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锋罗炳辉

毛鸿先生           ★★★ 【字体:
毛鸿先生
作者:魏得胜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3
 

在原址新落成的云南省图书馆院内,比先前多了一块石碑,上刻“洗马河遗址”。这条河,早年连着翠湖与滇池,据说还可以行船。而今,这条河却孤零零地被历史长河遗弃在图书馆院内,仅存三四十米长,真可谓遗址了。不知西南联大时期的洗马河是个什么样子,大约那时还称得上河吧,联大教授吴晗与毛鸿上校曾垂钓于此,即是说明。

由洗马河及于毛鸿上校,听来就不免新鲜。噫,大学里怎么冒出个上校来?这疑问使我记起,仿佛在哪里见过毛鸿这个名字,遂翻开吴征镒先生写的《“长征”日记——由长沙到昆明》,记1937年西南联大教职员工由长沙徒步迁往昆明的事,其中云,“湘黔滇旅行团采用军事管理,分两个大队三个中队,由黄子坚负责领导,湘省主席张治中先生特派黄师岳中将担任团长,三位教官以毛鸿先生为首,分别担任三个中队的中队长……”(《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史料[一]》,云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65页)到昆明后,毛鸿直接就职于西南联大,任大学“军训主任教官”。吴晗写他“中等身材,黄黄的脸色,虽然才三十多岁,头发已经稀疏了,一年到头穿着破旧而笔挺的军服,普通话夹着湖南话,文绉绉的,老是带着笑”。(吴晗:《论说谎政治》,知识出版社1999年版,第218页。以下引文均同,并仅注页码)

这个“老是带着笑”的毛鸿先生,有着与吴晗先生相同的禀性:刚正不阿。他曾对吴晗言:“搞了这么多年的军训,有什么意义呢?说是为了纪律,学生到底不是军人,用不上这种纪律……若是为了镇压异己,监视反动分子,那可不是人干的事!”(220页)毛鸿先生属于那种言行一致的人,比如“昆明学生轰轰烈烈的讨孔运动后,联大军训处奉上级密令,要教官负责举发这次运动的首要分子。有几个尉级教官兴匆匆的动起手来,这一行为当然关系着几十个青年学生的命运,集中营在等待着他们。毛教官把文件撕了,大声说:‘谁让你们干的?这不是人干的事!而且,为什么?想上功劳簿吗?我是你们的长官,就算有功劳也该是我的,轮不到你们!”(220页)那些学潮中的学生,就这样幸免于当局对异己的镇压。我们说,西南联大“民主堡垒”的称号是教授们创造的,同时也是像毛鸿先生这样的“执局者”创造的。没有类似毛鸿先生这样的执局者(我谓之:即是当局者,又是执行者),手无缚鸡之力的教授何以能筑起“堡垒”?经验告诉我们,专制政体下,心术不正的执局者比比皆是,他们在遇到邀功请赏的“好事”时,别说是对异己网开一面,就是让他做到公正、公平都办不到。通常,这些执局者只会添油加醋,给异己抹黑。这样他就可以借别人的牢狱之灾,来垫高自己的官阶。这种东西,不论年代,也不论新旧,是个专制社会,就有他们肥沃的土壤。

此论之下,毛鸿先生也就是难得一见的好人。然而好人总是生不逢时。写到这句话时,我想起吴祖光先生,好像是继东兄的一篇文章里介绍,说吴祖光先生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人请他写字,他就写“生正逢时”。与原意正反着,实际还是原意啊!我们今天来说毛鸿先生的事,说他生不逢时,是直言,不是曲言。时过境迁嘛,没什么忌讳了。生不逢时的毛鸿先生,或许由于他刚正不阿的性格,仕途每落人后,生活也每况愈下。毛鸿先生乃军校出身,同期的若干同学,有的当了师长,甚至是军长。而他却只一直在校做着文职军人,升到上校也就到头了。他的妻小随他由长沙而昆明,生活过得十分清苦。或因此,毛鸿见吴晗扛着鱼杆到洗马河去钓鱼,觉得有趣,便也跟着去钓。有一次,毛鸿居然钓得尺把长的大鲫鱼,重的险些把鱼杆弄折,喜得他双脚只跺地。因深得太太夸赞,从此,毛先生钓鱼就更起劲了。情急之下,钓不着就跑到市场去买现成的鱼,一家大小照样喜得不得了。隔了几天,毛鸿先生忍不住,对太太实情相告,说买来的鱼一样大,你也相信是我钓的?毛太太笑着说,我早明白了,但又何必大煞风景呢?听来,很像是侯宝林大师的相声《钓鱼》,两个版本,谓之差不多吧。

1946年,清华、北大、南开组成的西南联大解散,各就原位。这时,政府取消了大学军训,一个残酷的事实是,毛鸿既不能留在军队,也无法随任何一所大学复员北上。联大当局感念毛鸿的为人,安排他留职联大附中。此校留昆,毛鸿感到无可奈何,整天郁郁寡欢。加之他的骨节炎旧病复发,便一天天消瘦下去。不久,37岁的毛鸿先生终于含恨而殁,长眠于昆明东郊。据吴晗先生说,毛鸿先生的太太和小孩当时并没有回长沙,而是“流落在昆明”。不知到毛鸿先生的遗孀健在否,也不知他的孩子现居何处。

我今天作此小文,一个基本的立意就是:善良正直的好人,永远都不该被世人所遗忘。正如吴晗先生说的,毛鸿“这个善良的人,不为世人所知的人,沉默地工作,沉默地死去了。在我的一生中,我永远忘不了这个人。我想,在联大这个名词还能给人以一种亲切印象的时候,联大的学生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223页)则我,每每到图书馆查阅资料,或散步走到洗马河遗址时,我就会留住脚步,默默感应过去,感应西南联大时期那代人的精神,甚至把刻着“洗马河遗址”的那尊石碑想像成吴晗与毛鸿,他们依旧并肩坐在那里垂钓。两位先生与其有着共同的品性,钓鱼时也才会坐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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