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从文家书》（上海远东出版社1995年出版），在“飘零书简”中多次看到“杨先生”、“杨小姐”等字样。由于选编者未加注释，也许一般读者并不知道这就是沈的密友杨振声及其女儿杨蔚。

　　沈、杨订交大概是由胡适和徐志摩介绍的。沈从文步入文坛后，与他交往的主要有两种人：一是胡适、徐志摩等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他们比沈年长十岁左右，大多是回国不久的欧美留学生，在学术文化界十分活跃，是主流社会中颇有影响的一代。二是胡也频、丁玲等文学青年。他们年纪较轻，却已在文坛崭露头角；阅世不深，却愤世嫉俗，思想激进，是富于文学才华和革命理想的一代。从年龄、经历上看，沈与后者感情接近；但是就思想、个性而言，他又与前者志趣相投。因此，当1931年胡也频遇害、丁玲返乡、而他自己也被武汉大学解职之后，“胡适、徐志摩向青岛大学校长杨振声推荐沈从文任教职”（《沈从文研究资料》第948至949页，广州花城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分店联合编辑发行），也就是顺理成章事了。

　　杨振声（1890──1956）字金甫，又作今甫，山东蓬莱人。他的少年 时代是在家乡度过的，北方渔民的生活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五四运动期间，他正在北京大学读书，是“新潮”社的主要骨干之一，曾因为火烧赵家楼、怒打章宗祥而被捕入狱。出狱后，他与冯友兰、何思源等人一同负笈美国，入哥仑比亚大学攻读心理学专业；学成回国后，先后在中山大学、武汉大学、燕京大学和清华大学任教。罗家伦担任清华大学校长时，他与朱自清一起筹办了中文系，并担任系主任。20年代末，作为各方面都可以接受的人选，他离开清华，出任青岛大学校长，与闻一多、梁实秋等人一道，给这所大学带去勃勃生机。

　　杨振声是现代文学史上的著名作家之一。他的作品曾发表在《新潮》、《现代评论》、《新月》、《大公报》、《国闻周报》等刊物上。其中有《玉君》、《渔家》、《一个兵的家》、《贞女》、《阿兰的母亲》、《她的第一次的爱》、《抛锚》、《报复》和《荒岛上的故事》等。杨振声虽然比胡适还大一岁，但是在《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可以看到，作为学生，他对自己的老师是非常敬重的；他的小说《玉君》之所以获得较大成功，与胡适对他的鼓励和指导有关。

　　据说，他身材高大，学养深厚，性格温和，作风雅正。前不久，我在1947年２月３日的《大公报》上看到一篇题为《杨振声小记》的文章。该文虽然不长，但其中的趣闻轶事颇有意思。比如杨在青岛大学时，曾经邀请途经青岛的胡适前来讲演。不料轮船抵达后，因风浪太大无法上岸，胡只好发一电报，电文曰：“宛在水中央”。杨接到电报后，亦回电曰：“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于是作者说，两份电报均有典出，可谓“用古恰切，酬客至妙。”又如杨与儿子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朋友。儿子结婚时，他不以家长自居，而是象普通客人一样前去道贺，令在场佳宾耳目一新。再比如为了研究儿童教育，这位大学校长还跑到北师大实验小学当过老师。教学中，他讲故事绘声绘色，做游戏追逐打闹，没有一点儿“师道尊严”的影子。记得胡适在一篇文章中也说，1933年冬天，他与唐钺、杨振声等人应邀去武汉大学讲演。有一天，东道主似乎要考考几位学者运用“大众语”的水平，便安排他们与小学校和幼稚园的孩子们见面。胡适说，尽管他在国内是久经大敌的老将”，在国外也往往博得好评，然而在这次“考试”中却不幸落第。在他看来，孩子们虽然可以听懂他所讲的故事，却不大明白其中含义；相比之下，“只有杨金甫说的故事是全体小主人都听得懂，又都喜欢听的”。（《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三册，第一一页）难怪《大公报》的作者要感慨地说：与杨振声在一起，许多人都有一种“自惭鄙吝，若鸦凤之相比”的感觉。

　　1933年夏，杨振声不愿意与韩复榘应酬，便与沈从文一同辞去青岛大学职务，返回北平，接受教育部委托编中小学教科书的任务。一开始，沈从文寄居在杨家，曾因生活困窘而典当过未婚妻的“一个纪念性的戒指”。1980年，旅居美国的张充和女士回忆说，当时，她的三姐张兆和与沈从文订婚不久，杨先生知道这件事之后，不仅马上给沈预付50元薪水，还以兄长的口吻责备道：“人家订婚都送给小姐戒指，哪有还没结婚，就当小姐戒指之理。”（《沈从文研究资料》，第900页）另外，大约在1930年年底，胡适曾向蒋梦麟推荐杨振声担任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胡适书信集》第541页）后来，该职务虽因复杂的人事关系而由胡适本人充任，但是从这件事中也可以看出杨在学界的地位如何。

　　除了编教材之外，杨振声与沈从文还主编过《大公报》“文艺”副刊。这个副刊不仅发表了许多有份量的作品，还培养了一大批新人。因此，它被萧乾称为“我的文学摇篮”。萧后来去《大公报》工作，也是二人介绍的。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杨振声、沈从文与北大、清华的一批教师逃离北平，经武汉、长沙，最后到达昆明。在武汉，他们住在珞珈山下的一个小独院里继续编教材。正好萧乾被报社解聘流落到此，杨先生便将他收留下来。萧虽然不在编制，却每月都有５０元收入。这是杨先生从自己的薪水中省下来的。小院院门的横楣上有五个福字，因此他们将这里戏称为“五福堂”。不久，杨振声临危受命，代替教育部次长周炳琳担任长沙临时大学主任秘书，为组织北大、清华、南开等三校的师生向大后方转移立下了汗马功劳。与此同时，他却把两个孩子留在已经沦陷的北平，临走时连如何安排都来不及说，后来在书信中也顾不上交待。由《从文家书》可以看到，杨振声和沈从文走了之后，张兆和曾与杨氏姐弟相依为命。后来，张虽然因为送走他们而“轻松许多”，但又为他们在路上的安全挂念不已。

　　西南联大成立时，杨振声任叙永分校主任，沈从文也应聘前来执教。后来，张兆和姐妹与孩子们辗转来到昆明，沈、杨两家又住到一个院子里，再加上刘康甫父女，共同组成一个“值得纪念的”“临时大家庭”。据张充和回忆，在这个大家庭里，“杨先生俨然家长，吃饭时，团团一大桌子，他面南而坐，刘在其左，沈在其右，坐位虽无人指定，却自然有个秩序。”那时候，傅斯年、李济、罗常培等人也经常到这里吃饭聊天，给人一种其乐也融融的感觉。在此期间，沈从文除了教书之外，仍然继续与杨振声编教科书。参与这一工作的还有朱自清、张充和、汪和宗。张女士说：一开始，他们的工作“地点在青云街６号，杨振声领首，但他不常来。朱自清约一周来一二次。沈二哥是总编辑，归他选小说，朱自清选散文，我选点散曲，兼做注释，汪和宗抄写。他们都兼别的，只有汪和宗同我是整工。”（《沈从文研究资料》第901至902页）

　　我曾经有这样的疑问：杨振声、朱自清和沈从文既是著名学者，又是第一流的作家，他们在教书之余，为什么不从事写作，反而去编中小学教科书呢？后来才明白，他们之所以如此，除了对教育事业的的深刻理解和拳拳之忱外，恐怕还与社会上出现的那股否定新文化运动的思潮有关。当时的情况诚如美国学者微拉?施瓦支所指出，30年代初，在当局的纵容下，有人指责白话文的普及“势将驱除文言文于中学课程之外”，有人提出要“恢复用文言作为小学的教学语言”。（《中国的启蒙运───知识分子与五四遗产》第260至262页）这大概就是叶圣陶等人为什么要在上海发起“大众语运动”、杨振声他们何以要在北平编中小学教材的主要原因。难怪沈从文在指出“当政者以白话文为洪水猛兽，实愚不可及”的同时，还明确表示：假如国内有几个人，能在“‘为大众’的原则下，肯冒点险，能甘于寂寞，认真来试写些作品，我愿意跟着这些人”干。（《沈从文研究资料》第961至962页）其创作态度如此，编书动机当然也不例外。相比之下，环顾当今学界，有多少人能象杨振声、朱自清、沈从文那样，放下作家架子，舍弃学术腔调，俯首甘为孺子牛地为中小学生服务呢？

　　杨振声是在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时被调到东北人民大学的。关于晚年杨振声，我的了解非常有限，只知道他除了被安排为吉林省人大代表、长春市政协委员外，还写过一些东西。其中比较引人注目的大概要算1955年所写的《回忆五四》一文了。在此之前，批判俞平伯的运动还如火如荼，但是他在文章中却如实地追述了他和俞一同参加五四运动的情景，并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态度。这篇刊登在《人民文学》上的文章，可能也是他临终前最精彩的一笔。

　　对于杨振声作品的收集整理工作，萧乾先生曾予以很大关注。早在1983年和1984年，萧就多次致信杨蔚和她的弟弟杨起，希望他们能把自己父亲的作品收集起来，编成一套文集。萧在信中十分动情地说：“杨先生是五四的大将、大作家、大教育家”，“他一生为人民做了很多很多好事，也留下了极其可贵的作品，不收集起来出版，太可惜了。”萧还说，“杨先生也是我一生的恩师”，“我一定负责交涉出版事谊。”至于《文集》的序言，他在答应保证要写一篇的同时还指出，从资历和名望来看，即便是朱光潜、茅以升、金岳霖不能执笔、也应该由沈从文出面作序。这些书信中还告诉我们，当时山东大学中文系的一位教授已经“慨允担任文集编辑”，后来沈从文也欣然命笔作序。我不知道该教授的工作进展如何，只是据“杨起事后说，沈写的近似大批判，无法采用。”（《萧乾书信集》致杨起、杨蔚函）对此，我看倒也不妨原文照录，以存其真，这对于研究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和命运也许是一份难得的材料。

　　为了领略一下杨振声的思想风采和学术旨趣，我们不妨看看当年他写的两篇文章：

　　第一篇是抗日战争时期杨为罗常培的学术随笔集《苍洱之间》所作的序。这篇文章除了当时随书印行外，曾发表在1947年１月18日的《大公报》上，如今虽然没有收入《杨振声选集》，却收入了新版的《苍洱之间》，所以很容易看到。文章说，这本书是作者在“白天游山，夜里考古”之余写成的。这种寓严肃工作于“游戏”之中的治学方法，与其说为了休息，不如说是一种更积极的研究。因为这种方式既不至于压迫我们的灵魂、糟蹋收集的资料，也不至于“使我们的学问太死板”，让“我们的人生太偏狭”。相比之下，他以为徐霞客爬山涉水的精神固然使人感动，但是读《徐霞客游记》，却感觉不到“他对山水有心领神会的乐趣”。总之，这篇序言所要表达的一个意见是，对于有条件的学者来说，也应该多做一些“铸山范水，嘲风笑雨”，探究学问，抒发性灵的笔墨“游戏”。（《苍洱之间?杨序》）我想，这也是如今“八股学问”日渐式微，学术随笔大受欢迎的真正原因吧。

　　另一篇是他在朱自清去世后所写的《朱自清先生与现代散文》。作为相交数十年的知己，杨振声在高度赞扬朱自清文学成就的同时，又进一步指出：尽管近代散文早已“摘却了假发，卸下了皂袍”，撕破了道貌岸然的假面具，尽管“抗战前我们便有‘大众语’的运动，……抗战期间我们又有‘文学入伍’与‘文学下乡’的口号”，可是人们并没有象朱先生那样认真地学习、努力使用大众语言，这就使许多作品缺少“语言的灵魂”，因而也就一直“打不进民间去”。这种一针见血的批评，对于当今那些置本土的大众语言于不顾，热衷于模仿西方话语的人们，也应该是很好的教育。

　　写到这里，我又不免联想起近年来学术界的一种怪现象：一方面，有人以时代不同为理由，宣称鲁迅传统早就过时、学术与大众的有机联系已经没必要、知识分子的文化批评和社会批评职能也应放弃，并主张只有在专业化的过程中建立起所谓“学术话语”和“专家文化”体系，才能“与国际接轨”，才能争得“学术独立”；另一方面，人们又不能不痛心地发现，学术研究的失范、学术人格的萎缩已很普遍，学术职称的贬值、学术垃圾的泛滥日益严重。所以我担心，如果没有了人民大众的理解、认可和支持，学术研究即便是再度戴上假发，穿起皂袍，或摆出道貌岸然、或摆出盛气凌人的样子，也难免要沦为装潢门面的摆设或装腔作势的工具。在这种情况下，学术中人在面临“你们有什么用”的诘难时，纵然是伶牙俐齿，也会处于“失语”状态。因此，虽然人们对目前方兴未艾的随笔热褒贬不一，但是我却以为，好的学术随笔不仅是遏制“学术滑坡”的一种文字“游戏”，而且也是实现学术民众化、语言大众化的一条有效途径。

　　总而言之，尽管杨振声与沈从文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但是最让我肃然起敬的还是他们在编写中小学生教材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济世胸怀和从容态度。做这种工作时，他们既没有被名缰利索所困扰，也无须为评定职称而苦恼。所以我觉得，当人们醉心于各种大型文化工程，以便名垂青史，或汲汲于炮制专著论文，以便拿个职称的时候，当青少年人文知识不断滑坡，并且影响到他们的正常教养、健全人格和价值观念的时候，当有人在指责中国人素质太低的同时，却又对十几亿老百姓的文化需求、教育需求不屑一顾的时候，有良知的学者真应该象五四先哲们那样，把学术民众化、语言大众化作为自己毕生的追求。只有这样，五四精神的薪火才会延续下去，我们自己的生命才不会被那些虚名、实惠所误。