候才会到来。有如人人都相信抗战必将结束,然而,面向日军装备精良的铁甲之师,面对正面战场虽千万官兵前赴后继、舍身取义,却依然一溃千里的时局,人们只能选择相信却无法确信。陈寅恪的一句诗早已道尽了彼时的心曲,“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

  1939年3月,第三次全国教育大会,蒋介石致辞:“我们也不能因为战时,所有一切的学制课程和教育法令都可以搁在一边,因为在战时了,我们就把现代青年,无条件的都从课室,实验室,研究室里赶出来,送到另一个境遇里,无选择无目的地去做应急的工作。”蒋介石的这番话,在当时无疑是深得人心的,并且,在抗战早期,他也确实兑现着自己对数万学子做出的承诺。每个西南联大的学生都拥有政府提供的“贷金”,实际上就是无须偿还的助学金。1940年,抗战仍在残酷地抵抗中,教育部设立了学术奖和巨额奖金,激励教授们的学术研究热情。在一些重要场合,蒋介石也给足了教授们面子。1943年,联大国民党党员教授会议,联名上书,以“睹一叶之飘零,知深秋之将至”苦劝蒋介石实行宪政。陈雪屏带信面呈蒋介石,蒋介石阅信后“为之动容,为之泪下。”不久,便回信表示同意宪政。无论他做的是姿态还是些许的诚意,至少,他对知识分子表达了充分的尊重。他已然固执地认定,纵然日军可以日行千里,风卷残云般淹没中国,但是,他们没有力量把战线拉得太长。作为一个国家的元首,他已经将目光抛向更远的地方,这个凋敝的国家,有更多更长远的罪孽,需要知识来救赎;有比抗战更加深不可测未来,需要知识界来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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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联大时期的清华中文系



  所以,知识界能够看到希望,也并非空穴来风。他们一厢情愿地相信,文化的积累与前进,必将带来政治的巨变。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就坚定地认为,“我们如果能避免重蹈唐代灭亡的覆辙,转向在艺术、科学、军事、政治、卫生、财富各方面均有高度成就的现代文明国家如美国等学习,我们或许会发现唐代的光荣将有重临的一日。”

  冯友兰在《贞元六书》的序言中明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是,在书斋之外,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确,“重临的一日”究竟是为他们的天真而来,还是为他们的奢望而去。

  

  先行一步的闻一多和朱自清反而成为西南联大最幸运的人。他们的那些西南联大的同事们,或者说西南联大所代表的整个中国知识界,走向另一种命途。

  陈寅恪毕生倡导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最终成为一句空话。1966年,他珍藏的书籍、字画被抄走,手稿被查封。三年后,更被勒令搬出中山大学宿舍。又熬过半年,因为心力衰竭,肠梗阻、肠麻痹,双目失明的陈寅恪离世。临终前,还被迫做检讨,直到不能说话。

  吴宓的命运与好友相仿。1949年,他先后拒绝了香港大学和台湾大学的邀请,还想留在大陆安心做学问。然而,在连篇累牍的“检讨”声中,他在1955年便写下类似绝笔的诗句,“五年应合丙申休,七九六三早计筹。”丙申是1956年,他觉得,再活一年就够了。然而,他的预言没能实现。1978年,吴宓也已双目失明,在昏迷中,弥留中的国学大师不断唠叨着:“给我水喝,我要吃饭,我是吴宓教授。”

  《海瑞罢官》使1965年的吴晗饱受创伤。他的妻子袁震在劳改时双脚瘫痪,1969年3月,病重被送到医院,医院以她是“黑帮家属”为理由,没有得到“指示”不敢抢救,次日死在医院中。10月,吴晗在狱中被打得吐血而死。1976年9月,吴晗领养的女儿吴小彦被送进精神病院,自杀。连吴晗远在家乡的弟弟吴春日希也受到株连致死。

  晚年的沈从文不得不放弃写作,转向文物研究。然而,他并没能因为埋头进故纸堆就被放过。在批判最严厉的时代,连家人都误解他,临终前,沈从文对汪曾祺和林斤澜说,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说的。

  西南联大的学生们,也大多在劫难逃。他们因为曾经参加过远征军为国家浴血奋战而被关押,因为曾到国外留学寻求强国之路而被批斗,或者,当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不期而至时,人们只有苦笑着接受。

  在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件背后,依然闪烁着只属于西南联大的光荣与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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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朱自清



  《西南联大启示录》的编导谭乐水向我讲起当年采访拍摄时的一段往事。

  杨振宁和邓稼先两家是世交,两人更是情同手足。他们各自从西南联大毕业后,杨振宁留在国外,邓稼先则在国内隐姓埋名制造原子弹。邓稼先和科学家们面向茫茫的戈壁,准备科研时却发现,为了保密,在造原子弹之前,他们得先自己造房子。原子弹成功爆炸后,震惊世界,也引起种种猜测。后来,杨振宁回国访问,临别前终于忍不住,问多年的好友邓稼先,原子弹究竟是不是中国独立研制的。邓稼先含糊地表示,会帮忙打听一下。回家后,邓稼先拨通了周恩来的电话,总理答复,可以把实情告诉杨振宁。

  次日,杨振宁在上海和朋友吃饭,有人送来一个条子,是邓稼先告诉他,原子弹是中国独立研制的,没有得到任何国外帮助。席上的杨振宁瞬时落泪。

  何处是归程

  一


  在一个又一个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我握紧西南联大校友们的手。那些手依然在坚定地把力量传递给我,九十年的光阴,倾覆如指间的流沙。

  这些年近九十岁的老先生,昂着胸膛端坐着,很少会向后倚在沙发上。他们侧着耳朵,努力捕捉着我问话中的每一个字。他们的夫人必会伴在旁边,她们往往看起来身体好些,听力尤其出色些,不厌其烦地大声复述我的问话,并且从不会忘记瞅一眼丈夫茶杯里的热水是否还够多。许多意外的回忆,都是她们在丈夫耳边唤醒的。相濡以沫的爱情,令人动容。

  然而,有时,我又分明会走神。

  老先生们热情地向我描述的种种过往,大多我已在他们的回忆录或其他媒体的采访中见过。于他们而言,西南联大是一个回不去的精神故乡,更是一场不能逆行的青春纪念,我隐隐觉得,这样贸然地让老先生们一再回顾同一段往事,是否过于残忍与粗暴。

  我甚至开始怀疑起这个选题的意义。我要把别人讲的故事再包装复述一遍吗?这种复述除了练习文笔之外,于这个世界有丝毫作用吗?至关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再造一个西南联大吗?

  最后这个问题让我只能一再沮丧。我问过许多人,得到各种答案。后来,西南联大校友、翻译家许渊冲先生告诉我,这个时代和那时最大的区别就是官本位,从前的大学是知识分子本位。

  西南联大成败的关键举措,便是教授治校。教授们不但在学校拥有高度的权威,在社会上讲话往往也能举足轻重。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当年联大北归时,教授们从昆明到重庆后,便一直滞留。所有交通工具都被国民党用来装士兵奔赴内战前线,教授们没法回北京。有人便提醒他们:“你们可以在报纸上发点牢骚。”几篇文章刊发之后,航空公司马上给他们派了一架运输机,半天工夫就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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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



  然,西南联大也存在矛盾和人事纠葛。1943年12月22日,朱自清在给俞平伯的信中,就抱怨:“在此只教书不管行政。然尔来风气,不在位即同下僚,时有忧谗畏讥之感,幸弟尚能看开。在此大时代中,更不应论此等小事;只埋首研读尽其在我而已。”然而,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联大从不会含糊。1938年,西南联大同时聘请了三位留学归国的博士,越级直接授予教授之职,他们的名字是钱钟书、华罗庚、王竹溪。越级授职在当时的大学里并不罕见,但是,在大师如云的西南联大,有着严苛的评级制度,学识是不二的尺度。

  “我给你讲个笑话,”许渊冲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著作、翻译的106本书摆满客厅的两面墙,像要将人拥入怀中。

  几年前,北大评资深教授,许渊冲想,自己无论是资历还是成就,都无人可以比肩。不料,结果却令他大感意外。官本位,他说,为什么说了算的人不了解教授们真实的学术水平,为什么有行政职务的人就更容易获得学术利益。

  许渊冲开始不断地向校长反映,并把《大中华文库》中的唐诗、宋词、元曲三本书送给校长,这套书胡锦涛曾经送给布什,其中举足轻重的这三本便是由许渊冲翻译完成的。校长承认,这确实是国宝。去年,校长终于安慰他,你的资深教授资格,我已经批准了,但是还需要程序。“现在,一年半又过去了,还是没有结果,”许先生将缠着绷带的手臂放回躺椅的扶手上,窗外天光晦暗,“我跟他们说,我已经八十多岁了,再不评,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是前些天骑自行车摔了一跤。“他喜欢骑自行车”,许先生的夫人说,“可以到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从许渊冲先生家离开后,我到蓝旗营小区徘徊,得知,我要拜访的另一位老先生生病住院了。这片小区居住着北大和清华的许多教授,三年前,就是在这片小区,裘锡圭、严家炎等学界泰斗联名状告物业,他们的要求那么菲薄,仅仅是希望厕所不要返臭,水管不要漏水。三年过去了,在小区内的围墙上,我发现了一排喷上的漆黑大字:

  团结起来,坚决维权,保护家园。2007.5.18。

  

  在秦泥先生家,他扶着墙壁,双脚不停地挪动,从卧室到客厅走了一分钟。“血压高,前些日子刚抢救过来”,他的夫人解释着。每一个问题他都努力回想着,组织着语言,然而,有时说着一件事便突然跳到另一件事情,他的夫人在一旁不住地大声纠正,要他把刚才的问题说完,一边对我抱歉,“病还没好,他思路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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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联大校训



  他的夫人说,自从他大病之后,就再没回昆明去,高血压,不敢坐飞机。以前经常回去,她说,去闻一多先生墓前祭扫,看看老房子。六十年前,他们还没走在一起时,闻一多曾在西南联大“新诗社”的一次聚会上,朗诵秦泥的诗《要来的,即将到来》。秦泥的夫人那时便坐在台下。

  许多年后,秦泥先生用“时代的候鸟”来形容他们那一代人。他们那么执著地礼赞春天,向往光明,他们一生奔波,或许终也停不下脚步。然而,他们的岁月,却像他们曾在大学文学社里创办的壁报一样,轻易便会被人抹去。抹去之后,却没人可以重新书写。

  一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原谅发生在北大校园里的两幕场景。

  我在北大寻找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办公室。它所在的大楼里,正在举办一家企业的宣讲会。一个负责接待的女生热情地迎向我,北大的校徽亮得扎眼。

  “什么校友会?”她的眼睛始终在眨。“这里是北大”,她嘀咕着。但她还是努力克制着,微笑未曾丝毫褪去,“我帮你问问别人。”她回身拉自己的女伴,“师姐……”她的师姐认真地看着我,茫然摇头。

  校园里,每条林阴路上,都塞满了统一着装的中学生。未明湖边,一个戴金框眼镜的大学生正微笑着回答孩子们的问题,没错,他说,五四游行时,北大的学生就是在这里出发的。孩子们便仰起头,崇拜地望向他,他的眼镜里溢出愉快的神情。

  他的旁边站着几个同学,没有人拆穿他信口的闲扯。五四的队列并不是在这里出发的,这里是司徒雷登穷尽毕生精力建造的燕京大学。

  是什么在助长我们遗忘的速度?

  哦,我们大概还忘了最后一件事:除了历史,蹒跚学步的我们,早已一无所有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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