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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联大里的‘怪’教授金岳霖           ★★★ 【字体:
西南联大里的‘怪’教授金岳霖
作者:汪曾祺/文    文章来源:美国《侨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18

 西南联大有许多有趣的教授,金岳霖先生是其中的一位。
 金先生的样子有点怪。他常年戴着一顶呢帽,进教室也不脱下。每一学年开始,给新生上课,他的第一句话总是:“我的眼睛有毛病,不能摘帽子,并不是对你们不尊重,请原谅。”
 据说他的眼睛怕阳光。因此他的呢帽前檐压得比较低,脑袋总是微微仰着。他后来配了一副眼镜。奇怪的是这副眼镜的镜片一只是白的,一只是黑的。后来在美国讲学期间他把眼睛治好了——好一些了,眼镜也换了,但那微微仰着脑袋的姿态一直还没有改变。   金先生教逻辑。逻辑是西南联大规定文学院一年级学生的必修课,班上学生很多,大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在中学里没有听说有逻辑这门学问的大一新生对这课很感兴趣。
 金先生上课有时要提问,那么多的学生,他不能都叫得上名字来——联大是没有点名册的,他有时一上课就宣布:“今天,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回答问题。”于是所有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就都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那时联大女生在蓝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套一件红毛衣成了一种风气——穿蓝毛衣、黄毛衣的极少。
 问题回答得流利清楚,也是件出风头的事。金先生很注意地听着,完了,说:“yes!请坐!”学生也可以提问,请金先生解答。学生提的问题深浅不一,金先生有问必答。有一个华侨学生叫林国达,操广东普通话,最爱提问题,问题提得奇奇怪怪。他大概觉得逻辑这门学问挺“玄”,应该提点怪问题。
 有一次他又站起来提了一个怪问题,金先生想了一想说:“林国达同学,我问你一个问题:‘Mr.林国达is林国达君垂直于黑板’,这是什么意思?”林国达傻了。林国达当然无法垂直于黑板,但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错误。
  还有一个学生,叫陈蕴珍,即萧珊,曾问过金先生:“您为什么要搞逻辑?逻辑课的前一半讲三段论,大前提、小前提、结论、周延、不周延、归纳、演绎……还比较有意思。后半部全是符号,简直像高等数学。”她的意思是:这种学问多么枯燥!金先生的回答是:“我觉得它很好玩。”
  除了文学院大一学生必修课逻辑,金先生还开了一门“符号逻辑”,是选修课。选这门课的人很少,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学生里最突出的是王浩。金先生讲着讲着,有时会停下来,问:“王浩,你以为如何?”这堂课就成了他们师生二人的对话。
  金先生是研究哲学的,但是他看了很多小说。从普鲁斯特到福尔摩斯,都看。
  听说他很爱看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有几个联大学生住在金鸡巷:陈蕴珍、王树藏、刘北汜、施载宣(萧荻)。楼上有一间小客厅。金先生有一次被拉去给少数爱好文学的学生讲课。他讲的题目是《小说和哲学》。大家以为金先生一定会讲出一番道理。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天,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有人问:那么《红楼梦》呢?金先生说:“《红楼梦》里的哲学不是哲学。”他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对不起,我这里有个小动物。”他把右手伸进后脖领,捉出了一个跳蚤,捏在手指里看看,甚为得意。
  金先生是个单身汉(联大教授里不少光棍,杨振声先生曾写过一篇游戏文章《释鳏》,在教授间传阅),无儿无女,但是过得自得其乐。他养了一只很大的斗鸡(云南出斗鸡)。这只斗鸡把脖子伸上来,和金先生一个桌子吃饭。他到处搜罗大梨、大石榴,拿去和别的教授的孩子比赛。比输了,就把梨和石榴送给他的小朋友,他再去买。
  金先生晚年深居简出。毛泽东曾经对他说,“你要接触接触社会。”于是80岁的金先生就和一个蹬平板三轮车的约好,每天拉着他到北京王府井一带转一大圈。他坐在平板三轮车上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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