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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联大南区10号 | |||||
| 作者:张源潜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13 | |||||
| 我是1942年秋考上西南联大外文系的。联大最难忘的教室,就是南区10号。这是一间普通的平房,位于新校舍南区大门口,在出入通道的一侧,南北向,两个门口,都开向东面,可容百多人上课。它把整个南区划为不等的两半,大一时我在那里听过吴晗先生讲授的“中国通史”。联大实行选课制。那时开设“中国通史”的还有历史系主任雷海宗先生,但他的课是为历史系学生开的,重读的学生也好选习。只是文法学院新生规定选吴先生的课。选课的学生很多,上课就在南区10号。教室里都是长条桌,配上长条凳,一张可坐五人。这样特大的教室还有昆中北院的南、北食堂,二年级学生在那里上“西洋通史”“哲学概论”。有时候在那里举行讲座之类的报告会。 吴晗先生讲“通史”,是把秦以后的各个朝代看成一个统一的大帝国,他按各种制度(如兵制、官制、税制等)分开讲述演变的历史。听来倒很感新奇,“通史”原来是这么“通”的。他讲课条理清楚,我听得认真,记得仔细,简直一字不拉,晚上还在茶馆跟同学核对,补充听漏的,改正记错的,还另用练习本誊清。一学年下来,足足记了两厚本。第二年秋,一个中学老同学考入联大,同样选了吴先生的这门课,我把这两本笔记给他,省得他再花精神去记。这份特殊的礼物,他当然乐于接受。后来他告诉我,先生讲的和我所记的完全一样。由此可见,那时的教授确实有一本讲稿讲多少年的。吴先生当时正集中精力研究明史,写出了《从僧钵到皇权》,就是后来《朱元璋传》的雏形。 还有一件事与南区10号有关,不能不提。那是1943年初,学期考试,某日上午考“逻辑”。我选的是金岳霖先生的课,上课地点在北区2号教室。我按时进教室,却见空无一人。怎么搞的?莫非改了时间?赶到注册组一问,原来考试地点改在南区10号,且早已通知,不知怎么我给忘了。于是赶紧跑到那里,教室里静无声息,大家都在奋笔疾书。我跟金先生说明原委,向他要一份试卷。他问了我的姓名,我实说了。他一听就说:“你不用考了。”我急了,赶忙求他原谅。金先生解释说:“你平时测验没有缺席,而且成绩优秀,因此免去学期考试。”原来如此,我轻松离场,但还不免嘀咕,我早已充分准备,考起来说不定比平时更好呢。但这毕竟是优遇,是荣誉,让人羡慕。原来金先生常常在下课前10分钟,出一道联系实际的逻辑题,要大家答在自己的笔记纸上交给他,一学期总有四五次,先生批阅后在下次课上发还。这样做,一方面可检查出席率,另一方面也可测出你的学习效果,这就是平时成绩。这次免考的仅两人(还有一个是历史系的赵广润)。第二学期学生就不敢轻易“刷课”了,因此学年考试免考的就有十来人,我仍在内。由于免考名单到考场上才宣布,所以没有人敢冒险不好好复习。这个办法确实好。 暑假里我参加一个由同学自己举办的俄语学习班,上课地点又在南区10号。招生广告上说明,不须交费,只要自己买一册《俄文读本》(贺青编)就可。教师衣家骥先生是本校外文系的俄语老师。他按课本顺序教,但每次下课前总要抽几分钟教我们朗诵几句俄国诗,有莱蒙托夫的,有涅克拉索夫的,也有普希金的,他念一句,大家依样念一句,像儿童学唱山歌似的,不懂得什么意思,但觉得好玩。当年三味书屋的学童就是这样学习《三》《百》《千》的。 1944年纪念“五四”时发生的那件事,更令我毕生难忘。每一回想,犹如昨天。上年秋季开学后我和几个爱好文学的同学办了一份名叫《文艺》的壁报,请李广田先生为导师,并在训导处登记,半月一期,主要发表自己的习作,各种体裁都有,每期约两万字。由于工作认真(按时“出版”,抄写工整,内容还不差),颇获得一些读者好评。为了扩大影响,“五四”到来前打算举行一次“文艺晚会”,邀请几位教授谈谈新文学的收获。这个倡议得到李广田先生的支持。我们分别请朱自清和李广田讲散文,杨振声和沈从文讲小说,闻一多讲诗歌。闻先生说多年不写诗了,这个题目还是请冯至先生来讲,他自己愿意讲讲“五四”与文学遗产的关系。冯先生也同意了。我们还请中文系主任罗常培先生讲五四以来的“文白之争”。时间定在五月四日晚七点,地点在南区10号。海报贴出,颇引人注目。那天,借好教室,向事务组借来100瓦的两只灯泡。会场布置与上一晚历史学会主办的时事讨论会一样,把长条桌放在中间,拼成特大会议桌;长条凳围在四周,可供二三百人挤着坐。六点多钟就有听众前来占座。六点半讲师也陆续莅临。罗常培、闻一多、杨振声先生最先到。我们邀请他们在中间就座。听讲的学生越来越多,几乎把长条凳都坐满了。七点没到,全场爆满。后到的几位教授沈从文、朱自清、冯至等都无法挤进去,更多的听众在教室外的空地上,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建议换一个场所。我们同李广田先生商量,他也感棘手。谁能料到会这么轰动?有人建议到图书馆去,大阅览室可以容纳这么多人,这个点子不错。于是有人自动跑去联系,阅览室里的同学一听也表示欢迎。大家动手布置,就在借书处前面搬来几张阅览桌,安排一些椅子,让教授们就座,不断涌来的听众,自己搬椅子坐下。一回儿新的会场布置就绪,只等宣布开会。 我跑到南区10号告诉大家更换场地,可是那边的同学竟纹丝不动。他们已等了那么久,谁也不愿离去。的确,不少同学一吃晚饭就来占座,好容易等到现在,自然不愿换地方。怎么办?又有人建议,干脆分两处举行。只要讲师辛苦一些,一边讲过,到另一边再讲一次,岂不两全其美?同学当然都赞成。于是我又跑到图书馆,跟李先生商量,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不是请老师们辛苦些。事已至此,那几位先生倒也顾全大局,都表同意。于是图书馆那边就宣布开始,由李广田先生主持,他作为导师,先讲“五四”与新文学,作为开场白。 我再次跑到南区10号,说明困难情况,不得不分两个会场进行,并请罗先生在这里主持,罗先生勉强答应了。不料闻先生拍案而起,说:“纪念五四的会,应该是一个团结的会,应该在一处开。既然图书馆方面已开始,那我们一起到那边去罢。”他这么说着。抬腿就要离去。同学们被说动了,争先往北区跑去,想在图书馆里找个好位置。秩序乱了,我已没法控制。谁知跑在前头的同学赶到图书馆,看见大门紧闭,猛力敲打也没用。当他们从窗口看到里面已坐得很满,更是生气,鼓噪起来。最后,主持人李先生只好宣布休会,以后改日再开。这个“文艺晚会”流产了。 刚到图书馆外的闻一多和杨振声先生只好默默地随着大家回去。这时方才发觉罗常培先生不见了。估计他已料到这个场面,独自回去了。作为组织者的我们几个感到很对不起这几位先生。 大家到了罗先生住处。他见这么些人不免奇怪。我先向他道歉,说明我们缺少预见,没把晚会组织好,累先生白跑,实在对不起。他说:这不怪你们。我没有什么,你们可以回去。这个会今天没开成,以后总要重开的。闻先生也自我检查,说自己火气大,说话太直,才这么坏事。罗先生笑着说,没有这事。我们这才放心地回学校。 重开的文艺晚会后在五月八日晚间举行。地点在图书馆前的大草坪,晚会时间较长,听众必须席地而坐。讲演的内容也扩充了,新增的题目有:五四以来的戏剧(孙毓棠先生讲),五四新文学与外国文学(卞之琳先生讲),五四与法国文学(闻家驷先生讲)。李广田先生讲五四以来杂文的收获,杨振声先生讲新文学的前途。晚会改由国文学会出面筹办,十个讲题分前后两半,前半场由罗先生开讲并主持,后半场由闻一多先生主持,以他的讲题压场,并作结束语。这一晚会开了在广场举行群众大会的先河,而这一广场从此命名为“民主广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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